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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叟曝言-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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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贼把素臣解至佛殿,两个侍女,腰悬宝剑,手提纱灯,请出一个少年美貌女子,在正中一张交椅上坐下。阶下站着三四个彪形大汉,手执刀棍,见素臣上阶,齐声喝跪。
素臣道:“胡说!我是堂堂男子,怎肯低头于妇人?”
大汉喝道:“这厮好生无礼!”各举棍向素臣腿弯掠来。素臣把腿一迸,齐叫:“啊唷!”两条棍儿迸落在地。
那女子发怒,走下殿来道:“这厮敢使法禁刑吗?取咱的棍子来!”两个侍女,便去扛出一根铁棍,那女子一手拿来,指着庭中一个大石礅,说道:“你这两条瘦腿,敢硬似这石鼓儿吗?且打一个样儿与你瞧!”飕的一棍把石礅打得粉碎,火星直爆出来。
素臣怒喝道:“妳这贱人,要打便打,敢装这腔儿唬吓人吗?”
那女子大怒道:“这厮死在头上,兀是这等放肆!”举起棍子,望素臣顶门上直劈下来。
素臣面不改色。女子这棍打下,离着素臣头脑没有半寸,却便掣去,冷笑一声道:“这厮胆气还好!山寨里现在要人,你肯投降,便饶你一死!”
素臣大怒道:“我是读书人,清白之体,怎敢以秽言污我?有断头将军,无降将军,于敌国尚然,何况草贼!只可惜一个顶天立地,噙齿戴发的须眉男子,却死在描眉裹足,腌泼贱,无耻女贼之手,君亲未报,何遽死耶!”说到此处,不觉潸然泣下。
那女子冷笑道:“你说是读书人,便是清白之体,可知有儒冠而贼行者,有贼冠而儒行者?你这厮咬文嚼字,却一肚势利念头,只想功名富贵,那管礼义纲常;失势则吮痈舐痔,得势则弑父与君;鄙夫之心,无所不至;这才是腌泼贱无耻之人!咱们身虽落草,心在朝廷;所杀者,贪官污吏,势恶土豪;所生者,孤穷赤子,冤屈平民;昆仑、押衙,乃天下有心人;聂政、要离,诛天下无情汉;这才是顶天立地巾帼中女子!你不降便罢,怎敢以秽言骂我?众头目,烫不热酒,取这厮心肝出来!”
四条大汉答应一声,把素臣推靠柱上,反缚牢固,开胸脯,拔出尖刀,望心窝里便刺进去。
素臣长叹一声,闭目受刑。只听那女子喝道:“且慢!”那厮胸前揣着什么?拿给咱瞧!一个大汉,便向素臣怀中,扯出一角文书,并那张解批来。那女子不看便罢,看了批牌,唬得面如土色。急问道:
“这是吴江文白的批牌,咱这里正等着他!缘何得入你手?你是何人,快实说来?”
素臣睁眼答道:“我便是吴江文白。妳是何人?等我则什?”
那女子喝道:“文白是奉旨发遣的人,自有兵役押解,
怎容他独自行走?你莫非是解差,受了靳直指使,将文白谋害,把这文批去卫里糊假棺么?快快说来,若有半句虚言,便碎剐了你!”
素臣道:“只我便是文白,岂有无故冒名?因靳直恨我入骨,屡次遣人截杀,被我烧了宝音寺,杀贼数百,恐连累押解官役,故打发回京,自赍文批,赴辽投到。不想为汝所获,要剐便剐,休得烦絮!”
那女子笑逐颜开,忙喝从人解缚,拥至正中交椅上坐定,纳头便拜道:“贱妾有眼不识泰山,冒犯文爷,万死莫赎!”
素臣忙立起身道:“小娘子请起,学生素昧平生,缘何错敬?且请问小娘子何人?因何在此做这般勾当?”
那女子起来,裣衽而答道:“贱妾卫飞霞,丈夫尹雄,因与吴凤元作对,杀了他妻妾子女,避祸盘山,此处是本山缉事之地。闻文爷谪戍辽东,妾身夫妇渴思一见,共商大事。怕一时错过了,故分身到此,以便两下缉探。不料无意中得遇文爷!因见文爷胆气非常,未免唐突,死罪死罪!”
素臣吃惊,暗忖:凤元因何事结仇,招此奇祸?落草之人,与我商量大事,将以我为何如人耶?因说道:“极蒙贤夫妇错爱,但我系朝廷钦犯,急于到配,有辜盛情!倘蒙不杀,只此就要告辞了!”
飞霞道:“卫帅权禹,系靳直干儿;文爷若去投到,是飞蛾投火了!”因把手内文书,向烛上点
着。素臣忙去夺时,已被烧毁。素臣作色,飞霞谢罪,复劝说道:“依妾愚见,不若见机而作,遁迹埋名,待时而动;恐文爷犹豫,故烧之,以绝文爷之念!留此解批,令喽四散谣言,说文爷落水身
死,寻一腐尸,以实其事,文爷便可脱然事外矣!”
素臣沉吟,也便唯唯。飞霞告罪入内,令两个侍女,领素臣至客房中,便席款宿。
次日黎明,吩咐喽去寻尸首,依计而行。一面请素臣同至盘山。素臣暗想:其妻如此,其夫必非庸人;当物色之,一并收作他的牙爪!慨然许诺。素臣坐车,飞霞扮作军官模样,两侍女也是宽衫高笠,悬弓插箭,骑着三匹劣马,簇拥而行,前后喽侦探。
不到落日时候,已至盘山。飞霞进去,改换女妆,环佩珊然,同着尹雄出来迎接。素臣细看,但见:
男似张仙,蜀王宫绘来孟昶;女如红拂,越公府扮出歌姬。红白花秀茁连枝,绯桃玉李;雌雄剑光生比翼,干将莫邪。燕颔虎头,班定远封侯有相;蛾眉凤目,聂隐娘剑术无双。行来一对玉人,宛转温柔情似水;惹起三分火性,喑哑咄叱气成雷。
尹雄望见素臣,倒身便拜。素臣忙去扯时,尹雄连拜道:“闻名雷贯,积想魂销;不意荒山,得邀玉趾;三生有幸,百拜何辞!”
素臣回礼不迭。叙坐后,问道:“尹庚几何?籍贯何处?夫人云:与吴凤元为仇,避祸来此,乞道其详。”
尹雄道:“小子年方二十一,家住天津,略读儒书,窃慕游侠。拙荆幼得父传,颇通剑术;夫妻同志,结客挥金。今岁清明扫墓,拙荆舞剑为乐。被景府长史吴凤元窥见,遣尼真修,以布施为名,诱拙荆至庵,看塑观音法像,于茶点之内,俱下蒙药。亏一个小尼暗做手势,拙荆会意,悄悄泼去浓茶,藏过几块糕点,假装昏睡。奸尼认是中计,将门锁闭。床后钻出凤元,拥抱求奸。被拙荆痛打一顿。断其腿骨,把庵中打得雪片。凤元怀恨,嘱托卫官,将愚夫妇收监,以白昼抄抢为名,硬坐光棍行凶之罪。上司碍着景王,不敢批驳,把愚夫妇问成斩绞监候。有一结义哥哥,时常求乞,诨名铁丐,几次要想劫牢,因夫妻二人下在卫所两监,难于动手。他有义兄红须客,深通剑术,五月内出京往山东干事,铁丐去寻他来做帮手,直至七月中回来,分头入狱,把愚夫妇劫将出来。到家收拾细软,逃往辽东,路经此山,山上盗首宋基下山劫守,被愚夫妇杀了。众喽就推为寨主,权时落草。
那晚愚夫妇出狱,分头报冤,把凤元妻妾子女尽行杀死。只便宜了吴贼出外就医,真修宿在王府,未曾正法。拙荆恨那奸尼,嘱红须客去行刺,又惊动了同店一个酒人,被他救去,前日到此,提起来还是懊恼。小子素知文爷孝弟忠信,气节文章,俱臻绝顶,天生神勇,武艺惊人,闻有西湖之难,日夜忧疑。直到七月中,义兄铁丐,说在济宁得遇文爷,方才放心。并述文爷力过孟贲,气凌郭解。前日红须客到此,备述文爷直声动天地,知几若鬼神,愚夫妇方才放心,钦慕赞叹,死心塌地。日逐差人下山侦探,并没踪迹,却不知道文爷微服而过。”
飞霞料理酒席,大吹大擂,款待素臣。坐席后,素臣问道:“某在西湖被难,君何以知之?”
尹雄跌足道:“可惜难中慌迫,尊使不知流落何处?几遍差人到天津去访问,总没音信;不然,今日便可主仆重逢了!”
素臣急问:“莫非小童奚囊得君救援么?”
尹雄道:“去岁小子在杭州游湖,正值发蛟,捞救得十余人。内一小厮,喜其相貌,带回天津,问知系吴江人,跟主人在湖被难,却不肯道出文爷姓名。后令掌管文史,四方文士至舍谈文,四方武士至舍较武,其中颇有出众之才,而盛介眉目之间,皆有鄙夷之意;小子深以为怪!一日,细细根问,彼云:‘客非不佳;但观于海者难为水,欲如吾主人之才,文足安邦,武能定国者,相悬实甚!’因再四叩其主人姓氏,方痛哭而言文爷姓名,并述文爷仁孝智勇俱由天授,同溺西湖,生死未卜。说到那里,泪如泉涌,痛不欲生。愚夫妇由此敬爱,另眼相看。想慕文爷,真如饥渴;不意今日得见庐山,诚为万幸!”
飞霞生有侠骨,**结纳英雄;素臣与尹雄把酒论心,虽不来同席,却不进去,另设一座,旁坐而听。见尹雄说到奚囊,便接着说道:“盛价忠义,实为难及!”
一手指着一个披发丫鬟,说道:“妾见奚囊,书空咄咄,戏谓之曰:‘汝年尚幼,安得如此张致?勿愁无偶,当以阿锦配汝!’彼即泣下数行,凄然欲绝云:‘主人入湖,生死未卜,何以妻为?’妾身夫妇,深以为难。不料仓卒中失散,至今杳无音信也!”素臣听到此处,不觉泪下。尹雄道:“文爷参勘靳直在后,因何靳仁先有伪檄缉拿?莫非原有宿仇么?”
素臣道:“正是,伪檄上亦有君名;君因何事与彼为仇?”
尹雄道:“文爷见过这伪檄么?小子没有亲见,是义兄铁丐,在山东道上,遇着两个游方僧人,劫夺孤客行李,被他杀死,身上搜出那檄,记了几个姓名,述与小子听,才知道的。至与靳仁为仇,是去年在湖上捞救被水之人,仓卒间带不多钱,许小船上救起一人,给钱一贯,止费了一二十吊钱。靳仁嗔是异方人在彼处逞钱,灭了他的威风,喝令豪奴攒打。被小子打的落花流水,靳仁跑得快,背心上也着了一拳。当夜搬了寓所,五更天带着盛价,就起身赶回家来,他不及报复,以此致恨了!”素臣遂将西湖被难,东阿释盗,及夜杀超凡,得见伪檄,遇铁丐后,抢出鹣鹣,在河间店中,救那尼姑,并火烧宝音,一路斗杀诸事,约略述了一遍。
又道:“只可惜错放了奸尼,未得豁贤夫妇之气耳!”
尹雄、飞霞都是义气相高,游侠自喜的人,一听素臣之言,投其所好,从心窝中一阵奇痒,直痒透浑身骨节中,跳荡而出,夫妇二人,重复出席,罗拜于地道:“文爷真天人也!”
素臣忙扶起来道:“驰马试剑,未尝学问,昔人以之为耻,何足道哉!铁丐、红须何在?请来一会,某思之渴矣!”素臣说到那里,尹雄夫妻登时变色,长跪于地,涕泣求救。正是:
鱼吞香饵连钩咽,鸟着朱丝带矢飞。
总评:
东廊存贮火器,既为烧毁东寺之需;马上装回火器,又作焚烧西寺之用。法空置买时,定不料件件俱为自己及徒子徒孙下火物也。素臣云:“反火烧身,自作自受。”谅哉!
西宅亦有妇女,见丛林恶孽,海内同风,此其不变者也;比正殿更多,早作准备,无一露体之人,此则不变中之变。
店中传说夹杂可笑,至海老二则荒唐极矣。而闻者偏以为一些不错,缘看法空如恶龙毒蟒,故疑素臣为牛鬼蛇神也。海老二说得高兴,更有蜜蜂之变,真可大噱。而由二郎神牵出盘山大王,作梅山七弟兄,为逗笔伏笔,则更想入非非矣。
野庙被缚,又与武松同辙。而武松之见张青,与素臣之见飞霞,其平险缓急,声色气焰,则霄壤矣!惟有大过前人之才,然后可犯前人之事;若无故辄描粉本,便是恶札。
自素臣错进佛殿,至女子慌忙喝令解缚,纳头便拜,复与宋江上清风山一辙。但彼以气类相通,宋江之名雷贯绿林;此系熏莸各别,素臣之名宜不入草贼之耳。且宋江虽未乞怜,较素臣之极口诋骂者迥别。佛殿之险,较清风倍蓗也。宋江必待自家说出姓名,颇着痕迹;此则怀揣文批,因解开胸脯而见,如天衣无缝,其灵笨更不啻霄壤!武松、宋江—事为《水浒》得意之笔,此则兼擅其胜而奔轶其前,岂非绝世奇文?
大概看去,其险较甚于《水浒》,而细心察验,则又不然。盖燕顺等烫洒取心,乃其本意,此女则聊以试素臣之胆气耳。观其取棍不打而先打石磴,直劈下来而即便掣去,欲取心肝而喝且慢,是本意不欲杀素臣也。其言因见文爷胆气非常,未免唐突;是已明明说出,特以心粗看不出耳。此又绵里藏针之法。
此回因遇尹雄而埋伏凤元、景王、真修、容几,联络红须、铁丐,微逗阿锦,直出锦囊;所谓牵一发而全身俱动者。
上盘山后与尹雄夫妇问答成文,与《左传》叔向、晏婴、张趯子、太叔诸篇同格,或征前事,或伏后传,或应前兵,或起后阵,历历有为,非但叙述情愫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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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回 假谈星命里寻奴 真卖卜诗中遇友
素臣扶起,叩问其故。尹雄道:“义兄铁丐,不知有何要事,入洋缉探,苦留不住,就是劫出愚夫妇来的那一晚,匆匆别去。前数日有信,为洋盗所困。愚夫妇欲去救援,因宝音寺虎视眈眈,此处基业向系草创,不敢擅离。幸红须客至此,与他说了,星夜往救。但他两个,都是一勇之夫,寡不敌众,正在忧虑。今蒙文爷下降,倘得垂手,感激无穷!”
素臣道:“铁丐入洋,即某所使,当亲往救之。宝音寺已火,党类略尽;君略为部署,亦当分身入洋,以为后劲。海洋之上,不比陆地,非某所长也!”
尹雄道:“此山系宝音下院,贼首宋基每月进奉,小可一概除革。法空大怒,遣人来厮杀过两次,亏着攻守异势,却已耗费钱粮,疮痍未复。现在卫帅权禹,与法空同在靳门,每日操演军士,欲来洗荡,是以不敢擅离。俟经理一番,即当入洋,断不失约!”
因问入洋之期,素臣道:“赴人之急,岂可迟滞?明早即行可也!”尹雄大喜道:“两载之思,一日之会,当与文爷痛饮噱谈,以慰饥渴!”饮酒中间,素臣留心察看,见尹雄议论卓荦,血性过人,且出自旧家,韬钤武艺,俱有实际;虽老成大雅,不及士豪,捷不及红须,坚韧不及铁丐,谨慎不及大郎,筋骨不及丰城江中卖解之人,而心性灵透,亦为过之;视奚薛诸人为较胜,可备干城之选!遂称尹雄为尹兄,飞霞为尹嫂;予以暗号,许其荐拔,不复以绿林待之。尹雄夫妇大喜过望,至三更后,方才罢席。
天明起来,备席送行,飞霞令侍女阿锦,捧出一套衣服,并课筒柬板,交付素臣道:“洋船上颇行九流术士,文爷数学通神,改装便可如意!”
素臣道:“最好换了衣服。”尹雄唤过头目二名,给与白金百两,铺盖一副,令其伏侍前往,向素臣道:“此名伏波,绰号水梭儿,此名成全,绰号泥里鳅,闽中海鬼出身,能伏水之底,立水之面,卧水之中,与洋盗熟识,最有忠心,颇谙武艺;故着他向导。”
素臣唯唯。又有两名喽,牵马伺候,尹雄令其送上了船即回山缴令。素臣止住道:“不必马匹,步行最好。”当下素臣别了尹雄夫妇,拔步便行,在身边取出《易容》丸,把面变作紫色。两个头目着惊道:“怎文爷一会就变了脸,小的们都不认得了!”
素臣笑道:“怕路上有人识认,故用《易容丸》,以变其色;你们仔细看去,可有什破绽?”
头目道:“一毫也没破绽,竟是天生就的皮色,真也奇怪。”
三个人赶紧而行,不几日,到了海边,雇一只小渔船,望南而来。一路上,问起商船贾舟,俱没确信;直找到天津,见港口歇有数百号洋船。素臣暗忖:此处定有消息!因上了岸,逐船看去,见有十几号船,挂着景府旗号;因在袖中探出课筒,摇上一只大渔船来。
船头上水手喝道:“这是空船,又没客人,瞎撞些什么?快下去罢!”素臣听说,便即退步。后舱却有人喊道:“叫那先生转来,老奶奶要起课哩。”
水手道:“也是你的造化,后面去发个利市罢!”素臣在船沿上走去,只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儿,把手招着素臣,走进艄舱。舱内摆设一新,厨柜箱笼,铜锡器皿,甚是齐备。正面挂一幅关帝神像,贴着大红对纸,是:“日进千乡宝,时招万里财。”舱门上横挂一匾,上写:“海鳌”二字。半边题着贺款,是庆贺表德的匾额。门帘之内,走出一个半老婆子来,说道:“先生请坐,咱要起一课儿。”
素臣答应坐下。里面一个半村不俏的女人,插着满头珠翠,身穿桃红绸袄,腰系水绿裤儿,涂着一面铅粉,一只手指上,勒上十几个金银戒指,递出三枝线香。那婆子接来,插在关帝面前香炉之内,说道:“咱一个小儿子,做亲才两个月,同几个伙伴往洋里去,至今没有回来。要请先生起一课儿,可太平?几时得回?没什大事吗?”
素臣道:“如今这样世界,怕什不太平?”
那婆子笑将起来道:“先生,你自没到过洋里,不知利害。从前咱们的船,原不管什么太平不太平。如今世界反了,做庄家的倒欺负粮长来了!”
说完这话,便朝着窗外,打了两个问讯,口里喃喃的祷祝过了。素臣便摇起课筒,念了几句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四大圣人的套子,问了婆子姓周,又念今有周姓信女,及内象三爻,外象三爻的话头。须臾,完成一卦,讨过笔砚,点出卦来,说道:“此课乃天山遁,金爻独发,克制子孙,母为子占,大是不利!酉月酉日,金气正旺,木气正衰;只不要撞着姓金、姓铁、姓刘、姓钟的还好,若遇着这几姓的人,便十分凶险了!”
说罢,连连的摇着头道:“大凶,大凶!”
那婆子听说,满眼流泪道:“如今合咱们做对,正是姓铁、姓刘的,不要真个弄出事来哟!”
素臣道:“妳老人家且慢着慌,这课里还有化解;只把姓铁姓刘的出身,如何与妳家做对,前情后节,说得明白,我替妳合上这课,按了方向,定了飞伏,就断出有化解没化解来了。”
那婆子顿住了口。里面的女人,噙着一把眼泪,走将出来,说道:“那姓铁的,是个花子,不知是哪里人,到洋来要饭的;他假做要饭,实是要来害着咱们。咱们觉着,和他厮打起来,被他打败了。亏着咱这里人多,他打咱们不过,又被这一个姓刘的,里应外合,打夺了去,把咱们的人,打坏了许多。咱们不愤,又起了些人去,又被他打败了;那姓铁姓刘的,便跑到一个岛里去了。咱们丈夫也是帮打去的,不见他回来,才请先生起课。先生细细推算着,看是凶是吉?有化解没有?”
素臣道:“既已打败过几回,见过大凶,就不妨事了!这课里又有卯时一冲,逢凶化吉,二位但请放心。”
女人道:“先生不要撒谎,哄咱们妇道家才是。”
素臣道:“我是有名的吴铁口,断一句,是一句,再不肯改口的!先不知从前败过几回,故说是大凶;已经见过,就有化解了。”
把手指轮着说道:“只看出月初头,包你活跳的人回来,我好平白的咒人吗?”
那婆子和女人方才收泪,说道:“谢天地,只愿依先生金口就是了!”
那女人便道:“奶奶,还请这先生算一算他的命。”
那婆子道:“你说得是,把命合一合看。”因说出一个年月日时来。素臣按着江湖说数道:“此命:为人性刚,喜则眉花眼笑,怒则将臂揎拳;胆大心雄,头高气硬。今年交运脱运,移花接木,该有血光之灾,战杀之祸;亏得红鸾天喜星照命,诸事逢凶化吉,打身不动。过了今年,一派顺利,财旺生官,还有小小前程,只可惜是武职,也有封妻荫子的福分。妻宫坐着恩星,主有贤能妻子,帮家做活,贴心替力,夫妻和合,同谐到老。寿有古稀之卜,两男一女送终。”
素臣说完,婆媳二人俱称赞:“推算得准!”笑逐颜开。又把自己两命,请素臣推算。
素臣按着江湖之诀,已往的一味扦江,未来的一味海奉;加以八面风,六角钻,两头峦,圆图子,定时辰,问刑克许多的条例;婆媳二人已自着了迷的,把三岁行运,克父克母,好的歹的,一句句都是自己说将出来;素臣绰了口风,添说几句,便相顾错愕,惊以为奇。
至听说后来的许多好处,便像真的一般,皮肤骚痒,登时骨头轻了一半!连叫:“先生真是神仙,怎算得恁般灵验!”欢天喜地的,收拾酒饭出来。
那女人自与婆子议论道:“奶奶,这先生年纪不多,本事却高,把咱们的肚肠都穿了过去,说的他那样气概,不是活现的吗?不知道的,见咱们行着船,就奉承,也说是发财生意顺利的话罢了;怎知他有官做,又是武职?可不是神仙吗?”
那婆婆便道:“他说咱为人慈善,恤孤爱寡,敬老怜贫,日里一个人,夜里一个鬼,有钻骨星在命,钻头头痛,钻腰腰痛,那一句话不是着的?”
女人道:“他说咱们有口无心,欺硬怕软,知高识低,有分豁,没偏闪,一片热心肠,高人相敬,小人不足,须不是咱告诉他的,怎这们说得着?就是那姓铁、姓刘,他又怎预先知道?真有个半仙之分哩!”
素臣用完了饭,婆子便道:“还有一命,要请先生算哩。”因说出年月日来。素臣暗吃一惊:怎这年庚,竟是奚囊的八字?问明又是男命。因扦她一句道:“妳说得明,我指引得明;这命若是北方人,命便弱了;若是南方人,便不嫌弱;就看五星宫度,南北亦是不同,须要说明,才好推算。”
那婆子道:“这命实是南方人,北方人带来,被我们总管船的顾老爷收留,认做儿子。”指着先前招手的一个小女儿,说道:“这是我的孙女,要许配他;不知他命生的好不好?故此要请先生推算。”
那女人把手拉那女儿一把,说道:“喜呀!替妳女婿算命哩!”那女儿瞅了一眼,跑进舱门去了。素臣道:“是南方人便好,只可惜少年运气不济,要见水厄,流落他乡,做个人下之人。一交十
八岁,时运亨通,贵人提拔,平地登云,这却是个文职官儿,封妻荫子,富贵荣华,有四十年大运,寿元八十以外。如今这位现在何处?可请来一会,后日好问他索谢,得一主大大的财香。”
那婆子满心快活,喜得两只眼没了缝儿,说道:“先生真是仙人哩!这命去岁就见过水灾,前月中又到这海边来投水,夜里惊醒了船上的外水,捞救起来。顾老爷见他相貌清秀,满腹文章,过继他做了儿子;如今带往邯郸去,见他丈母娘去了。”
素臣道:“约莫几时回来?得见他一见才好!”
那女人道:“还早哩,他顾奶奶好几年不回家了,这一去,紧着也是十月里的事。”
素臣问其住处,婆媳二人俱不知道。婆子又把小女儿的命来算,素臣诌了几句帮夫益子,与那男命正是一对儿,夫荣妻贵,一竹竿到底的话,忙忙的收拾课筒起身。那婆子拿出一百文老钱,千辞万谢,送与素臣,素臣不受,婆媳二人抵死推送,连那小女儿都跑出来,帮着乱塞乱搡,素臣只得收了。跑上岸去,正值两三个小花子走过,便假做心慌赶路,洒出袖里那钱,头也不回,一直去了。小花子争先抢夺,几乎相打。
素臣到船,吩咐头目回去上复主人,说:“铁丐已被姓刘之人救出,大约即是红须客所为,如今投向岛中去了;可以放心。我因旧仆奚囊现在邯郸,前去寻访。后会有期,面见时谢他罢。”
头目奉上盘费,素臣不受,单提着行囊上岸。一路餐风宿水,到了邯郸,寻下吕翁祠作寓,贴起吴铁口的招牌,每日辰巳两时,卖卜算命,一过巳时,吃饱了饭,即出门寻访奚囊。有半月余光景,把一个邯单县城市村乡都访遍了,并没一些踪影。忽地生起病来,头疼发热,昏沉不醒。祠中道士请个医生,吃了两贴药儿,越加沉重。道士恐有差池,把素臣搬到一个走廊下来,风雨不蔽,煞甚可怜!却亏着不吃药的好处,拖了两候,渐渐轻可。偏又遇着骤寒,风雪交加,把素臣冻僵了,竟如死人一般!幸而旋落旋止,次日即晴。祠中护法闵时行,曾任礼部精膳司员外,致仕在家,常至祠中,与住持谭玄。这日,备着一个暖锅,四碟大菜,来祠赏雪,同一江南先生,在亭内饮了一会,起身闲走。
那先生因要解手,一径的抄过走廊,忽见素臣蒙头僵卧之状,吃了一惊,知是卖卜吴铁口,病后着寒,已十余日不进汤水;不觉怫然道:“异乡孤客,患难之中,死生之际,而漠然无所动于其中,真可谓心如槁木死灰者矣!”
身上脱下一件棉海青,裹了素臣,令人连被褥扛进客房,嘱咐道士,频以姜汤、热酒、稀粥调之。当问闵老借银五钱,送与道士,叮嘱而别。素臣客感已清,得暖便愈,加以稀粥补养,道士不比从前水火,十分便益;数日之间,即已痊愈。
忽见床上这件海青,不知何来?叩问道人,方知其故。暗忖:这先生一片恻隐之心,可敬可感!要住持领去一谢,住持道:“昨日闵老爷差人来,说要借这祠里做诗社;我要在家料理,不得工夫。诗社里有这先生,明日来时,面谢他罢。”
素臣这夜因要见那先生,睡不落,岂知将及天明,反睡着了;直到红日三竿方醒,忙讨些水来净面,穿好衣服,整冠出来。诗社中人,已自来齐,在亭子上分韵做诗了。
素臣暗想:他们正在构思,不便去打搅;待做完了去谢不迟。因远远的挨近亭子边,在人背后偷看,那一个是先生?何等相貌?一眼看去,便见侧边一个少年,活脱是好友金成之,注目更视,丝毫不错,便要进去相认。却转一念:恐惹恼众人,自己穿着相士行头,也怕成之削色;又且有事在身,不敢造次,遂蹑足而回。坐了一会,耐不住,又出房打听,如热石上蚂蚁,没个定性。恰值道人送出饭来,是一大碗米饭,一碗豆腐,却比往常不同,有些油水,又加上一小碟的白片猪肉。
便问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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