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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秘密-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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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丹和洛丹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扶起扎西就走。扎西终于忍不住,一边走,一边吐了出来。洛丹望着身后的人群,得意地骂道:“噶厦这群蠢货,我们炸的仁钦,他们从哪儿抓来两个替罪羊。”

汪丹有些于心不忍:“今天那两个倒霉鬼……真是惨。”

扎西擦了擦嘴巴说:“那两个人是代你们受过。拉萨你们是待不下去了,得早做打算。”

“扎西喇嘛,你吓破胆了吧?凶手已经法办了,没我俩事儿了。”洛丹满不在乎地说。

扎西提醒他们:“警察满大街追捕你们,你没撞上,是侥幸……现在你们留下什么事儿也做不了,还不如躲出去。”汪丹也没了主意:“我们回印度?那边也在抓我们哪。”

扎西想了想,劝说他们去藏东的昌都,联络在那里的会党,如果可能,再往东到成都,争取与国民政府取得直接的联系。汪丹和洛丹接受了扎西的建议,扎西把德吉给自己的三卷银圆送给他们做盘缠,陪他们来到拉萨河边,租了一条牛皮船。看汪丹和洛丹过河去了,扎西才松了一口气,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双面佛的石刻,仔细端详片刻,便念起经来,祈求佛菩萨保佑汪丹两兄弟一路平安。

突然,有人伸手把那块石刻拿了过去。扎西感觉到来人,惊异地回头。站在他面前的,竟然是多吉林活佛,他精神矍铄、超然脱俗。扎西惊喜:“上师,您怎么在这儿?”

多吉林活佛安详而平静地笑了:“臭小子,你回拉萨也不来看我。”

“上师怪罪,小徒可担待不起。”扎西说着,跪在地上磕起头来。

“算了,算了,起来吧。我知道你回来干什么。”多吉林活佛笑着说。

“上师,请您明示。”

“这石头上刻的是什么?”

“观世音菩萨。”

多吉林活佛翻看石刻,然后说:“正面是菩萨的愤怒相,背面是菩萨的慈悲相,虽然是两张面孔,可这是一个菩萨。扎西,你也会有两张面孔。”

扎西不解,问道:“上师,您的偈语是什么意思?”

“臭小子,你啊,要变成另一个人,还会救活很多遭受磨难的人。”

扎西蒙了。

多吉林活佛冲远处招了招手,一个小喇嘛牵着一头牦牛缓缓而来,牛铃叮咚。多吉林活佛骑上牦牛要走,扎西追上他,央求道:“上师,我跟您回多吉林寺吧?”

多吉林活佛笑了:“口是心非的家伙,你心中另有打算,别以为我不知道,忙你的去吧。噢,有一件重要的事儿差点儿忘了,臭小子,你听好了:一千一百年前,莲花生大师来拉萨传法的时候,将一部伏藏留给你,那是文殊菩萨的秘语,它到了该面世的时候了。”

扎西惊诧地问:“是留给我的吗?”

“大师留给一个叫扎西顿珠的修行人,不是你吗?扎西,这部伏藏将实现你普度众生的心愿。”

“上师,我如何获得这宝贝呢?”

多吉林活佛不经意地指了指河滩远处的玛尼堆,说了一句偈语:“那个玛尼堆轻若祥云,飞上天空之日,就是你掘出伏藏,完成心愿之时!”说完,老活佛骑着牦牛扬长而去。

玛尼堆静静地躺在那里,经幡飘曳,神奇殊胜。扎西望着它,好像是在做梦。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扎西回到拉萨城,一路上都在琢磨多吉林活佛说的话。突然身后一阵纷乱,洛桑和五六名僧俗官员骑着马,带着随从和藏军,横冲直撞而来。扎西和街上的行人赶紧躲到路边,给他们让路。

扎西望着洛桑气势汹汹地直奔德勒府的方向而去,眼中流露出憎恨和忧虑。他想起昨晚汪丹说的话,洛桑一定是去霸占德勒府的。这个纨绔子弟,野蛮暴戾,胡作非为,德勒府今日肯定会比那天更凄惨。不行,我得去看看,德勒少奶奶送了我布施,我不能袖手旁观!

德吉正在卧室里给兰泽梳头,她听刚珠描述了街上的混乱,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这些天来,她一直在祈祷德勒家族和自己的命运能出现转机。因为尚存一丝渺茫的希望,使她终日惴惴不安。现在,坚色被流放了,灾祸就在眼前,她的心反而平静下来,镇定了。

她轻描淡写地说:“刚珠,出去吧,外面还有很多吊唁的客人,不能怠慢了。”刚珠答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兰泽伸手拿起桌子上那柄银手镜,照了照说:“阿妈啦,这个镜子真好看。”

德吉苦笑:“喜欢吗?”

“喜欢。是爸啦送您的?”

德吉有些伤感:“喜欢,你就带在身边,阿妈啦送给你了……兰泽,你永远都别弄丢了。”兰泽突然从镜子里看到泪流满面的德吉:“阿妈啦,您怎么哭啦?”

德吉抑制不住,眼泪掉下来,她一把将兰泽抱在怀里。

兰泽见妈妈哭了,她也哭了起来:“阿妈啦,爸啦到底去哪儿啦?他不要我们了吗?”

“爸啦要兰泽,阿妈啦也要兰泽。你是我们的心肝宝贝。”德吉凝望着自己的女儿,叮嘱:“家里遇到一些事情,兰泽,你还小,不懂。等长大了,你就明白了。爷爷不在了,爸啦和阿妈啦……如果也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一定要坚强……一定要学会照顾自己。”

兰泽望着德吉,不明白她的用意,乖乖地点了点头。

德吉强作欢颜:“那阿妈就放心了,你去玩吧。”

兰泽高兴地蹦蹦跳跳地出去了。德吉望着女儿的背影,心生无限的感伤。她起身倒了一杯红酒,思忖,没有人能帮衬自己了,对与错,只能一个人做出决定。她打定主意,将红酒一饮而尽。随后,德吉派人把卓嘎叫到了卧室,把一个缎子包推到了卓嘎面前。卓嘎不解,伸手准备打开:“这是什么呀?”

德吉按住她的手:“你现在不要看!卓嘎,把它拿回雍丹府,你和占堆、格勒一起按我的安排去做。”

卓嘎有些迷惑,她看到旺秋和刚珠弯着腰站在旁边,感觉气氛有些凝重,只好点了点头。

德吉平静地说:“卓嘎,德勒府里里外外乱哄哄的,还要折腾些日子。兰泽还小,她在家里碍手碍脚的,你带她回雍丹府吧。”

“阿佳啦,我不在,这一大摊子事儿,谁帮你料理啊?”

“我一个人应付得来。旺秋,你跟着雍丹少奶奶一起过去。……你去了以后,就不要再回来了,在那边好好照顾小姐。”

旺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少奶奶,我不走。”

德吉急了,喝斥旺秋:“你不走,谁来照顾小姐。”

旺秋据理力争:“有雍丹少奶奶呢,她是兰泽的亲姨娘,您还不放心吗?”

“你留下来又能干什么?”

“我留下来陪着少奶奶,您是一位了不起的女人,如果德勒府玉石俱焚的话,陪您去死的,一定是我旺秋。”

卓嘎听明白了,惊诧地问:“阿佳啦,你要干什么?”

“不要问那么多,你赶紧带着兰泽回雍丹府!刚珠,旺秋不去,你去!快走!”德吉说着,抓起桌子上的缎子包,塞到卓嘎的怀里,就往外推她。

“阿佳啦,这到底怎么回事儿?”卓嘎伸手把布包打开,看到了里面的文书,她明白了。“阿佳啦,你怎么能往绝路上想啊!”

旺秋也上前,央求道:“雍丹少奶奶,仁钦他们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来霸府了,您带着小姐快走吧。”

卓嘎有些不知所措:“你说什么呢,乱七八糟的!”

刚珠从窗户看到洛桑一行出现在德勒府门前的胡同口,他大呼:“少奶奶,他们来了。”

众人听罢,如临大敌,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德吉背对着窗户,异常的冷静:“刚珠,你去找小姐,带着她赶紧去雍丹府,不管发生什么事儿,都不许再回来!”

刚珠站着不愿走。德吉厉声喝道:“快去!”刚珠无奈,退了出去。

德吉转身问旺秋:“都准备好了吗?”

旺秋镇定地回答:“准备好了。”

德吉站起来,发号施令:“让所有人都不要慌,旺秋,你下去,见机行事。等我把第一碗清油泼到洛桑的身上。你们就动手!要死,大家一块葬身火海!”

洛桑带人冲进德勒府的大院,土登格勒、土登占堆和在场的客人、随从、家奴都静了下来。有些客人见气势不对,偷偷地溜了出去。洛桑先向格勒献哈达,官员们紧随其后,大家心照不宣,气氛凝重。

德吉、卓嘎、旺秋等人从楼里走出来。洛桑一见德吉,堆着笑迎了上去:“德吉,你都累瘦了。家里这么大事儿,让你一个人在操持,我真是过意不去。”

德吉不温不火地说:“我虽是个女人,再没本事,也懂得我们藏族人的规矩,把老爷的丧事办得隆重又体面,这是我分内的事儿。”

旺秋绕到一旁,冲家奴们一挥手,十几名家奴把事先准备好的清油坛子拎了出来。他们有秩序地包抄过去,把洛桑等人围在了中间。

卓嘎眼中冒火,冲上来指着洛桑的鼻子大骂:“你装什么好人?”

洛桑不急不恼地说:“我前来吊唁德勒老爷,怎么成了装好人。”

“德勒老爷怎么没的,你不知道?占堆,把这帮乌龟王八蛋给我轰出去!”

德吉赶紧拦她:“卓嘎,不得对客人无礼!”

洛桑皮笑肉不笑地说:“这就对了。卓嘎,你姐就是比你强,不仅念过洋学校,性子也比你温顺一百倍。”

“洛桑,你既然来吊唁我们家老爷,就给老爷的长明灯添碗酥油吧。”德吉说罢,就往长明灯方向走去,洛桑跟在后面。旺秋见时机来了,指挥奴仆悄悄地把德勒府的大门关上了。

洛桑随德吉来到了长明灯前,德吉把一碗酥油端到他面前,洛桑并没有接,而是说:“不急!今天跟我一起来的还有噶厦政府的传令官尼玛大人。他有重要的政府法令要宣布,听他宣布完了,我再给德勒老爷添油也不晚。”

被称作尼玛大人的官员拿出一份政府文告,当众宣布:“晓谕普天下之众生灵,特别是德勒家族一切贵贱上中下等人众知晓,由于德勒噶伦已赴天国,其子其美杰布又不知所终,致使德勒家族已无男嗣可以继承爵位和族号,为使德勒家族发扬光大,酌令仁钦?洛桑群培入赘德勒府。德勒?次仁德吉将于德勒噶伦七七之后,正式改嫁。尔等对上述指令,不得违之,特颁此令。”

在场的人听完后,都愣在那里。卓嘎一听就火了,暴跳如雷:“哪有人家葬事还没办完,就办喜事的?你们也欺人太甚了!”

旺秋声嘶力竭地喊着:“其美杰布少爷他没死,马上就回来了,你们没有这个权力。”

洛桑大怒,吼道:“你们家老爷办丧事,他儿子要不是死了,能不回来?你糊弄谁呢!”

德吉则冷静地来到尼玛面前:“大人,那文告,我能看看吗?”尼玛把文告递给德吉。德吉看都不看,把它撕得粉碎。

洛桑喝斥:“这是噶厦政府的法令,你敢撕了文告,你犯了藐视噶厦之罪!”

德吉端过那碗酥油,就要泼。结果被洛桑抓住手腕,泼不出去。旺秋和家奴们见状,立即行动起来,结果和洛桑一伙人扭打起来,院子里一片混乱。德吉抓起一碗长明灯,冲着洛桑就砸了过去。洛桑被打得一个趔趄。德吉又发疯一样,撞了过去……

突然,楼上传来一声大吼:“德吉,你疯了!在噶厦各位大人面前,不许撒泼!”在场的人不约而同地朝楼上望去,扎西扮成其美杰布的样子,抱着兰泽,站在台阶上!

第六章 德吉房间的香水味

仁钦正在院子里煨桑,透过煨桑的缕缕青烟,可以看到在江边炸索桥的那几个牧民被洛桑踹倒在地,他们的氆氇被扒下来,露着光溜溜的脊背。洛桑从水桶里拎出鞭子,狠狠地抽打他们。他们的脊背上立刻出现了鲜红的血印子,他们鬼哭狼嚎地叫着。

洛桑发疯地抽着,骂着:“一群不长眼的东西,吃着我的糌粑,喝着我的清茶,还敢骗我!……其美杰布早就回府了,活蹦乱跳的,你们还敢说他掉河里了,你们长的是眼睛吗?”

仁钦离开煨桑炉,示意管家去把洛桑叫过来。管家跑过去,在洛桑耳边嘀咕了几句,洛桑把鞭子扔在地上,气哼哼地来到仁钦身后,看仁钦正在沉思,只好站在那里静候。

仁钦抬脸看着洛桑,问道:“你有力气,没处使啊?”

洛桑涨红着脸:“爸啦,不整治他们……”

“整治这些奴才,用得着你,也不怕脏了你的手!”

“我心里憋闷,不抽他们一顿,我不痛快。”

“做主子的没点儿脾气还叫主子吗?但什么时候发脾气,怎么发脾气,那就另说了。一群奴才整天在你面前撅着屁股,你不出声,他们都吓得直哆嗦,这才是本事。见了奴才压不住火,那是做主子的不够格。整天拎着条皮鞭,张牙舞爪,他们就怕你,就会把差事办好?你不琢磨琢磨其美杰布是怎么回事儿,跟几个奴才犯什么劲儿!”

洛桑好像突然开窍了:“爸啦,你是怀疑其中有诈?”

仁钦思忖:“我总觉得……德吉今天的状态不对,其美杰布在家坐镇,也轮不着她跑出来发疯啊。”

“是其美杰布叫她这么干的?”

“会吗?其美杰布回来了,噶厦政府的文告就成了一纸空文,全废了。她用得着跟你拼命吗?”

“可那确实是德勒少爷啊。”

“看相貌……没错。但我还是觉得哪儿不对劲儿!洛桑,那些奴才还得用,派出去查一查其美杰布的底细!”

德勒府也同样不轻松,客厅里,德吉、旺秋,还有依然穿着其美杰布衣服的扎西。刚珠则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德吉站在窗前,思绪万千:“我真是不明白,你为什么又回来啦?”

扎西搪塞地说:“碰巧,我路过……佛门之人,慈悲为怀,正好从你家门口路过。”

德吉毫不客气地揭了他的底:“你是从后墙翻进来的,不是门口。”

“都一样,反正……我最看不得好人受欺负。”扎西不好意思地说。

“你今天帮我解了围,可明天呢?扎西喇嘛,你可以帮德勒家一时,不能帮德勒家一世。今天仁钦父子没得逞,他们随后会使出更毒辣的招数。”

“他有招数,你也想办法。”

德吉忽然转过头来,大声地吼:“你今天不是在救我,而是在害我!你知道吗!”

扎西和旺秋都愣住了。

“本来,我一把火烧了德勒府,一了百了。我揪着仁钦家那两个恶魔一起下地狱,你来捣什么乱!现在好了,你假扮我丈夫,把他们轰跑了,你以为我们家得救啦?错了!仁钦想霸占德勒府,一直找不到借口,现在有了,德勒家族落下一个欺骗噶厦的罪名,就凭这一条,噶厦政府随时都可以没收我们的家产。扎西喇嘛,你不是给我送来了驱妖除魔的金刚杵,而是给仁钦递上了一个合手的刀把子。”德吉心中郁结,无处发泄,由于激动,她眼圈红了。

扎西听傻了:“我……嘿,这不是招事儿吗我。德吉……少奶奶,我当时头脑一热,冲动。你这么一说还真在理……那怎么办啊?”

旺秋不软不硬地说:“扎西喇嘛,你今天是义举,帮人帮到底,把这出戏唱下去!”

“我是个喇嘛,留在你们府上,不合适吧。”

“你还真以为让你当少爷?假扮的,假的,懂吗?”扎西沉默了,盘算着。

德吉不想勉强他,于是说:“他和少爷秉性、做派相去甚远,不出十天就会露出马脚。到时候,你这个替身,不但救不了我们家,自己还会受牵连。”

旺秋不甘心,接过话茬儿:“少奶奶,今天大家都看到他了,他已经脱不了欺骗噶厦之罪,不如将错就错,也许是条活路。”

扎西思前想后,下定决心说:“仁钦他们就是害人的根苗,我也正要找他算账呢。少奶奶,我拿定主意了,留在你家当少爷的替身。”

德吉将信将疑,再次强调说:“你可想好了,假扮贵族,可是触犯拉萨人分九等的律法,是僭越之罪,一旦暴露,就是杀身之祸!”

扎西很自信,拍着胸脯说:“我在印度演过话剧,演戏我有天赋,瞧着吧,我演你家少爷,会比少爷还像少爷!”德吉见他如此轻狂,心里反倒添了一份担忧。

吃过晚饭,天已落黑,扎西被刚珠带进一间奢华的卧室。他环视着房间,兴奋地问道:“我今晚……睡这儿啊?”

刚珠一边把他的行李扔到地上,一边说:“对啊,这是少奶奶吩咐的。”

扎西一屁股坐在床上,摸索着绸缎制成的被褥,咧嘴笑了:“没睡过,还真没睡过!”

刚珠一把将扎西拽下来:“这是我们少奶奶的床,你下来!”

扎西误解了刚珠的意思,嚷嚷起来:“我是替身……我又不是……我可不陪你们少奶奶睡觉!”

刚珠打断他:“我踹死你,臭喇嘛!想什么呢你。”

扎西嘟囔着:“除了我阿妈,我从来没跟女人睡过一个屋子。就别说一个床上啦。”

刚珠正要冲他发火,外面传来脚步声,两名女仆推开门,旺秋引路,德吉走了进来。女仆们看到扎西,恭敬地行礼:“少爷,扎西德勒。”

扎西双手合十,回了一句:“扎西德勒。”女仆们愣了一下,没敢多想,马上去床前铺被子了。

德吉盯着扎西,皱起眉头。扎西看到她的目光,明白自己露了身份,赶紧坐到了一边。

女仆过来:“少奶奶,给您更衣,就寝吧。”

德吉站在地中间,习惯性地伸起胳膊,等着女仆宽衣。女仆刚给她脱了一件外罩,德吉就打掉她的手说:“好了,你们出去吧。”两名女仆退了出去。旺秋冲着刚珠摆手,刚珠明白,也向门外退去。扎西见刚珠要走,跟在他后面。结果,被关在了门里。

德吉见状,问道:“你想去哪儿啊?你是少爷,这是你的睡房。”

扎西找借口:“这屋子一股什么怪味儿,熏得慌。”

旺秋损他:“这是法国香水,香奈儿,别人想闻还闻不着呢!”

德吉叹息:“睡这屋子你觉得别扭,我也觉得别扭。可这碉楼里,铺床的,擦地的,哄孩子的;院子里喂马的,背水的,磨糌粑的,干各种杂役的奴仆,几十号人,就是几十张嘴,你别看他们不哼不哈的,心里都明白着呢。稍不留神,你就会露出破绽。就算他们口风严,不敢张扬出去,可保不准仁钦父子使银子花藏钞啊。为了遮人耳目,你就忍忍吧。”

扎西无奈地说:“我懂。”

“你不懂。少爷是从不对奴仆说吉祥话的。”

“我刚才……还没适应,我先睡觉了。”他走到床前,拉开纱帘。

旺秋蹿了上去:“这是你睡的地方吗?”

扎西反驳:“我睡在地上!得有被子啊。”

“柜子里有新被子,自己拿吧。旺秋,不早了,你也去歇着吧。”德吉吩咐道。

“少奶奶……今晚我在这儿侍候您。”他看了一眼扎西,又说:“您一个人,我不放心。我就睡在地上,给您守着门。”

这一夜,旺秋躺在门口,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睡床。隔着纱幔,可见德吉在床上安静地躺着。扎西则睡在屏风后的地毯上,他翻来翻去睡不着,最后呼的一下他把被子蒙在了头上。旺秋受到了惊扰,收回目光,假寐。

一会儿,扎西的脑袋又从被子里探出来,他抬头看见了柜子上的红酒,犯了酒瘾。他看了看纱幔里的德吉和门口的旺秋,悄悄地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把酒瓶拿到鼻子下闻了闻,甘醇的酒香直沁心脾。他刚把瓶口凑到嘴唇边上,忽然听到身后有响动,扎西转过身来,看见德吉坐在床沿上,满脸泪水,盯着自己,他愣住了。

扎西扫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酒,硬着头皮走到德吉床前,递上酒杯,心虚地说:“我知道你睡不着,喝杯酒,利于睡眠。”德吉没理他,扎西很尴尬,不知说什么好。

旺秋过来,一把推开扎西,他看见德吉泪眼涟涟,心疼地说:“少奶奶,您这个哭法,糟蹋身子啊。”德吉抑制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旺秋赶紧半蹲着,弓着腰,把肩膀伸了过去。德吉趴在他的肩头上淋漓尽致地哭了一场。

旺秋殷勤地说:“少奶奶,您哭吧,都哭出来,心里就敞快了。”

德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扬起头来,抓过扎西手中的酒,一口喝了下去。

扎西看见德吉抽泣不止,劝她:“一切法缘生缘灭,无常无我,德勒老爷、少爷是解脱了世间之苦,没什么好悲伤的。”他抓过德吉的手,举起酒杯,倒酒。然后接着说:“他们的灵魂就像这葡萄酒,生与死,不过是把酒从瓶子里倒进杯子里,换个容器罢了。少奶奶,这么想了,你也就洒脱了。”

德吉安静下来思索,她觉得扎西说得对,人来到这个世界上,拉萨就是盛装灵魂的皮囊,老爷和少爷走了,只是去换一副皮囊。我再伤心、再痛苦,又有什么用呢?剩下的日子,我和兰泽还得过!这场伤寒害了我们家,也救了我们家。我应该以此为借口,闭门谢客,为训练扎西喇嘛争取时间。再难,我也必须苦撑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德吉每天教扎西学习贵族礼仪,扎西也乖乖地学起贵族的举止做派。他不断地矫正自己的动作,德吉还是不满意。

扎西一脸的无奈:“我又哪儿错啦?”

德吉给他纠正:“抬腿走路,先迈右脚。”

“你们这些贵族真是无聊透顶,走路就是走路,为什么非得先迈右脚?”

“自打我来到这个世上,见过的贵族老爷都是这么走路,没人问为什么。”

扎西气得一屁股坐在卡垫上。德吉盯着他,又说:“你的坐法也不对,贵族都是先撩后摆,再掸前摆。”

扎西生气,不理她,端起茶杯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旺秋厌恶地说:“你那是喝茶,还是饮牛?”

扎西跳起来,发牢骚:“我渴了,练了一上午了,抿一口抿一口,急死谁啊?”说着,他赌气地抓过桌子上一个盛奶酪的大碗,把酥油茶倒进去,端起来就喝。

德吉轻蔑地望着他说:“拉萨的贵族最讨厌用大海碗,用这种大碗喝酥油茶,像永远吃不饱的饿鬼。”

扎西乐了,气她:“我是个农奴的儿子,臭喇嘛,从小到大就没吃饱过几顿饭,当然是饿鬼。”

“可你现在要扮成贵族,是拉萨城里数一数二富有的少爷。”

“好好好,我不跟你吵,既然我答应你了,绝不食言。但我要提一个条件,我只帮你渡过眼前的难关。按照你们贵族的惯常做法,你,德勒家的少奶奶,应及早招一个入赘的女婿上门,怎么喝水,怎么走路,怎么抖衣服,这套烂规矩你留着教他吧。等你选定了真丈夫,我这个假冒的少爷就从德勒府消失,彻底消失!一天都不多待!”

闻听此言,旺秋眼睛一亮,他扫了德吉一眼,一个大胆的妄念在他心中蠢蠢欲动。

仁钦坐在客厅里抽着香烟,他一扭头,看见在德勒府盯梢的乞丐跑来,在院子里向洛桑汇报着什么,洛桑听完,把他打发走了。一会儿,洛桑进了客厅,对仁钦说:“爸啦,探子回来报,这些天,其美杰布就没出过院子。”

仁钦意外:“闭门不出,不对啊。”

“其美杰布是出了名的赌棍,三天不摸麻将,他手就得挠墙。从前跑印度回来,一定会约上一帮子人赌个昏天黑地,上次我在阿旺家碰见他,他已经一天两夜没下桌了。”

“洛桑,这次你说到点子上了。现在这位少爷,确实反常。”

“我让人设个麻将局?”

“你别忘了,现在是德勒老爷的丧期,他不会出来的。”仁钦琢磨了一会儿,继续说:“每次德勒家的商队从印度回来,一定会给关系近的亲戚捎些东西,这些亲戚也会上门去拜会,可以利用一下其美杰布的亲戚们。”

洛桑茅塞顿开:“爸啦,我明白了,这事儿您就交给我吧。”

一个礼拜之后,德吉准备试一试扎西,她让旺秋安排仆人进来侍候。仆人端着干果、点心放在德吉和扎西的桌子上。扎西伸手帮仆人挪了一个盘子,又拎起茶壶倒酥油茶。德吉坐在边上不动声色地看着,等仆人走了以后,德吉告诫扎西:“少爷是不会自己倒茶的,更不会伸手帮仆人摆盘子。”

扎西一脸窘态,嘟囔:“拉萨的贵族,寄生虫。”

“你说什么?”

“不自己倒茶,不摆盘子,全等着仆人侍候,我记住了!”

“你还要记住,像我们这种有身份的大贵族,接仆人递过来的东西,伸手不能超过一尺。”德吉给他做了个示范。扎西学着她的样子做了一遍,他看见旺秋在边上坏笑,于是说:“旺秋,把茶递给我。”

旺秋一愣,德吉示意他照办,旺秋无奈,只好端着茶过去。扎西贵族派头十足,看都不看他,伸出不超过一尺的手。旺秋把茶放到他的手上。

扎西故意折腾旺秋:“看什么呢?再来一遍!”

旺秋看了一眼德吉,敢怒不敢言,只好把茶端去,又重复了一遍。

扎西故意教训他:“做奴才的视线不能高于老爷的膝盖,你这奴才,脑子被羊油糊了,看哪儿呢?”

旺秋气得脸发青,瞪着他:“你还真以为自己是老爷。”

扎西告状:“少奶奶,你看见了吧,他总在边上捣乱,我没法练了。”

德吉只好说:“旺秋,照少爷说的做!”旺秋无奈,只好大弓腰,低视线,把茶递了上去。扎西接过来,得意地喝着。这时,窗外传来乱哄哄的声音,旺秋快步过去,拉开窗帘朝楼下张望。德勒府院门外来了几个人,吵吵嚷嚷地要进来,刚珠正在拦他们。旺秋转身说道:“少奶奶,好像要出事儿。”他又仔细地观察了一下,说道:“是堆龙德庆的远房堂叔。”

德吉一听,生硬地说:“不见!”

扎西却说:“从堆龙德庆到我们府上得走上小半天,让他们进来吧。我也认识认识,省得以后出错。”

德吉损他:“你正稀里糊涂呢,跟他们一照面,肯定露馅。再说了,前几天老爷出殡,这群亲戚哪儿去啦?他们怕得罪仁钦,要么躲着没来,要么推三推四……”

扎西听出门道:“那现在就更不能轰他们走了,前些天,他们怕仁钦,现在就不怕啦?少奶奶,你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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