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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并不遥远-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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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还有一层意思:脸皮太厚了。”柳咏章接着补充了一句。大家都会心地笑起来。对于这一类的政治笑话,柳咏章可是听得多了。人民群众在对现状不满的时候,总要寻找机会发泄的,但是,在政治高压下,公开的反抗只能遭到无情的镇压,四月五日天安门事件就是一个血写的例子。然而,明的不行就来暗的,各种各样的政治笑话无情地鞭笞了江青、王洪文等人的丑恶行径,使人们在笑声中更深刻地认识到他们的真面目。当然,这一类的政治笑话只能在像今天这种私下的场合才能讲的,否则,后患无穷。
不知不觉中,周围似乎亮了许多。大家抬头一看,月亮已经快到头顶了,正从那一片较薄的云层中露出来。大家屏神敛气地等待着,终于看到一轮明月从云隙中走出来。然而,仅仅一会儿,四周的云似乎又聚拢过来,把月亮又一次地遮住了。
石兰这一觉实在睡得过头了。可不是吗?当她走出宿舍,就看见一些放学的孩子回来了。以此估计,这时该有十一点多了吧。不过,这也不能说她贪睡,那盆芋头直到凌晨三点多才吃完,又海阔天空地直扯到四点多钟才躺到床上,而本来大家还打算坐到天亮呢。所以,她这一觉醒来,已经是中午了。
天空阴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了,可石兰的心里,一点也不沉闷,反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清朗。她从容不迫地洗了脸,哼着歌,走进厨房。她掀开锅盖一看,里面有小半锅的饭,拿勺子舀起一点尝一下,还温温的有点热。看来,是石红先起来煮好并且吃饱后给她留着的,想必也是要让她多睡会儿才没叫她起来一起吃。她不去想现在石红去哪了,便就着小桌上的那碗咸萝卜,吃了个饱。
睡足了,吃饱了,可石红还没回来,黄唯山也不知到哪了,整排宿舍只有石兰一个人。她回到自己的床铺,舒舒服服地靠着墙壁坐着,心里不由感到一种无事可干的空荡荡。不过,这种感觉可不是以前那种心灵空虚,前途渺茫,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失落感,而是一种历尽艰辛,云开雾散的飘飘然。她再也不用去为那一点点少得可怜的工分而去拼死拼活,也不需要为了所谓的“争取表现”而埋头苦干,她只需要等待,心安理得地等待,而这等待已是指日可数了。她想象着回城后的情景,想象着进了工厂后,穿着工作服戴着白手套,站在机器边,那种脱胎换骨意气风发的形象。她任由自己的思绪在想象的空间中逍遥自在地驰骋着。
石红回来了,见石兰正坐着,便问:“你还没吃?”
“吃过了。你去哪?”石兰点点头,反问道。
“没去哪,随便走走。”石红一脸的轻松。
“唯山去哪?”石兰又问。
“他到公社去,看招工的人来了没有。”石红说。
“那我们也去看看,到大队看有没有什么消息。”石兰从竹床上下来,就要往外走。刚才几步,又停下来:“锅里还剩点饭,你把它吃了。”
石红想了想,这样也好,便到厨房把剩饭吃了,与石兰一同向大队部方向走去。
两人来到大队部,见门都关着——显然干部们都回家吃午饭了,便向柳咏章的住处走去。还未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嘈嘈杂杂的,似乎挺热闹,便走了进去。
“你们都在这儿。”石兰见屋里六七个正谈天说地的,都是与她一样在等“补员招工”的知青,不由一阵兴奋。
“你们也来这里凑热闹。这个位置给你们。”一队的刘美珍往床边挪了挪,让出一段空位。
“老柳呢?”石兰坐下后,问。
“去吃饭还没回来。”刘美珍回答说,“你们吃了吗?”
“早上吃过了,中午还没吃。”石兰笑着说。
“那先到我那里弄点什么填填?”刘美珍信以为真。
“应该是早上没有吃,中午刚吃过。”石红在一旁纠正说,“睡了一上午,刚刚吃过就来了。”
“原来你们也跟我们一样,一夜没睡呀。”刘美珍恍然大悟,呵呵地笑了。
“是啊,这种时候怎么睡得着呢?”石兰脸上洋溢着喜悦,“嗯,有什么消息没有?”
“刚才老柳说,公社有打来电话,招工的人还在县里,可能明天才会来。”刘美珍略表遗憾地说。
“其实他们今天就应该来。早一天来我就早一天解放了。”二队的陈志勇不由有点忿忿起来,“手续都办好了,还这么拖拉。”
“也许是什么事情担搁了吧?”石兰虽然也觉得,这种事情要办应该是很快的,她也恨不得马上就能回城,因为她的心早就飞回去了。但是,她并没有想得太多太复杂,更不会往坏处想,只要能回去就行了。就是迟一天迟两天的,很快就会过去的。
“这种事情有什么担搁的呢?”陈志勇依然不满地说,但却显得有点无奈了。
他见柳咏章正走进来,不由又来了劲:“其实这是一种官僚主义,不负责任。要是他们的子女也在这里,我看早就来了。老柳你说是不是?”
柳咏章并没有马上回答。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撕开个口子,抽出香烟,一一递给几个男知青,最后自己也点燃一支,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你刚才说什么?”他侧身问陈志勇。
“那些干部太官僚。”陈志勇抽着烟说,“在县里一住就是几天,是不是那里吃和住的都很舒服,把我们忘了。”
“你急有什么用?要耐心等待。”石兰劝解似地说。
“等待?我不是一直在等吗?八——年了。”陈志勇模仿京剧《智取威虎山》里老常的腔调,把那“八”字拉得长长的,说完之后,他自己不由得笑了。其实,等待对他来讲,虽是难耐的,但也是幸福的,只不过是胸中有口闷气非吐不可罢。
大家一听,不由哈哈笑了起来。细细一算,真真的已在这里呆了八年了,而且京剧《智取威虎山》里老常的那句“八年了,别提他。”的台词,不也正是映衬着他们此刻的心情吗?
“我们是抗战八年,总算得胜利了。”石兰在一片笑声中兴奋地说。
“是的,八年了,对你们来讲,实在是不容易的;对整个国家来讲,也是不容易的。”柳咏章被知青们的这种从内心里爆发也来的情感深深地感染了,“你们还是幸运的,因为还有许多人没有你们的机会。你们也不用着急,事情总会办好的。
因为手续要一关一关的过,单单核对就需要花很长时间,这么多人一起回去,快也快不了,所以,还是耐心等待吧。面包会有的。“
柳咏章最后一句幽默的话,又把大家逗笑了,整个的气氛也轻松活跃起来。过了一会儿,黄唯山也从公社回来了。尽管他并没有给大家带来什么好消息,但大家已经无所谓了,坦坦然然地在说笑杂耍中耐心地等待着。因为,他们都相信,无须再等很久了。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各位听众,本台今天下午4点钟有重要广播,请注意收听。”架在大榕树上的高音喇叭突然响了起来。
听到这广播预告,正海阔天高谈天说地的一屋子人不由停止了说笑,静静地听着,心里同时也猜测着,不知道又有什么重要新闻。因为按惯例,提前预告的决无小事,而在下午4点播出,更是不一般。
广播预告一遍又一遍地播着,这更增加了悬念,大家在猜测议论的同时,谁也说不出究竟,只能等待,等待那非常时刻的到来。
“嘟、嘟、嘟、嘟、嘟、滴——刚才最后一响,是北京时间十六点整。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全文广播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中国共产党中央军事委员会《告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书》。”播音员用极其悲痛的声音一字一字地念着。
听着这不同凡响的声音,大家不由呆住了。大家不约而同地站起来,走出门口,眼望着高音喇叭,生怕听错了。因为,大家己从播音员那悲痛的声音里听出了不祥的先兆。
石兰只觉得浑身一阵紧张,胸腔里的心脏在“砰砰”直跳,一种不祥的预感闪电般地掠过脑海。尽管播音员的停顿时间是有限的,但她却仿佛觉得整个时空都停止了,凝固了,因为她看到,其它的人也像她一样,静静地,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原来的那种姿势。她的心脏跳动得更加骤烈,似乎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难道是……?”石兰几乎是无意识地张开了嘴,但马上被自己的声音惊住。
她看到大家都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盯着她。她惊恐地闭上嘴,唯恐那几乎滑到舌头的字句再变成声音蹦出来。
播音员的声音悲痛而缓慢:“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中国共产党中央军事委员会极其悲痛地向全国各族人民宣告:我党我军我国各族人民敬爱的伟大领袖、国际无产阶级和被压迫民族被压迫人民的伟大导师、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主席、中国共产党中央军事委员会主席、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名誉主席毛泽东同志,在患病后经过多方精心治疗,终因病情恶化,医治无效,于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零时十分在北京逝世……”
尽管只能听到声音,但大家还是感觉到了,播音员是以极大的努力抑制住内心的巨大悲痛,一字一泪地念着的。大家轻轻地移动脚步,聚集在喇叭底下。
“战无不胜的马克思主义、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万岁!
“伟大的、光荣的、正确的中国共产党万岁!
“伟大的领袖和导师毛泽东主席永垂不朽!”播音员终于念完了《告全党全军各族人民书》,哀乐声令人心颤地响了起来。
“完了?”黄唯山张着嘴,像是刚从梦中醒来,疑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榕树上的喇叭。他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希望从喇叭里看到毛主席的形象。然而,他所看到的依然是那冷若冰霜的喇叭,听到的依然是那哀伤的旋律。“完了。”他终于相信了,这是真的,毛主席已经逝世了。
石兰的眼里噙满了泪水。她看到许多人的眼里也是满含热泪。这不幸的噩耗,像晴空劈雳,直震得她浑身发抖。从她懂事起,不,从她一出生,她就生长在毛泽东时代里。在她的心目中,毛主席就代表着中国,代表着革命,代表着一切。尽管毛主席发出的“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指示使她饱受了磨难,但她不也是在毛泽东的旗帜下正在从农村走向城市、走向的未来吗?不是说毛主席是永远不落的红太阳,怎么也会陨落呢?她只感到眼前一片茫茫然,竟然忘记了自己身处何方。“毛主席,毛主席——”她终于失声地痛哭起来。
柳咏章慢慢走到石兰身旁,一只手轻轻地按在她的肩头。此刻,他的心里有如波涛汹涌。毛主席的逝世,无疑是中国人民的巨大损失。半个世纪以来,中国的革命正是在毛主席的领导下,从弱到强,并建立了人民共和国。中国革命的成功,是不能没有毛主席的。尽管这几年自己的命运屡遭坎坷,并且有更多的人比自己的遭遇更加悲惨,而整个国家更是处于激烈的动荡中,但是他和许许多多的人一样,相信这一切都是暂时的,而制造这些灾难的是一些人背着毛主席干的。虽然这些人现在已经掌握着巨大的权力,但只要毛主席还建在,这些人妄想改变国家本色的阴谋就难以得逞,总有一天,毛主席会识破这些人的真面目,而中国必然也会在毛主席的领导下走新的胜利。如今,毛主席永远离开我们了,那鲜艳的五星红旗还会在共和国的天空飘扬吗?他感到一种严峻,一种不同寻常的严峻,正在考验着他,考验着亿万人民,考验着整个共和国。他感到一只无形的铁爪正紧紧地攥住他的心,鲜血正在从那伤口不断地涌出来。
“我们怎么办?还能回去吗?”黄唯山突然转过身,面对着大家。他那忧悒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身上,令人感到不寒而栗。
黄唯山的声音并不大,但却像一声炸雷,把正在浑浑浊浊、悲悲戚戚的天空中飘浮的灵魂一下子击落地上。大家猛然感到,毛主席的逝世,对于他们来讲,更是不幸中的不幸,眼看着就要回城了,万一情况发生变化,那岂不是空欢喜一场?而且这种情况的发生,可能性是极大的,决非杞人忧天。大家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向柳咏章。
柳咏章默默地巡视着,他的眉头紧皱着。仅仅在刚才,这些神情严肃的面孔还有说有笑,然而,命运竟然如此轻率地同他们开了个玩笑,只那么轻轻地一拨,就把他们驱到一个危险的边缘。而且他们现在的神经已经像一条绷紧了的弦,如果在这个关系到他们切身利益的问题上稍稍加点力,那弦就会立即绷断。尽管在这时候,他自己也无法把握未来,可越是在这种情况下,越应该比平时更为冷静。他感到自己肩负的担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重。他看着大家:“这个问题,以我的看法,可能会缓一缓……”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石兰迫不及待地打断了柳咏章的话。
“我想,毛主席逝世,这是当前国家最大的事。你们的事肯定会推迟,形势对你们来讲,是非常不利的。这种心情我是可以理解的。”柳咏章沉着地说,“情况也许会转变,也许会出现许多预料不到的事情,但我相信——我以一个共产党员的信念相信——不管出现什么波折,只要党还在,只要人民还在,是没有什么过不了的难关的。只要是符合人民利益的就一定会坚持下去。所以,我也认为,迟早有一天,你们都会回去的。”
柳咏章这一段铮铮有力的话语,像一副镇静剂,很快把大家那波动不安的情绪稳定下来了。是的,国家正处在危难之际,他们的命运与共和国的命运紧密地联系着,但是,历史是人民创造的,人民大众也必将再创造出一个崭新的世界。
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大榕树枝摇叶摆;云,一层压着一层,把大地笼罩得黯然失色,一场暴雨很快就要来临了。
黄唯山把瓶子里剩下的最后一点点酒都倒进嘴里,仍然感到意犹未尽。他把空瓶子攥在手中,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才无可奈何地把它放在桌子上。他的眼睛盯着摊开的纸上最后的一粒糖衣花生,犹豫着是否也把它吃进嘴里,因为这是最后一粒了,吃了可就没有了。
喉咙口火辣辣,低劣的烧酒灼得满嘴苦涩,黄唯山不再犹豫了,伸手拈起那粒糖衣花生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糖衣在嘴里溶化了,甜甜的味道掩盖了那苦涩,流进了肚子里。
一抹夕阳的余辉从窗口射进来,照在黄唯山的脸上,使那因喝酒而发红的脸显得更红了。他的眼光顺着光线望过去,只见那血红的太阳正在从山谷中渐渐地坠下去。他感到自己的心也正在往下沉——回城的事情果然搁浅了。离毛主席逝世的日子到如今已经一月有余了,在这期间,黄唯山同许多已办“补员招工”的知青一样,在希冀与幻灭的交替中苦苦地煎熬着。他原指望等毛主席追悼会开过后,暂停了的各种事情就会重新接下去,可没想到过后依然按兵不动,好像根本就没有这回事。他等不得了,跑回城里去找劳动局,去找知青办,去找父亲的单位,尽一切可能去获取有关的消息,然而答案只有一个——等待上级的通知。他为此而失望。报纸电台不是整天说要照毛主席临终遗嘱“按既定方针办”吗?“补员招工”不也是毛主席生前就在办了的,难道这不是“既定方针”中的一项?他为此而疑惑。他的这次“补员招工”,可是花了大本钱的,父亲的工资一下子变成了少得可怜的退休金,如果他回不了城,那今后家里的生活将大受影响,自己的日子将更不好过。他更为此而忿恨。然而,失望也罢,疑惑也罢,忿恨也罢,留在他眼前的只有等待一条路,尽管等待是那么的难熬,可又有什么办法呢?他垂下了头。
一个身影从窗前掠过。黄唯山抬头定睛一看,石兰已经走了进来。“收工了?”
他眨了眨眼,似乎对时间产生了怀疑。
“还没有。我是先回来煮饭。”石兰望着黄唯山的脸,又看了看桌上的空酒瓶,“半瓶都喝完了?”她有点惊讶地问。因为她清楚地记得,昨晚他买一瓶酒回来,喝剩的还有大半瓶。
“可惜没有了,不然,再来半瓶没问题。”黄唯山尽管感到头晕晕的难受,可还硬撑着,以满不在乎的口气说。
“你还是少喝一点吧。”石兰劝慰地说。她知道,黄唯山这段日子心情一直很低沉,常常一个人喝闷酒,借酒浇愁。可这也不是办法呀。她自己的心里虽然也是不好受,姐妹俩双双回城“卡了壳”,她的心情怎么也好不起来,可也不能就这么把自己关在愁城里,因为还要吃饭呀,而不出工哪来的饭吃?要知道,父母已经尽了力,以后再也无力支持她了。所以,她在经过了一段痛苦的等待以后,重新拿起那已经在心里向它告别了的锄头,又下地出工了。但黄唯山有他的看法,她唯有劝劝而已。
“今朝有酒今朝醉。”黄唯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用力地从鼻孔喷出来,略停片刻,才用一种歉意的口气说:“晚上没有菜了,中午剩下的我都吃了。你先去煮饭,我去大队供销社买点咸萝卜。”说完,起身把自行车牵了出去。
原来,自从开始办“补员招工”,因为需要常常跑到公社或县里打听消息,所以,黄唯山特意骑了辆自行车来。另外,由于他这几年“倒流”回城,原有的饭锅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所以,便同石兰姐妹搭了伙,毕竟,当时是想着都要回城了,谁也不计较什么。
石兰看着黄唯山骑上自行车,忍不住又叮嘱了一句:“不要再买酒了。”
“不买了。”黄唯山头也不回地骑车而去。
石兰到厨房煮好饭,又到江边把脏衣服洗了。等她重新回到宿舍,天已经擦黑了,电灯也亮了进来,石红也收工回来了。
“唯山回来了吗?”石兰一边晾衣服一边问。
“他去哪?”石红不解地望着。
“他去买咸箩卜。”石兰解释说。她顺着路口望去,但是,根本见不到一个人影。“照说是应该回来了呀。”她喃喃地说。
“他去很久了?”石红也朝路口望去。
“我回来他就去了。难道……”石兰心里不安起来,“他下午喝了半瓶酒,会不会摔倒在哪里?”
“不会吧。那么大的一个人,路又这么平,就是摔倒也会爬进来。”石红不以为然地说。她帮着把衣服晾好,说:“我们先吃吧。肚子饿坏了。”
“可是没有菜……”石兰犹豫着,“他都吃光了。”
“不是还有点酱油吗?随便搅搅也就行了。”石红已经感到饥不可耐了,“咸萝卜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有点不屑地说,然后,迫不及待地向厨房走去。石兰与石红将就着把饭吃饱了,正想起来的时候,黄唯山一头撞了进来。
“你到哪里了?我们都等不及了。”石兰嗔怪地说。她猛然见到黄唯山手里提着一瓶酒,不由真的有点来气了:“你只顾喝酒,我们却喝酱油?”
黄唯山一点都不恼,反而现出一种极其兴奋的神色。他把酒瓶往桌上一放,又从衣袋里掏出几个鸡蛋,从另一个衣袋里掏出一包咸萝卜,然后,右手握拳,用力地击打了一下左掌,说:“今天一定要喝个痛快。”
“你?”石兰瞪大眼睛,疑惑地望着黄唯山。
“江青被捉进来了,”黄唯山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还有张春桥、姚文元、王洪文。城里已经闹翻了,酒都卖光了,大家都在喝酒庆祝,专买螃蟹下酒,而且要三只公的,一只母的。看它们还能不能横行?”他激动地说。
“你哪里听来的?”石兰也激动起来,脸上不由露出一种重开天日般的欢欣。
“我刚才去买咸萝卜,顺便到老柳那里去。正好志勇、美珍他们都在那里,正在准备晚上庆祝。他们都留我在那里喝酒,我也很想留下,可想早一点也让你们知道,不等他们烧好菜,先喝一杯酒就赶回来。”黄唯山一口气把话说完,他的脸似乎因为酒精的作用而泛出红光。
“那可真的应该庆祝。我去告诉晓梅他们。”石兰一抬脚就要走,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停下来,“那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老柳下午去公社开会,县里来的人讲的,但不是公开说的。虽然都是偷偷地讲,但很快大家都知道了。会一开完,公社供销社的酒都被他们买光了,老柳也买了四瓶回来。所以,我也赶快再买一瓶酒,不然,等大家都知道了,酒就没有了。”
黄唯山得意地说。
“那我赶快去告诉他们。”石兰说着,一溜小跑地向白基兴住的小庙跑去。
第二十五章 最后冲刺
公元一九七六年,在中国的历史里,无疑是永远值得历史学家大书特书的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一年。在这一年里,饱受磨难的中国人民在经历了一场又一场政治风波后,又接连痛失周恩来、朱德、毛泽东三位共和国的缔造者,国家处在极端危难之际。十月,以华国锋、叶剑英为首的中共中央政治局采取果断措施,一举粉碎了以江青为首的“四人帮”反党集团,并确定了以华国锋为主席的新的中央委员会。
至此,共和国的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
在这新的历史时期,意气风发满怀豪情的中国人民,以前所未有的热情,迎来了一九七七年的到来,而黄唯山、石兰们的“补员招工”也在新年到来之际如愿以偿了。
然而,政治斗争的胜利并没有完全解除长期以来束缚人们思想的种种禁锢,人们依然在华国锋提出的“两个凡是”——“凡是毛主席作出的决策,我们都要坚决维护执行;凡是毛主席的指示,我们都始终不逾的遵循。”的圈箍中苦苦地探寻着。
尽管“文化大革命”已被宣告结束,各个领域正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但对有关上山下乡运动的政策并没有什么改变。种种迹象表明,知青的状似乎很难从这场政治斗争的胜利中得到任何实际意义上的好处,他们依然在苦苦地等待着。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了,眼看着一年的光阴又将付诸流水,但就在冬季又将来临的时候,一九七七年十月二十日,经中共中央、国务院批准,教育部决定:停止推荐入学,恢复大中专学校统一考试和择优录取制度,让有真才实学的人进入学校。
这对于那此还在农村的知青,不啻是天降福音,因为这是他们第一次面对的公平竟争,他们中间的一部分人将因此彻底改变命运,走向新的起点。
吴莲英屏神敛气地听完了广播,那股在心里压抑已久了的情感顿时化为两滴晶莹的泪珠从眼角落了下来。太难得了,实在太难得的机会,自己盼望那么多年的梦想,没想到竟然会从那小小的广播匣里蹦了出来,并一下子在她的眼前铺开了一条通往理想境界的光明大道。这怎么不令她感慨万千呢?
广播里刚才播发的是一条重要新闻:刚刚结束的“1977年全国高等学校招生工作会议”根据党中央、国务院指示精神,决定1977年的大中专招生,实行全国统一考试,择优录取;同时废除以往的推荐入学制度,实行自愿报考。这一回,吴莲英完全有资格报考,同千千万万的考生在一起,用自已的实际能力,去迎接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考试了。而这在以前,是根本无法想象的。
回想几年来,为了能争取到上大学的机会,吴莲英不知吃了多少苦,费了多少心。然而,幸运之门始终没有对她打开,那次作为候补考生所填写的招生表,也不过是命运对她所开的一次玩笑罢。尽管这几年,每年都有一批知青被推荐进了大中专院校,成为“工农兵学员”。可是,“推荐”只不过是一种形式而已,“自愿报名”更是形同虚设,谁不知道如果没有“后门”,又不愿意同有权力的人“打成一片”,那你永远不可能被推荐。想上大学?做梦去吧。
吴莲英很快就从那种悲愤、怨叹、激动、兴奋的情感旋涡中挣脱出来,她意识到,眼前最重要的是自已对各门功课的实际掌握程度,成败均在此一举。她迅速地打开箱子,拉开抽屉,把自已几年来自学过的各种课本及以前做过的笔记本都找出来。她迫不及待地打开书本,翻开笔记,她拼命地启动着头脑里记忆的闸门,恨不得一下子把所有学过的课程都重现眼前。
忙过一阵后,吴莲英不由欣喜地发现,尽管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触摸过这些曾被她认为再也用不上的书本,可那些印在头脑里的各种公式、定律竟然还是那么的清晰,试着解了几道题,居然还是那么的得心应手。她不由又一次感慨不已了。
想当年,为了那终成泡影的候补考生资格,吴莲英曾经废寝忘食地把那些公式、定律背得滚瓜烂熟,指望到时能够一显身手,结果却是空欢喜一场,连考卷的边都没沾上。过后的几年,她虽然时不时地温习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作为一种消磨时间的游戏罢了,哪还指望当回事?如今,这不当回事的事竟真地变为一回事,马上就要派上用场了,真是有心栽花花不成,无心插柳柳成荫,让她多一分感概,也多了一分欣慰。
不过,光有这么一点底子显然还是不够的,要想在众多的考生中脱颖而出,非得对课本知识有更深刻的理解不可,而这在很大的程度上取决于时间。只有充足的时间,才有可能把所有该读的书都重新复习一遍并进一步加深理解,可是,现在离正式考试的时间显然没有多少天了。
一个孩子在门口探了一下,又跑了开去。吴莲英抬头一看,见外面已经有好几个上学的孩子了。她看了一下闹钟,已经是七点半了,这才猛地想起自己专注听广播,找书看书,竟然连早饭都忘了去吃,她急忙把书本笔记收拾好,拿起饭盆匆匆地赶到食堂。
食堂里,四十多岁的炊事员连瑞正在涮锅,案板上两个盛菜的脸盆里空无一物,看来,饭菜都吃光了。吴莲英不由心里一沉,她探询地问:“没饭了?”
“你怎么这么迟来?”连瑞擦了擦手,“我给你留下了。”说着,掀开另一口锅上的盖,从里面拿出一盆饭和一小碗菜来。
饭还温热着,吴莲英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连瑞看着,不由又问:“你早上干什么了?上课都要来不及了。”
“没什么。”吴莲英应了一声,又埋下头只顾吃饭。她突然觉得似乎有点不太礼貌,人家专给你留下饭,问你也是关心你,你怎么可以这么干巴巴地回答呢?况且,招生的喜讯像火似地烘着她,使她浑身感到热乎乎的,她很想把这热量传递给所有的人,与人分享。她咽下一口饭,说:“刚才广播里说今年大学要招生了。我找书找资料,所以来晚了。”
“招生?你们不是开学很久了,还要招生?”连瑞显然一时没区分出大学与小学的不同,面露疑惑。
“不是我们这里,是大学。”吴莲英解释说,“我这一次准备去参加考试。”
“你要去读大学了?什么时候?怎么没听讲呢?”连瑞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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