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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并不遥远-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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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咏章站起来,走到侯成宝身边,紧挨着在竹床上坐下来,按着侯成宝那只微微颤抖的手,深情地说:“你放心,回去以后,我再给你想些办法,不会丢下你不管的。最近街道办了一些工厂,有个纸盒厂,我去给说一下,让你先进去。这样起码目前能养活自己。那下一步再考虑。好吗?”
“好,好的。我听你们的。”侯成宝终于从困苦中挺了过来。他的另一只手慢慢地移动着,叠盖在柳咏章的手上,紧紧地,紧紧地不放松,也不再颤抖了。
“那明年,我们一定到你家吃圆子。”柳咏章意味深长地说。他的另一只手也重重地落下来,四只手紧紧地叠在一起。                                             
第二十四章 黎明之前
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周恩来总理逝世。正当人们还沉浸在痛苦与悲哀的时候,以江青为首的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王洪文、张春桥、姚文元一伙,却加紧了夺取最高权力的活动,掀起了“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运动,借批判邓小平为名,把矛头直接对准已故的周恩来总理。这一违背民意的行为,理所当然地遭到全国人民的抵制与反抗。于是,在清明节到来的时候,人们自发地起来悼念周总理。首都北京的天安门广场,人民英雄纪念碑上,到处摆满了花圈。人民大众用诗词追记周总理的丰功伟绩,同时无情地鞭笞了江青等人的丑恶嘴脸,这就是震惊中外的“四。五”
天安门事件。
但是,这从北京迅速传播到全国的爱国主义群众运动,很快就被镇压下去,并被定为“反革命事件”,大批参与运动的群众被逮捕,侥幸逃脱的则受到严厉的追查。一时,人心浮动,到处充满了恐怖。七月六日,朱德委员长逝世。而七月二十六日在唐山发生的大地震,损失更为惨重。这一系列的天灾人祸,使得人们议论纷纷,莫非世道将要改变?不然,何以有此不祥的先兆?其实,这种预感也正好说明,人们对现状是极端不满的,人们是希望朝好的方向改变的,只是一时还不能如愿罢。
就在这纷纷扬扬的日子里,李卫东与所有的人一样,关注着局势的发展,为共和国的前途担忧着,但另一方面,则更为自己的前途而拼搏着。终于,在这一年的夏天,一张林业学校录取通知书奇迹般地到了他的手里。
夜,静溢而安祥。一弯上弦月斜斜地挂在天上,发出柔和的光芒,清辉落到缓缓流淌的江面,泛起一片磷磷的荧光。河滩上那一丛丛茂密的蒿草,像一道屏障,不但挡住了外面的视线,也挡住了尘世的喧嚣,使得这里成为一片幽静的小天地。
白天的燥热已经褪尽,轻轻的江风一阵又一阵地拂过,月光下,白晓梅挨着李卫东,踏着地上那柔软的小草,缓缓地走着。河滩上的草地此起彼伏,那蒿草不时挡住去路,可一绕过去,前面又是一片开阔地。如若稍稍一转,则又有一丛蒿草挡在眼前。整个河滩有如一座大迷宫,可以让你穿行千百回。
白晓梅的肩头在这千回百转的漫步中,时不时地碰在李卫东那粗壮的臂膀上。
尽管只是轻轻的一碰,然而在她的心里总是闪耀起一个小小的火花。火花一次一次地闪现,又一次一次地熄灭,像两股无形的绳索,紧紧地牵动着她的心。
李卫东明天就要远离而去了,到省林业学校当一名大学生去了。其实,他只是读中专,但是,在人们的习惯上,凡是进学校的,一律统称“上大学”。尽管他进学校的事在两个多月以前就可以算是确定下来了,尽管白晓梅几乎是掐着指头等待着这一天,可真的这一天就要来临时,她却变得惶惶不安起来,以至今天做起事情老走神,烧菜时忘了放盐,喂完猪拎着空桶竟也站了好半天。她知道这一切均是由于李卫东的即将离别而造成的。她也想把神绪收拢来,可越是这样越显得乱,肚子里更像是打翻五味瓶,说不出个滋味来。
按理说,李卫东能上大学,不但是他的愿望,也是白晓梅所祈望的。然而,正是因为李卫东上了大学,与白晓梅现在的处境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就好比一棵树,长得越高大,投下的阴影也越多。在白晓梅的心中,李卫东就是她的希望,她的深爱。她不止一次地想象过有那么一天,能与李卫东共结连理,随着岁月的增长,她的这种愿望与日俱增。但反过来,严酷的现实又使她感到这种愿望离她越来越远,遥遥无终期。现在,李卫东要上大学了,那么,离这愿望究竟是接近了还是拉远了?
她默默地走着,满腹的心事不知从何说起。
走在一旁的李卫东,此时的心情却与白晓梅完全两样。明天就要上大学了,还有什么能比这更令人高兴的吗?为了能上大学,他这几年所付出的努力,不,应该确切地说是这一年多来所付出的努力,终于如愿以偿了。如今,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片光明,那条通往理想的大道就在脚下,他已经完全可以为自己设计出一幅明天的图画了。等大学毕业以后,他会回来。因为按招生方案,毕业后分配实行“社来社去”,即从哪里来的又回哪里去。当然,也有例外的,如果不想回来,找一些理由再找一些关系,分配到其它地方的可能性不是没有的,但他是一定要回来的。因为这里离家乡近,这里有大片的山林,这里的林业研究几乎是一片空白,只要自己用心,是能做出成果的。更重要的是,这里有他所深深眷恋着的人,那二十多年来与白晓梅所共同培育起来的情感,是他根的所系,也是无法割舍的。如今,对他来说,苦难已经过去,未来正向他招手,心爱的人儿又在身边,这一切,怎不令他感到无比的兴奋无比的激动呢?
从刚才离开宿舍到这里,一路上,李卫东不停地说着,明天将乘几点的车,到省林业学校又是什么时候,以及一起去的还有谁,他们又是读的什么专业,等等,等等。这一切的话题都让他感到陶醉,以至他竟没查觉白晓梅在这当中除了“嗯嗯”的回应几声,一直没说话究竟是怎么啦。
走上一个稍高的坡坎,他们不由的站住了。这里是一片较为开阔的地方,茸茸的小草像柔软的地毯似的,向四面展开,与前方不远缓缓流动的江水连在一起。在月光下,那水与草交汇的地方,形成了一道美丽的弧线,向前延伸着。这里,也曾是他们爱的乐园,那些小草,已经数次倾听过他们的私语,那土地,同样记载下了他们的过去。
李卫东深情地望着白晓梅。尽管无情的岁月给了她太多太多的磨励,青春的光泽正在悄悄地褪去,甚至看起来有点憔悴,然而,她的心是那么的善良,她的容颜在李卫东眼里依然是那么美丽,在月光下,更显得楚楚动人。她失去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他应该在未来的日子里尽可能的给她补偿,好在,他相信,这已经为期不远了。他情不自禁地一把将白晓梅搂进怀里,在她的头发上、额头上不断地轻吻着。
白晓梅慢慢地闭上眼睛,双手不由自主地紧紧箍住李卫东的身子。她感到李卫东捧住她的后脑的双手是那么灼热,那印在她脸上、眼上的嘴唇是那么湿润。她感到,几天来的忧虑,已被这一阵热吻化为青烟,飘然而去了。她的头缓缓地摆动着,寻找着,终于,她感到嘴唇一片湿热,便紧紧地贴上去,交融在一片甜密的温情中。
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了,也不知道两人是怎么滚落地上的,当李卫东在这无比忘情的热吻之后,重新注视白晓梅时,发现她眼角有一滴晶莹的泪水,便轻轻地把它擦去:“你怎么啦?”说着,又重新在她的脸颊轻轻地吻了一下。
“没什么。”白晓梅轻轻地抽动了一下鼻子,依然依偎在李卫东怀里。她感到李卫东的双手变得无比的轻柔,他的心跳坚定而有力,处在这么一个怀抱里,她还要担忧什么呢?“我……只不过……舍不得你明天就走。”她慢慢地直起腰坐好,转过头,看着前方的水面。
李卫东也挪动了一下身子,并把白晓梅整个地圈在他的两手两脚间:“你这个大傻瓜。我又不是不回来,我是去读书又不是去打战,就是打战我也丢不了。你担心什么呢?”他故意说得幽默而轻松,似乎明天走后天就要回来了。
“我才不怕你丢呢,就是十年不回来我也不管你。”白晓梅故作娇嗔地说,身子一仰,与李卫东贴得更紧了。
“你不管我我可要管你,不然,等我十年后回来,你变成一个老太婆,我到哪里去找一个现在的你?”李卫东俯下头,把脸靠在白晓梅的头上,轻轻地厮磨着,“不过,话说回来,我这次去,最快也得明年才能回来。你自己倒是要照看好,还有你父亲。”
几句话,说到了白晓梅的心坎上。她感到鼻子一酸:“你放心走吧,我自己会照顾好的。我等你。”
李卫东完完全全地感受到白晓梅的心声。尽管分别对他来讲也是一件牵肠挂肚的事,可他不能老是沉湎在这里。沉默了一阵后,他稍稍地放松了对白晓梅的拥围,认真的说:“我走以后,石红她们几个办补员招工的很快也要走了。这几年大家一个一个地走,剩下你们几个日子会过得更艰难。这点是要充分考虑的,因为现在整个形势很复杂。如果实在有困难,多找老柳商量。要坚定自己的信念,为你,也为我,不管什么困难,都要坚持下去。我就不信,这世界不会改变。”
仿佛从李卫东的话里得到一种热量,白晓梅感到心中的坚冰正在融化。尽管环境对她来讲依然是那么严酷,但是,只要有李卫东的爱,那么以后的日子……一时间,她的思绪迅速地升腾,飞向遥远的地方。
晚风还是一阵又一阵地拂着大地,江水依然无声而缓缓地流向前方,那弯弯的月亮已经移到了大山的背后,满天的繁星渐渐变得明亮起来了。远处,那村子里的电灯已经熄灭了,整个大地开始沉睡。然而,河滩草地上的两个人,似乎已经忘记了时间,依然紧紧地依偎着,消融在那一片浓浓的夜色中。
“车来了。”李卫东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猛地站了起来。他看了看依然坐在石头上的白晓梅,那几乎纹丝不动的身子,那静若秋水的脸,以及那双饱含深情又若艾若怨的眼睛,才突然悟到自己其实是有点过于冲动了。尽管他们在这里已经坐了一个多钟头了,尽管他们等的就是这辆汽车的到来,可汽车还在远远的山路上,到站后还要卸货,还要再装上行李,真的要坐上汽车,起码还要再过半个小时,你急什么呢?再说能与她多呆一会儿,哪怕是一分钟,不也是对她的一种无价的慰籍吗?他掏出烟,点燃后深深地吸了一口,以此来缓解内心的不平静,然后,重新坐下来。
对汽车的到来似乎无动于衷的白晓梅,其实内心一点也不平静,那从远处正在向这里驰来的汽车,既载来了她的满怀希冀,也将载来无尽的相思。李卫东今天就要乘坐这辆汽车上大学了,从这点意义上说,汽车给她带来的是一个美好的开端。
然而,也正是这辆汽车,将把她心爱的李卫东带走,带到一个她完全不可知的遥远的地方。尽管她相信李卫东总有一天会回来的,昨夜的缠绵更使她对此深信不疑,可是,这么多年的朝夕与共,耳鬓厮磨,如今一朝分别,那心中的苦楚,又岂是用语言所能表达得了的?好在,生活的磨难并没有完全摧垮她,反而造就了她的坚韧。
同时使她感到,世间的风风雨雨,虽然变幻莫测,但只要善待自己,勇敢地正视现实,就没有什么过不了的关。因为,在她走过的路上,那险恶实在太多了,不也都走过来了吗?如此一来,在这最令人揪心的离别时刻,她反倒显得有点从容了。
白晓梅见李卫东似乎在尽最大的努力克制内心的急躁,而这种克制又分明是自己给他的那一瞥所造成的。她不由得心痛起来。毕竟,已经是二十六、七岁的人了,能熬到这一天是多么不容易,那激动,那忘乎所以,全然都是内心情感的真实流露。
应该让他高高兴兴轻轻松松地离开才对。可是,说些什么呢?
“你早上没吃饱吧?”白晓梅关切地问,目光中带着无限的柔顺。
“吃饱了。”李卫东有点心不在焉地说。他悄悄地避开白晓梅的眼光,匆匆地瞥了一下那正在驰来的汽车。突然,像又悟到什么,看着白晓梅,用手按住肚子,作证似的又说:“真的吃饱了。”
白晓梅噗然一笑:“又不是请客,你这么认真干什么?”她指了指放在地上的背包,“里面有几个鸡蛋,等开车后你再吃。”
“鸡蛋?”李卫东心头一热,急忙打开背包,果然,四个已经煮熟了的鸡蛋在里面。他一手拿起一个鸡蛋,直瞪瞪地看着白晓梅:“你……?”
“我怕你今天早上没心思吃饭,煮饭时多煮的。等会再吃吧。”白晓梅温柔地说。
四个普普通通的鸡蛋,此刻在李卫东眼里,仿佛是金子做成的,无比的珍贵,那不只是鸡蛋,那分明是白晓梅的一片深情。而且,白晓梅是什么时候把鸡蛋放进背包里去的呢?他把一个鸡蛋放在白晓梅的手奇书网上,用发自内心的声音说:“你吃一个。”
“你留着吃吧,这些都是给你准备的。”白晓梅轻轻地把鸡蛋推回去。
“不。你一定要吃。”李卫东“啪”地把鸡蛋往地上一拍,剥去蛋壳,拿在白晓梅的跟前。
白晓梅静静地看着李卫东。她感到李卫东那充满激情的眼里隐含着一股不可抗拒的执着与渴求,便顺从地接过鸡蛋。尽管鸡蛋是要给李卫东吃的,可如果她再推辞,显然的会在李卫东的心灵上留下阴影;把鸡蛋吃了,对她对李卫东,都是一种离别之前的安慰。她慢慢地嚼着,也看着李卫东在慢慢地嚼着,她感到一股甜甜的暖流在两人的心中来回流淌着。
“走吧。”白晓梅咽下最后一口鸡蛋,先站起来。因为汽车已经开到车站门前,正在慢慢地停下来。
“再坐一会儿。”李卫东抬起头,祈求似地望着白晓梅。他突然感到,此时的分分秒秒竟是那么的珍贵。
白晓梅何尝不想多坐会?然而,送君千里,必有一别。而且,无论怎么说,只要李卫东没有坐上汽车,就意味着他还留在这里;只有坐上汽车了,他的前程才算开始,他的心才会安稳。她狠了狠心,把李卫东的背包提起来,坚决地说:“走。”说着,迈开了步子。李卫东不得不也站起来,跟着她向汽车走去。
汽车稳稳地停下了。车门开了,车上的人一个一个慢慢地下了车。突然,从车厢里传来一声喊:“卫东。”
李卫东隔着车窗向里寻找,原来是石红正在向他招手,便紧走过去:“你也坐这辆车来!真巧,我等一下也要坐这辆车回去。噢,石兰,唯山,你们都一起来?”
“一起来。”黄唯山高兴地说着,从座位底下拉出行李,从车窗口递给李卫东,然后,跟着车上的人走下来。
“祝贺你,我们的大学生。”黄唯山重重地拍了一下李卫东的肩头。
“我也祝贺你,未来的工人阶级。”李卫东也兴奋地拍着黄唯山的肩头。
“还有她们,”黄唯山指着石红与石兰,“也是未来的领导阶级。”
石兰笑着说:“什么领导阶级?八字才一撇就翘尾巴了?十八元的老学徙你领导谁呀?”说得大家都笑起来。
意外的相遇,又是在这令人向往且浮想翩翩的时刻,大家的心情不由得激动起来。石红和石兰一人拉着白晓梅一只手,不停地说着,把她们这次回家所办的“退休补员”一事大略的说给白晓梅听;黄唯山则急忙掏出烟,与李卫东分享上大学的喜悦,同时也把自己即将“补员”回城的好消息告诉李卫东与白晓梅;而李卫东与白晓梅也把这一段时间里这里的一些情况大致地说了。他们就这么的站着,说着,沉浸在一片喜庆的欢声笑语之中。
原来,上山下乡运动这么多年了,这期间,一些有权有势的人通过各种关系回到城里,没关系的变着法子回城里,加上病退回城的,上大学的,参军的,离开农村的知青是越来越多。如此一来,能走的走了,走不了的知青可就苦了。一介草民,叫他到哪里找关系?父母不到退休年龄或者死不了,去补谁的员?要参军谈何容易,前几年都参不了,现在真的让你去也已经超龄了。这年龄一增加,不但知青苦恼,当父母的更是愁——顶着知青的名称,何日当新郎?背着知青的包袱,哪时成新娘?
幸好,年龄会增加,政策也会变。补员招工政策中一条极其关键的退休年龄,作了灵活的改动:原先需要达到法定年龄才可退休的职工,可以提前办理因病退休——只要你开张医生证明,证明你不能继续带病工作就行。至于证明中病情的真假,没有人会去刨根究底的。人人心照不宣——都是为了那些苦命的老孩子。何况提前退休,退休金还要大打折扣呢。
黄唯山,石红,石兰以及许许多多的知青们,终于在这政策的夹缝中捡了个便宜,他们的父母都没费多少周折就提前退休了。特别是石红与石兰的父母双双提前退休,到手的退休金虽然只有十几、二十元,即使石红,石兰姐妹被招工后每人每月十八元的学徙工资补上去,也没有原来的工资多。可是,女儿毕竟是父母身上的肉,漏下哪一个心里都是不好受。再说,女儿们的工资以后还会长,现在咬咬牙克服一阵就能过去了,总比让她们在农村苦熬要强。所以,狠下心提前退了休,用自己的工作换回女儿们的前程。
不知不觉中,时间飞快地溜走了。真是苦熬恨更长,欢娱嫌日短,回城的汽车终于按响了喇叭,催促乘车的人赶快上车。
“上车吧。”白晓梅强压住心中翻滚的波浪,把背包递给李卫东。刚才,她虽然也有说有笑,可那笑容是用了多大的努力才维持住的呢?李卫东要走了,黄唯山他们很快的也要走了,而她将留在这里,也许永远?此时,她真想跑到一个无人的地方,对着天空,对着大地呼喊,这一切都是为什么?然而,此时的周围依然是一片的喧闹,汽车发动起来的低鸣告诉她,这一切都是无法回答的。她唯有深深地再望上李卫东一眼,又装着若无其事且轻松的样子,看着远处的群山。
李卫东不由自主地接过背包,让乘务员剪了车票,最后一个跨上车门。车门“碰”地一声关上了,又仿佛把这里的一切都隔开了,唯有白晓梅那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清晰的底片,深深地印在了他的心里。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头和手伸出窗外,对着他们,也是对着自己大声说:“再见了,祝大家顺利,早日回城。
我们,回城见。“
“回城见。祝你一路顺风。”黄唯山在车下也大声的回答。
汽车缓缓地开了。李卫东再一次用发自肺腑的声音对着他们,更是对着未来的良好愿望高声呼喊:“再见了,我们回城见。”
“回城见。”“回城见。”车下的人也一起喊起来。
“回城见——”
汽车开走了,渐渐地消失在远山之中,只有那“回城见”的余音,还久久地,久久地萦绕在每一个人的心中。
灶膛里的火正在熊熊的燃烧着。铁锅里,快要煮熟了的芋头被铲子不停地翻动着,那粘稠稠的汁里不住地冒着气泡,时不时一个较大的气泡爆开,把那滚烫的汁液喷出锅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甜的味道。
“该熟了吧?”坐在灶前的石兰又把一扎茅草塞进灶膛,抬头问。
“可以了。”黄唯山仍然不停地翻动着铁锅里的芋头,唯恐焦了。他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汗珠,却顾不得擦,在电灯下,晶晶的亮。
这一锅芋头实在太多了,为了煮熟它,黄唯山已经差不多在灶台边站了半个小时了。虽然烟熏火燎,但黄唯山与石兰此刻的心里,却像那锅里的芋头汁,甜蜜而灼热。因为这芋头是一种象征,一种代表苦尽甜来,充满欢欣圆满的“月饼”。
今天是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尽管天空中阴云密布,盼望已久的明月迟迟不肯露面,但对于黄唯山、石兰这些正在等待着“补员招工”的人来说,没有月亮的中秋夜,依然是那么的令人陶醉,那心中的月亮依然是那么的圆。
为了过好这个中秋节,几天来,他们就一直在蕴酿着,怎样才能把这天过得更有意义,更加的丰富多彩!因为这将是他们在这里的最后一个中秋节。再过几天,他们就要永远地离开这里,走向新的起点。
然而,山区的物质是那么的匮乏,以至使任何想奢侈一番的梦想都无法实现,而最让他们感到遗憾的是没有月饼。如果有月饼,其它鱼呀肉呀什么的都没有也没关系,吃着月饼赏着月,展望未来当工人的乐趣,那该是多么的富有诗情画意。可是,鱼没有,肉没有,月饼更没有。早在几天前,供销社里的饼干就不见踪影,更不要说是月饼了。下午,黄唯山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骑上自行车到青石坑镇,因为听说公社供销社有饼卖。尽管那饼只是供销社为中秋节而临时叫人制作,一个个硬得像石头,根本谈不上好吃,可如果能买到,哪怕真是石头做的也行。可是,等他赶到那里,早就没有了。
没有月饼,总得弄点什么吃,不然,空对明月,过什么中秋节?幸好,这里的芋头个儿大,味道香,煮上一锅甜芋头,勉强充当月饼,也算是了却一个心愿。
黄唯山拿起一个脸盆,放在灶台上,然后,把锅里的芋头铲了进去,端着走出厨房。
宿舍门前的空地上,两张写字桌拼在一起,边上摆放着碗、汤匙、筷子,还有茶杯,齐齐整整的,像是要举办一次宴席,只等着丰盛的菜肴了。
黄唯山把那一脸盆的芋头摆在桌子中间,然后,对着宿舍喊:“好了,开始了。”
听到喊声,白晓梅、石红以及吴莲英便把椅子、板凳搬了出来,围着桌子摆放好。
“这么多!”吴莲英望着热气腾腾的芋头,不由惊讶地说。
“不多,不多,要吃到天亮呢。”黄唯山乐呵呵地说,“嗯,老柳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是一起来的,但走到五队的时候,到少华他们那里,正好他们在喝酒,硬要我们留下。我又不会喝酒,就先回来。”吴莲英回答说。
“喝酒!吃的什么菜?”黄唯山不由得对五队的知青们羡慕不已。本来,今晚他也想弄点酒来喝,无奈找不到下酒的菜,而且今晚唯他一名男知青,她们又都不喝酒,自己一个人独饮,难以尽兴,也就打消了喝酒的念头。如今听说五队的知青在喝酒,不由又心动起来。
“哪有什么菜呀,不就几条咸鱼干泡菜汤罢。”吴莲英不以为然地说。
“只一样?”黄唯山不由泄了气,五队的知青宿舍离这里不远,他本想也去分一杯羹,一听如此,只好罢了。
石兰提着热水瓶出来,把开水冲进一个已经放上茶叶的大口杯里,然后,依次将茶倒进小杯里:“吃呀,吃呀。”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喜悦,不知道说什么好,唯有催促着大家。
怎能不满心喜悦呢?招工的人今天已经来到县里,明天,最迟后天,她就可以把户口迁回去了,还有什么比这事更令人高兴的吗?石兰把芋头舀到碗里,先吃了起来。尽管晚饭吃过没多久,可她仍津津有味地咀嚼着,感受着那甜美的味道:“好吃,真不错。”她显得心满意足似的说。似乎受了她的感染,大家也各自舀了一些,慢慢地吃着。
“这芋头,要是做成芋泥就更好了。”吴莲英吃下一块芋头,似乎感到有点美中不足。
“做芋泥?哪有那么多的油呀!这一大盆的要用多少油?如果有那么多的油,哪天我煮一次让大家尝尝。”白晓梅也略感遗憾地说。
做芋泥需要大量的油,把芋头先蒸熟后捣烂,再加上糖,拌上油,要是再加点麻或冬瓜条、肥肉块,拌匀以后重新蒸一遍,那油光光香喷喷的芋泥,实在是一道可口的佳肴。可是,对于每个月只能按供应份量买到一斤肉的人来说,吃上一顿芋泥未免太奢侈了。当然,用嘴说一说还是可以的。
石兰也觉得有点遗憾,不过,这遗憾很快就要得到补偿了。她像作出什么重大决定似的站起来,一本正经地说:“等我领到工资,我煮一次芋泥请你们。”
“那可好,我们就等着吃你的芋泥。”吴莲英笑了笑,“不过,你什么时候发工资?”
“这个月底就有了。”石兰信心十足地说。
“好像工资都是十号才发的吧?”石红插了一句,以提醒石兰,这个月底是没有工资可领的。
“那就十号。我十号请你们。”石兰语气坚决地说。
“不过,能不能提早一点呢?”吴莲英狡黠地眨了眨眼,似乎对这样安排并不十分满意。
“提早?”石兰实在弄不明白吴莲英的意思,睁大眼睛,探询地望着吴莲英。
“对呀。什么东西都讲究实际。你十号发工资,我却回不了,这里的课还要上。
倒是国庆节我是要回去的。所以要你提前。什么事都是宁早不晚嘛。“吴莲英也装着一本正经地说。她见石兰一副一筹莫展的样子,不由”噗“的一声笑了起来。
也是的,工资没领之前,石兰是无论如何也“提前”不了的。可是,黄唯山却觉得,石兰许诺里也包含着他的一种心愿,而他在“倒流”期间多少还有挣一点钱,便说:“行。国庆节都到我家,我让你们吃个饱。”
“那就一言为定?”吴莲英侧过头,看着黄唯山。
“一言为定。”黄唯山响亮地回答。
吴莲英不由又笑了,大家也跟着笑了,好像那芋泥真的就在眼前。其实,能否吃上芋泥,什么时候吃,根本不是她的本意,她只不过是把这作为一种对石兰他们的祝贺形式罢了,祝愿他们能早日拿到那令人羡慕的工资。而且,这种祝愿也朦朦胧胧地包含着自己的某种侥幸:虽然她目前尚无条件回城,但走的人多了,留下来的人也许增加了回城机会的概率?她希望这种简单的算式能够得到体现。所以,她对这一次这么多人能同时回城而自己却没有,还是抱着比较达观的态度。
天空中的云层依然浓浓密密,偶尔,在那应该出现月亮的位置,云层薄了些,那一片天空也显得亮了些,但月亮却还是看不见。不过,月亮没出来并不影响大家的快乐情趣,大家边吃边聊,论古谈今,从鸡毛蒜皮讲到国家大事,从当年的幼稚讲到今天的成熟,从市井笑料讲到各种政治笑话,轻松与愉悦在一阵阵的笑声中一览无余。
“你们这里好热闹呀。”柳咏章在大家正说得天花乱坠的时候来了,在一个空着位置上坐了下来,“什么事情让你们这么开心?”
石兰不等别人开口,便抢着说:“刚才唯山在说笑话,说有一回王洪文去找朱德,要他把委员长的位置让出来。王洪文想当委员长。当时朱老总用拐杖指了指天,又敲了敲地。王洪文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便去问毛主席,结果毛主度说了,朱老总的意思是王洪文究竟知不知道天高地厚。”
“其实,还有一层意思:脸皮太厚了。”柳咏章接着补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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