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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并不遥远-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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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洞开,白基兴走了进去。他望着空荡荡的房间,不由涌起一阵伤感:十多年了,这里就是住了十多年的家。在这里,他也曾经有过甜蜜与欢乐,憧憬与希望。
然而,那往昔的温柔与欢笑,早已成为过去,几乎被他忘却了,留在他脑子里的,都是那无数的苦恼与悲忿,耻辱与失望。但是,这里毕竟曾经是个家,是他唯一能够免遭侵害的地方,不管他在外面多苦多累,只要一踏入家门,总能感觉到一种庇荫,一丝温情。
白基兴走到临街的窗前,他看着停在门口的汽车。那车上,装着他的“家”:桌子、椅子,床铺、柜子,衣服、被子,脸盆、碗盘……只要用得上的东西,全部都装了上去。只是,他的家当实在少得可怜,半个多的车厢就把他的一切装走了。
白基兴走进厨房。厨房里,已经熄了火的煤球炉孤零零地站在墙脚处,炉身上已经裂开了几道缝,箍扎炉身的铁线锈蚀得快要断开了。他走到炉子前,看着那铁线,回想着当初修理它的情景。如果不是因为山里根本没煤烧,这破炉子他是不会丢弃在这里的。他不由蹲了下去,下意识地伸手在炉子上试着温度,却什么也没感觉到;他又用手摸着炉身,这回终于感觉到了,那里还有一丝残留的余温。他不由用双手扶住炉子,好像生怕它突然倒下,温热散尽似的。
“嘟嘟——”汽车的喇叭突然响了起来。白基兴站了起来,又一次看了看炉子,转身走了出去。
汽车的旁边,驻街道的工宣队黄队长、派出所民警以及街道的几个干部,邻居街坊,还有一些驻足观看热闹的人,见白基兴出来,都把目光投向他。
“还有什么东西?”黄队长看着白基兴问。
“没有了。”白基兴微微地摇了摇头,看了那些人群一眼,默默地走到汽车后面。他见白晓梅与白小松已经坐在车厢里了,便也拉住车门,蹬着车后的铁架想上去。但车厢高了点,他蹬到一半时感到力不从心,眼看就要掉下来,一直关注着他的李顺祥急忙从背后推了他一下,使他上了车。他站在车厢里,感激地望着李顺祥,他想说一句告别的话,但喉咙里却像堵住什么似的发不出声音来。
“坐好了。”黄队长说着,把车厢门关上了。
车厢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随着一阵“咿咿吱吱”的插拴声,“咔喳”的落锁声,马达的轰鸣声,汽车缓缓地开动了。
从一上车就默默坐着的白小松,站起来走到前面,将车厢上的一个小小的窗子打开。站在那里,可以看到车外的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似乎对这辆汽车不屑一顾,各自走自己的路;那些房屋、树木,更显得一片冷漠,从两旁一闪而过。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有什么可看的了,便离开窗口,坐了下来。
汽车微微地颠簸着,速度明显地加快了。白小松突然又想再看看这生活了十多年的城市,又来到车窗口,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空旷的田野,汽车早已开出城了。
他猛地感到心中一沉,便紧紧抓住车窗口,睁大眼睛,可哪里还有半点城市的踪影?
他感到那迎面而来的风吹得眼睛难受,便低下头,重新坐了下来。别了,永别了,我的家乡,我的童年,我的朋友——他在心里默默地告别着。随着汽车的晃动,他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了,也再不去想什么了。
汽车终于停下了,白晓梅到车窗口一看,已经到了青石坑公社革委会的门口。
她知道汽车只能开到这里了,前面的路因为很久没有修,汽车开不进去。不过,她也知道,李卫东他们会来接,而且,她已经看到,前方不远处停着两辆牛车,旁边的那头牛正是队里的大黄牛。
车厢门被打开了,随车前来办理有关交接手续的黄队长朝里面喊了一声:“到了。”然后,他便走进革委会的大门。
白基兴与白晓梅、白小松下了车,在车旁等着。不一会儿,李卫东和张金发及其它几个人从革委会里走出来,大家七手八脚地将车上的东西搬到牛车上,捆扎停当。又过了一会儿,黄队长与公社的几个人走出来,与张金发简单地交谈了一下,也向白基兴交代了几句。然后,白基兴一家跟随着牛车,慢慢地向青龙潭大队走去。
在祠堂的边上,有一座破烂不堪的小庙,四四方方不到十平方米,前面既没墙也没门,只剩下一条原来的石台阶。几年前大破“四旧”,小庙是传播封建迷信的场所,理应扫荡,原有的神像壁画被一扫而光。但废物尚可利用,用来关牛是非常合适的,小庙便也因此变成牛的住所。
这次白基兴要来插队,队里再也无法从农民们那里腾出房子了。于是,几天前队里派人对小庙稍加清理,并在前面用谷席竹子挡住,开个小门,另外在旁边又搭了一个小厨房。这样,白基兴的住处算是解决了。
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小庙里,摆在桌上的一盏小煤油灯有气无力地燃烧着,它那微弱的光照在这狭小的房间里,使得整个空间显得更为逼仄。
刚刚吃过晚饭的白基兴站在油灯前,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小小的火苗,打不定主意是让它就这么不死不活地烧下去呢,还是把它捻大点?不过,这对他来讲并不重要,只要这灯光能使他看到这个“家”,也就足够了,何况那煤油也要花钱买呢!
他转身面对床铺——刚才来帮忙的知青曾把它戏称为“窝”。对,这就是他的“窝”!他坐在床沿上,突然想试一试“窝”的效果如何,况且他也感到非常的累了,几天来的奔波,使他的体力与精力都用到了极限。他仰面朝天地倒了下去,在头碰到那硬硬的床板的那一瞬间,他的神经像突然绷断了似的,他只感到头脑里“嗡”的一声,变得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了。
恍恍忽忽之中,白基兴感到背后一阵凉,搁在床沿的双腿有点发麻,那游离于躯体之外的魂魄也回来了。他站起来,伸手把油灯的火捻大了点,然后又在床上靠着被子坐了下来。
在依然并不明亮的灯光中,白基兴重新打量起这已经成为“窝”了的家:床铺紧靠后墙,左边挨着衣橱,衣橱的前面摆着桌子,开着的竹门几乎顶住了桌沿,菜橱背靠着前面的谷席,旁边的角落里,几个木箱叠在石块上。环顾整个房间,除了门开的地方和床前桌边那窄窄的空隙,就再也没有落脚的在方了。房间虽然如此的小,可他知道,能有这么的一个住处,已经是够幸运的了。
白基兴的目光缓缓地移到那油灯上的火苗,他的思绪又像那火苗上的一缕轻烟,飞向那并不可知的未来。住的是解决了,但今后吃的穿的用的又怎么办呢?尽管以前在城里的时候,这几个问题他从来没有真正的解决过,但毕竟在城里要挣点钱维持生活,总比这里要容易。虽然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并不多,但口袋里多少还是有那么的几元钱。可这里明摆着,除了那工分,是很难再有其它的收入,而那工分又是那么不值钱,那今后的日子……?
到今天,白基兴除了这几件啃不动的旧家具,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有了。他的心里不禁感到一阵沉重,也为自己的坎坷经历感到无比的悲哀。他没想到当初自己背井离乡,跨大江,越高山,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最后的归宿竟是这举目无亲的深山僻野!面对着这昏暗沉闷的房间,他感到心里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正在一滴一滴地淌着血。
第七章 泥沙俱下
一大早,祠堂里的知青就都起来了,淘米洗锅,抱柴点火,一片忙碌。两边的过道上,新砌了两个较小的灶,西面的灶前,游清池与张丽萍各站一边,看着坐在小凳子上的游淑惠一点一点地往灶膛里添茅草,却一点也帮不上忙;东面的灶边,石红石兰姐妹俩看着那锅盖边冒出来的汽泡,耐心地等待着;而在祠堂外边的厨房里,吴莲英、王莉莉、侯成宝、马聪明四个人挤在灶边,尽管厨房里没有什么事情非得四个人一起做,煮顿饭一个人就足够了,然而谁也没想离开,默默地等着饭熟;至于李卫东与白晓梅,则早已离开祠堂,到小庙边的厨房烧饭去了。
原来,今天是知青们拆散原先合伙吃饭的格局,重新搭配组合的第一天。本来,李卫东等七个人在一口锅里吃饭,勉强还过得去。游淑惠一来,当然凑合上去。现在白基兴白小松又来,原有的锅很难煮十个人吃的饭,拆伙分吃便成为一种最简单的解决方式。
但人多并不是拆伙分吃的必然原因,更主要的原因是由于财产私有这一人性本能对合伙吃饭这种带有利益均沾、有富共享的原始共产主义生活方式的不满与变革。
由于知青们在农村的生活费用,几乎完全依靠家里供给,因此,伙食条件的好坏,取决于家庭支持的程度。但每个家庭的经济条件不一样,那么,从家里带来的吃的东西,必然有多有少。家庭条件差的人自不必说,老是沾别人的光还有什么话好讲?但家庭条件好点的人可就有口难言了!尽管家里源源不断地供给,可这么多张嘴,哪怕你带再多的东西来,用不了两天也就吃光了,吃光了以后照样陪着大家苦熬,长此下去,怎么行得通?
可吃进肚子里容易,要说出口却又觉得在情份上讲不过——同是天涯沦落人,分你一杯羹又怎么样?因此,对于这种不尽人意的状况,得过且过,嘴上不说,其实彼此心中都有个数。
正好,这次多了这么的几个人,趁此机会,好合好散,免得将来扯不清。在有意无意的谈论之中,在闪闪烁烁的言语之间,拆伙的事终于定了下来。
白晓梅由于父亲与弟弟的到来,明摆着再也不可能从城里带东西来了,她实在不好再拖累别人,便先退了出来;李卫东因与她自幼亲如兄妹,也跟着退了出来,与她一家合在一起吃。
游清池与妹妹游淑惠,也另立炉灶。张丽萍与游淑惠同住的这么几天,彼此合得来,便同第二批来的其它人分开了,在此搭上伙。
剩下吴莲英、王莉莉、侯成宝、马聪明,要是再拆开,单枪匹马地去应付那一日三餐,未免费时又费劲,便仍合在一起,原有的厨房就归了他们。另外,石红石兰姐妹俩,也在过道上砌了个灶,自成一伙。
这样,祠堂里面的知青便分成好几伙,各煮各的饭。而且,在昨天的集市上,他们都买了许多的菜回来,准备好好地吃上几天。
饭熟了,菜也熟了,然而,祠堂里面的气氛,却因为这初分开而显得有点生硬。
可也是,昨晚还在一个锅里吃饭,今早却分道扬镳,使得大家心里别有一股滋味。
侯成宝端着一碗饭,边吃边走地来到游清池的灶边。他的目光在与游清池的目光相碰的那一瞬间,像是遇到一股什么力的作用似的,马上折向另一边。他看着放在灶台上的菜,呐呐地问:“煮的什么好菜?”
“能有什么好菜,还不是一样。”游清池讪讪地回答。
“能不能尝尝?”侯成宝显得规规矩矩地问。其实,他的心里对这种沉闷的气氛已经感到很难接受,可一时又不知该如何把它捅破。
游清池不由感到一阵尴尬——怎么侯成宝一下子变得客套起来了?不过还没等他开口回答,就看见侯成宝正把筷子伸向那盆里的菜。显然,侯成宝正以实际行动来打破这令人难耐的气氛。
“你尽管吃吧,今天的菜多得很。”游清池释然地笑着说。毕竟,分开是不得已的,但也并非不好,只要不因此而把心与心的距离隔得太远,那就行了。
“那我也要尝尝。”马聪明也凑过来,夹起一片菜叶送进嘴里。
“噢,你们都来夹菜,刚分开就想吃别人的?”石兰端着碗走了过来。
“你是不是妒嫉了?”马聪明又夹起一片菜叶,放在石兰的碗里,“这样你就没有话了。”
石兰把那菜叶吃了,笑着说:“怎么,拿别人的东西送人情?那谁不会?淑惠,等下照收他的菜金。”
“那我等一下还她不就行了,我那里可是有一大盆。”马聪明瞪大眼睛,做出一副认真的样子。
“也不要还,也不要收菜金。”游清池拍着马聪明的肩膀,“今天大家都有的吃,所以也用不着客气。只是哪一天免不了三长两短的,大家互相照顾一下,或是有什么好吃的,别忘了叫一声。”
游清池的这些话,也是大家心里想说的。侯成宝像是发誓似地说:“你放心,有什么好事总也算上你一份。不过,今天你这菜还不错,那我就先不客气了。”说着,他又把筷子伸向盆里。
金秋时节,天高气爽。此时,田里的农活已经没有什么好干的了,而山上的茅草却已经长到头了,正等着人们去把它割回来。所以,每年这个时候,队里就要停下十天半个月的工,让大家上山割茅草。
对于这段时间,农民们是非常珍惜的,因为一年的燃料都要在这段时间里备足。
而过了这一段时间,大队就封山了,附近的地方都不让割,真的非去不可的话,那就要走到更远更高的山里。所以,这段时间尽管没人催,但农民们都比平常要起得早,也回来的晚,家家户户,凡能上山的都去了,谁也不敢偷懒。没几天,村里房前屋后的空地上,就垒起了一堆堆又高又大的茅草堆。
然而,与农民们的紧张正相反,知青们把这段时间称为“放长假”。趁着没人催出工,知青们找同学会朋友,玩上三两天的,早把割茅草的事情丢在脑后。当然,割还是要割的,不然烧什么,只是谁也没有真正地想要把一年烧的茅草都割回来。
只要能天天早上下午各割它一担回来,就算万事大吉了,但如果与农民们一天割四五担相比,那可差得远了。
而且,知青们对于封山的规定,根本就没什么理会,想什么时候上山割就什么时候去。另外,一些知青还炼出了一手偷茅草的功夫,这堆抽一点,那堆抽一把,煮一顿饭就够了。如果封山期间真的不让他们去割的话,那受损的最终还是农民。
所以,农民们对知青们在封山期间割茅草的事,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了。这也是知青们不把这段时间当回事的另一个原因。
吃过早饭,又磨磨蹭蹭的好一会儿,程强、黄唯山与章华荣终于决定到山上割茅草了。关上门,扛着一头串着绳子、吊着茅刀的尖茅担,悠哉游哉地走了去。
三个人来到祠堂,见马聪明正蹲在天井里用力地磨着茅刀,其它人正在整理着绳子什么的,显然也是准备上山割茅草了。
章华荣走到马聪明跟前:“还在磨刀呀,去不去割茅草?”
“去呀。不过得磨一下,磨刀不误砍柴工嘛。”马聪明抬起头,怡然自得地说。
“什么不误呀?这么多人都在等你呢。”石兰扛着尖茅担过来,指着马聪明,“早早的就该磨了。到这时还磨不完,临阵磨枪!”
“你别五十步笑百步。等我?你看人家已经割一担回来了。”马聪明指着大门外说。
大家一看,果然几个挑着茅草的农民正从门外走过去。
马聪明又用力磨了几下,然后用手指在刀刃上轻轻地刮试了一下,站起来,有点自负地说:“等一下试试谁的刀利害。”
“走了。”石兰喊了一声,走出大门,其它人也跟着走了。一路上,知青们说说笑笑,海阔天空地扯谈着,慢慢地来到了山脚下。
靠近山脚的大片山坡上的茅草,已经被割走了,裸露着褐色的地表;而半山腰处,有些地方的茅草也被割去了,东一片西一撮的,像是被剪去头发的瘌痢头;只有在山顶上,茂密的茅草依然像顶草黄色的帽子,把个山头盖得严严实实。
知青们沿着小路走去,来到半山腰的地方,便分散开了,各找地方割起茅草来。
章华荣走到一片缓坡上,把尖茅担往地上一扔,便坐了下来。他见四周没人,便掏出烟来点上,趁势又躺了下去。背后的茅草像层垫子,又松又软;秋天的太阳照在身上,不热不凉;山风吹来,只觉得一阵轻松,他真想就这么的躺着,永远不用起来。
这几天,章华荣可是天天上山割茅草的,那硬梆梆的尖茅担,压得他那瘦削的肩膀双肿又痛,他真想不干了。而且,每次挑回去的茅草总是他最少,比村里那些十多岁的孩子挑的还少,连他自己都觉得脸上无光,可再多点他就挑不回来了。但话讲回来,挑多挑少总有挑,要是连这一点茅草都不来挑,那还有谁供他吃饭呢?
他一口一口地抽着烟,昨天的那一幕顿时又浮现在眼前——昨天,章华荣也曾想多挑点,以免老是被人看笑话,所以,他狠下心把茅草捆得比以前大了点,咬着牙挑下来。可没走多远就感到吃不消,肩上的担子似有千斤重,压得背都弓了起来。在经过一段稍陡的坡路时,脚一软,身子一倾,跌坐了下去,茅草也散开了。
看来,他是挑不了这些了,便把茅草丢弃了一些,重新捆扎起来。但如果捆紧就显得只有那么一点儿,便把绳子稍微放松点,这样看起来好像是多了些。这么一折腾,累得他气喘吁吁。看其它的人已经走到山脚下了,他也重新挑起茅草,走下山来。
那些挑着的茅草,因为捆扎不紧,一颠一颠竟慢慢地掉,到山脚下时,已经掉了不少,而捆扎的绳子更松了。当他走到一条小水沟旁,一步跨上那横在上面的石板时,一头的绳子突然松开,那没松开的一头往下一沉,他的身体一下失去平衡,连人带茅草一起跌了下去。
幸好水沟很小,人一点也没伤着,可是半边的衣服却湿透了。他不得不将散落的茅草重新拾起捆扎,只是这一回,他可不敢再捆不紧了。可这么一捆紧,连他自己看了也觉得见不得人,而且茅草沾上水,反比刚才重,此时再上山重新割已是不可能了,只好挑着那一点点的茅草,狼狈地回了村。
一想起这些,章华荣不由感到一阵悲哀:这刚来的第一关就那么难过,那往后的日子怎么熬?烟抽完了,他还想再躺一会儿,可一看别人都在割了,只好懒洋洋地爬起来。他解下茅刀,把尖茅担插在地上,弯下腰割起茅草来。
然而这里的茅草长得比较矮小,而且也较稀疏,割了一会儿,看上去只有那么一点儿。章华荣看了看,便顺着山坡往前走,想找一茅草长得高又密的地方。他见前面有一片稍陡点的坡,那里的颜色与其它的地方不同,便走过去。
章华荣走到那里一看,不由大喜过望,原来那些茅草已被割了下来,摊在地上。
显然,这是哪个人割下后来不及挑回去,或者是有意留下,等晒干点再挑回去的。
章华荣可是不管它是谁的了,被我看到的就是我的。真是踏破铁鞋无处寻,来得全不费工夫。他看了看四周都没有人,就急急忙忙地将地上的茅草抱拢,按着自己的能耐,结结实实地捆了两大捆,挑下山去。
“出工了,出工了。”张瑞祥一走进祠堂大门,便大声地喊起来。
“这么早就出工?”侯成宝一边扣着衣服上的扣子,一边打着哈欠走出屋子。
“还早?大队规定七点出工,现在快七点了。”张瑞祥亮着嗓门说,“快走快走,不然要迟到了。”
“那也得吃饱再走呀。”侯成宝不以为然地说着,转身走回屋里,拿起毛巾牙杯。
“快点啊。”张瑞祥在屋外又喊了声,吹着哨子走了。
“几点了?”马聪明躺在竹床上,看着侯成宝。
“六点四十。”侯成宝看着桌上的闹钟,“可以起来了。”说着,走了出去。
马聪明依然躺着,眼睁睁地看着门外:是起来出工呢,还是再睡它一觉?他犹豫着。
自从晚稻收割后,一部分的田里又播下小麦的种子,而大部分的田地都播上了紫云英。这样,田里就没什么活好干了,所以,习惯上把这一段时间称之为“农闲”。
然而,今年的农闲不再闲了,县里提出要大搞土地规范化,为将来的农业机械化铺平道路,简单地说,就是把一些小块又高低不平的耕地经过平整,使之成为一块较大的耕地。为此,县里还提出了口号:变农闲为农忙,创造人造大平原。
本来,小片的平整土地,在每年的农闲时多多少少都在搞,名叫“并丘”。但这次是要在“并丘”的基础上再上一个新台阶,要在山区创造出人间奇迹,使之成为“人造大平原”。这就需要付出许许多多的劳动,如此一来,这农闲真的没有了。
这几天,青龙潭大队更是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田间地头,到处都是忙着挖土挑土的人群。因为,县里将样板示范片定在这里,兰忠林已经立下军令状,要在今年冬季把沿着机耕路两旁的耕地都变成人造平原来。大队号召全体社员,拿出农忙的干劲,以保证任务的完成。
但是,在这一段时间,马聪明总感到胃里不舒服。前次回家,拿了些胃药,吃了以后稍有好转。可药吃完了,咸菜萝卜又把个胃给弄坏了。昨天晚上,那胃疼又把他折腾到半夜,根本睡不好觉。此刻,他的胃虽然不疼了,但却感到整个身子软软的,充满倦意。
这时,白基兴走了进来。他在出工前,总是顺道拐进祠堂,与知青们聊上几句再走的。他见马聪明还躺着,便打了个招呼:“还睡呀。”
“那你是吃饱了要去出工了?”马聪明反问说。
“是,吃过了。”白基兴点了下头,“你还不起来?”
“等一下……嗯……”马聪明不置可否地说。
“那我先走了。”白基兴说着就要出去。
“你去哪?”马聪明明知白基兴是要去出工了,可还是问了一声。
白基兴转身刚要走,又停住了:“出工呀。”
“你何必这么早就去。”马聪明带着一种不屑的口气说,“哨子刚吹,再过半小时还早呢。”
“反正没什么事,差也是那么一会儿。”白基兴说着,还是走了。
见白基兴走了,马聪明心里不由产生一种怜悯:“黑五类分子”自然得规规矩矩,哪能与其它人相比?但是,在这种比较之后。他突然对自己的现状及知青们的前途命运产生了另一种悲哀: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也好不到哪里去。
自从大规模上山下乡以来,特别是城里的“黑五类分子”被遣送到农村以后,理想主义的破灭所造成的精神上的压抑,像无形的阴影,迅速地在知青们中间弥漫开来,并且像瘟疫一样的令人心悸又无处逃逸。
在数学的王国里,存在着等式与不等式,它们有着完全不同的定义。这是读过中学的知青们所知道的基本常识。
但是,在现实的生活中,等式与不等式的定义,竟是那么的深奥,那么的难以理解,那么的令人扑朔迷离。不是吗?那你试着解解看。
你拿两角钱,我也拿两角钱,同样买到半斤红糖,或是同样多的东西,这是等式。同样在为革命而工作,同样劳动八小时,作为一种崇高的理想境界,当一名工人与当一名知青,在意义上是相同的,也就是说革命不分先后贵贱,只是分工的不同,这就形成了等式。但是,农村中原始简单的体力劳动与工厂里的机械化作业,在劳动强度的对比中,差别是显而易见的;而在劳动报酬上,低廉的工分值与工人的工资在比例上的悬殊,更是形成巨大的反差;尚若如此,倒也罢了,然而双方在社会上的地位,几乎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面对如此巨大的差别,实在难以令知青们坦然处之。这是一种从等式转不为不等式。
“知识青年”作为一个社会阶层,它的前身“红卫兵”,在以毛主席为首的党中央领导下,以大无畏的革命精神与横扫一切的勇气,为粉碎资本主义复辟,为保住共和国红色江山永不变色,立下了汗马功劳。而那些被称为光辉灿烂的历史和不朽的丰功伟绩,更使他们站在了令人目眩的政治巅峰。而后,为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光荣地上山下乡。因此,“知识青年”这一名称,成了“革命”的代名词,知识青年就是无产阶级革命派。
与“革命”完全对立的是“反革命”,“地富反坏右黑五类”是一伙牛鬼蛇神,是不耻于人类的“狗屎堆”,他们只能是永远被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对他们所实行的是无产阶级专政。因此,用不着动员,无须多费口舌,只一纸勒令,一个个乖乖地被遣送到农村落户,同样成为上山下乡这支庞大队伍中的一员。
这一来,知青们心中极其脆弱的荣誉感一下被打碎了,甚至还有点兔尽狗烹的感觉。同时,他们发现与“黑五类分子”的区别正在逐渐减少,相似的方面却在逐渐增多——同样的从城里来,同样的劳作,同样的前途渺茫,说到底,同样的被城市所抛弃。这更是奇怪的从不等式转变为等式。
因此,这一段时间,知青们对政治的热情逐渐消失了,出工也不那么勤了,并对整个上山下乡运动产生了怀疑——接受“再教育”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侯成宝又走了进来,见马聪明还躺着,便走过去:“你还不起来?”
“再躺一会儿。”马聪明懒懒地说。
“再躺出工就来不及了。”侯成宝看着闹钟说。
“出工?”马聪明眨了眨眼睛,“算了,今天不去了。”说着,翻了下身子,脸朝墙又闭上了眼睛。
朦朦胧胧中,马聪明又醒过来了。祠堂里静悄悄的,看来,其它人都出工去了。
他还想再躺一会,可以感到肚子饿得有点慌,而且有点痛,看来,不把这肚子解决好是不行了。
马聪明起了床,来到厨房,掀开锅盖,见锅里的饭早已凉了,便把饭重新烧热,吃了一碗,才感到胃好受了点。他想再吃上一碗饭,可又怕那咸菜吃多了等会胃又返酸水,便打消了念头,不再吃了。
马聪明回到屋里,坐在竹床上。虽然胃里的感觉是好多了,可心却感到空寂起来。他把桌上的几本杂志与学习材料翻了翻,感到没有什么看头,因为已经是看过许多遍了,便又放了回去。
没有书可看,没有事可干,没有人作伴,难道再躺下睡觉不成?马聪明看着闹钟里那红色的秒针一圈又一圈地走着,却不知该干点什么才好。他看时间才九点半,想了想,决定再到合作医疗室去拿点药,顺便到大队部看看有什么信呀或是报纸,或者看看代销店里有什么好买的;再不然,到别的队,看看有哪个知青没出工,找人讲讲话也好。主意一定,他的心里便觉得轻松了许多。
“到处流浪,到处流浪,命运唤我奔向远方,奔向远方……”马聪明悠然自得地唱着歌,慢慢地朝大队部方向走去。他唱的这首印度电影《流浪者》的插曲《拉兹这歌》,在知青中几乎人人会唱。在那忧悒的歌词中,那心无所系,前途渺茫,凄凉孤独的心境描写,几乎成了知青们现实生活中的写照。而那明快的节奏,近乎幽默的曲调,以及那种苦中作乐的情调,更为知青们所喜爱。以至平时有谁先唱了,总有其它人同声附合,甚至近乎疯狂地高声喊叫,似乎想从那歌声中寻找失去的自我,在空虚与惆怅中求得解脱。
“到处流浪,到处流浪,我没约会也没有人等我前往,到处流浪……”马聪明的心中掠过一丝孤独,一阵悲哀。是的,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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