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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境-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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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听着张大明的话。志诚心里沉甸甸的,好象压上一块石头。张大明的话听起来让人心里不舒服,可却无法否认。沉默片刻,他喃喃说道:“那……这种问题怎么解决?换个领导能好一些吗?譬如,平峦换个县委书记……”

“不,”张大明坚决地否认道:“这不是换一个领导的问题。当然,我不否认领导的重要性。尤其某个地区的一把手,确实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可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人身上是不行的,国际歌说得非常清楚,‘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我觉得,我们党和国家为人民服务的宗旨是不容置疑的。譬如,近几年国务院为减轻农民负担所做的努力吧,我们就切实感觉到党和政府对基层人民群众的关心。可是,仅有为人民服务的宗旨还不够,还要有一个为人民服务的机制。党和国家的宗旨、政策往往得不到认真贯彻甚至走向反面,关键在于我们缺少一个这样的机制。这是我多年来学习思考的一个结论。就说这乌岭煤矿吧,来平峦后看了他们的一个专题片,里边有中秋节领导给矿工送月饼的镜头。从表面上看,他们是多么关心矿工啊,可实际上这是一种宣传。他们也就是中秋节这天关心一下矿工,其它时间关心的就是自己的利益了。如果他们真关心矿工,为什么会出这么多安全问题,为什么一死几十人又不报告?说穿了,他们和矿工根本没有一点感情。对了,当年老一代革命家都把儿女送到艰苦的地方去,现在,我怎么没听说一位领导把他们的儿子送去当矿工?”重重喘口气,声音弱了下去:“这几年,我们国家的灾难性事故太多了,一起接一起呀,死了多少人?人民群众真是命如草介呀!这里边的根源是什么?表面上看,是管理问题,是安全意识问题,深些说,存在腐败问题。可这都不是根源。根源还是我刚才说的。只有为人民服务的宗旨是不够的,需要与宗旨想符的机制,那才是人民需要的。人民需要宗旨,更需要能代表他们意志和利益的机制。而现在,这样的机制还不够完善。如果没有相应的机制,仅有宗旨,那就成了空洞的口号,久而久之,还会引起人民群众的反感,认为是在欺骗玩弄他们。”

志诚:“你说的机制是什么,需要什么样的机制?”

张大明沉默片刻,苦笑一声:“这……你把我当谁了?我也没有什么灵丹妙药,可是,人是有思想的,只要你深入思考,就能有收获。这种机制到底该什么样我不能系统阐述,可是有一点,这里边少不了两条,一个是民主,一个监督,而二者又是密不可分的。”

什么意思……

在和张大明接触的这段时间里,志诚感到肖云的夸奖没有错,他确实很有思想,看问题很深,不由产生了敬佩之情。相比之下,也觉得自己实在差距太大,成年忙着破案抓逃犯,陷身于事务中,虽然有很多感触,可很少深入思考,现在,张大明的话好象有一股磁力把他吸引了。他非常愿意听他说话,和他讨论讨论,这种讨论也使他能暂时忘掉等待死亡的痛苦。

张大明低声继续说着:“其实,这两点我们现在也常提,可并没有认真实施。民主和监督是紧密相关的,民主,就是要让人民大众真正当家做主,有权监督掌权者是否为自己服务。最起码,需要有直接选举和罢免领导人的权力。你好好为我服务,我拥护你,你不好好为我服务,我有权罢免你。这样,他就不得不为人民服务了。这就是民主和监督。现在可好,领导干的好坏,是提拔还是罢免,基本和人民群众无关,往往是上边有人,把关系搞明白了,再搞出点虚假的政绩来,就提拔了。相反,那些真正为人民大众着想的,干实事的,反而没有好结果。所以,我们还真不能太责怪某个人,换了我们,久而久之,可能也不得不和他们一样。”停了片刻:“再回到现实中来。平峦县政府肯定有管理矿山的各种职能部门,什么土地资源局呀,矿山管理局呀,也包括你们公安局,可他们履行自己的职责了吗?如果他们都认真负责,按照国家要求来管理,能发生这种事吗?李子根为什么这么大胆,敢于这么胡来,根源也在这里。如果换了我们,有他这样的条件,也保不准这么干。当然,咱们和他不一样,心不象他那么黑,可是,我们也不是圣贤,一开始可能好一些,时间长了也不敢说就不变。个人品质是靠不住的,个人品质是可以变化的,这也包括一些伟大的人物。他们起初可能满腔热血,为了人民的事业而奋斗,可是,随着年纪的增长,社会环境的变化以及家人、子女的影响,也会不知不觉间发生变化,最后成为自私的专权者。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所以,人是靠不住的,靠得住的唯有制度。要想不让人变坏,就得有监督,你要变坏了,就下去,就受到惩罚。可惜,我们国家在这方面还很不完善。我觉得,这就是根源。可能,我说得也不准,思考得也有偏差,可目前的认识只停留在这个层面上。”

张大明停下来。尽管隔着肖云,可志诚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有一股热量传过来,觉得他情绪仍在涌动,还有话要说。果然,沉静片刻,他又开口了,变成了一种深沉、忧郁的语调:“我有时想,人有思想还不如没有思想,有思想就会产生痛苦,而没有思想就单纯多了,可是,我们是人哪,人和动物的区别就在于思想啊。我是个记者,知道新闻媒体的运作是怎么回事,很多情况下,我们不是把人民群众真正关心的、社会真实的一面告诉读者,而是说假话,空话,写一些自己都不相信的狗屁文章……可这也不是我们记者的责任,我们的笔往往不是握在自己手上啊……我常常想,这些问题长期得不到解决,广大群众没有渲泻的渠道,久而久之,就会酿出事端来呀。我搞过调查,这几年上访告状的少了,可这不是社会矛盾缓和了,而是人们觉得告也白告,是一种失望的表现。久而久之,有的人就走向了反面,不再寻求正常的、法制的途径来解决问题,而是开始仇视我们的社会,转而报复社会,最终会影响到社会的稳定。贫穷、苦难和社会不公,会使人失望乃至绝望,有的人走向犯罪,也有的人则不得不向恶势力和腐败分子屈服,成为他们的奴隶或者帮凶,而最终的结果还是人民群众遭受苦难……”

张大明的声音低下来,慢慢停下来。志诚听出,他是真诚的,他的语调中充满了发自内心的痛苦,不由深深被感动了。他忽然产生一种庆幸的感觉,要是没遇到这样的事,还真不会和他有接触,也不会听到这些话。想不到,他是一个这样的人,心里有这么多的东西,听了实在很受启发。现在,残存的敌视和戒备早已消失了,转而变成了一种发自内心的友谊和崇敬。片刻后,他低声说:“你可真不简单,有思想,有水平……对了,你把这些想法写出来过吗?”

张大明又是轻轻一笑,但是,笑声中带出一股苦涩的味道:“这……还没有,但是,我曾给高层写过内参。目前,恐怕很难找到一份报纸刊物来发表这样的文章。这也是我苦恼的一个问题。你写出真正为人民呼号,抒发心声的文章,不但很难发表,即使发表了,可回报你的往往并不是表彰,而是风险……对了,肖云,我已经有了打算,准备离开省报,回都市报,那里相对自由一些,哪怕写些娱乐性的稿件,也比说空话假话好得多!”

肖云突然地:“走也好,你先走,如果那边顺心,我将来也过去。我听到那些议论了,咱们社里那位厅长夫人,居然说你是‘反动记者’。那天我为这事和他吵了起来……我本不打算告诉你,你别往心里去!”

张大明轻轻一笑:“你不说我也知道。其实,有人当面就对我这么说过,有时我也很气愤,可更多的是无奈,最后也就习惯了。什么叫反动,反人民才是反动,可我始终关心着那些受苦的人民群众,怎么成了反动,而他们……你说那位厅长夫人都干啥,一天就是扯家长里短,拨弄是非,挣着高工资,她反倒代表革命了。真叫人哭笑不得。不过,我早相通了,这不是人民的评价。你虽然为人民说话,可他们却无法为你说话,就象乌岭这些打工者似的,我们为他们而来,他们知道吗?他们会为你说话吗?即使他们想说话,通过什么渠道让别人听到呢?又有谁能认真听呢……其实,这也是我们国家的悲剧,人民虽然多,却不能形成一种力量来表达自己的意志,使真正为他们着想的人陷入孤立……咳,不管怎么说,时代不同了,现在不整人了,我非常清楚,要是过去,有我这种想法再把它说出来,下场将很惨很惨。在中国历史上,有多少忧国忧民的仁人志士都是这种下场啊!”忽然改变了语调:“行了,志诚,竟听我的了,这些话,有的我跟肖云流露过,可从没跟其他人这么谈过,是不是太偏激了,你一定烦了吧!”

“不,不,”志诚急忙说:“我很愿意听,真的很愿意听,非常愿意听。只是……”想了想,试探着说:“我有点替你担心,你有这种思想,又是个记者,搞不好恐怕会给自己带来一些麻烦!”

张大明轻轻笑了一声:“你说得对,确实有一点。不过,我已经学会了如何保护自己。要不是置身于这样的绝境中,我是不会说起这些的。其实,我有时也很奇怪自己:你为什么总想这些呢?不管怎么说,你是省报记者,你不是社会底层那些受苦受难的人,那些黑恶势力也欺负不到你头上,你为什么要这么想呢,为什么要写那种给你带来麻烦的文章呢?其实,凭我的文笔,挣钱当官都不是难事。给一些刊物写记实稿,稿费很高,有的撰稿人每年挣几十万,要不就给哪个私营企业写宣传性稿件,报酬也不低。要想当官,就到大机关去当秘书,干几年就提起来了,往大了不敢说,要是在省直机关当秘书,几年后下去当个县委书记、县长还不是什么难事。可我为什么偏要这样做呢?我也思考过,大约和经历有关,我小时候在农村,受过苦……可李子根和我同村哪,也受过苦哇,他怎么变成那样了?要不,就是受教育的结果,或者看书思考的结果,或者人天生就是不同的……想来想去,我也想不通怎么回事。不过,有一点我是自信的,我知道自己热爱这个国家,我热爱我们的人民,我发自心底地希望我们的国家富强,人民幸福,我反对的只是那些黑暗腐败现象,所以我不反动,反动的是那些腐败分子。”

张大明的话勾起志诚很多同感。对了,原来队里的老张外号不就是“反动警察”吗?他是怎么落下这个绰号的,不就是爱发牢骚吗,不就是对那些干扰执法办案现象不满吗?后来因为一起案子得罪人狠了,上边有人说了,‘这样的人不适合做刑警’,就调走了……警察本身就是执法,法律的生命是公正,可执行公正使命的警察本身就受到不公正的待遇,人们还能相信什么呢?自当警察以来,没少接受各种教育,一些领导动不动就训话,批评基层警察法治观念不强,不能秉公执法。其实,到底是谁不秉公执法啊?我们基层警察能有多大的权力呀,更多的时候还不是有人不让我们秉公执法。我们千辛万苦破了案,抓个罪犯,可哪位领导一句话,就得乖乖放人,不知内情的群众往往还将其归罪于警察,让我们里外不是人。

志诚心里这么想,却没有说出来。他知道自己嘴讷,怕表达不清显得浅薄,让张大明笑话。张大明却又用微弱的声音开口了:

“其实,现在有些法规制定得也有问题。就说矿难事故造成伤亡的赔偿吧,一般参照交通事故执行。而规定中就将受害人分成城镇居民和农村居民两种。城里人赔的就多些,农村人赔的就少些。依据是农村人收入低,城里人收入高,可是,难道农村人就注定一辈子生活在农村,城里人就注定一辈子生活在城里吗?收入低的人就永远收入低吗?同样,收入高就能保证永远收入高吗?对了,肖云你说过,一个人在矿山出事故死了或者被交通肇事撞死了,就是全部按规定赔偿,顶多也就四五万元,最多五万元,就象那个张林祥家似的,他们还很满意。可是,一个人的生命就值五万元吗?五万元就可以抵上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吗?我们是人,不是商品,不是动物,不是猪狗……”

张大明激动起来,声音也大起来。这也引起志诚的共鸣。他想了想,既是对自己解释,也是对张大明询问地说:“也许,这是考虑到责任人的赔偿能力,我们国家还不发达,多数人收入还有限,如果规定得过高,他们负担不起……”

“不,”张大明用坚决的语调打断说:“我不同意这种说法。第一,这种说法考虑责任人的利益,忽略了受害人的利益。而法律是应该向弱者倾斜的,这个解释违背了这一精神。第二,事实上,很多责任人在经济上都很富有。譬如说交通肇事吧,养得起车的能是穷人吗?或者是单位,或者是有钱人。就算我们这个欠发达省份吧,一般市县里,有几十万上百万元的也不希罕吧。就算他有几十万,撞死一个人赔偿个几万,对他来说算什么呢?如果两个人有仇,完全可以假借交通肇事撞死对方,然后赔几万了事。象李子根这样的,家财以亿计算,赔偿几个人算什么呢?我想,他可能是情急之下才这么对付我们的,否则,完全可以制造一起交通事故把我们干掉,到时,顶多也就赔上几万几十万,这对他算什么呢?所以我说,这条法规有重大缺欠。说得严重一点,根本不是以人为本,也没有考虑受害者的利益。”

3

张大明愤愤地住口了。志诚好一会儿没说话,他是警察,习惯了政治纪律约束,总觉得写到纸上、已经制定颁布的法规条文是神圣的,不容怀疑的,现在听他这么一说才知道,有时,它们也不那么合理。一时之间,心被搞得乱糟糟的。张大明说得真对,有思想不如没思想,有思想就带来痛苦。现在就这样,听他这么一说,心情非常不好,觉得发堵,难道,一切真的这样吗?不一定吧……他挣扎着试图反驳他,说:“这……你说的有一定道理,可是,有些现象终究是少数,象乌岭煤矿发生的事,终究是少数,是个别的。”

“对,我承认它是少数,是个别的。”张大明沉默片刻低低地说:“我们国家从总体上说是好的,特别改革开放以来,取得的成就也是史无前例的。可是,少数又怎么了?我就反对这种多数少数的说法,好象只要多数人生活得好,少数人受点虐待也应该似的。不,一个正常的社会,应该对所有人都是公正的。要知道,少数和多数是转化的,你今天是多数,到明天可能就变成少数。如果我们对少数人不公正,实际上也是对所有人的不公正。今天他是少数,明天你可能也成为少数。谁能保证自己永远处于多数中呢?谁能保证自己的儿女、晚人后辈不是少数,不当煤矿工人呢?你再看看,这些少数又是哪些人?是的,他们自身可能素质不高,存在这样那样的弱点,也应该教育提高,煤矿也应该按市场规律运作,按劳分配。可是,正是他们,用自己的生命,从黑暗的地下为我们奉献光明,我们怎么能容忍这样对待他们?对他们的不公正也就是对我们自己的不公正。如果面对这一切心安理得,那还是人吗?!”

张大明的声音中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悲愤,声音更大了,甚至有点怒吼的意思了,衰弱的感觉一点也听不出来了。他说完马上意识到了,急忙放低声间歉意地说:“对不起,我失态了。”可停了停又低低地说起来:“这些话,郁积在我心里多时了,平时并没有讲过。现在遇到这种事,再加上你的调动,就有点控制不住了。对了,你刚才的话又使我产生了联想。大概,有些掌权者从来不象我们这么想,从来也没想过自己或者晚人后代会成为矿工。他们就是想用手中的权力保证自己辈辈当官做老爷,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所以,才不愿意改变现状!”停了停:“如果能活着出去,我一定要写一篇这方面的文章,即使不能发表也要写,寄给党中央国务院,或者发在互联网上!”

肖云突然冒出一句:“也别想得那么容易,互联网也有人管着,你要发表这样的文章恐怕也会带来麻烦!”

“我要怕麻烦就不写了。”张大明冷笑一声激昂起来:“不管怎么说,只要能活着出去,我一定以这次经历为素材,写几篇有份量的文章,一定要让高层领导知道这些事,并提出一些建议,同时,还要让社会上更多的人知道。黑暗和腐败必须揭露,只有揭露他们,把他们暴露在阳光之下,他们才会恐惧,因而才会减少,捂着盖着,只能使它们更加猖狂,最后,将会完全侵蚀光明,驱逐光明,绝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张大明停下来,肖云却突然又冒出一句:“可是,谁知道咱们还能不能出去呀?咱们还能出去吗?”

“能,一定能,要有信心。”张大明鼓励说:“咱们不是分析过了吗?外面有人知道我们可能身遭不测,不论哪个人、哪方面采取行动,都会救我们出去。我们出来这么长时间没回去,报社也许已经察觉不对头,开始采取行动,还有志诚他们公安局……对了,还有平峦县公安局的一些领导和警察,他们都可能采取行动。志诚,你说是不是!”

志诚知道,一切不可能这么简单,他是为了给肖云以信心才这么说的,就急忙符合说:“对,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我在到达乌岭前曾经跟队里通过电话,明确告诉他们我来了乌岭,也透露了有可能会出事,他们一定会来救我们的。我们绝不能轻易死去,要坚持住,能坚持多久坚持多久,哪怕我们中有人先死去了,剩下的人也要活下去。如果能生还,一定把这一切带出去,让更多的人知道,给死去的人报仇……”

志诚说着说着停住了。他本来是给肖云鼓劲儿,可说来说去变成了一种悲怆的誓言,而且,自己的心也颤抖起来。是啊,到底还能不能活着出去呢?能不能三个人全部生还呢……一股巨大的酸楚涌上心头,眼睛也在黑暗中湿润了。

肖云悄悄抓住了志诚的手。

沉默片刻,张大明轻声说:“志诚,你说得对,我们是要有多种思想准备。如果你们俩出去了,而我……留下来了,你们一定要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世人,同时,我还有一件私事请你们替我完成。替我去医院看她最后一眼,同时代表我通知医院,停止一切维持她生命的措施,既然我已经不在世上,她醒过来也不会幸福……”

志诚的嗓子紧紧的,下边的手也不知不觉和肖云抓得更紧:“这……对,我们是应该做好各种准备。我……”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火花,心里顿如倒海翻江:“如果你们俩能出去,我留在这儿了,我希望……希望你们将来能生活到一起……”

“志诚……”

两人同时叫了声他的名字,肖云使劲甩开他的手,从他的臂弯中挣扎出来,哭泣着道:“志诚,你说什么呢,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我……”

她又搂紧他呜呜哭起来。

张大明沉默一会儿才开口:“志诚,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再说点心里话吧。我首先要感谢你……可是你做得不对,肖云她是人,而且是一个独立性很强的人,她有自己的选择,你不应该这样为她安排未来的生活。我看出,你是个非常真诚的人,我也不擅长说假话。我承认,我对肖云是有好感,我们之间是存在很深的友谊,可我们从来没有超越界限,更没有做过不道德的事,而且,我感到,她是爱你的,很爱你……你可能不知道,在你们闹矛盾的日子里,她很痛苦,曾暗中默默的垂泪……”停了停:“现在,我也看出你是个好人,是个好丈夫,对她的感情很深,否则不会冒这么大的危险来救她。可是,你没有想过,女人和我一起生活,很难得到幸福。我总爱想一些不该想的事,总关心那些和自己无关的事,我不知道将来还会遇到什么风险,我不希望哪个女人为我提心吊胆,经受折磨……另外,我记得在一篇文章中看过一段话,很有道理,大意是,第一次爱情很重要。如果第一次爱情是不幸的,今后的婚姻恐怕很难幸福。而我的第一次爱情已经这样,她现在还躺在病床上……即使有一天我放弃了她,也不想再和哪个女人结合,我担心会给她带来不幸。”

“不,”志诚反驳说:“你说的不对……这个……那些不幸的第一次爱情往往是人为的,而你……你不一样。”他感到自己的语言的笨拙,无法准确表达心里的意思。咳嗽一声,清清嗓子又说:“你也没有理解我的话,我希望你们一起生活,不是强迫……我觉得,你们在一起生活能够幸福,我这么说是真诚的。是的,我爱肖云,非常爱她,如果我真的不在世上了,我希望她生活得幸福,而我感觉到,你能给她幸福。”换一种语调:“我也不隐瞒,我和肖云之间曾经发生过危机,我……我也真的对你产生过一点想法,可现在全都没有了。我看出,你是一个好人,应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一旦我出事了,你们活着,希望你们能生活到一起……不过,我有一个请求,”停了停:“那就是,让肖云把孩子生下来,把他养大,你们不必告诉他有我这个人,把他当成你们的孩子,可是,让他生下来,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志诚说不下去了。张大明也一时不知说啥好:“这……你,我……可是,万一我留下了,你们俩出去……”

“行了,”肖云带着哭腔打断二人的话:“你们别说了,你们只想自己,想过我吗,想过第三种可能没有?假如你们俩活着出去了,我死在这里呢?”又哭泣起来:“你们俩都是难得的好男人,我也希望你们都幸福地生活。如果你们出去了,我留下来,希望你们尽快忘记我,组成新的家庭,幸福的生活!”边抽泣边说:“生命中遇到了你们这样的男人,我也很满足。志诚,我对不起你,这半年来你心里一定很不好受,都怪我,如果我们能活着出去,我一定好好对你,再不那样了……张大明,你也不会死,你会活着出去,咱们都活着出去……”

志诚的眼睛又湿了:能吗,还能活着出去吗?但愿如此吧。如果不能都活着出去,哪怕出去一个人也好啊,特别是肖云,她已经怀孕了,她的体内还有你的儿子、你的女儿……不,她不能死,她绝不能死,一定要逃出去,只要她活着,自己死了也心甘情愿。

4

三人都沉默下来,半晌没有一点动静。志诚虽然醒着,可不知张大明和肖云是否又睡过去了,为不打扰他们,就一动不动地坐着,把肖云的一只手紧紧握手中。她的手很凉,也不可能不凉,在井下呆了这么长时间,体内的热量失去太多了,她的身体一定受到了极大的损害,体内的孩子呢,会不会也因此受到伤害……他用力握着她的手,希望用自己的温度把她的手变热,可好一会儿过去,还是那个样子。一时之间,压抑多时的绝望感觉又从心底升上来。尽管他安慰她,鼓励她,说会有人来救。可是,他心里并没有底。谁会来救呢?省城的战友们鞭长莫及,即使真赶来恐怕也时过境迁。那么,近距离又谁能帮助你们呢。何清、蒋福民,不可能。剩下的就是公安局的陈副局长了……对,齐丽萍说过,他是个好人,可是,他在电话中听清了你的话吗?他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吗?能够采取行动吗?即使他想救你,又怎么能知道你在井下什么地方呢?看来,凶多吉少啊……苍天哪,我死不要紧,可还有我的妻子,我的孩子啊……

一时间,志诚想哭,想叫,想吼,想……可是,身子刚一动,又想起身边有肖云和张大明,就努力控制住自己。他知道,这对事情没有一点帮助,空耗体力精力,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镇静,等待着那可能并不存在的希望降临。如果这世上真有神仙,有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如来佛、观音菩萨该多好,我活在世上三十二年没没做出什么卓著的功勋来,可我无愧于天地良心,我没做过任何坏事啊,你们明察秋毫,快来救救我们吧,哪怕将她救出去也行啊,只要她能出去,我就是死在这里也感谢你们哪……

这时,志诚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有些人迷信。这里边固然有人生观、文化科学修养等原因,可是,对生活的无奈和绝望,最容易使人变成这样啊……

尽管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可心绪却如地下的岩浆在奔涌,好久好久才慢慢平静下来。最后,又陷入昏昏沉沉似睡非睡之中。

又做梦了,远远地,有人向这边走来,走得很慢,边走边小心地打量着脚下,头上的矿灯照着路,边走还边低声说话,越来越近地向这边走来……

是梦,是你的期盼转化为梦境……怎么,好象真有动静……

“志诚,快醒醒,好象有动静……”

肖云急促地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不是梦,难道真有人来了……志诚一下清醒过来,凝神谛听。

没有动静,什么动静也没有,一片寂静。一定是做梦,是听错了耳朵……

可是,刚这么一想,远处又有轻微的响动传来。天……志诚身子一动,差点喊出声来。而身旁的肖云却已经小声哭起来:“有人来了,我听见了,志诚,张大明,你们听到了吗,一定是有人来救我们了……”

她的嘴被志诚用手堵住了。

志诚毕竟是警察,心里多一根弦,在狂喜的同时忽然生出一丝警觉:谁知到底是怎么回事,即使真的有人来了,就一定是救你们来了吗,万一是李子根手下怎么办……

他把手稍稍放松了些,对她耳畔颤抖着轻声说:“不要出声!”

张大明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除了急促的呼吸,没发出一点声音。

志诚觉得心都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一边注意谛听,一边轻轻地活动僵硬的躯体。万一是李子根的手下来加害,不能坐着等死。突然之间,衰弱的感觉好象消失了,他觉得身体热起来,力气好象也恢复了……

动静更清晰了,越来越近。听得出,那是人的脚步,而且不止一个人,有人在低语,因为声音很低,听不清楚……这个时候来到这里,他们不可能有别的原因,一定是冲你们来的……他们是谁呢?是李子根怕你们不死,派人下来加害,还是……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远远出现一道微弱的亮光。虽然微弱,可它是那么的美好,那么的诱人,那么的亲切,那是光明,是希望啊……

肖云突然又抽泣起来,志诚也想哭,但使劲控制住自己:不行,先别大意。他手向旁边划拉一下,摸起一块煤矸石,大约有五六斤重,如果是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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