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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手,回光返照的命运-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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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我很好奇,到底一个三流小说家是怎么长期看待自己的三流人生?所以我忍不住在剧本尾声加了一点点我个人的创意。

“徐豪,你介意在走之前回答我几个问题吗?”我当然很客气。

“……”徐豪瞪大眼睛,有点迷惘,不过立刻识相地猛点头。

“嗯,为什么你要取这么烂的笔名?寻找风的男子?”

“因为……”徐豪努力地回答:“追风男子已经被别的作家给取走了。”

“……”我恍然大悟,这真是最诚实的答非所问。

“寻找风的男子,你觉得自己有写作的才能吗?”

“毕竟我已经出了十五本小说了,多多少少吧?”尽管很痛,徐豪还是有点腼腆。

“既然觉得自己有才能,那你去看心理医生是为了什么?烦恼找不到女人?”

“我认识很多作家,他们写的书都不怎么样,却卖得比我好,我很不服气。”

见鬼了!真的是见鬼了!

“所以?”我调整姿势慢慢蹲下,不服气个屁。

“所以我觉得很痛苦,非常痛苦。明明那些三流作家没有写作的才能,读者却那么肯定他们,比起来,大家都一直忽视我的存在,我觉得这个世界非常不公平。哼……那些卖得好的作家不过是刚好写到了正在流行浪潮上的题材,盗墓、吸血鬼、魔法、后宫、穿越之类的……要不是……”

这种带着强烈自信的控诉,逼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等等,我看了你一本关于僵尸的小说。僵尸也很流行啊?”我试着镇定。

“流行?僵尸的小说比吸血鬼的小说要难写太多了!”徐豪痛苦地抗议:“比起那些只会捡便宜的作家,我总是走最困难的路,我真的很辛苦!”

“……那你为什么不也写一点吸血鬼或穿越或魔法的小说?”

“其实我也写过,不过没用的,光是外表我就输人家太多。哼,如果我是那种……嗯……”徐豪显然很努力想讨好我,强忍舌头的剧痛还是继续说:“那种外表很帅又很高的作家就好了,那样出版社就会愿意把我包装成文学偶像,也许我的小说封面上的宣传腰带可以多一张我的照片……其实还有很多类似的想法,总之,我空有文学实力,有什么用?我所欠缺的一切都是文学实力之外的肤浅东西,但这些欠缺总让我很痛苦,痛苦到无法专注在小说创作上,小说的进度越来越慢……”

“既然你认为自己有文学实力,干嘛不去投稿纯文学的杂志?或是投稿给文学奖啊?”我想起刘铮哥:“干脆立志当一个纯文学的作家算了。”

“没用的,那些纯文学的作家只会写一些自溺的文字,让他们颁奖给我,对我是一种侮辱。我在文学上的成就,不需要让那些只会堆砌词藻的人决定。”徐豪一边说,舌头一边又开始滴血了:“我说过了,我走的路真的是最困难的路,我要的不是区区几个评审的肯定,我要的是大众读者的肯定……有时候我难免自怨自艾,为什么我的才能领先了这个世界好几十年,却反而让我很痛苦!”

我倒抽一口凉气。

这个小说家不仅三流,还有很严重的妄想症。

不,或许不是妄想,追根究柢还是才能不足吧?才能不足的低浅程度已经到了无法发现自己的才能超级不足。依他的写作程度可以出版一本小说已经异常幸运,一共出版十五本可说是神迹,现在竟然还奢求畅销?见鬼了真的是见鬼了。

“结果有用吗?”

“有用?什么有用?”

“结果看医生有用吗?”

“我也不知道,大概没什么用吧?其实那个心理医生是我的狂热粉丝,大部分的时间我们都在讨论我刚刚完成的小说剧情,因为他的资质有限,我得花很多时间向他解释我为什么要那么设计,还有角色的部分也要……”

等等,那种烂剧情还需要设计?

角色?那种面目模糊的东西?你是认真的吗?

“虽然诊疗费花了我大部分的版税,但医生觉得不需要浪费时间在讨论我的病情上,因为他觉得怀才不遇是每一个天才共同的痛苦,只有得到这个世界的理解才能真正治愈我,我实在无法反驳……”

“真的相当有见地。”我真想朝那个心理医生的脸上吐口水:“不过他既然浪费你的看诊时间去追问剧情,你干嘛还要花钱去看他?”

“我觉得那样也很……很不错吧?至少每次走出诊所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至少是被理解的。你知道吗?身为一个创作者,只要有一个人真正了解你的作品,你就有动力继续努力下去……”

“嗯,你一定要继续努力下去。”

“谢谢。请问我可以走了吗?”徐豪有点战战兢兢。

“啊!当然可以。不过我刚刚故意把你的脚撞断了,可能要请你慢慢用爬的。”

“没关系没关系。”徐豪奋力用双手撑起自己,爬向车门。

“对了,你的第十六本小说是关于什么题材啊?”我脱口而出。

“啊,目前还是最高机密,不过既然你问了……”已经一手握住车门内手把的徐豪竟然停下,回头滔滔不绝地说:“我打算写一个超级大长篇。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特殊的种族,他们可以从运气特别好或特别差的人的身上汲取命运的能量,你要说偷或抢或交易也可以,但他们就是能够把不同的命运转放在不同的人的身上,至于他们偷取命运的方法,你听过一句成语叫九命怪猫吗?我在想这个成语的背后……”

我就这么听着他手舞足蹈地说了又半个钟头的新小说灵感,他好像已经忘掉了舌头上的剧痛,一边讲,舌尖一边乱喷血,害我不禁有一点点感动。

是啊,没有才能的人是很可怜,但不管有没有才能,写小说都是徐豪这一辈子最喜欢的事无误吧?一个没有才能的人竟然可以一辈子误解自己很有才能,不需要烦恼自己缺乏才能,而是烦恼这个世界无法理解他,某种意义上也是无比幸福的人生吧。

“你觉得,这个故事是不是很有发展性?”徐豪兴奋得满脸通红。

“没有。”我举起枪。

徐豪错愕地看着我。看着子弹。

两颗交叉错行的子弹结束了三流小说家的错愕。

熄灭录音笔上的红光,我下了车。

一身轻松,我走进楼上的百货公司里买了一套干净爽朗的衣服换上,还顺便在甜品区边走边吃了一根草莓甜筒,对了我还吃了一大块淋了大量巧克力酱的松饼,用甜味将弥漫我鼻孔里的脏空气给清光。

好像就是从这一次开始吧,我特别喜欢请鬼子将做事的最后一站设定在百货公司,就如同我现在正在为你倒叙这个故事的位置。

如我预期的,鬼子打电话骂我为什么多花了那么多时间,不过这次我没有反骂回去,因为我有事想拜托她。

我请鬼子用她的电脑技术骇进徐豪刚刚正想去看的那间精神科诊所的内部系统,帮我在今天晚上临时挂号。如果诊所只接受电话登记,那么也请她帮我打个电话预约。总之我想跟那个医生谈谈。

“你想做什么?你想在里面大开杀戒吗?”

“不是,我发现我跟你的沟通一直有障碍,我想好好改善我的情绪问题。”

“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不帮我挂号也无所谓,反正我也觉得自己的沟通没什么问题。”我挂掉电话。

一分钟过后,鬼子的简讯出现在我的手机里。里面有我的挂号号码。

哈哈,我很期待晚上的心理治疗呢。

Chapter 30

那间主打治疗忧郁症的私人精神科诊所位于台北最昂贵的地段之一,忠孝东路,诊所治的既然是文明病,自然也得开设在最文明的地段,收最文明的费用。

我同意它的费用,因为候诊间的沙发实在非常舒服,连带的我手中这杯热茶也跟着好闻极了。更重要的是刚刚那位递给我茶水的护士小姐非常可爱,酒涡很甜,尤其小腿很细,很适合挂在肩膀上。即便我真的有忧郁症,跟她上一次床也应该很有起色。

八点到,看诊间准时打开。

里面很大,有一幅达利最著名的仿制画《记忆的永恒》,一处种满植物的阳台,一张毫无特色的办公桌,一只十分讨喜的褐色沙发。

我猜想这只大沙发除了让病人躺着哭诉他的世界有多灰暗外,是不是也有让医生用老二帮女病人打针的功能……喔不,说不定是帮柜台那个小护士打营养针呢。

“吃点东西?”医生微笑,他正在切苹果。

“好啊。”我径自拿起盘子上他还没切下去的另一颗苹果,大口咬下。

我没有朝那张诱人的褐色沙发坐下去,不知为什么我就是不肯好好扮演一个需要帮助的病人。或者,愿意好好合作的病人。

我站在阳台前,装作对那些细茎植物十分感兴趣似的,蹲下,假意好好打量正在叶子上缓缓爬行的小蜗牛,其实我一点兴趣也没有。

“苹果好吃。”我又咬了一大口:“你可以开始治疗我了,我有忧郁症。”

“你没有你在病历里说的情况严重啊。”医生莞尔,拿了一块切好的苹果送进嘴里:“还是你打算从头说明呢?”

“我的病历?”

“你的朋友传真了一份你的病历给我,上面写得很严重。挂号的时候你朋友强调你的情绪濒临崩溃,如果不紧急治疗恐怕这次你真的会跑去自杀。既然你都快紧急自杀了,我也就只好紧急加班,好让你在自杀以前付一笔看诊费给我。”医生笑笑,将鬼子传真给他的病历递给我看。

“喔?”我接过。

在鬼子虚构的我的精神病病历里面,我是一个在童年时期饱受叔父强暴的性受创者,为此我在十八岁那年逃离破碎的家庭、与叔父邪恶的阴茎。逃出虎口后我拿着偷来的妈妈的私房钱,强迫黑市医生为我做了肛门重建手术,好让自己拥有一个健康干净的新肛门,没想到副作用却是从今以后我有严重大小便失禁的毛病,令我的内心充满了恨。长大后我一直图谋着回到家乡强暴当年强暴我的叔父复仇,但由于我是一个天生孬种,故始终无法下定决心,加上我有性功能障碍,也就是俗称的不举,所以没有把握我可以把叔父强暴回来,我很痛苦,日夜郁郁寡欢,常常动念以自杀了结此生,但因我素来胆小怯懦连杀死自己的勇气也生不出来,总在最后关头打消主意,导致我苟延残喘至今。幸运的是,上个月我总算交了一个肯为我牺牲前途的奈及利亚裔黑人男朋友,他愿意代替我强暴我的叔父,更幸运的是我的黑人男友向我坦承他有爱滋病,说不定不但可以强暴我的叔父更可以害他得爱滋病。遗憾的是当我们回到家乡的时候叔父已经早一步被车撞死,我丧失了唯一复仇的机会,我的痛苦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这次我再度非常想自杀,所以来看一下心理医生,看看能否给我一点正面能量,毕竟我真的是一个连自杀都不敢的孬种。

“很好。”我点点头,将病历折好。

原来鬼子帮我挂号,并不是天真的想要改善我跟她之间的沟通不良,而是想借着这份烂病历好好羞辱我,让我出丑。不过我一点也没有生气,反而很欣赏鬼子的黑色幽默,我想这的确是很好的沟通起点。

“人工肛门啊,一定很辛苦吧。”医生笑笑。

“不介意我等一下漏粪在你的沙发上吧?”我一屁股坐下。

医生笑了出来:“那我就拭目以待啰。”

嗯,这一句鬼扯般的拭目以待让我对眼前这个医生产生了好感。

我猜他早就知道那是一份胡说八道的假病历,却还是让我紧急插队见了他,这个医生的幽默感之高,难怪可以把徐豪唬得一愣一愣。

“要从你邪恶的叔父谈起吗?还是你伟大的男朋友?”医生轻松坐下。

“嗯,从我的男朋友说起好了,嗯,我是说,其中一个男朋友。我那其中一个男朋友叫徐豪,也就是你其中一个病人,记得吧?小说写得超级难看的那一个。”

“记得,今天我们本来有约,但他没来。”

“好,我不知道徐豪有没有跟你提起他跟我之间的关系,不过那都算了,我比较想知道的是,我男朋友明明就是一个没有才能的作家,你为什么……”我干脆用胡说八道的方式切入我想讨论的东西:“你为什么可以跟他那么认真讨论他的作品?难不成,你真的觉得他写的小说很好看?”

医生笑了。

“小说本身并不好看,技巧方面也有一些问题,比如说……你想听吗?”

“拜托快讲。”

“比如说,徐豪很喜欢使用第一人称视角来说故事,这会让读者身历其境,这是好的开始,但他在无法自圆其说的时候常常偷渡第三人称的全知观点,这就是一种拙劣的视角背叛。不过在说故事的才能上面,你的男朋友徐豪倒不是完全没有才能喔,比如说,在创意方面的构想,他有些想法的确很有才能。”

“的确很有才能?我的天啊,你别因为他是我男朋友,你就非得说他好话不可。我发誓,不管你跟我说什么,我都不会透露给徐豪知道。”我举手,信誓旦旦大声说:“否则我一出诊所立刻被车撞死,如果没被撞死至少被撞到半身不遂,万一侥幸没有半身不遂也会从此不举……嗯,虽然我的病历上已经有这一项了。这样总可以跟我说真心话了吧医生?你到底是怎么安慰一个没有才能的人?”

医生慢慢吃着苹果片,笑笑看着我:“你觉得,什么是才能?”

“……拿手的能力,擅长的事,对某一个东西有天分。大概是这样吧。”

“除了漏粪,你觉得你的才能是什么?”他笑得连眼角都皱起来了。

我笑了出来,我发现我很喜欢这个医生。

“我有三个才能,一个我不能控制,一个还没有人发现,一个则是出类拔萃。”

“愿闻其详。”

“不能控制的才能是漏粪,还没有人发现的才能是摇滚乐,至于出类拔萃的才能……”我想到了杀手三大法则,不过那又怎样呢?只要我走出这个看诊间前将这个医生的脖子稍微左右调整一下,就不算违反杀手法则了:“嘿嘿,反正跟你说也无所谓,我出类拔萃的才能,就是杀人。”

我说完,立刻将两把半自动手枪从背后掏出来,放在沙发前的原木茶几上。

“原来如此,那为什么摇滚乐是别人还没发现的才能呢?”医生似乎不很介意放在茶几上的两把手枪,多半以为我是开玩笑的吧:“你杀人的才能,又有多出类拔萃呢?”

嗯啊嗯啊,我在杀人方面到底有多出类拔萃,现在还不急着让你知道啊医生,我才刚刚开始看诊呢。我在心里这么放肆嘲笑着。

“摇滚其实也是我的天命,只是我还没有完全准备好让这个世界认识我这方面的才能。该怎么说呢?由于我不会弹吉他,所以起步上比较艰难。”

“不会弹吉他,学了不就会了?”

“如果我把时间拿去学吉他,我花在练习唱歌的时间不就会减少吗?这样就本末倒置了,毕竟我对自己的定位是主唱啊!弹吉他这种事当然就交给我未来的伙伴了,不是吗?”我大口啃着苹果。

“如果主唱一边弹吉他一边大声唱歌,感觉也会更摇滚一点吧。”

“大概吧,可能吧,也许吧。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如果我现在才开始学吉他,我的功力一定没有那种从中学时期就开始玩团的那种人功力深厚,我为什么要做那种半吊子的事呢?这点我还有自知之明。”

“你以前当过乐团的主唱吗?”

“没。”我说,虽然我没有任何过去的记忆,不过我倒是很肯定这点。

“参加过合唱团吗?”

“没。”虽然没有记忆上的证据,但这点我也非常笃定。

“依照你的逻辑,如果你以前没当过主唱,也没参加过合唱团,你一定没有那些从小唱合唱团到大的人来得功力深厚。你为什么要做这种半吊子的事呢?”

“……”我一时语塞。

医生慢条斯理地继续吃他的苹果片,还为自己倒了一杯即溶热可可。

我忍不住看了桌上的双枪一眼。

“会不会是因为,其实你是对弹吉他没有兴趣,只对唱歌有兴趣呢?”医生莞尔。

“……大概吧。”我意识到自己正在点头。

“就好像拍电影,导演是剧组里最重要的人,不过当导演的人不见得会做场记所做的事,而导演不会做场记所做的事,不代表导演不需要知道场记会做的事,也有可能纯粹代表导演对场记所做的事不感兴趣,或者导演知道场记的工作对一个电影来说起着什么作用,自己却不需要拥有一个场记所具备的完全能力,是这样的吗?”医生说着像是绕口令般的话,幸好我全神贯注听他说了什么。

我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没错。如果当导演的人曾经当过场记,那他当然就会做场记该做的事,不过不见得每一个导演都当过场记是吧?见鬼了虽然我不那么清楚,但没当过场记的导演一定多着呢,同样不妨碍他们当导演。我就不相信史蒂芬史匹柏做过场记。”

“这样讲起来,我想会作电影配乐的导演肯定非常少。”医生耸耸肩。

“没错就是这样,不会作电影配乐的导演肯定占了百分之九十九吧。”

“但不会配乐的导演还是继续当他的导演。”

“是!清清楚楚!”

医生不置可否地笑了。

“你想,一个曾经当过场记的导演,一定比没当过场记的导演优秀吗?”

我眼睛瞪大,热血上涌。

“当然不一定吧!如果照这么说的话,曾经当过场记、配乐、编剧、副导、制片、摄影师、美术指导、服装指导、勘景、选角指导的人,不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导演吗?不是嘛!按照这个标准,不就连演过男主角的导演就一定会比只演过男配角的导演还要会拍电影吗?不见得吧!”我越说越振奋,忍不住握起拳头。

“是不见得啊。”

“当导演是讲天分讲才能的,当摄影师也有当摄影师的才能,如果在才能的世界里还有规则可循的话,反而事事说不通呢。”我很乐意再接再厉:“见鬼了摇滚也是一样,摇滚可是靡靡之音的天敌,是讲发自内心世界的一种狂热,想要跟这个世界为敌的反叛精神,弹吉他是弹吉他,但就只是弹吉他,刷一刷,弹一弹,嘿嘿摇滚讲究的是更狂野的内在力量啊!”

我开始滔滔不绝地向这个医生诉说我对于摇滚的梦想,我对进军摇滚世界所做的准备,那卷即将开启所有一切可能性的Demo录音带,那些在我脑袋里重播一亿次的狂热经典。

一讲就停不下来。

我想摇滚的梦想对我真的很重要,他可是上一世的我留给这一世的我最重要的遗产,其他不重要的东西我全忘光光了,就只剩下那种对摇滚深深向往的滋味。我想这个聪明的医生一定能够了解我在说什么,至少,他一定能够理解所谓的才能——所谓真正的才能,跟徐豪那种只是狗屎般连环幸运加持的假才能,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当医生打了一个有点刻意的呵欠结束看诊时,我还有点意犹未尽。

“记得下次来回诊的时候带着你录好的清唱带让我听听看,我会帮你保密的。”医生起身,伸了一个动作有点大的懒腰。

“我考虑看看吧。”我也起身,又咬了一口苹果。

真的很奇怪啊我手中的这颗苹果。

从我一进诊间就抓起来啃的这颗苹果,在我聊天的时候就不断地啃啃啃,现在至少过了两个钟头,竟然只啃掉了半个?而这个医生在听我说话的时候,同样一片接一片地拿起他切好的苹果送进嘴里,怎么碟子里还有两片没吃?

我歪着头,有点困惑地拿起桌上的两把手枪插回腰际。

“那就祝福你,早点让这一个还没被人发现的才能被唱片公司发现吧。”医生拍拍我的肩膀,还为我开门:“继续加油。”

“希望吧。”我有点腼腆,掂了掂手中的半颗苹果。

“另外还得谢谢你,没有在我的沙发上漏粪,省了我很多麻烦。”医生微笑。

“哈哈。”我干笑。

诊间关上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什么,却又想不大起来,只得将门反手带上。

就在离开诊所大门的时候,我瞧见护士正在柜台里头看八卦杂志。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下班啊?”我随口说。

“咦!”那可爱护士的表情有点惊讶。

顺着她的视线,我看见墙上的时钟。八点三十五分。

真是怪了,我进去那个诊间,才过了大概半小时吗?

怎么我觉得好像聊了很久似的。

这时我才想起来我刚刚把手枪插回腰际的时候,竟然忘记把里面的子弹清光了。

“……”我看着那扇已阖上的诊间门,有一种温暖直达燥热的异样感袭上。

让我亲近,却又想离得越远越好。

见鬼了原来看心理医生是这种感觉啊?

无所谓,暂时就这样吧。

等到这个医生听过了我下回拿过来的录音带,发表完意见再送他升天也不迟。

哈哈,这个突如其来的点子真不错,嗯啊嗯啊,就让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听过我摇滚Demo带的听众在下一个瞬间死亡,感觉就是非常摇滚的黑暗传说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Chapter 31

台北是一个随处都被便利商店淹没的城市。

回到饭店前我在大街上的便利商店买了一手金牌啤酒上楼。

事实上当我隔着冷饮柜玻璃一看到金牌啤酒,尤其是玻璃瓶装的金牌啤酒的时候,舌头上就生出了那啤酒独特的清爽滋味,我猜“上一世的我”肯定到过台北这地方,喝过不少瓶这个牌子的啤酒,搞得“这一世的我”非得再续前缘不可。

回到房间,等待着我的是门缝底下的蝉堡。

我深呼吸,不禁笑了,抱着“最好吃的部分要留待最后一口才吃”的庆祝心态,将它好好放在电视机前面。这种压抑可是我反复练习了好几次才勉强锻炼出来的意志力。然后去洗澡。

虽然我心理没病,但看看心理医生的结果还是让我心情意外的好,于是我一边喝酒一边冲澡庆祝。等我喝到第三瓶啤酒的时候,我忽然被重重揍了一拳。

肯定是水声太大才让我没听见房门被打开的声音哈哈哈,幸好心情愉快的我手里拿着玻璃酒瓶,这点连我也没料到会派上用场,于是那个正在狂揍我的男人也吃了一点苦头。

遗憾的是我毕竟不是一个擅长肉体格斗的杀手,我的身手至多拿去凌虐路人跟一些措手不及的大老粗,面对我的同行——是的,我闻到了浓烈的专家气息,我只有任凭宰割的份。肋骨肯定被打断了几根,下颚大概也快裂开来了,最后我被反手扣上了手铐,湿淋淋又赤裸裸地给扔在床上。

“真行啊,这一下我真没料到。一边喝酒一边洗澡?哈。”

那个年轻的同行笑笑,轻易将毛巾扯开,紧紧绑住了自己的右上手臂。是的我刚刚用碎开的玻璃酒瓶划伤了他的手,这个意外的挣扎应该赢得了这位同行一点点的尊敬吧。

“接下来?该不会是鸡奸我吧?”我故作轻松。

“抱歉我没有那种嗜好。”他笑笑,轻轻挥动手臂,确认伤势。

“我就不问谁想杀我了。”我扭动身子改变姿势,让自己稍微舒服一点,可断掉的肋骨让我连呼吸都隐隐作痛:“不过你哪位啊?名字至少可以告诉我吧。”

“还是别了吧,萍水相逢罢了。”无视我的狼狈,那正是他的杰作。

这位优秀的年轻同行很快就在电视机前面发现那只仅属于我的牛皮纸袋,不用打开他也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他笑了笑,将它扔进了放在地上的一个薄背袋。那是他额外的战利品,犹如我血淋淋的头皮。

随后发生的事我也不算意外,还有点发噱。

那年轻的同行拿出一台很不起眼的手机,用转接线将它连结电视,一边说道:“同行就是有这个好处,接下来我要做的事你也做过,所以你就果断放弃挣扎吧。”

“同意。”

“没有意外,在你死之前,雇主有几个问题想问你,如果你好好回答的话,就有机会死得轻松点。”他顿了顿,微笑:“我就不骗你有机会活下去了。”

“怎么有这种毛病的人那么多啊?真是报应啊报应。”我觉得非常好笑。

饭店的五十吋电视同步出现了手机上的屏幕,只是我并没有看见任何人在画面里。不过我认出电视里的画面肯定也是在这间饭店的某个房间,不管是装潢风格与摆设的细节都如出一辙,说不定还是在同一个楼层。

也就是说,雇主对我的恨意不是一般般啊。

“第一个问题,你猜猜看,是谁买了你的人头?”同行拿起一瓶我买的金牌啤酒,直接用手指扭开瓶盖就喝:“猜对了,雇主就会亲自问你问题,那样的话你就可以同步看见雇主了。”文人小说下载

“爱莲娜?”我笑了出来,该不会爱莲娜也认为我跟她有过一段情吧?

同行随意一脚踢向我的脸,我的鼻子立刻给踢断。

我不恨他,我知道这一脚也是合约的一部分。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痛得眼泪直流,却还是大笑:“竟然不是爱莲娜啊?”

“继续猜,努力点。”同行一脸抱歉,不过我比较介意的是他喝了我的酒。

“看在同行的分上,你也开一瓶啤酒喂我喝,让我好好喝完再上路吧。”

“办不到啊。”同行耸耸肩,瞬间就将手中那瓶啤酒给喝光。

想杀我,我无所谓。

但喝了我的酒又不让我喝,就冲着这一点我决定等一下就杀了他。

“猜啊,继续。”他扔掉酒瓶。

“我猜不到。”

然后又是一脚踢过来,我的脸有种瞬间炸掉的剧痛感。

是啊,谁会想杀我?每一个被我杀掉的人都有杀掉我的理由,但他们又都确实下了地狱或飞到天堂,我可是见鬼了从未失手。

我一边将快令我无法呼吸的浓咸鼻血用力喷出鼻孔,一边随便回想我这短暂的人生到底招惹过谁。很快就涌出一大堆新答案。

“鬼子?她看我不爽很久了。”我冷笑:“她大概觉得用我常常杀死别人的方法反过来杀死我,非常有讽刺性吧,那个臭三八贱女人。”

“不是喔!”同行又旋开了一瓶啤酒,笑笑:“开始动脑了喔前辈,继续。”

这次他还是一脚踢了过来。大概是我开始认真回答问题,他这一脚只是象征性轻轻戳了我断掉的鼻子一下就收回去,意思意思满足雇主设定的条件而已。

“刘铮哥?”我狐疑:“就只有刘铮哥跟鬼子知道我的行踪,不是鬼子,肯定就是刘铮哥了……”此时我抬头看了那位同行的年轻人一眼,笑了出来:“不,不是刘铮哥。”

“喔?”

“刘铮哥没有杀我的动机,不过从你听到刘铮哥的表情看来,你认识刘铮哥没错,也就是说,大概是雇主对我下了单,正好被刘铮哥给接到,基于生意就是生意的硬道理,刘铮哥还是下给了某个杀手要他处理我,哈哈哈哈鬼子说有个在台湾的单子可能要请我顺便杀一下,肯定就是这张单了,不过她没说的是,单子上面的目标,就是我。今天我死,鬼子跟刘铮哥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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