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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囚门-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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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见何清芳打了针后没有什么反应,收好药箱和丁素一起走了出去。

何清芳大失所望,她这一招宣告失败了。她认为事不宜迟,不能再等了,万一错过了时机,对她就太不利了。那么惟一的办法只有继续装病,而且不能让医生进来。怎样才能顺顺当当地走出号房呢?这时何清芳觉得头昏昏沉沉的,眼皮变得睁不开。药性上来了,怎样努力也无济于事。便只好听之任之了。

21、反正你难逃一死(3)

何清芳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下午。她醒过来时,发现晚饭已经开过了,就猛地一翻身爬起来,一副惊惶失措的样子。郑大芬见何清芳醒来,忙过去把稀饭送到她面前。何清芳绝望地挥挥手表示不吃。她躺下去时,朝墙边斜了一眼,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吴菲仰靠在铺上,像是睡了。

何清芳感到几分踏实和安慰。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眼望着屋顶,最后她把郑大芬叫到床边。

何清芳含着眼泪说:“大芬啊,我来到这里面有些日子了,只有你最关心我。现在我觉得自己要不行了,从前我犯病总是要住院才好得了,现在身在监狱,有谁管得了你的死活呢?如果我死了,我还有两件没穿过的衣服,就留给你了。以后你到了劳改队好穿。其余的东西,只要你不嫌弃的,都拿去用。”

何清芳闭上眼,扭曲着脸上的肌肉,做出不堪忍受痛苦的样子,紧紧地抓住郑大芬的手。郑大芬也动了情,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信赖过,信赖得跟娘母差不多。郑大芬反过来也紧紧地抓住何清芳的手。

郑大芬说:“何阿姨,你不要这样说。哪里有这么容易就死了的事?你等着,我去报告武警,要求干部送你去住院抢救。”

众人听见郑大芬话说得这么严重,都围过来。郑大芬红了眼跑到天井里,大声地喊道:“报告,17号要死人了。”

门开时郑大芬已经把显得奄奄一息的何清芳背到背上,正欲往外走。丁素叫郑大芬把何清芳放下来。

郑大芬说:“报告丁干事,何清芳已经晕过去两次了,不信你问大家。”

丁素看看何清芳又看看医生说:“还是把她背到医务室观察一下。”

何清芳万万没想到,“立功”会来得这么容易。法律条款中的“立功”也并非天方夜谭。丈夫和儿子为了自己的案子,在外东奔西走,四处托人情,劳命又丧财,收效却很小。而现在,这一切来得是多么的突然,多么的不费吹灰之力。真是天不绝人啊!

吴菲、乔萍萍、陈艺万万没有把何清芳的突然死去活来的病,与自己的最后命运连结起来。

几个女人一门心思地抠墙,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这个行动上。她们的内心被一种模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祥预感笼罩着,谁也不愿说破。她们被无形的紧迫驱动着,她们必须尽快把墙抠开,越快越好。

她们握在手中并有可能使她们获得自由的惟一工具,竟是从皮鞋底弄出来的五寸长的铁板。这块本来用以支撑鞋的铁板,在长时间不停的摩擦中已经炙热烫手,轻轻用力便会弯曲。几个女人忍受着,她们的手被水泥渣蹭破,血肉模糊,散着一股腥湿的泥臊味。

这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远处的乌鸦在林子里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扑腾扑腾乱飞,不时发出几声鸣叫,武警在天井上方来回地走着。三个女人吓出一身冷汗,她们意识里那道昏暗的感觉已经开始明晰,她们相互能听见对方的心跳。

陈艺说:“我今天怎么就这样怕呀?”

乔萍萍说:“你什么时候没有怕过?”

陈艺说:“他们是不是发现了。”

乔萍萍说:“狗日的乌鸦嘴。”

陈艺说:“现在不干还来得及。”

然后她坐下去双手抱头。她认为自己所憧憬和向往的自由已经破灭,这样下去非但不能达到目的,只有死路一条。

乔萍萍说:“没这样简单。如果真是出事了,老子们要全推在你一个人身上。不信老子现在就喊武警。”

吴菲道:“死到临头还吵,谁想死就去死。”

陈艺悻悻地从地上爬起来,她信乔萍萍的话,那狗日的是疯子,说得出做得出。她后悔为什么和她们搅在一起,尽管自己也拿了不少主意,但无论怎样自己的结果远比目前找死好。既然没有退路就干吧,死活全由天命了。总比到头来自己一个人背起越狱计划的全部责任好。

于是三双血手又搭在了一起。

终于有一块石头松动,并很快地被扒了下来。由于用力过猛砖头落地时,三个女人在地上跌了个仰面朝天。一股风从墙外的黑夜里钻了进来,三个女人在惊愕中目瞪口呆,她们扑向那个小小的,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洞口,就像扑在了命运光明的路口,她们的心情紧张又开朗。她们悲喜交加,再也无法控制奔涌的泪水。

第二块砖很快地被齐心协力地撬了下来。汗顺着她们的脸直往下淌,从洞口灌进来的风也越来越大。她们哆嗦着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兴奋。自由是什么?自由就是从这个窄小的洞爬出去,走进松树林,找不到逮不着;自由就是离这堵高墙越远越好,永生永世再不要回到这个地方。

她们感到天昏地暗,手脚发麻。她们趴在洞口大口地喘息。她们不知道即将降临的是幸运还是灾难。也许再过半小时,就能从这里爬出去了。

武警又在天井上来回地巡走。终于他站在正对着17号房的窗口停了下来,他弯下身往17号房看。三个女人蜷伏在地上屏住呼吸,武警走开了。不知怎的她们就那么清楚地意识到被发现了。三个女人手忙脚乱地在地上乱抓,她们试图把洞堵好,做出完整无损的样子。可是一切都太晚了,通道里传来杂沓而响亮的脚步声,17号的门在一阵哐哐当当的声音里被打开,号房里灯光如昼。

三个女人瘫软如泥。

22、生命的停顿

天还没亮,雪就纷纷扬扬地下起来。

从天窗看出去,天是铅色的。云很低,游动在人的心上就觉着喘不过气来。老鸹从夜里直叫到清晨,便又开始成群结队地盘旋鸣叫,叫得号房里的人直发毛,恨不得用一根长筒枪把它们一枪打尽,从此消灭了这种报丧的鸟。

这样的早晨这样的时候,号房里的人惟一可以做的事便是等待。等待时间从阴森的叫声里走过,等待开饭的时间,等待与自己休戚相关或者无关的结果。

开饭的时间偏偏又朝后推了一个时辰。号房里的人却有了坐立不安度日如年的感受。所有的征兆都预示出一个结果,今天将会有人走出看守所,在生命的历程中画上一个句号。

听见打饭的声音时,17号房的女人在长久的等待中已显得迫不及待,鼠样地挤在门边,伸长脖子等待外面的人将饭从小窗口递进来。号房沉闷的气氛被惯有的忙乱打破,女人们似乎没了心思在意菜里比往日多了的内容,她们狼吞虎咽只想吃饭,别人的命运在这时已经与自己无关了,吃饭才是惟一的真理。

吃完饭空下来的时间,号房里的人很快又被先前的沉闷笼罩起来。她们躺进自己的被子里,静静地等待一种声音。

当这种杂沓的声音终于在她们的期待里响起的时候,她们不约而同地惊坐起来,几乎所有的人都有同样的感受,这声音来自遥远的天边,正踩踏着自己的心门扑向自己。每根神经都在那些哐哐当当的声音里发出脆响。这种金属和金属撞碰之后,发出的冗长沉重的声音,预示着生命即将终结时的某种停顿。它们将负载着生命的一种归宿,沉积在时间的底部,为一些简短而失去了意义的生命抛置符号。飞飞扬扬在一条只属于亲人的长河里飘呀飘,像一艘失重的帆船,消失在天的尽头无边无际。

吴菲走了。她是此次伏法人员中的一个。当这个真正意义上的消失到来之时,17号房的女人们有了空落落的感觉。吴菲还没等到企图越狱的案件裁定下来,她二审维持原判的裁决就来了。当时她被单独关押在特殊死刑犯号房。这是一间关押过无数死刑犯人的号室。她最后的日子是靠推打葡萄糖维持的。

吴菲走的时候据说连头都没有梳,头发披散着。这个说法对何清芳来说显得阴风 人,她被一种恐怖折磨着,以至于几次三番要求干警调换她的号房。她说吴菲总是站在天窗的坎子上看着她,吴菲走时没有梳头绝对是事实,因为吴菲就散乱着头发满脸怨恨地看着17号房。

除了何清芳看见了吴菲,别的女人也看见了吴菲,情形跟何清芳描述的一模一样。

死亡的阴影密布在17号房上空。

23、她们望着窗外

“元旦”节在平淡无奇中离开了17号房女人们的生活。窗外的雪无休无止地下,女人们整天蜷在被子里不肯起来,除了吃饭,全部的时间都用来睡觉了。有时候女人们也头对头地说些自己的家事。

米兰和叶青喜欢蹲在天井里说话。她们望着天空,鹅毛样的雪在簌簌地飘下来,粘在她们的头发和脸上。铁门外有人在清扫积雪,扫雪的两个男人在说着话。米兰和叶青注意地听着外面的声音,这时她们发现小风窗被打开了,继而飞进来了几张纸团。叶青迅速拾起地上的纸团,扑向小风窗,外面的人见是叶青忙说:“陈明走时说他走得急,让你多保重。”

叶青的身体俯向风窗边上的墙,她动了动脚,稳住了自己,然后她跪下去嘤嘤地掩面而哭。其实那个叫陈明的男人的死是必然,她从始至终都明白。失去陈明,叶青感到眼前一片昏暗,她认为陈明这个没见过一面的男人,才是她生命中真正的期待,他就是波涛中那盏不灭的灯火。这个男人来到她心中成为生命的支撑,也只有短短的几个月。几个月就让她感觉到一生从未有过的感动和安慰。

吃饭的时候,郑大芬和叶青同时接到了判决书。丁素通知她们收拾东西,下午就离开看守所。叶青对判决书上所有的内容却只瞟了一眼,她最关心的是上诉之后,重新判决的刑期。然而她失望了,她万万没有想到法院给她的是维持原判,十八年实在是太漫长了。

郑大芬接到判决书后,不以为然地在号房里走来走去。她叽里咕噜地骂着什么人。骂了一阵后大家似乎听出她在骂丁素骂看守所,骂整个号房里的人。反正她要走了,想骂谁都可以。继而她把判决书拿在手里晃来晃去。她满脑子都是判决书上的内容:上列上诉人因诈骗一案,不服芜市中级人民法院(×)年度芜刑字第16号刑事判决,分别以事实不实、定性不准、量刑不适等为由,向本院提出上诉。

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该案进行了审理,现查明:×年×月,郑大芬、张大明伪造身份,冒充高干子女,以为国找宝,集资查找美元资产为名,进行诈骗。张与郑紧密配合,积极互相鼓吹,共同进行诈骗。郑、张二人以此为手段先后在H、M等地分别诈得人民币:25,700元;9300元;1,000元,共计:36,000元(已追缴5,690元)。

综上所述,本庭认为:上诉人郑大芬、张大明以非法占有为目的采取欺骗手段,冒充高干子女,诈骗他人财物,事实清楚,证据充分,足以认定,其犯罪情节特别严重,已构成诈骗罪。上诉人郑大芬、张大明在上诉中提出了理由不能成立,本庭不予采信,原审法院对其定罪量刑正确,应予维持。现依《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五十二条,第六十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六条(一)(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上诉人郑大芬、张大明上诉无理,予以驳回;

二、维持芜市人民法院(×)年度芜法刑字第16号刑事判决对郑大芬、张大明的定罪量刑部分,即判处上诉人郑大芬有期徒刑十七年;判处上诉人张大明有期徒刑十年(刑期均从本判决执行之日起算,判决执行前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24、遥远的命中男人(1)

17号房似乎空了一半。米兰独自坐在天井里,望着被铁条分割后的天空,大雪飞飞扬扬。

米兰想起了另一个村庄,积雪覆盖下的村庄,一定远比现在看到的景象美丽。那个被自己杀害的男人,脖子上缠绕着巨蛇的粗大男人的尸骨,在冰冻的土地里是否已经腐烂?

那一年也是冬天,快过年了,大雪下过之后,气温急速下降,村中的大小道路全被冰雪封住了。人行走时在鞋上系几根稻草,还得选着冻成铁疙瘩似的牛粪马粪什么的行走,以防一步踩滑摔下去。村子里面摔倒的人,不是手就是脚总有被折断的。寒风像是钻进了骨髓,没有人敢把手露在外面,这样下去身体失去支撑,手或脚在猛然间着地,受伤就是自然的了。米兰的奶奶就是这样受伤的。

那个叫二水的人贩子,也就是在这样严寒的天气里,一瘸一拐地通过冰封的道路来到村子里进了媒婆家。他们经过一整夜的讨价还价,第二天一早便踏进了米兰和奶奶住的小木屋。

奶奶和二水坐在火坑旁,他们刚谈完嫁米兰的交易。米兰抱着柴禾从外面进来,她在火堆里放了几根柴禾,一缕青烟散过之后,火光中二水的笑容被映得东倒西歪。

奶奶埋着头像是在打瞌睡,两只瘦削的手指不停地相互搓捏着,发出一些干草样的声音。

二水一边继续讲着北面的事,一边不停地看米兰。二水的眼波里流动着的阴影,像坏死在肌肉上的斑点那样闪烁在火光中。

风从木窗的破洞灌进屋来,米兰就用一件破衣服去堵洞。

二水说:“这么水灵的姑娘,婆家怎么会亏待得了她。”

奶奶的头晃了一下,她像是要抬起头来说什么,但她只是晃了一下。过了很久她用手护住双膝喃喃地说,我老了,照管不了她了。女人到了年龄总是要嫁人的。

米兰知道奶奶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眼泪就流了出来。她想,是的,奶奶的确老了,自己总不能拖累奶奶一辈子吧。于是米兰就去收拾东西。米兰记不清吃狼肉的那个冬天,距现在有多长时间,好像自己也是从那个知道自己身世的夜晚突然长大了。长大了就与奶奶有了一层膜样的隔阂。

吃狼肉的夜晚,奶奶说话时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亮,不知是回忆使她精神焕发,还是回忆使她又感到了已逝的年轻岁月。

奶奶说:“你的父母现在生活在很远的城市里。”

奶奶说话时很平静。米兰从中看不到丝毫的关于往事残存下来的,哪怕蛛丝马迹一样痛苦的印痕。

吃狼肉的夜晚已经离现在很远了,远得使米兰几乎无法再记起当时的情景。她只记得就是那个夜晚,世界发生了根本性变化。她的心里从此被一块黑黑的帘幔样的东西遮住了。

米兰用一块方巾扎住几件衣服,形成一个包袱。她重新站在奶奶面前时竟有些颤栗,她的手不停地在包袱上来回地摸索,她感到在临别的时间里,居然找不到一句可以表达离愁别绪的话。

奶奶看着米兰,她的眼光昏暗不堪,像是刚刚睡醒对一切事物还摸不清头脑。米兰蹲在奶奶身边,她将头深埋在奶奶的怀里。这么多年来,米兰无论遇到什么事,只要将头埋进奶奶怀里,一切就会烟消云散。

奶奶粗糙的手轻抚过米兰的头。

奶奶说:“孩子,这块地不养人,到了那里你的命运就会好的。去跟你的男人过日子吧,把一切都忘了。”

就这样米兰平生第一次坐上了火车,第一次看见了城市。

米兰跟着二水经过城市的时候,城市与她想像中的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自从米兰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后,城市便与瓢泼大雨紧紧相连。灰暗的天空下高大的房屋永远散发出湿乎乎的沾着雨水的气味,而眼前的城市是那样的明朗喧闹,冬天在城市里并无什么痕迹。

米兰曾经躺在蒿草丛生的山洼里,想像着城市中的天空,城市的天空在米兰的心里是阴暗的。为此米兰深深地感到自己想像能力的有限。

坐上火车后,米兰对城市又重新失去了想像的能力,浮现在脑子里的仍然是那个大雨之中阴暗的记忆。

现在拥挤的人群杂乱的声音全都搅和成一种声音,轰轰地留在耳朵里。

下了火车,二水又带着米兰坐上汽车。汽车在平坦的公路上行驶了很长的时间。这个时间里米兰昏沉沉地睡了一觉。这一觉睡得连米兰都不明白为什么会那么长。

汽车是在一个岔道边上停下来的。二水飞快地踏上了一条土路,眼前是辽阔的雪野,寒风呼呼地毫无遮挡地穿过耳门。二水缩头缩脑地走在前面,他回头看米兰时,发现远远地颠哒着一辆驴架的车。他就干脆停下来站在那里。米兰也回过头去,车上坐了两女一男,她们的声音在风中飞散着。

驴车走近,车上的人看清二水之后,就都不说话。二水嘻皮笑脸地站到路的中间,拦住了驴车,然后将屁股蹭上去坐着,又示意米兰坐上去。

赶驴的老头说,你小子手脚倒挺快的,这大冷的天也不怕走路折了腿,这么快又弄来一个。

二水嘿嘿地笑着,往老头怀里塞了一包烟,老头的脸上就露出了笑容。两个女人相互使了眼色,都去看米兰,米兰觉得自己的脸被呼呼而过的寒气刮得生疼,耳朵里是驴车碾过积雪时吱吱嘎嘎的声音。

24、遥远的命中男人(2)

就这样米兰坐着驴车进了村子。她的婆家住在村子最西面,那里有个池塘和一棵高大的柿子树。二水站在一扇东倒西歪的柴禾屋门前大声地叫着屋里的人。

米兰的身体就在一种灾难般的预感中瑟瑟颤栗起来。

门开了,屋里被雪光衬得一片漆黑,一股阴暗的气味扑面而出。米兰转脸去看二水,二水就嘿嘿一笑说:“进去吧,到了。”

米兰只感到两腿发软,身子也随之晃动起来。

他们在黑暗的屋子里坐了下来。屋子里所有的人似乎都只是一团黑影。

待米兰完全适应屋里的光线后,二水正在哗哗地数钱。她感到有两团火样的目光正看着自己,不禁调转头去。米兰怎么也不会想到一个只有半截身子的男人,正坐在凳子上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他的眼光在炽热的泪水里形成了两个盲点。

25、地狱之门

就在那个夜晚,米兰成了半截身子男人的媳妇。

米兰的哭声在大雪纷飞的夜晚穿过村子的上空,这样的声音使整个村子的电灯熄了又亮亮了又熄。

米兰在跪伏在自己脚下的双亲面前,咬住自己的双唇把哭声通过牙缝,咽了回去。

第三天,村子里的人在雪地上架起的桌子跟前,接受了米兰嫁进村子这个事实,众人吃完饭便一哄而散。

之后米兰成为一个名正言顺的媳妇。

很快雪就溶化了。米兰像村子里的其他妇女一样,要到林子里去拾柴,而米兰总是喜欢把路走得很长很远。

这一天米兰的确走出了很远,她从一个林子窜到另一个林子里。

她没有拾到柴,她漫无目的地在林子里游走。她喜欢林子里四处飞扑的小鸟和惊惶不定的兔子。

后来米兰坐在一片灌木丛里,她看着远处一望无际的土地,心里涌动着悲凉这个词所包藏着的全部含义。

这时,高大粗壮的柚正朝她走来。

柚长期住在林子里,极少与村子里的人往来。柚过着一半以狩猎为生,另一半又靠着养殖糊口的生活。性情孤僻的柚自幼无双亲,到了45岁仍然不知道女人是什么。

柚的脖子上缠绕着一条粗大的青蛇。柚看着米兰,他像是僵住了一般,他第一次感到女人的眼睛里滚动着水一样的东西,很快就淹没了自己的意志。他想,女人真是比水还好看的东西啊。

女人如水样哗啦啦地流淌。他感到了身体下面涌出的黏液,这个令柚烦躁羞愧的黏液,突然使柚有了别样的感觉。

我要进入这个女人的身体。

柚这样想的时候,他就将脖子上的蛇取下来放进草丛里。

他缓缓地走向米兰,然后将她抱了起来。米兰在受到惊吓后大叫起来,她抓打着柚的脸叫嚷着,放开我,救命呀。

柚将米兰放到自己的床上后,米兰似乎平静下来,她看着柚。柚静静地蹲在米兰身边,他的目光变得轻柔:“我怎么没见过你?”

米兰的眼泪在柚轻柔的注视下哗地流了出来。

柚迅速地脱掉了自己的衣服。米兰没有反抗。然而柚并没如愿以偿。他感到一阵眩晕,以及一种眼花缭乱猝不及防的无能为力。柚乱叫着,他像是一匹失去控制的马那样在屋子里撞来撞去。米兰只是闭着眼,任柚狂乱地在自己身上爬来爬去。

不久春天就来了,大地泛出一片灿烂的鹅绿。

柚觉得这些颜色,跟米兰的肉体一样令人眩晕。再后来柚就把蛇放到床上,让它们爬过米兰的身体。柚觉得这样的感觉非常好,能掩蔽弥漫在心里的颓丧和无知的绝望,缓解身体的不安和烦躁。

柚是米兰惟一爱过的男人。杀死柚的念头是在一瞬间产生的。这个瞬间里有明晃晃的阳光,阳光照在墙上,柚放纵的那条蛇通过米兰的阴部时高昂的投影也晃动在墙上。米兰就在那一缕阳光的阴影里万念俱灰。

米兰说:“柚,我是那样的爱你。”

柚不说话。柚的手垂直下来,米兰亲吻着那只僵硬的手。

米兰下山去了几天,米兰准备好了一条红布带子。米兰把红布带子系在自己的腰上。柚不在的时候米兰就反复地解下带子放在枕头下面。

米兰从外面进屋来看见柚睡得如此沉重,米兰叫过他无数次他都不曾醒来。米兰趴下去亲吻着他的身体,米兰被内心的温情缭绕着,使她一下子产生了对柚对这个世界深深的恨。她的身体内外燃烧着这样的恨。那一刻她看着柚,看着让自己体会到爱又体会到恨的男人,她似乎改变了一些想法。她想留着他一条生路,自己一走了之。但是她放不下这个男人,她真的放不下他,哪怕让他死。

米兰听到门外有一丝响动,她转过头去。她看见了那条长期让自己惊惧不已的蛇。那只蛇高昂着头如往常爬过米兰的身体时那样,越过门洞爬上了窗户。米兰再看着深睡中的柚时,她毫不犹豫地将那条红布带子缠绕在柚的脖子上。

柚睁开眼看了眼米兰,他的手抬了一下。柚就这样简单地死了。

26、女子监狱(1)

米兰被判处死缓,接到判决后,于春节前夕送往S省女监。

离开看守所时,天下着雨。米兰爬上囚车就感到两腿酸软不听使唤。丁素在后面搡了她一下,接着锁上了一道铁门。囚车快速地驶过石拱桥,来到城市的公路上。米兰闭上眼睛,耳朵里全是警报器刺耳的响声。

囚车离开城市之后停止鸣叫,然后丁素和男干警开始吹牛。丁素的笑声回荡在寒风中,很快就被抛在了车后。米兰看着窗外陌生的土地,心中一片漠然。

道路越走越烂,车身在道路中央晃来晃去。寒风从窗缝门缝灌进车内,车里的人都感到了寒冷。男干警点燃了一支烟递给司机,自己接着也抽起烟来。他们不再说话,都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土地和一些矮树丛。

天快黑的时候,囚车在一堵高高的大墙外面停了下来。司机把车头正对着一扇紧闭着的大铁门。铁门的两边分别写着:S省女监育新学校第三分校S省第十二劳改支队七大队

灰底黑字,虽不够醒目,却也清晰好辨。

丁素拿着米兰入监的有关手续进了大铁门。接着从门里出来了两个女警官,一胖一瘦。胖的姓宋,是个医生。瘦的叫秦枫是入监队的内勤干事。宋医生和秦枫站在铁门边,肩靠肩地看米兰的裁定判决书。

丁素上车打开米兰的手铐叫她下车。米兰抖擞着下到地上,她惟一抱在手上的东西,只有一床叶青送给她的毯子。米兰木头木脑地站着。宋医生喊了米兰的名字,米兰正呆呆地看着监墙。

宋医生说:“米兰!以后听见干部叫要立即答应。”

米兰跟在两个干警后面,进了监狱的大门。她边走边回过头去看站在铁门外的丁素,看那辆她并不熟悉的囚车。她突然觉得丁素和囚车都很亲切,跟村庄和奶奶那样令她有了类似于怅惘的感情。

入监队办公室里,秦枫拿出入监登记本在上面写着,宋医生边说话边把米兰浑身上下搜了一遍。

宋医生说:“有没有现金?监房不准有现金知道吗?”

宋医生叫米兰把手上的破毯子放在地上自己抖开。一切例行公事的手续完了之后,宋医生叫米兰收拾好东西,坐到一张凳子上。米兰惴惴地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心想监狱的干部比看守所的厉害。

秦枫说:“不管你服不服判,现在你必须无条件地接受改造。你的权利是可以继续上诉。”

秦枫的目光像闪亮的流水那样滑过米兰的脸。然后她拿出一张入监登记表,开始逐一填写。

米兰在判决书上找到主要犯罪事实并抄到了表格里。

×年12月,米兰被人贩子二水卖给芜市大放区泗山乡东泥庄下肢残废的刘二。×年冬天,米兰上山打柴时遇见了长期独居在山林中的柚。随后两人发生通奸关系。

柚在男女问题上无能为力。后来柚经常用自己饲养的蛇爬行在她身上,致使米兰身心受到严重折磨和损伤,不堪忍受的米兰于×年6月13日下午,在柚睡去之后,用事先准备好的一根红布带子勒死了柚。

事后米兰逃离现场,连夜返回家乡。

米兰被宋医生叫进医务检查室。宋医生穿上白大褂,两只眼睛里扑闪着医生特有的目光。她对米兰进行了一系列的程序检查之后,在另一张表上填上“健康”,签上自己的名字。宋医生拿着填写好的表走到铁门边,与丁素交换表格签字,然后握手告别。

米兰跟着秦枫走进监房的内铁门。铁门两边分别写着:告别昨天,走向新岸。

监内已经亮起了灯。监舍里的三栋楼全是新修的,呈长方形状。室与室之间统一以各楼梯走道为主,用铁栏杆隔断,各个小铁门里的人就为一组。这样各分队各组之间的分界,站在铁门外就能一目了然。每个楼道的前面都有两个大花池,种着适宜在冬天开花的植物。中间一块水泥大坝子,两个篮球场一边一个。正对着铁门的是升旗台,五星红旗在寒风中高高飘扬,台子上摆了几盆松树。靠大门的两边墙上是几块黑板上面红红绿绿的图案,已经被雨水洇得模糊不清。这是米兰平生见到的最好的居住环境。

入监队的宿舍在楼房的后面,这是一座用来晾晒东西的大房子,因为犯人的突然增多,临时启用为监房。房内全是上下铺,整齐地摆成三行,一律白色的床单,被子叠成一块块豆腐干似的。中间是能够走人的过道,红色的水桶和绿色的暖水瓶,分别排放在正对着大门的墙边。

新犯围坐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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