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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牡丹-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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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姓同宗在西湖借到一家别墅,近水是一个莲花池,四周有红色的长廊蜿蜒回转,客人可以在廊下坐,赏花观鱼。
筵席间,家人和多年不相见的亲戚同桌;处处有孩子哭,大人叫,婴儿在怀里吃奶,男人坐下起来——一切都是喧哗热闹,喜气洋洋。
用餐前,依照惯例,先有几个人致辞,仿佛是先让大家吃最难吃的这道菜。族长先站起来,两手高举一张纸,上面是预先由一个人写好的文章,文字是雅俗共赏,明白通畅,在一片吵嚷喧哗之下,他诵读的声音是无法听见的。但是他仍然郑重其事的念,因为是一件郑重的事,就应当郑重的做。在一个句子中间念不下去时,他临时停住,歪过头,从各种角度向纸上斜目而视,一边说:“这是个什么字?怎么看不出来?”于是,他喘一口气,设法说明,并且把那个字重复几次,直到认为满意,这时好像船夫勉强把船撑过了沙滩。过去之后,似乎风平浪静,他的速度又加快,可以看得出,他是平安无事,一路顺风了。
奕王爷的话简单明了,是官样文章,对梁翰林十分恭维。等梁翰林立起致辞时,全场立刻鸦雀无声。做母亲的制止孩子吵闹,说:“现在翰林说话了。”这话说出来好像符咒般那么有奇效,孩子听了都害怕,大家羡慕恭敬的眼光,都集中在翰林身上,“翰林”一官,是梁氏全族过去百年之内仅有一个获得的朝廷的品级。也是别姓宗族所嫉妒的。孟嘉的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儿,他的眼眉皱起来又松开,松开又皱起来。他很受感动,全族人的宴请他比北京官家的宴请意义重大得多。他开始第一句是:“万事不如家居好。”他的眉毛抽搐,声音温和微微颤动。姨母大人邻近他坐,非常得意,非常欢喜。梁翰林的话开始之后,他越说信心越强。他说到军机大臣张之洞的“力学自强”的主张时,听懂的人便寥寥无几了。他说,一个大国总要改变革新,以适应中国遭遇的这种世界新情势,中国过去在北方国境上筑有万里长城,抵抗北方来的威胁,国家才平安无事。而今对中国的威胁是来自汪洋大海上,中国必须适应这种新情势,要努力学习,而且要学习得快,不然还会遭受外侮,就如鸦片战争,圆明园的遭受英法联军的抢劫焚烧。他又说:“万里长城现在没有用了。外国人,以前咱们中国从来都不知道,现在人家越过中国海来到了中国。人家的炮艇在大海上如履平地。中国现在遭遇的情况,是空前未有的。”
孟嘉讲演辞的特点,正是当年由张之洞倡导由一群有思想的人附合的革新主张。张之洞数年后发表了他有名的那篇文章《力学自强论》。
奕王爷没等到筵席完毕就先走的。他说要先行离去时,客人都立起致敬,筵席中止。他走后,又喧哗热闹起来。
筵席即将终了时,素馨问孟嘉:“你怎么会想到学满洲话呢?我刚才听见你和奕王爷说满洲话。”
“我已经学了一点儿蒙古话,那又不同。不过和满洲话的字母相近。只要能念字母,就能学字。但是他们都爱说中国话。”
“为什么?”
“因为中国语言文字是文学、哲学、诗歌的文字。满洲人比我们说的官话都好。旗人纳兰容若,你知道他写词,写得真好!感情那么深厚!我要教你念他的词:《饮水词》、《侧帽词》。要欣赏他的词,一定要知道他的恋爱故事。”
素馨那晶亮的圆圆的眼睛闪出了光亮。孟嘉告诉她们的每一件事,听来都新奇有趣。她能同姐姐跟着孟嘉到北京去,能一天一天的听到孟嘉说话,真是有福气!
虽然有离别的难过,对牡丹也难免有些忧虑,大体说来,父母还是为两个女儿高兴。做父母的认为这总是女儿的好机会,前途有希望,同时也深信孟嘉能给她俩物色丈夫嫁出去。也可以说,这个寡居女儿的问题算摆脱了手。父亲对孟嘉说:“小女有您这样一位名师,真是她们的福气。她俩在京里有您教训,是会获益不浅的。”第45节:卷上
母亲说:“我把两个女儿全交给您照顾了。”这次看着两个长成的女儿离家远走,母亲真是难免心疼。
孟嘉回答说:“我会尽心照顾牡丹。我相信素馨也会自己小心的。”
牡丹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说话时黯然神伤。
孟嘉说:“我意思是我会照顾你,让你妹妹再照顾我。”
素馨兴致勃勃的说:“您指的是洗衣裳做饭吗?你不肯照顾我吗?”
母亲说:“不要对大哥无礼。”
孟嘉说:“没关系。我喜欢这样儿。她们和我一起住,不要老是拘礼才好。”
临别的那天夜晚,只有姐妹二人在一起的时候儿,牡丹说:“妹妹,这次咱们俩一块儿去,我真高兴你也能跟我去。你一定心里很兴奋。”
“上北京去!当然!”
“不要告诉妈。我做姐姐的,我应当告诉你。我爱他,他也爱我。这意思你明白吧。”
素馨以她那平板的声音说:“我早已看出来,妈也看出来了。”
牡丹把手指头放在她的嘴上说:“嗤!由她去想。但是别说明。我告诉你,我爱他——爱得要命——我的意思是——我有我的生活,你有你的生活。”
“你的意思是我别插一腿。”
“正是。”
“你若是担心这个,那是多余的。我自己会小心。”
“大哥说你会自己小心的。”
姐妹二人达成了和平的谅解。俩人平躺在床上,各有心腹事。过了一会儿,素馨说:“你不会害他吧?你要保护他,珍惜他的名誉……”
“别恶心人。”
“好吧,睡觉。”
“睡觉。”
母亲让两个女儿走,是母亲真正的牺牲。父亲最喜欢素馨。素馨可以比做西湖,姐姐牡丹则好比任性的钱塘江。八月中秋奔腾澎湃的钱塘江潮,是不能引起西湖上的一丝波纹的。素馨比姐姐小三岁,已经是个完全长成的女人,关于女人的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何话当说,何话不当说,这一套女人的直觉,她完全有。但是做母亲的呢,耽于想象,过的是无可奈何的日子,既非快乐,也非不快乐,因为特别偏爱牡丹,在牡丹的冒险生活里,她自己好像又把自己的青春时代重新生活一次。这种情形,在她生活的每一件事情上都表现得出来,在房后她极力经营的那个可怜的小花园里;父亲不在家时,在她同女儿偷偷儿唱的断断续续的歌声里。
他们坐蓝烟囱公司的汽船到上海,再坐太古公司的船由上海到天津。姐妹俩人早就好想坐坐洋船,洋船本身就是一件顶新奇的东西,这一项理由就是可以把孟嘉对海的偏见一扫而光的。这样走,他们到北京要快得多——九月底以前,冬季还没开始就可以到了。
孟嘉并不想成为一个海军专家。一个士大夫怎么能够学得现代海军的奥妙呢?但是他现在的使命是在海军方面,而且张之洞的想法是:中国的危胁不再是来自中国塞外的穷沙大漠,而是来自汪洋的大海上。孟嘉于是以富有研究性的锐敏的头脑,想学一切新的东西。在航海途中。他由一个翻译的帮助,和那个戴着白便帽高大的瑞典籍的驾驶交谈,对于航海也学到不少的东西。他对望远镜、象限仪、晴雨计都感兴趣。总之,世界上现在是各民族的大竞赛,这个竞赛是不容轻视的,尤其是人家的炮楼子里能够喷射出雷吼般的火焰来。在他头脑里渐渐构成了他的想法,可以回去给张之洞上一个报告。最重要的是,以他治历史地理的头脑,他对外国海上的灯塔、浮标和精密准确的地图,自然深为注意。他曾经不辞辛劳粘贴杨守敬木版页的历史地图。在上海看过外国人几个邮政地图后,他认为杨守敬的地图可根据那个修正一下,会更近于精确。在将几个地图比较之后,他证实了北京和古北口与张家口的距离,和他自己的记载相符。外国人的地图的制图法和印制,都比过去他所见的好。在上海停留三天,他在江西路一个蜡烛商手里买了一个晴雨计,他预备回去送给张之洞。后来,他到了天津,参观了大沽口炮台,并且很细心访求咸丰十年英法联军由大沽塘沽进犯北京的路线,那英法的入侵导致圆明园的遭受抢劫焚毁。宫禁里那些昏庸愚钝的官僚还在目光如豆的争权夺利之时,却有些像梁孟嘉这样人,已经迫切感觉到改革的必要了。
他们的汽船从黄浦江缓缓驶向上海时,强烈的西北风从烟囱口把黑烟吹向泡沫飘浮的水面。牡丹和孟嘉倚着船面上的白栏杆站立,看团团的烟汽在波浪上扫过。牡丹的眼睛眯缝着,轻轻的说:“好美!”在江的两岸,有红砖的货舱,小工厂,用波状铅板搭盖的破房子,都迅速的向后退去,河面挤满了舢板、平底船、鱼船。汽船慢慢的滑过,汽笛嘟嘟的叫,使别的船只注意。小舢板却有大无畏的勇气,在海鸥还来不及飞落之前,都挤过去打捞大船抛下的罐头、瓶子、蔬菜、饼干。一只法国的炮艇,还有一只英国的炮艇停泊在江里,细而长,虽是不祥之物,却自有其美。这两只炮艇象征外交上强权的胜利,是保护他们经商的后盾。
沿江一带的路上,散布着一些高楼,其中有皇宫饭店,还有颇具气派的汇丰银行,是用石头建筑,配上巨大的玻璃窗子,长不足四分之一里,一边达到汉口桥,那一边是污暗的红砖仓库,有涂上沥青的大铁门。不久,他们听见电车丁当丁当的铃声,又看见黄包车和马车来往。又有一群群的行路人,穿着颜色深浅不同的蓝衣裳,男的穿着大褂,留着辫子,戴着黑帽盔儿,女人裹着脚,摇摇摆摆的走,有些拿着竹竿儿的长烟袋。少女则穿着鲜艳的衣裳,玫瑰色、蓝宝石色、淡紫色,这都是当年时兴的颜色。还有印度警察,留着弯曲的黑胡子,用卡其布缠着头;还有白种人,戴着礼帽,上唇上留着弯曲的小胡子,脖子裹着浆硬的领子,腿上是古怪的长裤子,外国女人戴的帽子更古怪,上面的鸵鸟毛有一尺高。
甚至在那个时代,上海已然是东西商业汇集的大都会,是棉纱烟草冒险企业的顶峰地点,是猪鬃、黄豆、茶叶的寻求地,方兴未艾的、侵略性的文明惊涛骇浪,正在叩击这亚洲古旧大陆的边岸。孟嘉看了,着实有点害怕。
他们在东西路附近的福州站,找了两间屋子。福州路两侧都是接连不断的小商店,在那些商店里,由雨伞、麝香,到土耳其的神仙油,由精美的南京锦缎,苏州的透花绒,到黑龙江的鹿角、上档的人参。姐妹俩看见孟嘉光买人参回北京送礼,就花了三四百块钱。他们看见一家广东商店,专卖雕刻的象牙和玳瑁壳制的东西,还有波斯的琥珀,柬埔寨的香。一个叫哈同的犹太人,拥有福州路全街的房屋,他是对东方这个大都会的前途深具信心的。再往市中心去,往跑马厂那方面,是当年上海市区的边界,那儿就是“堂子区”,也就是苏州姑娘的秦楼楚馆地带;那些姑娘即便不是来自苏州,也是说一口吴侬软语。有了这些花街柳巷,自然附近的饭馆子就添了不少生意。那些姑娘,应召到饭馆儿去陪酒之时,在打磨得闪亮的自用洋车上——在脚下电石灯的雪白的光亮中,坐在阿妈的怀里,施朱抹粉的脸上,永远是艳光照人,微笑含春。因此福州路的夜景中,永远浮动着欢笑喧闹眼花缭乱的气氛。
这时他们正在鸿福楼饭馆里一间雅座里吃饭。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姑娘,大概十二三岁,面色苍白,显然是营养不良,打开了浅灰的门帘。手里拿着衣袋大小的纸本子,请求为客人唱曲子,可以在那个污旧的纸本子里挑着点。孟嘉问两个堂妹是否要听唱,俩人说不要。小姑娘再三再四的央求。孟嘉由于恻隐之心,让她唱一个江南情歌。听一个才十三岁正饥寒交迫的小女孩儿唱那种感伤的子夜情歌,真会令人心碎。一个男人站在一旁,瘦削的两肩上,挑着一件破大褂儿,在秋意已深的日子,显得已过于单薄。大概是小女孩儿的父亲。
莫听公鸡叫
天还没有亮
街上露水湿
哥哥不要忙
再来呀!好哥哥
哥哥来看我
你我好亲热
你若不再来
我也会知道
我要等,我祷告
别让我心焦
小女孩刚刚唱完就说:“让我喝口水。”她自己唱的是什么意思,恐怕她也不清楚。她所知道的不过这是一个出卖色情的歌,而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一个世界,还有她唱一个歌可以赚六个铜元,如此而已。她的脸上表现的,正是大都会的罪恶和堕落。
牡丹说:“小女孩儿真可怜。额外再多给她点儿吧。”孟嘉多给了她六个铜元。那个苍白憔悴的脸露出了笑容,在门帘之后消失了踪影。
火车再三的鸣笛,车辆丁当丁当的响声,由城墙送来了回响,这表示梁家姐妹就要到旅途的终点北京城了。在她们右边,隔着大约四十尺宽的护城河,就是那数百年古老的京都的城墙,由城垛子分成段,墙顶上有雉堞,供射箭或放炮之用。
他们到达之时,觉得最激动惊奇的,要算是素馨,感到心满意足而微露笑容的,则是牡丹。
孟嘉说:“再过五分钟,咱们就到了。”
牡丹只是惊呼道:“这么大!”
“当然大。”
看见古老的城墙了,巨大的灰砖砌成的,上面苔藓斑驳,高有四五丈,横亘若干里,一眼看不到尽头。北京,这个数代皇家的古都城,在梁家姐妹耳朵里,听来就像符咒一样。素馨,其实牡丹也一样,都觉得一场美梦而今在目前实现了。见了北京,你不会挑毛病,你会把它欣然接受;有的人真把它拥抱在怀里,有的人则与她一见钟情。
火车从一个城墙的豁口进入,一直到前门火车站。正名是正阳门,就在火车站旁凌空耸立,高约八九丈。街上马车洋车熙来攘往。孟嘉的仆人刘安前来禀明主人,说他们的马车在车站外面等着呢。
那天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刘安照顾行李之时,梁家姐妹二人抬起头来看看前门的城门楼子,古老肃穆,耸立在碧蓝的天空。
四周围车辆来往不停,牡丹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说:“咱们为什么不坐洋车?”
“干嘛坐洋车?”
“比坐在马车里看外面看得清楚。”
孟嘉说:“这个主意不错。那么咱们雇一辆敞篷马车吧。”
牡丹说:“不要,还是坐洋车。”她知道她的话孟嘉是视如圣旨一般的。
主意果然很妙,果然看得清楚。前门外是最繁华热闹的街道,好多卖帽子卖灯笼的,再几条街也都是密密匝匝的饭馆子和旅馆。过了前门,他们到了内城。洋车往东拐,进了东交民巷,在平坦光滑的柏油路上,车轮子刚才喀吱喀吱的响声立刻安静下来。这儿和法国、英国、俄国、德国的使馆地区密迩相接。往北到了哈德门大街,眼界豁然开朗,令人立刻感觉到北京的宽广,呼吸到那广阔的地方的空气。哈德门大街有七十尺宽。中间的大道与旁边的人行道有露天的深沟相隔。虽然这条街的正名字是崇文门,可是北平的居民都以蒙古名字哈德门相称。不久,左边皇宫大殿的黄琉璃瓦顶已经在望,殿顶向四下铺展,宽广而低平,层层重叠,在十月的太阳下闪烁发光,那正是紫禁城的中心建筑。
在哈德门大街北端东四牌楼附近,从总布胡同往东拐了几个弯儿,就到了孟嘉的家。他住的这栋房子,也和普通北京居民的住宅一样,门口并不富丽堂皇,只是两扇油漆的门,中间各有一个红圆心而已。刘安和马车夫,还有厨子,都在大门前迎接他们。有一个眼睛水汪汪的老年人,留着稀疏的白胡子,是门房儿,在官宦之家,准不准来访的客人见主人,是完全由门房儿决定的。孟嘉养着这个门房儿已经有几年,因为他自己志不在飞黄腾达,自然也不在乎别人对他是什么看法。另外还养了一个狗,这狗看见主人回来了,又跳,又用鼻子闻,又摇尾巴,还想闻两位女客,惹得素馨好害怕。
孟嘉的客厅在里院儿,自然还僻静,也像个家。在北京住家在胡同里头,您真不能相信会那么幽静。客厅的中间挂着对联儿,屋里摆的是硬木桌椅。翰林他父母大人的像片也挂在墙上,下面是一个柚木条案,镶着胡桃木,条案的两端向下弯曲。孟嘉的卧室在西面,书房在东面。整个看起来,一个翰林学士住这栋房子,这栋房子不算坏,可也不算堂皇。书房是用得最多的地方儿,因为是学人治学的所在。一张大桌子,上面满是文稿书籍,紧靠着开向院子的窗子。屋子靠墙都是书架子,整整齐齐,书挤得满满的。北墙下面有张床,上面是一个高窗子,床附近有两把柔软舒适的椅子,中间是一个小茶几。一个黄铜火盆已经点着,好使屋里温暖。
孟嘉把两位堂妹带到她们的屋子,是在书房东面另一个院子里。孟嘉原来一人居住时,很少用那个院子,这个里院,以前,显然是房主所住的。庭院极其精致,用讲究的绿石头铺的地,现在因为没人整理,弄得不好看了。北京的房子都是一层高,所以,就犹如,谁也不能把头高过皇宫内院。
房子早已经给两位堂妹准备好,现在只要添点儿家具就行。刘安说他是特意等两位小姐来了之后自己去挑选。
孟嘉说:“你们喜欢这个房子吗?”
两位小姐说她俩好迷那个院子。北京城,还有她俩住的这个院子的新奇,一直使她们惊喜不已。她们认为在北京住在这个庭院里,真是安宁舒适,这样生活水准,显然比以前在杭州高,何况有仆人、厨子、自用的马车。
在随后几天,又继续添买些东西,周妈,四十来岁,老家是青岛附近,每天来洗衣裳,整理屋子。除去以前的丁妈之外,孟嘉一向不太爱用女仆,他觉得女仆们大多时间都爱说些莫名其妙的闲话,常爱加枝儿添叶儿,无中生有。
有两位堂妹在家,孟嘉的生活里随起了变化。在桐庐的插曲使他感觉到生活有一种新的意义,就犹如喝了一杯春酒。他觉得自己的精神跨越到了一个新的境界。而今在饭桌儿上,他闲谈起来,比丁妈在时,觉得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自由。他随时有话要说,而堂妹俩随时都乐意听,牡丹总是静悄悄的听,素馨则很热切的发问,常会打断他的话。吃饭时,他随意漫谈,毫无限制,他知道对方了解他,尊重他,也喜爱他。他感觉到自己有家居之安乐,也明白了家居的性质和意义。不过,他有时良心不安,觉得是阴谋犯罪,这种感觉不是不常出现在心头。这种安排也许对牡丹不太公道,可是牡丹是甘心情愿的。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吧,他知道,他的整个身心需要牡丹的心灵,牡丹的爱,要听牡丹的声音。这是他心灵上所必需而不可少的。偏偏牡丹不顾传统名分,愿和他过虽然非法却是爱情十分美满的日子。若想给牡丹找个丈夫嫁走,使自己生活里失去了她,孟嘉是实在无法想象。这是他们爱情生活上的白璧微瑕。不过人不必老想那些瑕疵,只要爱慕观赏那爱情本身无比的晶莹,闪耀出独特无比的强烈的火焰,也就好了。人生中,往往一个偶然的原因就会妨碍一个美满的婚姻,真是一件恨事,倘若牡丹不是堂妹,而是表妹,那俩个就可以成就了梦想不到的情投意合的姻缘了。不过,他们俩的情爱必须严守秘密,却增添了两人之间如胶似漆的热情的味道。
在仆人面前,多少要保持几分体面,并没有太公开。不管是在书房,或是在饭厅,牡丹玉臂对孟嘉一压,牡丹的美目流盼一下儿,或玉体有意的接触一下儿,或看一本书,或看封信时,柔荑般的玉手故意碰一下儿,就会使他热血沸腾,就犹如火苗儿在风里突然猛跳了一下子。他极为得意,觉得自己是在从事无上的冒险,进行一件非常的阴谋。
这种情形,素馨眼中看见,心里明白,觉得自己说什么话也不对,也不相宜。她曾看见姐姐和金竹相恋的那一段,还有金竹奉父母之命娶妻时牡丹想寻短见的情形。
关于牡丹,还有一件事;那就是她朝三暮四。有一次她跟孟嘉说:“真不得了。不管我把头梳成什么样子,我老是想再改变一下儿。”她总喜欢改变头发的样式,这一点她和白薇一样。
第十章
到了北京的随后几天,孟嘉忙着出去拜客,在家接待客人,又要呈交视察报告。始终没在家吃午饭、晚饭,官场生活就是那个样子。他过去从来没有和人家正式的宴酒征逐,可是那种宴酒征逐的应酬似乎就是唯一结交朋友谋求升迁的不二法门。他则以奇才高士之身,始终设法躲避那种官场应酬。但如今离开北京半年之后,宴会应酬和朋友的聚会一时难免了。他总是能回家则回家,常常是在下午三五点钟。晚上又不得不再出去吃晚饭,要到夜里十点十一点才能回到家里。有一两次在同朋友酒饭之后,到前门外八大胡同去打茶围。朋友们看得出来他觉得烦躁,急着要早点儿回家去。
他一到家,就发现牡丹正在书房等着他,蜷曲在床上,看书消遣。难得有一天是规规矩矩的坐着。
这时,她不下床,只是说:“过来!”把孟嘉拉到她身边儿,把嘴唇磨擦孟嘉的嘴唇,一句话也不说,只把闪亮的眸子向孟嘉凝视,这样从孟嘉身上得到快乐安慰,把温软的手指头在孟嘉的头发里抚摩,像小猫那样挑逗着摩挲孟嘉脖子的前后。这时,孟嘉就告诉她哪天见了哪些人,做了哪些事,她就安静的听,那么安静,到底她是听还是没听,孟嘉也弄不清楚。只见她那灰棕色的眼睛瞪着,显出惊异的神气,又眉目含春,静静的盯着孟嘉的脸。孟嘉常常写文章或是读书,直至深夜,有牡丹在书房陪伴,真觉得心中满足。仆人往往放一壶热茶在那闪亮的藤皮编的旧壶套里。在寒冷的晚上,厚厚的蓝窗帘在窗子上挂起来,窗子上糊的是高丽纸,可以卷上放下,比玻璃还能够御寒。窗子上既然有透光的高丽纸,牡丹总是爱把蓝窗帘儿拉到一旁,使窗外朦胧的光穿纸窗射入。若是孟嘉说他还要起来再做点儿事,牡丹就又把灯点上。若是夜深了,她就从靠近书架的一个小旁门儿轻轻回到自己的屋里去睡。
一天晚上,牡丹对孟嘉说:“我拿点儿东西给你看。”她把一个一尺高的厚挺的白毛纸糊的信封递给孟嘉,那是普通的公文封套儿。封套儿上印有蓝色的粗格子,左下边印有木刻的深棕色的字,是“高邮盐务司”。
“我要告诉你我丈夫所做的事情。你看见那些女人的名字和他在她们身上花的钱数儿,你就明白了。”她说他们从桐庐回家后,在家里发现的,是由一个嘉兴的船夫送去的。在封套的上左角儿贴着一个纸条儿,上面写着“费庭炎夫人亲收”,在“亲”字右边划了两个圆圈儿。她嘉兴的家里寄给她的,以为里头有她自己的文件。原来是她亡夫的私人信件,一本厚日记,另外一小本账簿。高邮盐务司寄来了几个箱子,几件家具,还有这个交死者遗孀的大封套儿。人家不知道她已经离开了费家。
“这对我,并不算新鲜。你看见了这个小折子,不会怪我吧?这些名字是宝珠、银杏、小桂,她们得自他的好处最大。”
孟嘉一时感到兴趣,把那个小折子看了一眼。上面记的有一次晚宴和玩乐,竟花到八九十块钱。这就是一个官吏的重要生活。上面还有几项收入引起他的注意,上面有人名、日期、数目字,数字后面动辄是千单位的。费庭炎把那几个数字写得很漂亮。这位死去的盐务秘书生前的花费,显然是入不敷出的。
他的日记就更明白了。在某些页上他把情人的信粘在上面。还有些零星插入的文句,如“所遇未成”,“虽尽力报效,此女蠢不可及”。他对同事和上司的评注并不客气。最后他提到走私和受贿、商谈、威胁等等。如“相信杨必遭报,渠之所得不止五千。所得已超过我之两千五百,明天将此事告知薛。”
薛盐务使为何使此一包裹由别人经手,殊不可解。也许他尚未知晓此一包裹,也许尚未肯查看内容为何物。一定是由一个职员在费庭炎锁着的办公桌抽屉中找到,而办公桌是用东西破坏打开的。
孟嘉很郑重的说:“你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重要吗?这项证物若在法官手里,全局的职员都会受到牵连,这是严重的犯罪。”
“你为什么不报上去?”
“你过去恨他,是不是?但是他现在已经死了。”
“我不了解你们做京官儿的。你们若是认为这是犯了大清的法律,难道这不需要洗刷,不需要革新吗?他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孟嘉觉得牡丹的心灵深处,似乎有一种热情在燃烧,在激荡。那不幸的婚姻会一度焚毁了她的相思和热情。她仍然记得她丈夫那虚伪的笑声,那么肆无忌惮,无所不为,那么急功好利!她仍然记得当年那段日子,一丁点儿声音会使她吓一跳,一点儿光亮她也怕。一个受苦受挫折的少妇心中恼怒仇恨的残火余灯,本来在上半年已然在幸福之下埋葬,已然忘在九霄云外,现在又死灰复燃,又在心中引起她的剧痛,这种感觉,若没有亲自经过,谁也不能知道。
孟嘉点着一袋水烟,在幽静的书房中喷出一口口短促的蓝色烟雾。水烟袋,是用美丽的白铜做的。每逢孟嘉在家里度那轻松悠闲的时光,抽水烟是他最心爱的消遣。每装上一次烟丝,只够抽上几口,装烟点烟太麻烦,所以在事情忙时,他抽纸烟。
最后,他说:“你不想到法院大庭广众之中去亮相儿吧。我也不愿看见你受牵连。这个案子一办起来,一定要你去做证,因为其中直接涉及的是你的前夫。奕王爷当然对你诸多关照。但还要看这个案子怎么样办。我若把这个案子送上去,负责审查的人会立刻就办,或是为了他的前程着想,或是想在扬州百万富翁的盐商身上去刮钱。这本日记上所记各项,都要深究细查,因为上面有经手人的名字、日期、款数。盐商若不及时花钱把这件事遮盖下去,这会是件闹得满城风雨的丑闻……”
牡丹的回答是很奇妙的女人的说法,因为她懒洋洋的,还有气无力的闭着嘴笑了笑,她说:“这会使我婆婆的心都碎了的。因为她一向那么正派,那么死要面子……只要不牵扯上我的名字,我到不在乎。”
“御史派人调查这件案子,当然秘密进行。我会告诉他们不要牵扯上你的名字。你对这些事是一无所知,对吧?”
“除去他花天酒地胡来之外,我什么也不知道。那些姑娘的名字我都不知道。当然他从来不跟我说。可是,若没有这本日记,他们怎么能找到证据呢?”
“由他们去办。他们自有他们的办法。自有人会去办,向旅馆的茶房交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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