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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囚-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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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家卿看到许多人都三个一伙五个一伙地站在这儿那儿充当看客,并且看客的队伍在不断扩大。县委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在家的领导都来了,傅梅也来了。
看客们纷纷议论着。来的看客之多,几乎超过人们的想象。大家时而面面相觑,时而看看废墟,看废墟的神色像看准备正法死刑犯的刑常“看门人是个老头。”
“现在不见了,八成是埋在了下面。”
“早上跑步,我经过这里看到他,还和他打了招呼。”
“还有没有别的人埋在里面。”
“不可能没有。”
“我看到房子倒塌之前还有几个工人在房子上面。”
“你真看到了?”
“当然,我就住在附近。我刚吃完第一碗饭时,正准备去添第二碗饭,人刚要进屋。
不料,轰隆一声,像打雷一样,房子突然倒了下来。”
“先倒中间,还是先倒外围?”
“先倒外围,向溪水这边倾倒。”
“你真的看见有人在上面工作?”
“骗你是这个。”说话的其它的手指都捏着,惟留一个小拇指在外露着。
“你看,书记县长都来了。”
“能不来?黑龙江漠河那年失火,县委书记都受到了连累,公安局长还免了职。”
程家卿装着没有听到,眼睛一个劲地盯着现常这时,傅梅提着大哥大向他走来。
“你还有心站着。”
“不站难道能在屋子里呆着。”
“你还不赶快禀报市里的高书记。”
傅梅递给他黑砖头一样的大哥大。
“说什么呢?”程家卿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把事情告诉他,希望他派些人来,最好他能亲自来,有他说话,可以堵住新闻单位的嘴。堵住了新闻单位的嘴,老百姓再怎么评论也不顶用。”
“这倒是个办法。”程家卿眼睛像通了电一样熠熠闪光,“不过,高书记会来吗?”
“试试看吧,死马当活马医吧,你当县委书记才几天,责任又不在你,你怕什么,胆子比老鼠胆还小,像个男人吗?”
“可再怎么说,是我当县委书记时发生的事。赖也赖不掉,推也推不去。”
“试试看吧,高书记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
“好,那我就试试看。”
说毕,程家卿便与高副书记的秘书联系。还好,到最后,高副书记答应明天来,还答应请省武警支队两百人来帮助清理现常高书记也安慰程家卿不要着急,说有人来,就说他高某人希望不要见报上电视台。如果有记者到场,非要捅上去,就说可以先与市里高副书记商量。
“还是娘子有急智。”
要不是碍于众人的眼睛,喜不自禁的程家卿准会将傅梅拥吻在怀,高副书记的话真像并刀切梨,干净,爽快,利落。
“谁是你的娘子。”傅梅笑嗔道,“主要是高书记器重你,再者,他也不希望层层向上,这是雄孔雀开屏,一层层开出来,好看,而雌孔雀开屏,一层层露出来的都是灰色。”
“已经是灰的,我就怕……”
“怕什么,灰色也可以描成彩色的。”
“这次真该谢谢你。”
“明哲保身,谁不懂谁是傻瓜。”
“还是女人厉害,怪不得英国人选撒切尔夫人当首相。”
“你要是捱到晚上再打电话,说不定这边早就风起云涌了。”
“等一下若有记者什么的来,你可要替我周旋周旋。我还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想找个人商量吧,这些人不给我添乱就是好的。”
“所以,你一上任,不加紧培养自己的人是不行的。”
“此言极是,下一步我就向高书记举荐你。”
“你都骗我多少回了,就像小时候我们领导家的大男孩,拿一颗糖逗我们小孩玩。
说好了爬树,看谁爬得快,就把糖奖给谁。害得我们爬了不下十趟,结果,糖还是他自己吃了。”
“那是时机未到,现在行了。”没有人来打扰他们的谈话,但是傅梅却发现了新的情况。
“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去看看。”
走近一看,原来是孔县长在批评电视台的蒙台长。
“你这是在雪上加霜。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不要来凑热闹。”
蒙台长已是五十多岁的人,这时却像个没完成作业被老师点了名的学生,面红耳赤,生气又不是,笑又不是地过分恭敬地站着。
程家卿摆了摆手。
“老孔,算了。既然来了就让他们正面报道一下,只要不会产生什么政治的负面影响就行了。”
蒙台长像溺水的盲人正好抓住了一根稻草,赶紧说道:“我也正是这个意思,我只想让他们录几个县领导在抢救现场进行抢救的镜头。”
孔县长有些放心不下地问道:“这样做行吗?”
程家卿答道:“没有什么不行的。这样吧,蒙台长,你们播放之前一定要让县里的领导审查审查。”
蒙台长感恩似地说道:“我们一定会仔细剪辑的,程书记,孔县长,你们放心。绝不会出半点纰漏,如有纰漏,我这个台长引咎去职。”
程家卿笑道:“你放心去干吧,想学走路就不要怕摔跤。”
大家也一起笑了。
“走,我们上那边看看去。”
蒙台长、摄影师、节目主持人也相跟而去。摄影机已经描打开,拍摄完近处的各位领导,又拍远处正热火朝天试图从瓦砾堆中找到幸存者的武警战士们。武警战士们个个汗流浃背,眉毛雪白,像圣诞老人的眉毛,浑身上下没一片干净的,不时地像虾米似地弯着腰,不断地挖掘着,间或从废墟里捡起什么,看看又扔了。忽然,有几个武警在西北角的一块地方围了起来。他们惊呼道:“有人!有人!”
原来是从地下传来了微弱的呼救声。
走上前去,但见微微耸起的水泥砖块的乱石丛中,有一个只有足球那么大口子的一个洞穴,里面传出一脉脉时断时续的呼救声。
大家焦灼地屏住呼吸,万分寂静,午夜一般寂静。
“是有人。”
“是有人。”
大家有些兴奋,似乎刚才屏住呼吸是很值得的事情,意义重大。
“是个男的。”
“我也听出来了。”
程家卿弯下身子,低下头,手卷成喇叭状,对着里面喊将起来。
“不要怕。我们一定会救你出来的,你坚持一下。”
节目主持人是个伶牙俐齿的女将,她很快领会了程家卿的意思,“这是县委程书记在和你讲话。你有什么要说的吗?”她把麦克风对过去了。
“谢谢程书记,谢谢大家。”
里面的人还很镇静,吐字也很清晰,大家都听到了,像看见缠在一起的风筝好不容易解开了一样,高兴。
“你受了伤吗?”傅梅也凑了过来。她总是不甘寂寞,即使没有她演的角色,就是跑跑龙套她也肯代替别人去跑。
“只是手上和头上擦破了一点皮。”
大家像听到自己亲人安然无恙的消息一样,兴奋的心情互相感染着。尤其是头顶上有乌纱帽的人,救活一个人,就能少一份罪责,有一个人平安地幸存下来,就等于自己多一份功劳,能不高兴吗?
“你身边还有没有其他人?”傅梅又问。
“没有其他人。”
“出事之前,你看没看见有人也在这幢楼里?”
“我没看见,和我在一起的人都吃午饭去了。我手头正好有一个房间的一个角没有粉刷好。我本想索性粉刷好了也去吃饭,不料却出了事。”
“你倒房时有什么感觉?”
“我是站在梯子上的,开始感觉就像梯子往下倒了一样。后来,我看见四处都一片漆黑,才知道是房子倒了。现在我只可以看到一个光点,我知道是一个出口,但我不敢动,怕一动,上面有什么松动,砸下来、我现在很安全。”
“那好,你就呆在那儿别动。”
这个年轻的泥水匠在十五分钟之后获救了,出了废墟,活像一只泥猪。他看见几乎所有的人都在注视着他,只是一个劲地说着“谢谢!谢谢!”不知不觉,已是热泪盈眶。
电视台将这一切都拍摄下来了。
但是这之后,再也没有人从废墟中站着走出来。然而,人们没有放弃希望。
下午三点钟的时候,南章晚报和南章市有线电视台的一班人驱车赶到,也不知谁泄露的消息,接受采访,这是一道难题。问清来人身份,得知并没有新闻的头头,连个副主任也没来,但程家卿还是不敢怠慢,依然郑重地拿出了高书记的尚方宝剑。果真,这些记者弄清原委,便闭口不提采访的事了。站在一旁的傅梅也认定面前的这一班人不过是乌合之众罢了。她丝毫没有轻视他们的意思,她带着笑,与来人一一握手,邀请他们到县委县政府坐坐,最后她说:“既然来了,就不能空手而归。”她的语气中含着尊敬,像对尊贵的客人在说话。她的话像一些空气,使泄了气的皮球又重新鼓胀起来。记者们本以为必定空着双手打道回府,见此情形,便顺水推舟随着她去了县委县政府。
在生活中,有些人深谙人情心理学,并能运用自如,可以使尴尬场面一下子变得不再尴尬,甚至带有喜剧色彩。不可否认,傅梅便是其中的校校者。
傅梅等人走了,程家卿,孔县长,田副书记等人则在房屋倒塌现场守到夕阳把每个人的全身都染红了,才稍事休息。人们依然相信其中还有幸存者,只是需要别人帮助才能出现。搜寻工作仍在进行当中。
房屋倒塌的原因,因为耳濡目染,程家卿大抵也知道了一些。主要的原因可能是建筑材料的质量有问题,钢筋硬度不合格,水泥的质量没有达标。掺进的沙土过多,而水泥太少。还有一个原因,是工程建设速度过快……争时间,抢速度,工人们弄得跟敢死队一样。即使建设速度不快,房屋倒塌也在所难免。不过是时间早晚问题。
不见有人活蹦乱跳地从废墟中跃出来,围观的人们不再对埋在废墟里生死未卜的人感兴趣了,而是对于这房屋的质量和包工头的前途起了谈兴。
“一个月不到,就见这幢房子拔地而起,我还以为哪里来的精兵强将呢。”
“包工头心也太黑了,催着工人快干。”
“他想赶在房屋交付期限之内完成,免得买主索赔。”
“主要是他想尽快脱手,在他的脑子里,只要脱手了,即使房子和天一起塌下来,他就没事。”
“走多了夜路总要碰见鬼。这下让他发昧良心财。”
“这种人怕什么,钱多得吓人,有钱就是好,有钱能使鬼推磨,坐在牢里也唱歌。”
“嗨,坐什么牢。不出一年,就会假释出来,现在名堂多得很,又是假释啊,又是保外就医。”
“你这种言论,要碰上反右,准是一个右派分了。”
“那么玄,真话有什么讲不得的。”
“讲真话?真话讲成虱一身,假话讲得顶带翎。”
“小点声,你不怕别人听见。”
“听见怕什么,我反正退了休。我儿子反正没工作,自己跑生意自己流汗自己挣钱自己用。”
虚墟堆里,两台庞大的铲土机开始忙碌起来。它们笨拙而滞重地翻找着,似乎有了人的感情,有了同人一样的恻隐之心。被人们所诅咒的包工头的命运一下从巅峰跌入了低谷。程家卿的命令,马局长和几名公安局的到来,使得他的命运在一张拘留证上发生了转变。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是商人的一贯作法,命运往往爱用同样的手段来惩罚他们。
包工头戴着手铐,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有些狼狈,但他很快昂起头。他还强作欢颜,放胆对马局长一个玩笑:“我已经一穷二白,抓我进去榨不出油来。”
马局长也笑着说:“冲你这副皮囊,榨一点油也不成问题的。”包工头被带走了。
程家卿也觉得一班常委都在这儿干耗着,也不是办法。再说,那帮记者也要去看一下,不能让傅梅只身一人陪他们,怕应接不暇。何况晚饭时间也到了,自己去陪陪他们,一同共进晚餐,一则可以去掉自己倨激怠慢的印象,二则可以显示自己礼贤下士的风格。
想到这里,程家卿便与几个常委谈了自己的想法,并要求常委个个随自己去敬那些记者一杯酒。田刚亮推说自己头有些痛,作辞了。“来的都是客,来的都叫爹。既然你不肯去陪爹,那只好我们去了。”一个常委开玩笑地说道。主管城建的副县长自知责任重大,自告奋勇留下来,也不去了。
程家卿麾师文凤酒楼,把那班记者灌得里面像装满了滚烫的开水,稍稍动一下身子,里面就咣当咣当响,想倒一些出来,又不知找那儿去拧开益。傅梅也是能喝的,斗得不服气的服了气,谁不服气,叫他喊一声“姐姐”。如此,傅梅凭空多了几个弟弟。趁着酒酣耳热,傅梅一人送出一张名片,让弟弟以后多多关照,并盛情留宿,记者们知道充分享受到了东道主的热情,而且这热情已到至高点,便再三推辞,然后一人揣上一条阿诗玛。
在路上,他们一边赞叹,一边心里想着,自己的爹妈给自己生了一个这么能干的好姐姐那该多好。
“男人厉害是厉害,女人厉害那可不是一般的厉害,简直是伟大了。”
这天晚上,似乎有人敲着锣,在程家卿耳边喊:“太平无事喽,太平无事喽。”
这天晚上,借着酒气和酒精蒸发出来的好心情,程家卿又在傅梅身上撒了一回酒疯,既表示感谢,又表示佩服。老夫聊发少年狂,程家卿自从跟上了傅梅,自是年轻了不少,狂了不少。
第二天,从省城来了四卡车武警战士。市委高副书记没有来,虽然程家卿为他的即将到来激动了一夜。见了四车精神抖擞的武警战士,程家卿觉得他的激动本是为了吃一个仙桃,哪知摆在面前只是一筐烂杏,未必大才小用。
四卡车武警战士配合安宁的武警战士几乎把整个废墟都翻了个个,最后找到了六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三个与死人差不多恐怖的重伤人员。得知亲人死了,赶来的死者亲属们哭成了一团。其中有一个老太太当场昏厥过去。因为六具尸体中有三具属于她名存实亡的亲人:一个是她老伴,就是那个看门人;一个是她的儿子,是高高兴兴送米来给父亲的;再一个是她的孙女,跟着父亲来看看爷爷。
面对悲惨的情景,众人不禁嘘唏感叹。
就是鳄鱼见了这副惨景,也会流下眼泪。
程家卿清楚地知道,自己作为一位县委书记,是不能在众人面前流泪。他的悲伤涌到了喉咙口,又咽了下去。傅梅则亲自到老太太跟前去劝慰。认识她的说出她的身份来,赢得了众人的一致好评。傅梅适宜扮演多种角色,达到了老太太亲生女儿的标准。昨天晚上她是几个记者的好姐姐,今天她又成了老太太的孝顺女儿。
三天以后,这次事故见了南章晚报。情况基本属实,只是“死亡六人,伤三人”的事实在报道中不慎……或许是由于记者的不慎,或许是由于编辑的不慎,或许是由于排字工人的不慎,错成了“死亡三人,伤六人。”
即使如此,这次房屋倒塌事故仍属全国罕见。在解放以后,尚未竣工就倒塌的倒房排行榜中,这次倒房事故名列第二,国家建设部专程派人来安宁主持召开了现场会。这次除了死六人,重伤三人外,还有一人受了轻伤,那就是主管城建的副县长,他受了一个处分。
第二十三章 调离喜剧
飘过来,飘过去,河面上飘过的是缥缈的丁香一般的愁怨和神秘。
游河像往常一样流着,像一些粘稠而苦涩的胆汁,十分沉郁十分勉强地沿着土地在流淌,仿佛是爱与苦的滥觞,它们呈现的是爱情的颜色和苦难的颜色混合而成的颜色。
傅梅觉得它们流得太慢了,她已经在这里等了将近半小时。每一秒钟就像一整天一样,囚徒的感觉沉重地压迫着她的神经。有时,她起身在河滩上踱来踱去。坐下来的时候,似乎有雨点,打在她心上,啄得她不知想些什么才好。
这时河滩上晃过来一个人影。
“你怎么来的这么晚?”坐在毛毯上,抱着双膝,侧着脸,她冲着他抱怨道。
他没有搭理她,继续往前走着自己的路。怎么回事?她先是纳闷,继而心明,那人身形轮廓,不像程家卿的。从衣服边缘看,是邋遢的,不像程家卿的那么整齐。体形比程家卿的粗壮,走路的姿势也不像。
他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幸好不是歹人,也许他没有注意听她的喊声,也许根本是个聋子。假设是一个歹人……这种假设使傅梅毛骨悚然。现在,她期望程家卿到来的心情,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她低下头,阖上眼睛是在冥想什么。
“小可怜,你在想什么?”程家卿的话把她吓了一跳。
“没,没什么。”傅梅将裙摆往下抻了抻,以掩饰自己的惊慌。
“刚才开了一个常委会,邀你的时候我忘了是今天晚上开的。对不起。”程家卿一边解释,一边道歉。
傅梅抚了抚头发,幽幽地说道:“我觉得受到侮辱,好像我们之间存在一场交易。”
程家卿大惑不解:“你指的是什么?”
“你帮我争取的我的常委位置埃”
“原来是这个,”程家卿释然而笑:“不坐炕说凉,坐了炕说烫,真是的,你也多愁善感来着。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正好有这么一股好风,你不上不就辜负了。”
“说的也是。我怕别人会去议论这是我以肉体交换的结果,把我瞧成下贱的、一文不值的女人。”
“你怎么这么泄气埃你的雄心都跑到哪里去了?我是不是诚恳的,你还不知道?夫妻只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情人才是同渡船,恶浪起处知共济。为了我,你也不能泄气埃听了你这样的话,我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虽然没有月光,傅梅还是看清了程家卿的那张与以往不同的阴郁的脸。显然,程家卿有些生气。
“原谅我。”傅梅把程家卿的双手捧起来,认错道,“我惹你生气了。”
“我知道你不会是扶不起的阿斗。我不怪你,我也不是生你的气。”
“那是生谁的气?”
“田刚亮这家伙简直与黄海是一丘之貉,完完全全一个黄海第二。”
“他怎么啦?”
“他公开在我面前说我要‘适而可止’,你说可气不可气。”
“他来安宁也没多久埃”
“来安宁没什么,问题他分管的是公安、法制。你知不知道,他现在想动齐万春。”
“哪能由他想动就动呢?”
“蚍蜉撼树,太不自量,可他不明白呀。他自以为是着呢,到处他都想插一杠。”
“那你就要给他当头一棒。”
“我说齐万春是安宁的纳税大户,一动他,安宁的财政都要受影响。”
“他怎么说?”
“他说纳税是纳税,法律是法律,两码事,不能让犯罪的纳税大户逍遥法外。”
“他这不是针对齐万春的。”
“他是针对我,想向我示威哩!”
“哼,由得他?没门!再怎么着,说话也轮不到他!那,老孔什么意思呢?”
“老孔是个和事佬,更是个偏头,谁力量大他偏向谁,当然,他现在偏向的是我们。
他说上次县委常委已经讨论这个问题,最好不再议了。”
“田刚亮什么反应?”
“他还是不让。他说他了解了一下,上次并不是所有的县委常委参与了决策,只是几个重要常委参与了,所以不算。再者,像这样一个五毒俱全的人如果不抓,最终受损的是县委的形象,而且他还口口声声说,他是为在座的每个人好。他认为齐万春是安宁的一颗定时炸弹,不知会连累上谁。”
“真是一派胡言。”
“齐万春是市公安局局长的干儿子,这个,他一定也有所耳闻。这样看来,他的矛头是指向我们。他来安宁才几天,就想翻天?大家都不会终老安宁,何必如此呢?再怎么不承认,姜还是老的辣嘛。我看谁斗得过谁?居然要我适可而止。”
“我进了常委,情况就会改变的。”傅梅的手搭向程家卿的肩膀。
“一个虱子,往我手心跳,不是自投罗网?黄海是个钢做的吧,不照样被我赶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我还认为他真是钢铁做的呢,哪知只是身子是钢铁的,腿,却是兔子腿。”
“消消气。你来,看你脸上阴阴的,我还以为我哪点没做好呢?”
“你是千好万好,没有做得不对的。赶走黄海,有你的一份力,上次倒房,多亏了你给我出主意。人生得一知已足矣,有了你,我死也死得了。”
“说这种昏话,仔细烂了你的嘴。”
“我烂了嘴更好,光剩舌头了。”
程家卿露出舌头,做了一个吊死鬼的样子,傅梅吓得连连后缩。
戏闹了一通,傅梅笑哂道:“你总算卸下了你的假面具。你们男人呀,都像长不大的孩子。”
“有时我也这么想,没有哪个男人不是在女人的手下长大的,女人明明比男人有心计,为什么不是女人去治理天下?”
“这你就不懂了。说得好听,治理天下,累得臭死的事,都是傻男人在干。”
“怪不得,上回我接待了中央一个副部长,他说他下班一回家,一放下公文包,就往他母亲屋里跑,去上班之前也要向母亲说一声。早也请安,晚也请安,这不是活脱脱一副俯首称臣的模样吗?……任你在外如何呼风唤雨,回到家,就像对不起老婆似的,一副在外做了错事要回家检讨的样子。”
“也就是你,枕边风一吹,万里浮云起。”
“章如月这点不如你,从不在我枕边吹什么风。要吹风也是你来吹的呀,她知道吹什么风呀,不吹风,四季也就不这么分明了。来吧,看你今天吹的是什么风。”
傅梅兀自枕着自己的胳膊,睁大着眼睛,望着茫茫的夜空,没有说话。
“怎么,不高兴了。是不是想到了章如月?女人都是小心眼。”程家卿往她身上挪了挪,吻她。
傅梅说:“我在想我们之间的结局。”
“不要想那么多。”
“怎么可以不想,一旦我人老珠黄了,你又会移情别恋。”
“不会的。”程家卿的回答连他自己都认为信心不足,他此刻真实的想法是命运不可预测,他想鬼知道会不会呢。
“我只知道只要此刻拥有,才能保证将来的拥有。”
“毕竟,我们做的这件事是不道德的。”傅梅说,“我们所做的这件事我们都认为没有错。我们不相信自己做错了什么坏事。但是社会的铁嘴钢牙,它不仅张口闭口指责你,还要张口来嚼碎你。”
“谁都无法否认,你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我也相信不管别人怎么看我,他都不能否认我的能力,但是我和你在一起,别人就会以为我是沾了你的光,踩着你的肩膀往上攀。”
“那是他们的错觉,问题不在你。哎,告诉你一件事,不知怎么搞的,近来我常常晚上觉得又疲乏又饥饿。”
“这么晚了,我也想吃点饭了。”
“真的?”
“不过我的饥饿与你的不同,我的饥饿主要皮肤很饥饿。”
程家卿笑了,却不抚摸,只是用两个手指一个劲地在傅梅身上扒搔,一会儿迅捷,一会儿蹇滞,令傅梅痒得难受,又乐从中来。
“我这雪橇怎么样?现在,各位观众各位听众,现在它穿过了山谷,来到了平原。
但它没有动心,继续前进,最后停在两座山峰之前。不过,它还是喜欢雪地。喔,这么宽广柔软的雪地,我真想在上面打一个滚,”程家卿以宋世雄的解说语调在卖力地解说着,“各位观众各位听众,我现在就准备在上面打一个滚了,但是我怕里面有陷阱。”
“说实话,你的皮肤真白得可以。这白润劲赛过羊脂,颜色就跟冻猪油似的。”
“去,别跟我猪啊羊啊的,别讨我好,也别寒碜我,咱们从现在开始,井水不犯河水。”
“嗬,要当常委了。一阔脸就变,过完河就想拆桥了。”
“看你想哪儿去了,”傅梅骂道,“你这贼心不死的讨厌鬼,人家是为你的身体着想,你倒好心当作驴肝肺。你想,我这里你不能得到休息。章如月那儿呢,你也要效犬马之劳。你这样下去,你想想,就是铁打的人儿也要磨成蜡烛块。”
“嘿嘿,好在你就是我的营养埃在别人那里流失的,我要在你这里补回来。见了你,我就当服了一次补药。”
“别的你怎么放纵都可以,可是这方面,你得留住你那点革命的本钱。将来要发这样一个讣告:我县县委书记程家卿,因阳虚肾亏,医治无效,于某年某月某日逝世,终年多少多少岁。你想这多难为情。”
程家卿也笑着说道:“到时候,一死万事了,我倒没什么难为情的,难为情的应该是你。说不定有正义感的安宁人民会联合起来,一改要求惩治你这个害死他们县委书记的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的称号吓不倒傅梅,她站起身来,说道:“那好,从今天起,我就改邪归正,罪魁祸首你去选别人吧。”
程家卿忙笑道:“我就爱你这个罪魁祸首。别的我还瞧不上,我瞄准你了。今夜咱们再坐坐,聊聊。好在来日方长,我就咽了这一回,我那愚蠢的想法我现在就放回我的脑袋里去。”
“这才差不多。”傅梅抽回已经出发的身于,回过头来,忍俊不禁地笑了。她的笑眼弯弯的,取代了好看的月亮。程家卿扳过她的脸,久久地凝视着,仿佛她的脸比一首情诗还耐看。
“人多的地方热闹,但是心里面不热闹,我们俩在一起,周围静悄悄的,但是心里很热闹。”
“那是你心猿意马闹得慌。其实,这周围还有一个人呢。”
“谁?”程家卿警惕地支楞着耳朵,四处张望,露出紧张的神色。
“你再仔细找找。”傅梅甜蜜地看着程家卿。
当程家卿看了看在一旁窃笑的傅梅,不禁怀疑地问道:“你骗我?”
“除了你和我,还会有谁呢?”东张西望了半天,思忖了半天,程家卿十分费力地狭傅梅脸上的笑意,突然果断地把眼珠子投身傅梅的腹部,然后眼珠像失灵了一样,不再动弹。
“难道,我可是……”
“看你想到哪儿去了。”傅梅用手向左边方向一指。
“离这儿大约两百米的河滩上,有一尊不知什么年代的人形哭笑石。不仅整块石头像个坐着的人,脸也像人的脸。春风吹的时候它会笑;刮北风的时候,它会哭。”
“还有这么一块石头,我怎么没听说过。”
“看看,来安宁快两年了吧,孤陋寡闻了不是,另有奇的呢,当什么风都不起的时候,遇见了伤心的人,它也会哭;遇见了春风得意的人,它会笑。”
“什么时候,有功夫去看看。”
“拉倒吧,日理万机的领导,哪来的功夫呢?我没骗你吧。这周围还真有一个人呢。”
“如果我们两个到它跟前,它会哭呢,还是会笑呢?”
“我想它一定会哭,气得哭。”
“我不信,一块石头还真有人一样的情感,又会哭,又会笑。分明是杜撰出来的故事。”
“不信,你有空……哦,对不起,你没空的,那就让时间去找你去现场看看。”
“要去,我们俩一同去才有意思。”
“我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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