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红牡丹-第13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Γ次宜谥ΑN胰羯钪惆抑睿蝗缥抑悖虺ぞ优蠲跑昊В哺手玮拢词侨思渥羁炖种恕5笪眩蓿楦荆伺磺懈挪患平稀5谌野现钪校椅鸺伞�
牡丹
牡丹等着妹妹素馨回来,那几天就像在梦寐之间度过去。她只想告诉孟嘉她打算回南方去,并且要求孟嘉帮助她。
孟嘉和素馨回来,发现牡丹平日精神焕发的脸色呆滞沉重,毫无笑容。她把白薇来的六个字电报给素馨看。
“我要回家。一定得回去。坐由天津南开的船,哪只船早坐哪只。”
孟嘉问她:“这都是为了什么?”料到是发生了重要事情。
牡丹知道,一说出口就要伤感情。
牡丹说:“我不能对你说谎话。我近来一直神不守舍。他病了。我非回去不可,坐开往上海的第一只船。你帮帮我好不好?”
堂妹这个女人的芳心谁属,孟嘉是不问可知。忽然心中似有恨意。为什么她当初对自己那么一往情深?为什么她要随自己到北京来?她所有的甜言蜜语难道都是谎言吗?孟嘉想起有一次,牡丹说到北京她就算“遇救”了。
孟嘉只是简单说了一句:“这个咱们以后再说吧。”说完回到自己屋里去。
素馨这时把旅途之中可惊可喜之事,告诉姐姐,而牡丹把她本想告诉妹妹的话都忘光了。她知道当然都是为了金竹。金竹生病这件事将来会对姐姐和孟嘉有什么影响呢?当然也会影响到自己。她知道她姐姐不顾一切的火暴脾气;她一向任性而为,甚至父母的意思也不管不顾;她也深为了解孟嘉,倘若姐姐执意要走,孟嘉也会答应。她感觉到简直什么事都会发生,比如姐姐会与孟嘉一刀两断,以后她再无法回来。至少,这是必然的。她觉得生气,愤怒,因为对孟嘉的真情挚爱这么负心,孟嘉的感觉也一定和自己一样生气愤怒。在她打开箱子分放自己的东西和孟嘉的东西时,就一直感觉到大的灾难即将来临,她认为她这位鲁莽妄为的姐姐这个做法是太不应该。她预备水给孟嘉洗澡时,听说这位一家之主就要出去。
牡丹说:“他要出去吗?”也感到很迷惑。
素馨说:“他很心烦。姐姐,你真是胡闹。”
牡丹说:“我头脑清楚得很。我心里怎么想,我自己明白。”
“那么你要怎么办?”
“我要找金竹去。他病了。他需要我。这还不够吗?”
“但是你对大哥,这算怎么回事?你知道不知道?”
“那我对不起他。”
“那我该怎么办?”
“这对你有什么关系?”
这样断断续续交谈了几句,每句话都富有深意,姐妹俩也觉得彼此之间有了隔阂。自己各有心事。最后,素馨说:“你去洗澡吧。”
牡丹瞪眼看了看妹妹,她说:“不要管我。”
“洗个澡,你会觉得舒服点儿,头脑也会清楚一下儿。”
牡丹这时勉强压制着脾气。她看见妹妹给她找出洗好的干净衣裳来,心里软了。她说:“素馨,我觉得你真了不起。你的耐性叫我佩服。你将来一定是个贤妻良母。”
素馨回答说:“知道了。”这么粗率的回答了一句,表示这话早已听厌,早已听了一百次。她把一堆要换的干净内衣推给姐姐,脸上显得受了委屈。
素馨一个人儿静下来想,觉得情势确是严重。似乎只有她一个人看出来事情的复杂关系。不管怎么看,她姐姐是自己要陷身于不幸!先和堂兄相恋,但又改变初衷,仍要回到金竹身边去。后来怎么样呢?结局会如何呢?在素馨看见姐姐使堂兄那么伤心,自己流眼泪,倒又觉得是多余了。素馨已经很了解孟嘉,对孟嘉那种成熟的智慧品格十分佩服,而姐姐则视若无睹。她凭女人的直觉看来,姐姐对堂兄感情的冷淡是因为年龄的差别。牡丹的热情像一片火焰,可是只在感情的表面上晃来摆去,而孟嘉却是太伟大深厚,不是一个适于供女人发泄一时热情的人。牡丹把热情与爱情弄混了。素馨在比她自己几乎大二十岁的这个男人身上所爱慕的,就是这等成熟的素质。她并不怪她姐姐。没人对这种不合法的男女关系,会一直感到满足的。
孟嘉和张之洞大人在一处过了一整天之后,回到家里来吃晚饭,这时,他的成熟,他的修养和度量,就显而易见的超乎寻常,因为他看起来,还是像没发生什么事一样。
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忙着办理公文。两姐妹看见他这么专心沉静,才放了心。这时,他撅着嘴默然沉思,笔放在砚台上。他那那习惯性喜悦的微笑和心中奇思妙想流露在眼睛上的光亮,用这些来判断他心情的愉快,是万无一失的。先进书房去坐在椅子上的,是牡丹。看见堂兄忙着做事,她就拿起一本书看,并没有说话。妹妹进去时,牡丹把一个手指头放在嘴唇上。孟嘉拿起笔来,在一个文件上飞快的写了几个字。做完了一件事,在心情痛快之下,他把椅子向后一推。
他说:“咱们去吃晚饭吧。”看这个男子汉了不起的克己工夫!每逢孟嘉用眼向牡丹扫时,牡丹的眼睛都看得见那亲切的神气。牡丹放了心,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孟嘉开始说起山海关之行,算是把谈话的调子定住,素馨也插嘴谈论那个英国人。
素馨说:“关于那些洋鬼子,最叫人无法相信的,就是他们的毛,胸膛上和胳膊上的毛;他们脸上的颜色,鼻子,还有眼睛的颜色,看来都好古怪。在他们的脸上,总好像多了点儿什么,不管是上一半儿,或是下一半儿。令人没法儿相信的是,他们说话或是笑,又跟咱们一样。是不是怪有趣的?那个英国工程师撸起他的袖子来,给我看那整个儿上面弯弯曲曲的黑毛——可惜你没看见!然后他笑起来,就像一个小学生一样。还有他们看一位小姐或是一位少妇时的样子,你没在东安市场见过。只是咱们一惊叹说声‘哟’,他们却吹起口哨儿来。在靠近长城时,每逢我要从一磴高点儿的台阶下来,他们俩争着伸过手去要扶我。”
孟嘉说:“素馨下来之后,一个家伙用手巴掌拍了一下儿她的屁股,那一个用严厉的声音说了一句。我们听不懂说的是什么,但是一定是狠狠的责备他。”
他们又回到书房之后,孟嘉若不经意的对牡丹说。“可惜你来不及看你亡夫的上司薛盐务使出斩了。已经决定十七那天在天桥儿刑场执行。我今天刚从衙门里听说的。两个扬州的盐商——我忘记他们的名字了——已经判处流放。我敢说,他俩一定是拿钱买出来顶罪的。真正的罪犯一定早腰缠万贯,逍遥法外了。当然,他们经营的盐店要受很重的处罚,付很大的一笔罚金,可是对他们算不了什么。”
牡丹问:“对我死去的那口子一字没提吗?”
“公报上我没看到。”
他又若不经意的看着牡丹说:“我已经给你定了一张船票,几天之后就离开天津。你是心想尽早离开我们,是不是?”
牡丹打算从孟嘉的眼里发现一点讽刺的意味,但是她知道一点儿也没有。孟嘉对牡丹的情爱是丝毫不会动摇的。
牡丹勉强说:“是啊。”眼睛向孟嘉看,表示出无言的感激。
孟嘉站起来,在文件中摸索,找出一个信封,他说:“这是一张支票,在上海一家银行取钱,我想你需要钱用。明天我再给你买点儿鹿茸和人参。不管你的朋友生的是什么病,都会用得着。这种东西,北方产的最好,在南方买不到这么好的。”
孟嘉看见堂妹的头低到椅子的臂把儿上,他轻轻的摩着她。牡丹几乎是以恐惧的表情抬起头来看,是深深感到意外时的表情。
孟嘉只是简单说了句:“牡丹,你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
孟嘉的这样子做事,说这样的话,大出牡丹的意料。倘若这样子的不是堂兄孟嘉,而是另外一个男人,牡丹会说是了不起的举动。但是孟嘉这温存体贴,牡丹早已习以为常,并且看到她施予孟嘉的爱的魔力还没完全消失,心里自然也高兴。她勉强说:“我真不知道怎么向你道谢。在你面前,我真是丧失尽了体面。也许将来有一天,我会报答你对我的一切恩惠……”
孟嘉然后坐在牡丹身旁,随便说些其他不相干的事。牡丹心里觉得目下正在铸造一条铁链子,这根链子将来会永远把她和孟嘉联系在一起,那条链子是时间与空间永远不能折断的。那条链子太结实了。
素馨只是默默的观察,她本来不赞成姐姐对孟嘉的态度,现在一时也忘了,心中但愿姐姐不变初衷,仍然和孟嘉相处下去,不必再去做无谓的冒险。素馨是最善于掩饰内在的感情的,所以她一言未发。
第二天,一天都忙着买东西。牡丹一心不想别的事,只想尽早回到杭州去。亲戚朋友们一定人人盼望得到一点儿北京带回的礼物。她心里特别想到父母和云云,因为云云是她特别心爱的。她已经给白薇买了一个自外国进口设计精美的珠宝盒子。
午睡起来之后,孟嘉说他可以陪她去买东西,因为他知道哪些铺子好。
牡丹说:“我想你还是到衙门去吧。”
“不用。早晨我把事都已做完。我愿在这最后一个下午陪着你。这是我们俩最后一个下午在一起。恐怕以后短期之内不易见面的。”
牡丹很满意的微笑了。知道她与孟嘉的友情是此生此世不会破裂的了。两人热情的火焰熄灭之后,孟嘉对牡丹的爱,那已经达到崇敬爱慕迷惑的爱,会永远存在。牡丹对堂兄当然很感激,但是爱情仍不能勉强,她颇以不能像孟嘉那样爱自己而感到内疚。
他俩到了家,马车上装满了一包一包的东西。他们物色到八两上好的上档人参,四两黑龙江的鹿茸。回到书房之后,孟嘉又仔细品鉴,看颜色,闻气味,然后断言是上品,十分满意。最后,他命刘安去买几个干蛇胆,以备去热火健肠胃之用。
所有这些东西,都要很费工夫包装,由素馨帮着,直忙到夜里十一点。牡丹虽然内心很焦虑,还是很快乐。
这是孟嘉和牡丹此生最后的一夜,牡丹是信而不疑,孟嘉则未敢深信。素馨善解人意,自己早已避开。
孟嘉这位退位让贤的情人,滔滔不绝的说了好多话。自从牡丹告诉了他她和傅南涛的事情之后,他们俩就没再同房。孟嘉在自尊心支配之下,也不愿去勉强。他知道情欲虽然是生理作用,却像水流一样,若是使之流往另一个方向后,原来那方向的水自然就会干的。他甚至也不肯去吻牡丹的唇,因为牡丹有两次拒绝过他。
那天晚上,牡丹躺在书房中的卧床上,孟嘉乘机以温柔而冷静的腔调儿对她说:“有时候儿我了解你,有时候儿又不了解。我对你并不完全了解。”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呢?”
“因为你还没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
“你难道以为我和你疯狂相恋时候儿,我是虚伪做假吗?”
“这个,我倒是想了很久。由始至终,你的行动就像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牡丹断然否认。
孟嘉接着说:“我对你要非常坦白。我说你是,就因为你的爱变得太快。这却治好了我的痴恋。我早就开始想这件事,因为我们平常不了解的事,自然会常常想。说老实话,我过去认为你是个很坏的女人,这个‘坏’字儿是按照普通的意思说,因为你对男人十分诱惑,自己又无品格。”
牡丹问:“你现在还是这样想吗?”
“你等我说完。你从来没跟我说过金竹,你记得吧?那一天,一提你初恋的情人,你立刻哭得瘫软,我就有点明白。那初恋一定其美无比,一定妙不可言,虽然已经和他分离,你还是旧情未忘。现在我不再把你看做是水性杨花的女人了。你对他的热情之美,我很佩服。这是我想对你说的第一件事。第二件事是,虽然你已经变心,我还没有。不管你行为如何,不管你身在何处,在我的心灵里,你还是至美无上的;在我的身体上,你还是最纯洁最光亮的一部分。这话我不知道怎么说。但是,你会懂。你的身子可以离开我,但你还在我身上,在我心里。你永远不会离开我的。我也永远不会把你忘记。这是不会有的事。我的心灵会永远跟你在一块儿。你闯进了我的生活,你给了我前所未有的光明和力量。你几次问我为什么不出去消遣一下儿。实际情形是,每逢我想出去,我就想到你。你将来会一直在我心里。你,也只有你,没有别人。我对我自己说,谁也代替不了你,牡丹……”
忽然间,孟嘉的咽喉里闷住了。他极力想控制住自己,他沉默了片刻。他再说话时,声音有点颤动。牡丹听见堂兄从痛苦的心灵里挤出来的几句话,这几句话她以后会记得,很久难忘,只要她一个人单独之时,就会听到这几句话:
“小心肝儿,你把我高举到九天之上,你又把我抛弃到九渊之下。这是我的命。我没有话说。”
这好像是心灵深处的哭喊,是天长地久永不消失的悔恨歌声。
孟嘉望着牡丹的脸,那么可爱的脸,不可抑制的冲动,在他心里勃然而起,他求牡丹许他再吻一下她的双唇。牡丹向孟嘉很严肃的凝视,她那灰棕色的眸子转来转去,闪灼不定,她把脸凑近了孟嘉的脸,把她那放浪狂荡的吻送给孟嘉,这是过去那么熟悉而今已久不知其味的吻。在那一刹那,在心肠与头脑之中,他俩另有一种感觉。在孟嘉把牡丹紧紧的抱着,都快喘不上气来之时,他听见牡丹喘气,觉得牡丹的热泪自脸上缓缓流下。在那种天上人间的刹那,两人的心灵溶合在一处,他俩的以往和他俩的将来也藉此溶合在一处,溶合了所有过去的一切和所有将来的一切。在那一刹那,他们又忘记了时间的流动。这时,牡丹向后一仰,又躺在床上,孟嘉就倚在她身上。牡丹的头向一边歪着,他俩的手和嘴都互相寻找。两人这样紧紧的拥抱着不放,一直延长了几分钟,多么宝贵的几分钟。
孟嘉说:“我们俩以后永远是朋友。”
牡丹说:“是啊。总比普通朋友还多一点儿什么吧?你说是不是?”
这样说着,二人分开。刚才他俩之间的爱已然十分充分,再不缺什么。那种爱是高高超过青春的狂热情欲。对牡丹而言,这还是她前所未经历的新奇之感呢。
不巧的是,第二天牡丹的火车要充做新路试车之用。所有重要的大臣都去参加典礼,其中有两位满洲王爷,所有的外交使节。孟嘉虽无官差,但在张之洞学士接受外国使节祝贺之时,他以为应在场才对。所以他那一天就忙着在大学士和两位堂妹之间来回跑,因为两位堂妹是坐在一个车厢里。
在火车站的月台上,若干帽子上插着孔雀翎毛的大清官各处走动。这些大官身穿深蓝的缎子马褂,白底黑缎靴子,使当时的典礼显得特别隆重。他们戴着平顶的黑官帽,下小上大,后面插着孔雀翎,他们的官阶,凭顶的珠子,很容易分别,因为珠子分为水晶、珊瑚、宝石三种。这时,早拴好的绳子围绕着月台,有身穿红绿的禁卫军站岗,气氛十分隆重,所以当时显得出是朝廷的场面气派。外国使节,穿着瘦长带条线的裤子,在中国人看来,真是够难看的。因为此种装束,所以十分显眼。他们自己有人在诙谐玩笑,但是大体看来倒还端庄郑重,和清朝的官员的严肃态度,还算配合。
淳亲王朗读正式的开幕词,吹号鸣鼓。乐队,以笛子与口琴为主,吹奏当时流行曲调。那种高而薄的曲子,洋人的耳朵听来,不太像军乐,而倒很像结婚的音乐。
发亮的火车头一声笛呜,人群开始狂热般鼓掌。乐队奏起特为此典礼编出的新奇的曲子。当天,一切都是崭新的,包括路警和车长的制服,号志员的红旗子。淳亲王念讲演词时,孟嘉离开了会场,偷偷儿走进两位堂妹的车厢。
牡丹对妹妹和堂兄说:“你们俩下去吧。”他们正在说话,一位梳着黑色的高把儿头的旗人公主,从人行道中挤过,把他们的话打断。孟嘉匆匆忙忙的向刘安说了几句话,刘安是要送牡丹到天津上船的。连推带搡,孟嘉和素馨算挤下车去,到了月台上。他俩向后望,看见牡丹在车窗中露出的笑脸,欢喜而激动。火车头猛然响了一声,接着加速了喷气,像人积足了气要奔跑一样。光亮的蓝色快车,噗咚噗咚的缓缓开出了车站。牡丹向他俩挥手,但是转眼在一排挥摆的手和手绢儿之中消失了。
三天之后,刘安回来,禀报小姐已经安然搭上了“新疆”号轮船。刘安说:“我们在旅馆住了一夜,今天早晨才上船,那时候儿船都快要开了……还有什么?”刘安又问:“小姐不回来了吗?我想她是回家去看看吧。”
孟嘉闭了一下儿眼睛,仿佛有什么东西打了脸一下子。于是以平淡的语气问。“是她告诉你的话吧?”
刘安回禀说:“噢,是了。小姐嘱咐我好好伺候老爷和素馨姑娘。”
“她的舱位好不好?一切都没问题吧?”
“是,老爷。还有一位很好的年轻公子,也坐那个船,他答应一路上好好儿的照顾小姐。好像是很正派的一个年轻人。我想是一个大学生吧。”
刘安从衣裳兜儿里掏出来一个名片递给老爷。
孟嘉一看上面的名字,长叹了一口气。嘴里含含糊糊的低声说:“噢,牡丹!”
下卷
第十五章
孟嘉和素馨由火车站回到家,进了院子,忽然觉得不胜冷落凄凉之感。一只孤独的喜鹊在覆满黑色鲜苔的房顶上吱吱喳喳的叫,更使这个院落显得岑寂无声。走进屋去,他们看见朱妈正抱着一大堆衣裳从大厅走过。
朱妈向素馨说:“我已经把床单子撤下来了。您若认为可以,我就把帐子也拆下来吧。您要不要搬到牡丹小姐的屋里去住?”
素馨说:“不,我干嘛要搬过去?我还住我自己的那间屋子。”
素馨走进书房时,看见书桌上摆着两封信,还有一大包东西。她立刻认出来是她姐姐的笔迹。那两封信,一封是给她的,一封是给大哥的。
有什么牡丹不好当面说而要写出来的呢?她把一封信和包袱交给孟嘉。孟嘉绷着脸,眉毛动了几动,他精神集中时就是那样。
两个人拿着各自的信,靠近北窗子坐在椅子上,屋里立刻死静死静的。
这是致素馨的信:
馨妹:
我即将回南。你我道路各殊。我之行动,在你心目中自属怪异,我深知亦必使大哥伤心。他至今依然爱我,离他而去,我亦甚感痛苦。但愿你能帮助他将对我之热情淡忘,但我深知他不易将我完全忘却。为何事竟如此?过去一年之中,我对自己一切,已然了解甚多,惟有一事我始终不能改变者,即我对金竹之爱情。我实在无法自我克制。大哥明智解事,令人敬佩。一事我可得而言者,即倘若我使大哥伤心,我实不得已,非有意为之也。
我命运多舛。不能嫁与金竹而嫁与费家蠢汉,是我之过耶?我爱堂兄而他不能娶我,是我之过耶?而今我如何以此相告,我亦难言其故。或系我欲自行辩白耶?
我为大哥,亦感难过,请勿相疑。我去后,望善事之。我南返与金竹相会,极为快乐。前途命运如何?我不计也。爱情与痛苦,爱情与伤怀,如影随形,永难分离。妹尚年轻,将来一为爱情纠缠时,自然知晓。
愚姊牡丹
素馨看完,信落在膝上。她向孟嘉望去,只见他打开的信在他手里,他流露出不胜自怜之状,同时又为牡丹而伤怀。他脸上那副受打击而愤怒的样子,她从来没有见过。他似乎知道素馨在偷偷儿看他,赶紧把视线转过去,头低下斜视。在他的两唇紧缩之下,微微颤动,默默无言,似乎他的心里在努力挣扎,力图镇定,两鬓的青筋跳动。过了一会儿,嘴唇周围紧张的条纹散开之后,才抬起头来。
他说了声:“噢?”
素馨向孟嘉凝视片刻,才说:“我替我姐姐向您赔罪。她做的事,她也深自愧悔……您愿看看这封信吗?”素馨说得有点儿太冷静了。
素馨已经站起来。孟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素馨就把信送到他手里,然后从书房的门穿过,走回自己的屋里去。
孟嘉剩一个人在书房,觉得轻松了一点儿,很佩服素馨的聪明解事。他已经看完了牡丹的信,话说得冠冕堂皇,其实是残忍下作,正如偷偷溜走的一只豹向后的一下儿回顾。她既然走了,为什么不厌其烦,心那么狠,竟还要留下一封信?那封信犹如死亡的一吻,其硬如石,其冷如冰。
大哥:
因我实无勇气当面相告,今写此信,心中十分悲痛。
我深知,天地之间,大哥为最富有理解力之人,但求能体谅下情,同情堂妹不幸之遭遇。
我既不愿说谎,亦不愿欺骗。那件荒唐事为何发生,何时发生,何时在我心灵中涌现,我全不能奉告。
我今对你已毫无爱意,今生亦不愿再度相见。
过去我确曾爱你如狂如醉,但系盲目相爱,此皆由不可知之新奇与魔力所致,颇难条分缕析,如今对你已完全了解,我已自幻梦中觉醒,已然十分明白,往日我所谓之爱,实际不过系对一男人之仰慕。他已将我之生活改变,已教我在此浮生中如何谈笑。寸心甚感。
我对你仍极敬佩,因你这位思想家突破理学家名教之藩篱,使天下男女顺乎寸心中自然之善念,依其本性而生活。我之得有此种思想,当初实自君得来,今日依然不得不对君表示谢意。
你心伤悲,我非不知,因我亦有同感也。但今日君虽有情,我已无意。我无相爱之心,实难勉强。
请即忘记堂妹牡丹,勿复想念。不必再来相见。君之一生中,将再无我之踪迹矣。
堂妹牡丹泣笔
这封信中充分显示一种荒唐无理的性质,实在难以言喻。好像正在倾耳谛听中的一个美妙的交响乐,突然被跳到台上发出聒耳噪音的猴子打断一样。孟嘉心头涌起一阵毒恨,咽喉中觉得一阵发紧。他的梦破碎之后,只觉得昏晕呆愣,欲求自卫,却软弱无力。
最使孟嘉茫然不解的,是牡丹信中最后一句锋利的中伤。孟嘉很明白过去数月之中牡丹热情的冷却。在既然离别之后,还有什么必要说这些话?孟嘉对牡丹的行为,早就予以无限宽容,因为牡丹的为人,他以为已然很清楚。而现在却是坦白而无温情,背义而无歉疚,分手而无伤感。这时他忽然想起初恋的经验;那位小姐也是改变了心肠,把他抛弃,改嫁了一个富家之子,当时所表现出来的也是同样的冷酷无情,犹如禽兽。因此孟嘉心里越发坚信女人第一条律法是,完全占有一个男人,嫁给他,指挥他,至于如何处置他,要视情势而定。牡丹这样毁灭了孟嘉的爱情生活之下,所毁灭的并不止是孟嘉的爱情生活。这又使他厌恶女人的思想在心中复活了。那就是,女人会用尖爪利齿撕抓奋斗,以求获得一个安定的家,以便抚养幼儿——这种天性就犹如鸟儿筑巢时的天性一样——而女人这样做,女人也并不一定是残忍无情,只是在遵守万古不变的天性而已。头脑聪明而意志坚决的独身男子就是一条狡猾的鱼,尽可以吞食别的食物,偏偏避不开这香吻吸吮的嘴和顾盼醉人的眼睛所织成的那张得广阔的罗网。
孟嘉的眼睛忽然又看到信后的附白,是匆匆忙忙之下写的,因为与那封信本身工整的字体显然不同。一定是昨天深夜那似火般富有启发性的狂吻,使俩人都感到意外的狂吻之后,她又添上的。
又启:务请宽宥,宽宥我之一切愧对大哥之处。上面既已写出,只好如此,不必改写矣。今将我之日记留下,其中所记,是我真正内心之所思所感。阅后可更多了解。
孟嘉并没打开那个大包袱,心想必然无甚重要。倘若其中另有解释之词,他要等自己能冷静之时再打开阅读,就犹如在一世纪之后,再阅读前一代之重要历史文献或某私人之日记一样,如此才没有当时人直接的利害关系。为什么牡丹要说“君之一生中,将再无我之踪迹矣。”如此坚决、如此冷酷,如此无情。孟嘉觉得仿佛是阅读一个技艺完美久经风尘的妓女的信一样,牡丹一定以前在认为已无需要而与人断绝关系时,也写过这样的信。写这样的信,也是这一行人的必要的本领,而事实只是,她分明是放弃他而另寻新欢。两三天之后,或者十天之后,再看她留下的日记吧。他须要先自行反省,好恢复原有的宁静心情。
第二天吃晚饭时,素馨问他:“您为什么那么看着我?”
孟嘉说:“是吗?对不起,我不是有意。”
孟嘉的眼睛显示沉思的神气,对眼前的一切,都似乎能一览无遗,能洞悉一切,一个头脑平庸自信力不强的姑娘是会望而退缩的。素馨看出了他心灵中的痛楚,他那凝神贯注,还有他那凝聚的目光后面那可怕的寂寞之感。
素馨问他:“您不是正想我姐姐吧?”
“没有。我想的是女人的特性,女人的脾气。我这么看你,真对不起,我是要寻找……”
“寻找什么?”
“寻找女性本身欺骗虚伪那种特性的痕迹。”
“找到点儿没有?”她的眼光的一瞥,显得疲倦无神而又厉害,暂时眼光看向别处。接着说:“你可以再仔细看……”
“我真对不起。”
“不过你别拿看我姐姐的眼光来衡量我。”她低下头,把从腋下衣扣处塞着的一块手绢儿拿下来擦擦鼻子。然后以宁静的面容转向堂兄,若无其事似的。
她问堂兄:“您是不是也愿我走?您知道,我是随时可以走的。”
“你要走吗?”
她说:“不要。”随后又以更为温和的语气说:“除非是您要我走,那我才走。您已经看了我姐姐留给我的信,她希望我留下。我非常喜爱北京。我喜爱这栋房子,喜爱您,喜爱我自己住的屋子,还有能向您学习,对我那么大有益处。谁还会再抱更大的希望呢?您若愿意让我住下去,我当然愿意。我要住下去。我姐姐……您看了她的日记没有?……还没有?……我知道她记日记,我不偷看……”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自负的样子。
孟嘉觉得应当自己辩解。他说:“那么,我央求你住下去……千万对我不要误解。我有一种清清楚楚的感觉……那全然不同。”说到这儿,孟嘉竖起耳朵来听。
“听什么?”
“我觉得听见她的声音,你姐姐的。我一定是神经错乱了。”
“那也是自然之事,她在这儿住了这么久。有时候儿我也似乎听到她的声音。昨天晚上,我半夜醒来,正要开口叫她,忽然想起来她已经走了……可是你为什么不看看她的日记呢?”
“我不愿意。不想现在看。我愿意等到我觉得和她很疏远之后再看。”
素馨继续吃饭,忽然发起脾气来。她说:“这厨子简直越来越荒唐!”她按了一下电铃,对打杂的小男孩子说:“把这�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