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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飞调-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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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年过十四,却无能力自保,我有心护她周全,现既有男女大防,我便与她义结金兰,从此后世上便只有谢怀葑,我待她必如亲妹,同吃同住,同乐同悲,外人莫敢欺她,侮她,伤她,杀她,若世人依旧率性无理而为,重鸾必惩之!”
她猛地抬起头来,朝着阳光睁大了双眸。背着光的他近在咫尺,酉时末的残阳金黄,把他的轮廓细细地勾勒出一圈五彩缤纷的光晕,明媚而绚丽,是这辈子所见过最为瑰丽的景象,美到极至的颜色,深深印刻上她的心房。
那个声音朝向她:“以后你便跟着我,由我这个兄长看护你,可好?”
什么东西滚烫湿濡划下脸颊,坚定的答案脱口而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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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平默默看着重鸾收拾自己的衣物,眼角不时地瞟瞟一旁同样闷声不吭的怀葑,心中郁闷无比,甚至于有些愤怒。她已经清洗干净,头发整齐束起,身上脸上的伤也由重鸾简单上了药,如此安静坐着还颇有良家少女的风范。殊不知,殊不知她是痴愚才言行迟钝哪!他长平如何能不痛心疾首!心目中当神佛一般崇敬的小谢先生竟然被这个不祥的女子拖累,平日里这样温和的一个人,重话也不曾说过一句,却因为她而大动干戈,言辞犀利严肃,如今同村人结下了仇怨,不得不提早离开云中村。若不是碍于今日重鸾当着众人的面许下的誓愿,他早就一巴掌朝她招呼上去了……
“长平,你的眼神很凌厉。”重鸾手上不停。
“……”他欲言又止,纯粹因为意识到说了也是白说,强自压下去,叹了口气走过去帮忙。
“这次给你和老爹惹麻烦了,看在我年纪轻阅历浅,你们就帮我多担待着点罢。改次等事情平息了我再来看你们,想来村民们也不会这般排斥了。我会先带怀葑回山脚生活一段时日,一来她身体需要调养不宜远行,二来也得等她同我适应一阶段,三来么阿全也需复诊。之后再做打算,我会给你写信,请老爹不用记挂。”
重鸾看了眼静坐一旁发呆的怀葑,眼底漾着暖意。他回头对依旧脸黑黑的长平道:“你许是怪我太过草率做了决定,只是长平,为人处事要对得起天地良心,今日我若不说下那番狠话,怀葑此刻恐怕已经在黄泉路上了。平心而论她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云中村的事情,你们口中所谓的不祥也只是纯粹的主观臆断,未有真凭实据,又岂可妄言而来决断他人生死?”
“我信先生的人品,村中的人也都信。我们只是为先生可惜……双凤宿命,这般不世出的批命连我这般孤陋寡闻的也听过,在先生身上配得紧,如今竟然要用在她身上……”长平终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重鸾摇着头笑:“那长平以为,应该用在何人身上?”
他一愣,竟然答不上来。对啊,用在谁身上才叫合适呢?脑子嗖嗖嗖转了几个弯,父母?兄弟?妻儿?只是小谢先生不同常人,悬壶济世,又岂会为私心所阻,情况危急时自然是顾不上这许多了。
“你能理解就好。”重鸾抿了抿唇,“好了,该交待的都已交待,等明日一早辞别老爹,我和怀葑便离开。这段时间叨扰了。”说完一揖到底,吓得长平赶紧伸手去扶。
小谢先生真是大大的守礼之人哪,他在心里感叹着。“那先生就早些休息罢。”他才迈出步子就猛然意识到什么,脸色一下更黑了。他知道云中村除了重鸾,无人再肯留这女孩,而他和老爹为了恩人也会勉强同意她留下。只不过——“我家没有多余房间了,今夜她如何休息?”
重鸾皱了皱眉,少时便舒缓开了,不以为意道:“如此更好,一来另为她找地方似乎不太可能,二来也方便我照顾。今晚便让她在我床上睡罢。”
“什么!”长平的喉咙差点没有叫破,他的先生是守礼之人哪,守礼之人!
“长平,礼在心中。何况我与怀葑有兄妹名分在,同睡一处虽不妥当,现下也只能如此了。”重鸾苦笑,“更何况你能找到更好的解决方法么?”
啪地一声房门关上,房中只剩下了怀葑和他。回到关家大院的时候她便是这般安静,任他摆布包扎伤口,就连撕开凝在伤口上血衣极痛之时她都没有动一下眉头。他叹了口气,把她当个孩子似的抱到床上,盖妥了棉被,温声道:“我在外间的榻上,有事喊我。”说罢便站起吹灯,衣袍却被一只苍白的小手攫住。
“灯。”她从齿缝里缓缓挤出一个字来,他却听懂了意思。
“明白了,不息灯,你只安心睡。”原来说话也可以像醇酒般醉人的。她怔怔盯着眼前隽雅无双的男子,周身气韵清逸,眉间温润正气,笑若熏风,她好似躺在了云雾中,浑身上下说不出来的舒服惬意,却又如此缥缈虚无……
重鸾见她闭上了眼睛,这才放下了悬着的心,径自走向外间的软榻,和衣躺下了。
房间中的安神香渐渐息了,桌台上的烛火一个跳跃,爆出最后的火花来,接着暗了下去,只剩一缕灰烟飘袅,不一会儿也全部消散不见。今晚下弦月,极淡的华白透着窗户纸映在屋里,从地上反射起一股朦胧幽离。月夜深沉,四周散发出浓郁的安静,只剩下更漏中细微的声响。
床上响起细微的摸索声,极轻极细,往房门挪去。单薄的身影站在门边,回首望了一眼榻上的人,随即迅速阖上了木门。
她脚下踉跄,却仍不敢放慢已经很慢的速度,极其吃力地朝山顶方向挪去。她心里除了一个念想外别无其他,那便是要赶快离开重鸾的身边,她这个不费力气就得到的,还是自动送上门来的大哥。她莫名地有种恐慌,那是迄今为止十四年的人生中鲜少有的惊惧。她的预感从来没有出过差错,包括她的梦,她发呆时的幻觉,只要是“见”到过的就必定会发生,且从无丝毫偏差。
只是这回,她根本看不透眼前这个男子,从第一次在溪边邂逅起,如何尝试也依旧无法感应到任何有关他的片断,但心里隐约有个声音,几不可辨地警示着她,越发让她惶恐起来。即便如此,她亦认定,她的存在或许对他来说不合理,那便不要再留恋这份本不该属于自己的温暖,及早离开他的身边,扭转错误的人生轨道。
不知道走了有多久,似乎早就出了村子,眼前是那日汲水的小溪,在微弱的月光下水色泠泠,四周的丛林灌木也似染上这淡妆,渐渐亮堂了些。她十分怕黑,心中的担忧却更令人恐慌,所以方才强撑着离开云中村,这会儿稍稍松神,腿上一软,缓缓倚着旁边的树干滑了下去。
身上的伤有些裂开,她能感觉到皮肤上的湿热,柔荑下意识地抚了上去。白纱布裹得结结实实,里头的草药甚至还透出淡淡的香气来,隐约地让她又神思飘忽起来……
别人都说时光如白驹过隙,安静地从身边擦过便永远追不回来。她却觉得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就像亘古般久远缓慢。独自一人在山巅俯视群山峻岭,迷蒙地凝视四季的来临与消逝,春日坐等花开,冬天执帚扫雪,她似乎早已不知孤寂的味道。从未曾想过,当所有人都唾弃她时,竟有人揽在她面前,为她挡去百般恶毒轻蔑的言语神情,甘愿为她这个不祥之人冒此大不韪。可是人世间最为残忍的莫过于给人以希冀,之后却又生反复,再把这份念想生生剥走。虽然她极度渴望这份上天施舍给她的感情,但她不能要,也根本要不起。
迷迷糊糊中醒来,天边已经泛青。她伸手揉了揉眼,身上覆着的外套滑落于地。这衣服她认得,之前被荆条鞭笞地身上无一处完好,便是它裹住了自己,遮去了一身的羞耻与尴尬。
怀葑猛地站起,还未恢复的双腿抖了抖,差点要跌坐在地。一双手结结实实地扶住了她的双臂。她又不自觉地揉揉眼,这才相信不是看错了,眼前的确是她那个俊逸非凡的“大哥”。
奇平日里好看的眉毛略微有些纠结,他的面色一如既往地沉静如水。怀葑瞠目,张开嘴却一个音也发不出来。重鸾深深看着她半晌,害她都以为两人要在对看中度过这个清晨,突然听他缓缓道:“以指血写符锁人魂魄,本就不该是一名乡间女子的作为。天赋异禀,却不容于世。怀葑,你……”
书怀葑有些懵懂地瞪着他,他却不以为意,继续道:“怀葑,你我见面不过三次,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何护你至此。只是心中有股很强烈的感觉,不能让你受到伤害。重鸾以为,凡事凭心而动,随性而为,才不枉在这红尘沉浮一遭。无论当初缘起为何,我俩终是有了兄妹名分,若蒙你不弃,追随左右,为兄自当尽心尽力照顾好你,所以……无论你在害怕什么,请你相信为兄一次,可好?”他生怕她听不懂,到最后差不多是一字一顿地说完。
她良久没有言语,晨风吹过,满头散落的长发被吹得卷起,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重鸾叹了口气,嘴唇勾出一个无奈的笑,抬手帮她把外套拢紧,理了理散开的长发,“也罢,若你执意要走,我绝不阻拦。今后自己多多珍重。”
怀葑木然地看着他的每个动作,轻柔带着安慰,接着转身抬脚,一步一步离她远去。她突然觉得他迈出的每一步都是鸿沟,面前顿然显现出了千沟万壑,乾坤相隔,咫尺天涯。心头仿佛有什么东西极其重要,如今却像抽丝剥茧,从她的身体里一丝一缕地脱离。
眼前闪动着无数影像,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一幕幕根本无法分辨,杂乱无章地占满了她所有意识与认知。有什么东西要从她的脑中迸发而出,挣破她所誓下的咒,令她痛不欲生,不堪回首。
她的心乱了。而在霎那间听清了自己的心声。
留住他……留住他吧……
她缓缓开口,声音有如千金重负,蕴着雾气的双眼却蓦地散出迤逦华光。
“大哥——留——下——”
第五章 病发
“小谢先生要回了啊?”阿全的妹妹脸色红红,一边给哥哥擦着脸一边拿余光不停瞟他。
“嗯,阿全伤势大愈,再过半月就能下床行走,到时我再来为他复诊。此期间让王大夫每两日来针灸一次罢。”重鸾简单交待了一下李氏关于伤者的膳食营养问题,这才走出了阿全家院子。
妇女们悉梭的议论声在背后响起,他充耳不闻。他怎可能不明白那些人在背后都说了些什么。重鸾从不顾忌此等虚物,而怀葑自小无人教导男女之防,相处这大半月来,除了担心莫须有的“ 不祥”冲撞了他倒也没有什么别的心思,真不知他该哭还是该笑。倘若遇上个心存歹念的,这小姑娘可就让人担忧了。
再说这阿全,倒也是个大智若愚之人,醒来后只称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一概把事情抹过了谁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再过些时日等怀葑适应了新的生活,他们便可以离开清源山了。怀葑极其念旧,两人现下暂时在山脚下的两间茅屋中安身,而她每隔三日必定上山顶收拾屋舍,将吴夫子一家三人的坟头清理得干干净净,只因收养她的夫子待她恩重如山,她也在那里度过了与世隔绝的几个年头。
春风拂面,那感觉柔软地如同江南的丝缎,花香缭绕,再过些时日便要迎来这一年的春夏之替,原来时间过得这样迅速。田间开着一簇簇的小雏菊,纤细低调,那么不引人注目,却又有着光鲜亮丽的颜色,静静地绽放。重鸾不禁抿了双唇,眼角弯弯地翘起——真的好像她呵。他跳下田埂,随手摘了一小把,估摸着那小姑娘见了必会双眼放光。
待回到了茅舍中,却发现怀葑不在屋内,不由心下纳闷。灶头上饭菜齐备,柴草虽已熄灭余热还在,想来她离开不久。他打开桌上的便笺,熟悉的清秀字体映入眼帘:上山拜祭,将夜宿旧屋,明日复还。连着读了三遍,总觉得哪里有异却说不上来。她孤身一人在清源山住了那么久,独来独往惯了,此举倒也并非不合情理,可昨日才上过山,今日怎么又要……
他抬头望了眼暮色渐起的天空,一轮银盘已经若隐若现。今日这月圆之夜,天地微动,还真能扰人心思哪。重鸾轻叹一声,担忧之情越显浓重:“这个时辰上山……罢了罢了,既然如此放心不下,那便去寻她好了。”
平日里他多有陪同,熟知避过云中村的上山路线,驾轻就熟上了山顶,也都已经快接近亥时。远远看到那依山而建的屋舍,里面却黑漆漆无一丝火光,他莫名地有些心神不宁。他不想惊吓在屋中的怀葑,在门外轻唤了她的名,却不见屋内任何响动。她素来怕暗,连睡觉也是要留灯的,他越想越疑惑,皱着眉头推门而入,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重鸾只觉得呼吸有点窒,一颗心沉了下去。月色透过半敞的镂空木门射在地上,如此地洁白耀眼,有一刹那竟晃得他有点眼酸。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初见她时的点点滴滴,他都有些吃惊这些画面居然都如此鲜明。溪边的第一次邂逅,开始让他的双眼莫名地找寻着她的影子;旁人有意无意地提及都能让他若有所思一番;见到以血书成的纸符时心灵受到的震撼;半个多月来兄妹般的温馨相处……从那双清澈的眸中读出别人看不见的坚定,他对她好奇,开始想了解她多一点,想保护她多一点。
他木然地抬头望向天边,那一轮皎月高高悬挂天际,月华洒遍人间大地。今日夜色明亮得诡异,静谧地叫人哆嗦,他在刺目的苍白中猛地一震,口中喃喃道:“月圆之夜……今晚是月圆之夜!”再不发愣,拔腿朝着山林中奔去。
奔跑看似漫无目的,但他别无选择,只因记忆深处的一丝线头被牢牢掐住,引出了他早已忽略的一则饭后顽笑。长平闲聊时曾提过,清源山每逢月圆之夜人人都会提早归家歇息,倒也不是什么风俗习惯,而是这两年月圆之时山林中有凄厉哭喊声,声声撕人耳膜,裂人肝胆。曾有胆大的猎人手持武器去探看过,皆无功而返且被吓得魂不守舍,只说好似林中有魑魅出没,非人力可制,自此云中村无人敢在月圆入夜后还呆在林中。
一声凄厉喊叫远远传来,紧接着越来越频繁,其中夹杂时隐时现的哭泣,声声摧人心扉,重鸾胸口犯闷,似也感受到了那种非常人忍受之痛。他脚下加快,朝源头迅速追去,不久便来到一块密林,四周古树参天,背靠山体,地势起伏不平。
重鸾调息内力,稳下被哭声扰乱的心神,双眼炯炯盯着眼前被植物气根覆盖的一个洞口。他控制不住地忐忑不安,倘若他没猜错,那个源头便是,便是……
黑影闪过,耳边响起猎猎风声,在僻静的夜里伴着幽幽的哭喊显得无比诡异。重鸾似定在原地般毫无动作,那黑影却越来越多,在他眼前飞奔而过,飒沓满天月华,他似乎听到了来自地狱的鬼哭狼嚎,带着冥地的幽寒之气朝他狠狠扑来。
“铮”地一声霞光四射,重鸾转身立定,手中已多了把三尺长剑,红白剑气大盛,飞旋舞绕着透明的剑身,眩目地让人不敢直视。他双手持剑于胸前,运行内力注入剑体,同原本的剑气合二为一,气波如潮水般四散,将重鸾的黑色长发猛然拉直。他大喝一声,将宝剑重重插入面前土中,气波漫入松软的泥土呈环形冲了出去,所到之处黑影消失无踪,幻像皆灭。
他缓缓睁开眼,直起身来,一步步稳稳朝那洞口走去。气根被拨开,小小的洞窟在月色下一览无余。一个娇小的身影背对着他蜷缩在角落,长发散乱,凄厉的哭叫下去了很多,但依旧不断,似是根本无法忍受才破唇而出。
重鸾长长舒出一口气,这才意识到,刚刚他竟都摒住了呼吸。“怀葑,是我,你的大哥。”他小心翼翼走到她身后,伸手搭上了她的肩头。
好凉的身体!重鸾心惊,面上却仍不动声色:“怀葑,当日既应下了要相信大哥,就让我好好照顾你。每个人心中都有些事情不想为人知道,你亦必有苦衷,大哥便什么也不问,可好?”他慢慢把她身子扳过来,wrshǚ。сōm却发现她突然呼吸加重,身体止不住地发颤。
他是真急了,赶紧把她翻了过来,以手代梳拨开她的散发,苍白的容颜蓦地暴露在月光之下。只一刹那,他的瞳孔和心脏同时猛烈缩了一下——这是怀葑,却又不是怀葑!这张脸七八分地像,却有着说不出的迥异!他确信自己并未因为心急而看花了眼,但仍赶紧闭眸甩了一下头,再睁开时却见躺在怀中的的确确就是那个他不惜代价救下,相伴半月有余的清秀小姑娘。
他头皮发麻,这种事情,任他如何神通广大也不能一时想明白。这位义妹,当真不是常人!她天赋异禀,画符救人于危难,月圆之夜全身苦楚难言,布下幻阵使人无法接近,容貌竟然离奇变化……
“啊!”怀葑的惨叫声传来,他的臂上顿时火烧般疼痛,他拉回神思,这才发现她疼痛难忍之际已狠狠抓伤了他的臂膀,留下五道深深的红痕。墨黑的瞳孔散乱,重鸾知晓她的意识已经濒临涣散,再也不敢耽搁,赶紧扶她坐起,从背后开始渡气。
浑身冰冷的身体中注入了一丝暖意,这丁点儿的温暖逐渐扩散,就像春天的种子发了芽,碧绿油亮的叶子纷纷窜出,形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丝毫缝隙也不留地罩住了她的全身。这感觉好生奇异,摧裂骨骼的痛楚也逐渐消失,她就像浸在一股温润的潭水中,又仿佛仍在母亲的身体里畅游,如此地惬意舒适。
极其轻缓的笛声飘然入耳,她听得不真切,曲调中的淡淡缱绻却异常清晰,好像一抹清凉的甘泉注入她的心房,她无比渴望,紧紧捧住想要更多……
她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眼前一片茫然,张口欲言却发不出声,只听得外面有急促的雨声,打在茂密的树叶上沙沙作响,与那笛声交织在一起,出奇地协调。鼻中窜入了混着新雨和泥土味道的空气,说不出的平和静谧。她听着听着意识又模糊了过去,陷入了混沌之中……过了许久五感才完全恢复,她抬头看去,一张熟悉的脸庞同样注视着她,眸中原本的担忧在那瞬间抹去,只剩下无尽的柔和。
小小的洞窟中亮了亮,跟着外头惊雷落地,她浑然不觉,怔怔盯着他臂上的五道刺目红痕,眼角淌出滚烫的泪。重鸾心猛地揪紧,放下手中曲笛,抬手轻轻抹去那行晶莹。大掌被反握住,怀葑把他的手贴在面上,复又闭上眼睛,泪却流得更凶,片刻便把他的手心沾的濡湿。重鸾拥她更紧,另一只手抚上她的黑发,一下一下地梳理着。
“我可以、看见、将来,”她顿了顿,似是在积累勇气说下去。重鸾点点头,鼓励地拍着她的肩,视线从未离开她的脸庞。终于,她肯对他敞开心扉了么。
“好久、的事情、却依然、清晰。”她轻轻说着,声音有些沙哑。而重鸾聆听着她断断续续的言语,思绪似乎与她的回忆绞在一起,飞回了很久以前……
云中村的吴夫子将她从溪边救回,发现她较一般孩童痴愚,却并未因此嫌弃,反而越发尽心照料,村中孩童有时也会同她做伴。直到有一日,她在梦中看见山脚下的河流因大雨涨潮,邹伯伯采办货物回村时失足跌落,溺水而死。
她惊吓而醒,连夜跑去敲邹家的门,众人却都因她年纪小又痴顽,根本不放在心上。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平日疼爱自己的邹伯伯高高兴兴出了村子,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邹家人身着丧服,哭嚎着迎回了已被江水泡烂的尸体。那年,她才两岁。
从此以后接二连三,她开始断断续续做梦,梦境从模糊变为清晰,梦中事件发生的时间从很久以后到迫在眉睫,从过去到将来,好事、坏事,应有尽有。她看得到身边所有人的命运,却从不知道该如何正确应对,看着自己关心的人遭遇灾难,那种力不从心和自责感越发强烈,越发让她憎恨自己。
村里的人渐渐容不下她,夫子每每看她的眼神也变得深邃。吴夫子通古博今,懂些易理,便教她简单的符咒与玄学。怀葑识字速度缓慢,在这方面却一点即透,即使十分繁复的咒文在她而言易如反掌。夫子几次对她张口欲言,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出口,最终带着一家人搬去了山顶居住,几年后吴家两老因病相继离世,两人唯一的儿子失足落崖,只剩下怀葑一人孤苦伶仃。
夫子如父,怀葑那时年岁小,又加上天性痴愚,并未察觉任何不妥,吴夫子却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将会付出的代价。推迟亡期、延长寿数乃违反天理之举,这报应终会应验在她身上,而灵力的使用亦会反噬于她。吴夫子终是不忍,但若怀葑当年能猜出分毫,定会毫不犹豫地为他们家人续命。
村中人视她为妖孽,人人都躲之不及,唯恐不幸如瘟疫般传染上他们,只有小时候的玩伴阿全待她不差,还肯和她说话,帮她准备蜡烛灯油一类的生活必须品。多少年来她未曾享受过家人的天伦之乐,甚至有些不记得如何与人相处。她愤恨这种所谓的天赋异禀,只想做个普通人,有着怜惜自己的亲人和亲密无间的挚友。十多年的孤苦让她甚至不敢存有侥幸,不再期望上天的眷顾。人们在有所获得的时候,通常会失去一些等同价值的东西。她得到了最神圣的礼物——堪破天机,洞悉轮回的异能,她却弃若敝屣,只愿换回世人眼中最平常的东西。
曾经以为,不会再有人对她笑,更不会有人对她流露出关怀的神情。直到那一日,众目睽睽之下,眼前这个男人一席惊世言语,她平静的心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悸动。她可以再期待一次么?可以么?
双手被大掌包住,令人渴望的温暖从手里传达到了心里。不知何时她已坐直了身子,透过涟涟的泪光,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眼前这个沉稳的男子。她伸出手,一寸一寸抚上了他略显疲惫的脸,以为他会和别人一般直觉避开,谁知他却纹丝不动,静静承受着她饱含辛酸的轻抚,双眸晶亮,眼神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
悲伤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无声的泪水又流了满面,嘴角却微微地翘了起来。既然看不透她和他的未来,那便尊崇自己的心意,再期待一次罢。眨了眨眼,视线这才变得清晰,她亦清清楚楚看到他的眼神中溶着的无限疼惜。
她再也忍不住,狠狠地扑进他的怀中。
再期待一次又何妨?
第六章 缱绻
大街小巷灯笼悬挂,申时便全都上了灯,那倒影映照在缓慢流淌的护城河上,泛起好看的粼粼波光。岸旁偶有人放花灯,此起彼伏地还有鞭炮爆竹声、孩童娇笑嬉闹声、商贾叫卖声……
一位风尘仆仆的青年背着药箱在人群中穿梭,一身素色的长衫并不惹人瞩目,但围绕于他的清朗之气却莫名显眼,走在这灯红酒绿、歌舞升平的闹市里透出一股宁静的空谷幽兰之色。深冬的天里呼出的气马上变成白雾,他略显得衣着单薄,却因行色匆匆而并未在意。
“小谢先生,出诊归来,赶回家看妹子哪?”路边摊子的老刘笑呵呵地问候着,并把早已包好的枣泥糕递给了重鸾。
“刘师傅,麻烦您了。”他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铜钱来,全数塞入老刘手中,“明天就是除夕,我这做哥哥的当然要回来吃团圆饭的。”怀葑偏爱这个摊子卖的糕点,重鸾每次出诊归来时都会为她捎上一包,久而久之成了习惯,老板也会事先预备好。
“你家妹子越来越能干啦,前几日还帮孩子他娘写家书呢!”
重鸾本就清俊的脸庞越发光彩照人,嘴角漾出令人目眩的弧度:“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我不在的时候还多亏刘大嫂帮忙照顾呢,我先回去了,已离家半月有余,怀葑该担心了。”说着便向老刘拱了拱手,转头疾步走了。
“哎,归心似箭哪。”老刘收好钱,依旧是笑呵呵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手上翻炒着糕饼,顺便感叹一下这样的兄妹情深。
重鸾出了集市,又拐过几条街,走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巷子里也像别处一般装点着各色灯笼,微风偶一吹过,满眼的荧光晃动,明灭点点,更照得这夜色韵彩风流。他笑意盈盈地看向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门户,半阖的木门边悬挂了一幅长绢,上书四个大字:代写书信。
他差点笑出声来,情不自禁地抚上那娟秀字迹,暗地里小小地感叹下:这楷书写得越来越好看了呢。他家怀葑一点也不傻,如今更懂得如何持家了。打水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重鸾回过神来,赶紧整了整身上衣物,这才推门走了进去。
一个娇小的身影在井边忙碌,长裙利落地绑在白皙的小腿肚上,长袖子高高挽起,露出藕似的臂膀,颇为吃力地揉搓着石桌上的衣服。重鸾的眼角略微有些抽搐,冬夜的井水尤其冰凉,她竟然还深夜浆洗衣物。而且,这孩子都十七了,怎么还如此孩童心性,这般地不吝啬肌肤,万一被哪个登徒子看去……
怀葑听到了响动,把头扭了过来,在灯笼的映照下赫然现出一张同三年前毫无二致的面容。一见是日思夜想的大哥,她脸上的兴奋之色难掩,立即扑了上来,紧紧环住了重鸾。“大哥总算归家,怀葑很想你。”说着把脸蹭上了他的胸口,感受到他真实的温暖后,才满足地喂叹出声来。
重鸾嘴角一牵,笑意仿佛涟漪般在那墨润如玉的眸子里散开,任她抱了半晌才道:“天气冷,你这大半夜的还用井水洗衣服,也不怕落下病根,快些进屋把衣裤穿整齐了。明日是除夕,在家乖乖歇着,让大哥来干这些活。”他抚上她细腻柔滑的长发,恋恋不舍。
怀葑已及笄一年多,发饰早从总角改为简单的云髻,她却不喜梳理,搞得发髻松松散散,不得见人。无奈之下他做起了婢男,一开始还为她梳得一丝不苟,久而久之也近墨者黑,随意绑个髻,奇*|*书^|^网若她哪日一丝不苟起来了,他或许还会看不习惯。这样一个清秀的小姑娘,若是披头散发之时被外人看见,保不住要动什么邪念了……
拳头松了紧紧了松。也罢,反正怀葑出门皆有他相随,出诊时她也乖乖地照吩咐安分在家,这些个担忧完全不必要。重鸾脑中天人交战,丝毫没在意怀葑看起来仍就只有十二、三岁,且这个妹子的长相在镇上充其量也只是中等,并不能引起什么瞩目,思考这些其实是多虑了。
“大哥的冬衣,打算今晚洗出来的。”她喃喃,瞟了他一眼道,“再说,有大哥在,不怕生病。”他不禁失笑,才去了半月有余,就会贫嘴了。看看,他的怀葑,一点也不傻!这三年来的辛苦和心血一点都没有白费,她的身体好过从前太多,渐渐展露笑颜,在他的谆谆教导下说话也利索多了,平日空闲时阅览书籍,甚至还提出以写字为业,给家里多添些小收入。虽然真的只有一丁点儿,但是她会捧着铜钱朝他开心地笑,只因那弯弯的眉眼,他心一软,本不想她吃苦也由着去了。
虽然脑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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