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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秘密-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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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让府上的奴仆知道了,按照德勒府的家法,该怎么处置,我想,大伙都心知肚明吧。”伙计们明白德吉的意思,惊恐地点了点头。
德吉起身要走,看到伙计们吃了一半的糌粑,又停住脚步说:“刚珠,别让大伙干噎啊。你去管家那里领些砖茶,再领些葡萄干、辣椒面,犒劳犒劳大伙。”德吉出了库房,心里还是忐忑不安,对于那个扎西喇嘛,不仅要防外人,还得防家里人。院子里眼多嘴杂,不能走漏一点儿风声。要是让仁钦省过味儿来,那就前功尽弃了。她来到院子里,见管家旺秋正站在台阶上对一些破衣烂裳的奴仆训话。
旺秋:“……伤寒越闹越凶,我们府上也死了两个人。为了防止大家染病,从今天起,府上所有的人,不管是朗生、堆穷还是差巴,没有特别的差事,不许进,也不许出!……还有,老爷也染上了伤寒,从今儿个起,给楼里送水送饭的差事,就由刚珠和白姆负责,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准进这个楼。明白了吗?”
奴仆们相互望着,顺从地点着头。
旺秋威严地看了看台阶下面的奴仆,最后说:“散了吧。”奴仆们立刻散到院子的各个角落,干活儿去了。院子里大声号气的旺秋吵醒了扎西,他轻轻地把兰泽抱到床上,给她盖上了被子,又仔细地端详了一下,心生喜爱,这小姑娘真可爱,美得像天上的空行女。扎西恋恋不舍地对她说:“拜拜啦,小姑娘!”他转过身去,蹑手蹑脚地向门口走去。
扎西拉开房门,探头出来,左右看了看,见走廊里没人,于是理了理僧袍,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他沿着走廊,正准备奔向楼梯口的时候,突然身后传来德勒老爷颤颤微微,像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声音:“扎西,你要去哪儿啊?”
扎西一愣,回头望去,德勒老爷竟奇迹般地站在那里,由于病弱,明显感觉到他的身体在抖。
“天亮了,孩子也睡了,我……该滚了!”
“扎西喇嘛,昨晚的戏,演得挺好……比藏戏团的戏子还出彩儿……接着……演下去!”
“那孩子认错了人,我不想让她失望。德勒大人,您多保重。我呢,也不想碍您的眼,这就滚!”说完,他抬腿又要走。
德勒大叫一声:“站住!扎西喇嘛,你刚到拉萨,可能对拉萨的局势还不清楚,你也不知道我们德勒府遇到了什么危难……”
扎西打断他:“大人,拉萨的局势,德勒府的危难,这些都跟我没关系。您还病着,不用送了,小僧我担待不起。”说着,他转身又要走。
“你走不了。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你也就没了退路!”
“我可不想知道你们家的事情,是那两个混蛋把我绑来的。别惹我啊,否则,我到噶厦告你们,别看你是噶伦,我不怕你。”
“你没有机会了……现在……你只有两条路可选……一、给我的儿子当替身,如果你做得好……我绝不食言,把德勒府一半的财产分给你!”
“那我要是不从呢?”
“你知道了我儿子的不幸……这对德勒府来说……就是灭顶之灾,你只有一个下场,你应该知道……我指什么!”
扎西也火了:“你还能把我杀啦?”
德勒阴险地说:“你以为……我不敢吗?”
扎西来了倔脾气,说道:“我还就不信这个邪了,我这不过是一副行走的皮囊,要杀要剐,随你便!”说着,他又朝外面走。旺秋和刚珠突然从后面冲上来,把刀架在扎西的脖子上,将他拖下楼去。
他们将扎西扔进了土牢里,扎西气得大骂:“德勒你个老混蛋,不讲一点儿道理!你这是绑架,是强盗,比强盗还强盗,我要到噶厦去告你们!”
旺秋看着他,狠狠地说:“你就骂吧,随便喊,随便骂,这地牢是石头垒的,你喊破了嗓子,外面也听不到。”
刚珠也很不屑,一边关木门,一边说:“饿他两天,看他还有气力。”两个人消失了。
扎西起身跑到木门前,使劲儿地砸:“开门……,给我开门,放我出去!……你们这帮子贵族老爷,是长在破皮袄上的虱子,是吸血鬼、寄生虫,是一群无情无义、不劳而获的家伙……”扎西喊了一会儿,见无济于事,索性不骂了。他四下张望,看到土牢里除了这扇厚厚的木门,高处还有一个小窗户。扎西把地上一副木枷立起来,搭在小窗户下面,试了几次,便爬了上去。他的脑袋刚好搭在小窗口上,扎西朝院子里张望。院子里,刚珠正领着几个奴仆四处撒白灰消灾。仁钦噶伦的二儿子洛桑群培带着一群人闯了进来。白灰飘在了洛桑的衣摆上,他一脸怒气地说:“你们长的是狗眼睛!往哪儿撒呢?”
刚珠一见洛桑,马上笑脸相迎:“我当是谁呢,是仁钦少爷。冒犯了爷,我给你掸掸……白灰可是好东西,消灾灭瘟疫!”
“你们德勒家是消灾了,我们仁钦府的灾谁来消?”说着,洛桑一把将刚珠推到一边,带着人冲进了院子。
刚珠追上来,拦他:“你有什么事儿啊?门口等着,我进去向老爷禀报。”
“禀报什么?滚开!”洛桑冲着楼上大喊:“其美杰布,你给我出来!”
旺秋闻讯,赶紧跑了出来,客套地说:“仁钦少爷来了,怠慢怠慢,里面请。”
“你们家正在闹瘟疫,我怕招上,就这儿说!你去把其美杰布叫出来!”
扎西从土牢的小窗户里看见旺秋围着洛桑又作揖,又说好话,他感到惊异。这时,德吉从楼里出来,她见洛桑一伙人的架势,明白了,于是不卑不亢地说:“洛桑少爷,你这兴师动众的,抄家啊?”
“少奶奶就是少奶奶,懂事!你应该听说了,前些日子,我们家老爷被人用手雷炸了。你知道是谁炸的吗?”
“我怎么知道,你得去问市政衙门。”
“问过了,市政衙门已经找到了线索,炸老爷的那枚手雷,是英国产的新型号,从印度那边偷运过来的。也就是说,是你们家商队运来的,我找其美杰布,让他把凶手交出来!”
“凶手怎么会在我们家?洛桑,你说话可要有凭据。”
“德勒老爷反对我爹当摄政,与我们家为敌,这连八廓街上的野狗都知道。我不跟女人纠缠,赶紧让其美杰布出来!”
德吉轻蔑地笑了:“其美杰布没回来。”
洛桑死死盯着她:“不可能!”
旺秋凑上前,赔着笑脸说:“仁钦少爷,我们家少主子去山南的庄园了,要住些日子才回来。”
“狗奴才,我给你一大嘴巴!我派人去山南打听过,他根本就没在那儿!”
此话激起了德吉的愤恨,她问道:“你还派人去哪儿啦?”
洛桑一愣,马上岔开话题,打哈哈:“我还派人去了噶伦堡,其美杰布跟一个漂亮的印度娘们儿跑了,你就在家守活寡吧!”
德吉强压心中的怒火,愤愤地说:“洛桑,在德勒府,不许你放肆!”
“我不放肆可以,既然少爷不在家,那你把凶手交出来吧。……要不然,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旺秋赶紧作揖:“仁钦少爷,有什么事儿,等我们家少主子回来再说吧。求求你了。”
洛桑一把将他推开:“不交凶手是吧?”他大声地对随从说:“给我翻!”
刚珠火了,把藏獒牵了出来,要跟洛桑拼了。德吉见状,冷静下来:“他不是要找手雷吗,让他找,找不出来,我看他怎么出这个院子!”
洛桑一伙开始乱翻,把货物扬得乱七八糟,既而又四处砸东西,院子里顿时一片狼藉。藏獒冲着他们狂吠,人怨狗怒。德勒噶伦听到院子里吵嚷和打砸的声音,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来。他颤颤悠悠地挪到柜子一侧,拿出一杆英式猎枪。德勒推开窗子,看到院子里的情景,大怒,他端起猎枪,朝着洛桑就是一枪。咣……,子弹打偏了,洛桑的一个随从应声倒下,血流不止。院子里的人都被震住了,洛桑一把将身边的另一个随从拽过来,挡在身前,冲着楼上喊道:“你敢拿枪打我?你个遭天瘟的老东西,你还没死呢?”
德勒气得浑身发抖,一边拉枪栓,一边骂道:“魔鬼的儿子,敢到我府上胡闹,我崩了你!”他又端起枪,但已经耗尽了气力,手一抖,枪掉了下来。
洛桑见状,胆大了,冲着楼上叫骂:“你打,你打,一开窗子满院子都是你的臭味儿,整个一死人幌子,还敢发威!”
德吉愤怒到了极点,她发疯似的冲过来撕抓洛桑的脸:“你这个畜生!欺人太甚!”
洛桑的脸被抓出了一道血印子,他恼羞成怒,回手打了德吉一个耳光。德吉猝不及防,跌倒在地。旺秋、刚珠和众家奴见状冲上去和洛桑的人撕打起来。
德勒不堪羞辱,在窗前吼道:“旺秋,你去叫他老子来……”他一口污血喷出来,摔倒在屋子里。
德吉看到,惊恐地大叫:“爸啦……”她转身奔主楼跑去。旺秋、刚珠也停下手,跟着冲进楼去。德吉和旺秋等人跑到德勒跟前的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德吉不顾德勒的伤寒,抓着他的手,泪眼涟涟,哭喊:“爸啦……,你醒醒,爸啦……”
洛桑见状,装傻充愣:“你这老头,别装死吓唬人,你在楼上,我在楼下,我可没碰你一手指头。我走了!走了!”洛桑一伙人抬着地上中弹的随从出了院子。
德勒渐渐醒来,悲愤欲绝:“仁钦……仁钦父子是虎狼之心,他是要……斩尽杀绝啊……”
“爸啦,您放心,只要我在,不会让他们得逞。”
“德吉,你不要……逞强……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救德勒家族……可以救你……只有你的妹夫……没有别的办法了……让土登格勒先离婚……后入赘……快!”
德吉痛哭不止:“爸啦……”
德勒运足了全身的力气,说了最后一句话:“土登……格勒!”便气绝身亡了。
扎西一直趴在土牢的小窗口前看着院子里发生的一切,楼上传来德吉撕心裂肺的哭声,他知道发生了什么,沉默了。虽然扎西在印度噶伦堡的时候,对革命组织“雪域同志会”有一些了解,但他毕竟是清净的佛门之人,从没参加过真刀真枪的革命斗争。今天的一幕,让他亲眼目睹了大贵族之间你死我活的撕咬,更认识了拉萨农奴制度的残酷。
扎西从木枷上走下来,坐在潮湿的泥地上,开始念经。
洛桑回到仁钦府,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来见父亲。他胸有成竹地对仁钦说:“其美杰布死了,这回您心里该踏实了。”
仁钦还是有些不放心,问道:“你确认他死啦?”
“千真万确。今天我去德勒府晃了一圈,刁难了一下德吉,其美杰布但凡在家,他肯定得站出来。还有,咱们派出去的人亲眼见他掉进了河里,他现在不被鱼吞进肚子里,也顺水漂进印度洋了。”
仁钦冷峻地看着他,又问:“德勒噶伦呢?”
洛桑不屑地说:“那老东西,伤寒都烂了半截了,他还端着枪冲着我耍威风。”
“嗯?你在德勒府是不是太过分啦?”
“爸啦,是那老东西过分,他好歹也是我的长辈、您的同僚,他竟然对我开枪,要不是我身手敏捷,死的就不是他,而是我。”
“德勒大人,死啦?”
“他连枪都端不动了,累死了。”
仁钦看着洛桑,心情复杂,最后说:“越是僵硬的牛皮,越容易被折断。”说完,他不再理洛桑,走到佛龛前,行礼。
洛桑跟了过去,催促:“爸啦,德勒父子俩都没了,万事俱备,我们该动手了。”
“你给德勒噶伦祈个福吧。”
“祈福?”洛桑蒙了。
“我佛慈悲,这是为人行事的根本。替德勒大人超度吧,他听得见。”仁钦说完,开始对着佛像念经。洛桑无奈,只好学着他的样子念经。
德勒府院门外的地上用白灰勾画出巨大的八瑞图和天梯。旺秋陪着德吉站在大门内,迎接前来吊唁的客人。土登格勒和土登占堆引导客人去给酥油灯添油。大家忙忙碌碌,没有悲恸的哭号,只有内心的悲伤。
卓嘎来到德吉跟前,着急地问:“阿佳啦,姐夫怎么还不回来?派人去报信了吗?”
“你姐夫,他回不来了。”德吉突然说。
“为什么?”卓嘎吃惊地问。
旺秋马上用话拦德吉:“少奶奶,您在这儿候一上午了,不吃不喝怎么行,回上房休息一会儿吧。”
卓嘎也为姐姐担心,于是说:“阿佳啦,这边我盯着。你回去歇着吧,停灵得三天呢,你一个人熬着,还不熬倒了。”
“卓嘎,外面你和妹夫们多操心,我是该进去啦!”说完,德吉随旺秋进了主楼。她表情凝重地坐到客厅的卡垫上,看了看旺秋和刚珠,开口问道:“府上现在这种局面,怎么应对?我想听听你们的主意。”
旺秋想了想,说:“牦牛的头已经探进了帐篷,很快它的身子也会挤进来。仁钦父子可是有话在先,他们不可能善罢甘休。我们应该借老爷的葬礼之机,抓紧联络金座活佛、普次大人、索朗大人,还有……”
德吉摇了摇头,打断他:“时机已经错过了。”
“可是,他们与老爷都是过命的交情,现在德勒府遇到危难,他们不会袖手旁观!”
“他们与坚色大人也是过命的交情。坚色被抓进监狱,他们可曾哼了一声?这不是背叛,而是自保。”
旺秋有些失望,喃喃地说:“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按理,我们也是拉萨城里数得着的贵族人家,我不应该说这种话……”
“说吧,别吞吞吐吐的。”
“进什么庙念什么经。时至今日,硬拼是不行的,不如备上贵重礼物去仁钦府报丧,我想,他们也是佛法教化的子民,总该有一丁点儿的悲悯之心吧。”
“照你的意思,我去仁钦府跪地求饶?”旺秋见不对德吉的心思,不言语了。
德吉沉思了一会儿,扭脸问刚珠:“你说呢?”
刚珠拿不出主意,难过地说:“奴才笨,不能为主子分忧。少奶奶,您说怎么办,我听您的。”
德吉思忖着,最后坚定地说:“奖赏魔鬼,放生饿狼,不可能有好下场。也许等不到给老爷办完四七,他们一准儿地上门。与其受仁钦父子凌辱,不如玉石俱焚。”
旺秋听出味儿来,问道:“少奶奶,您想干什么?”
德吉没有回答他,而是让他去把竹笔、墨水和藏纸端来,开始在纸上写授权文书。旺秋看明白了,扑通一下跪在她面前:“少奶奶,使不得,您不能这样草率啊。”
德吉冷静地说:“我虽是德勒府的媳妇,也不能算是外人,今天我做主了。我们德勒家族的祖先,当年协助北京大皇帝的天兵驱逐准噶尔出拉萨,立下赫赫战功,被册封为四品将军,到今天已有二百多年的荣耀。我们在全藏各地有庄园九处,牧场四处,土地二万多藏克,牲畜一万六千多头,农奴、牧奴二千七百多人,这些都是历代先辈善报所得。我不能让它落到仁钦手里……”
刚珠也反应过来了,忙跪下来磕头:“少奶奶,您到底想要干什么呀?”
“我要把它分给那些帮助过我们的亲戚、朋友,还有一直为德勒家祈福的寺院。就算是感恩吧。”
“少奶奶,您把家分了,那您怎么办?”
“我绝不会给仁钦留下一粒青稞。等他上门,我就跟他们同归于尽!那位喇嘛先生还在地牢里吗?”
刚珠这时才想起扎西,这几天大家完全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一直没有人给扎西送饭,他被饿得体虚,迷迷糊糊地倚在石墙上。突然,木门外面传来开锁的响动,扎西挑起眼皮。牢门开了,德吉、旺秋和刚珠走了进来。刚珠的手里还擎着一个托盘,上面盖着绸布。
扎西慢慢腾腾地从地上站起身,嘟囔着:“饿死我了,可算给我送饭来了。唉,外面乱成那样,我也不怪你们。”说着,他掀开绸布,愣住了。盘子里是一个精美的金法铃和三卷银圆。扎西不解,望着德吉。
德吉解释说:“两个奴才不会办事,得罪了先生,这是给你赔礼的。”
扎西气不打一处来,嚷嚷着:“你还想收买我?我同情你们家,我也痛恨那伙无赖,但非让我当替身,这也强人所难啊,太荒唐了。”
“你不用当替身了,拿着这些东西离开德勒府吧。”
扎西有些意外:“你要放我走?”德吉点了点头。
“真的,那我走了?”扎西将信将疑,他顺着德吉和旺秋的身边往外蹭,又朝牢门挪了几步,又问了一遍:“我可真走了?”
德吉真诚地说:“把东西拿走!我听刚珠说,你来的时候,什么行李都没有。就算你是位云游僧,路上也需要盘缠不是。”
扎西有些感动:“少奶奶,你真是大仁大量的白度母,那我就不客气了。”他返身回来,把盘子里的东西,装进了袈裟里。他晃了晃手里的金法铃,又说:“我也不能白拿德勒府的东西啊,要不,我留下给老爷念三天经,超度完我再走。”
旺秋烦了,冲他发火:“叫你滚,你就滚!”
扎西这回也不示弱,上去踢了旺秋一脚:“还敢冲我咬!狗奴才!”说完,扬长而去。
第五章 我和仁钦父子同归于尽
扎西从德勒府出来后,直奔猫耳朵客栈。他交了店钱,伙计领着他去楼上的房间。几名警察在军官的带领下就冲进了客栈。扎西朝楼下观望,他隐约地听到老板对警察说,那两个客人肯定是盗贼,他们在我客栈住两天了,白天在屋里睡觉,天一落黑,就出去。今天白天倒是没睡觉,一直在屋子里磨刀……扎西闻听,一激灵,赶紧沿着走廊查看各个房间,并轻声地叫着:“汪丹,洛丹,你们在哪儿啊?汪丹……”扎西一连推开两个房门,都不见他们的影子,当他推开第三个门的时候,一眼看见了自己和汪丹、洛丹的行李放在床前的地上,他快步进去,关上了门。这时,警察上楼的纷乱脚步声越来越近。扎西急了,四下打量藏身之处。
警察们直奔汪丹住的房间,到了门口,一脚把门踹开,房间里却空无一人。
原来,猫耳朵客栈的后墙外是一户人家破烂不堪的后院,院子里有一个草垛离窗下不远,扎西就从窗户上跳了下来,并把带下来的三件行李藏在了自己的僧袍下面。几名衣不遮体的奴仆忽然见到这位从天而降的喇嘛,既惊又喜,他们围过来,很虔诚地让扎西摸顶。警察从客栈的后窗往下看了看,没发现可疑之处,又缩了回去。
而此时,汪丹和洛丹趁着月色翻墙进了仁钦府的院子,他们躲在角落里,观察院子里的动静。正当两人准备行动的时候,一名女仆提着灯笼引着葱美匆匆而来,汪丹和洛丹赶紧闪身躲进阴影里。等葱美过去后,汪丹刚一露面,又与一位男仆打了个照面,男仆吓了一跳,扔掉了手中的茶壶,他刚要喊,洛丹从背后一把将其锁喉,藏刀捅进他的胸膛。汪丹把他拖进了阴暗处。两个人溜到了客厅外的窗户下,向里面偷窥,竟然看到仁钦、洛桑和几名官员正在密谋。
一位胖官员正在游说仁钦:“……德勒已死,满天的乌云都散了!仁钦大人,您就别犹豫了。”
仁钦觉得不妥:“德勒府正在办葬礼,这种时候,让洛桑入赘过去,急了点儿吧?”
“德勒府只剩下一个次仁德吉,给德勒老爷办葬礼,她正需要人手。洛桑少爷入赘过去,把德勒老爷的葬礼办得体体面面,她求之不得呢。这可是大冷天送去了一盆牛粪火,多暖人啊。”
“也好,既然仁钦和德勒马上就是一家了,也就不用分个你我了。从今往后,我们仁钦家的族号,由扎娃来继承。洛桑入赘到德勒府,以后就改名为德勒?洛桑群培。”
洛桑摸了一把脸上的抓痕,开心:“我这儿还麻飕飕的,德吉啊德吉,看我怎么收拾你。”
胖官员逗他:“就凭你洛桑少爷的手段,她次仁德吉肯定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
洛桑踌蹒满志,哈哈地笑了起来。仁钦思忖了片刻,对一位高个子官员说:“这件事,我得避嫌,你以噶厦政府的名义,拟一个文告,要名正言顺,然后……送到热振摄政的官邸,请他过目。”
高个子官员满口应承:“大人您放心,我的文笔,热振摄政看不出任何破绽。”
洛桑接过话茬儿:“看出破绽,他又能怎样?入赘断嗣之家,这是德勒噶伦生前定的章程,我们只是照办而已。”
仁钦盘算着:“对热振还是要尊重,凡事要给足他面子。德勒府有九个庄园,不妨拿出两个庄园捐给他,他得了实惠,也就不好意思管我们的闲事儿了……”
汪丹和洛丹把头缩了回来,洛丹手里握着藏刀,眼中充满仇恨:“这回可逮着了,老贼就在里面,我们冲进去……”他抽出腰刀,刚要起身,被汪丹一把拽住。
“他们人多势众,别冒险。”汪丹摸出一只手雷,愤愤地说:“最后一颗,把他们一窝端了。”
仁钦一伙正说得开心,突然房门被一脚踹开,一枚英式手雷抛了进来。仁钦大呼:“手雷!刺客!”众人吓得大呼小叫,趴在地上,由于动作过猛,把桌椅都带翻了。手雷滚落到地毯中央,它刺刺地冒着烟,并没有响。屋内的人趴在地上,紧张地注视着。
汪丹和洛丹躲在墙后避手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们感觉不对。洛丹骂道:“臭弹!狗杂种!”这时,房间里传出洛桑的喊声:“刺客……,快来人哪……有刺客……”
汪丹和洛丹实在无奈,转身便逃。院子各处亮起了灯,仆人们冲了出来。洛桑从房间里跑出来,大叫:“有刺客!搜!快搜!”
男仆看到了汪丹和洛丹,喊道:“他们在那边,在那边。”洛桑带着仆人追了过去。汪丹回手甩出一把藏刀,打倒了一个仆人。但是,又冲上来了三个仆人,他们手里端着叉子枪,冲着这边开枪。汪丹和洛丹有些慌乱,拼命逃窜,最后竟跑到了一个死墙角。
洛丹抬头望了望围墙,着急地说:“这么高的墙怎么出去啊。”
汪丹也傻了:“刚才进来的地儿,不是这儿。”这时,仆人们追了过来,冲着他们又开了两枪。汪丹和洛丹只好沿着墙根边躲边逃。
忽然,一条袈裟从墙外飘了进来。洛丹一惊:“这是什么?”
汪丹答道:“管它呢,快上。”两个人拉着袈裟爬上了墙,跳到了墙外。洛桑等人追了过来,只看到已经收到墙头上的袈裟。洛桑喊道:“外面有人接应,拿梯子,赶紧去拿梯子!”
汪丹和洛丹落地后,扎西也从墙头上跳了下来,他把袈裟往身上胡乱一披。
汪丹惊异:“扎西,怎么是你?”
扎西小声地说:“别啰唆,赶紧走!”三个人消失在黑暗中。
汪丹和洛丹随扎西钻进了一处破败的院子里,洛丹奇怪地问:“扎西,你怎么知道我们在仁钦府?”
扎西不满地说:“我还知道你磨了一天刀!要不是我及时来接应,你们俩现在肯定被扔进朗孜厦监狱喂蝎子啦。”说着,他掀开一层乱草,下面露出了三个人的行李。
汪丹惊异地问:“你去了猫耳朵客栈?”
扎西点了点头:“那客栈不能回了,警察正等着你们俩呢。”
“扎西,好兄弟,三块石头才能搭起烧茶的灶。有你在,我们就踏实了。”汪丹感激地说。
“你们还不死心,继续搞暗杀?”扎西试探地问。
“不杀了仁钦,我们来拉萨干什么?噶伦堡警察局把我们的组织给端了,这可是仁钦一手策划的。我们的同志还在监狱里,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这仇咱不能不报啊。”
“难道你们的奋斗目标就是暗杀一个仁钦吗?”
“那你说怎么办?”
“我们应该以圣雄甘地为榜样,以非暴力的形式跟他们抗争,和他们谈判……”扎西话还没说完,不远处,两声枪响打断了他的话,接着是搜捕队的马蹄从院子外掠过的声音。三个人有些紧张,他们等搜捕队远去了,才松了口气。汪丹压低了声音说:“听见了吧,这就是非暴力。你跟噶厦的那些贵族老爷们谈判,那不是与虎谋皮吗?”
扎西倔强地说:“先前的圣徒能够以身伺虎,我为什么不能与虎谋皮?”
“行了,行了,你永远都不可能成为一个真正的革命者,你就是个喇嘛。”汪丹不耐烦地说。
“你永远也不可能成为一个真正的革命者,你就是个刺客!”扎西回敬了他一句。
“难道仁钦这样的刽子手,不该杀吗?刚才在他家院子里,你知道我听了什么?他,还有他儿子,正和几个官员密谋要霸占德勒家族的财产,还要强娶德勒家的寡妇。这样一群蛇蝎心肠的贪官污吏,这样一个腐朽透顶的社会制度,不杀掉,不推翻,我雪域高原怎么能有真正的幸福?”
“你说得简单,就凭我们腰里的两把藏刀、一颗手雷,就想推翻拉萨的腐朽制度?”
汪丹觉得扎西太顽固了,不想跟他争论,就把头扭到一边,不理他了。扎西却喋喋不休:“雪域同志会的政治纲领,第一条是什么?自由、平等、博爱。这是孙中山先生提出来的,你不也宣过誓吗?它跟我信仰的佛教精神辞殊理同,佛说慈悲为怀,普度众生。这不就是自由、平等、博爱吗?要谋求拉萨的未来,就要把鲜酥油留下,把臭酥油扔掉,把先进的贵族和落后的贵族区分开,从他们当中找到志同道合的人……”他突然听见身边响起隆隆的鼾声,扎西回头望去,汪丹和洛丹倚在墙边竟然睡着了。扎西看着他们,气得哭笑不得。
仁钦此时可没有心情睡觉,他手里掂着那颗没有炸响的手雷,心中无限感慨:“它竟然没有响。佛不灭我,必有大任啊!”胖官员又把从仆人身上拔下来的腰刀,呈在他面前:“一定是德吉派人来替父报仇。”
仁钦摇头:“应该不会,虱子翻山,不过是领子内外,德吉她一个娘们儿,能有多大能耐。”
“那会是谁呢?”
“应该还是上回那伙人,雪域同志会的。”
洛桑一听,急了:“他们也太嚣张了,上回在街上,这回竟进了我们家的院子。”
仁钦冷笑了一声:“这两个不知死活的畜生,上回我没抓他,他还以为我软弱可欺。这两个畜生留在外面早晚是祸害,马上通知市政衙门,全城搜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市政衙门接到仁钦噶伦的命令,就派出警察满城搜捕罪犯,他们看到长得像汪丹和洛丹的男人,便不分青红皂白地抓起来。一时间城里城外,风声鹤唳。扎西在回城的路上,远远地看见街头很多人在看热闹,他也挤进人群中张望。原来马路的中间有一名倒骑着驴的犯人,在藏兵的驱赶下正朝这边走来。犯人穿着白袍子,戴着刑具。扎西不知道他是谁,便问身边的看客:“施主,他是谁啊?”路人告诉他,那倒骑驴的是过去佛爷身边的红人坚色大人,现在被噶厦流放了。说是送到工布的强纳寺去服苦役,坚色大人的父亲也被遣送到尼木宗,终身为奴。市政衙门还抓了两名坚色的亲随,就是前些日子炸仁钦的凶手。扎西这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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