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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囚门-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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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雪花落在脸上(2)

张小杰走到王桃花身边,他伸出带着铐子的双手拉过妹妹,轻轻地抚摸着她们的头和脸说:“双双,等着哥哥出来。”

王桃花在解放初期因盗窃罪判过刑。后来她从别人对她的态度里感到那不光彩的历史像石磨样压得自己无从抬头。政策开放的时候,她的大儿子正好长大成人,赶上了潮流,在社会上结交了许多争强好胜的朋友。镇子上的人无不谈“张”色变。见王桃花家人,跟见朝廷命官没什么两样。在精神上和力量上打了翻身仗的王桃花,常常站在大街上说:“过去,小棕绳爬背,老子都没有眨过眼,现在老子还怕什么?”

这个叫叫嚷嚷的女人现在将瘦小的身子匍在凳子上,像条蚯蚓似不停地蠕动。镇里的领导走过来站在王桃花一家人身边,停了一会儿才说:“你们都上车吧。三个孩子政府会照管的。”

王桃花一家被押上了囚车。

警车开动时,王桃花把一张窄小的三角脸贴在车窗上,她的手僵直地停在风中。

警车一路长鸣,离开了小镇。

19、你为什么要反革命(1)

时间从黑夜里再次浮现出来的时候,窗外飞扬的雪花停了。女人们从响亮的铁门敞开的那道冷气逼人的光亮里,看到了两个影子正一短一长地往号房里移动。女人们停在两道阴影上,她们感到时间的阳光照亮了空洞的日子,号房里很快又会充满特有的快乐。

两个影子终于站在了女人们的等待里。高的是林老婆子,杀人纵火;矮的是黄小琼,反革命。

两个人站在号房中间相互看了一眼,然后黄小琼就龇咧着牙笑了起来,她脸上的肌肉被拧成了一团,那些肉从来就是那样痴痴呆呆地挤在一起毫无一点意义。黄小琼笑是因为刚才从值班室走进长长的通道,她并没有发现眼前是个该死的老太婆。林老婆子眼底放出的光蓝幽幽的跟一条垂死的老狼似的,激发了黄小琼沉积在脑子里的记忆。

黄小琼想你这个不能生育的老母狼,你死在哪不行呀?还要跟老子挤在一间屋里。她把手放在乱蓬蓬的头发里草率地搔了几下,然后她把手放在鼻孔前嗅了嗅,那味道很怪,她从来没有闻到过那样的臭味。于是她骂了一句,骚,狗鸡巴日的。

有人接了话说:“狗鸡巴日你。”

{文}黄小琼站在那里咯咯地笑个不停。屋子里的人也都笑。

{人}黄小琼就更笑,她笑得腰都弯了下去。她边笑就边接着别人的话骂。号房里的笑声就变得疯狂起来。林老婆子在笑声里坐下了,她听见自己瘦骨嶙峋的骨头撞在一起时,发出了咯咯的类似于断裂和疯狂的声音。她感到一阵胆战心惊。

{书}黄小琼见林老婆子坐下了也就跟着坐了下去。两个人背靠背地坐着,仿佛她们不是在几分钟之前才认识才走在一起的,这似乎是一个等待已久的约会,她们注定要在某个时间里走进同一个号房,共同面对她们不可能预料的新的生活,她们谁也没有迟到没有让另一个人焦虑地在这里等候。

{屋}女人们从被褥里钻出来洗漱完之后,坐在地上的两个人好像已经睡着了。她们也许真的睡着了,她们太累了,为了到达的地方她们振奋的时间太久了,她们松弛下来她们被前所未有的疲惫彻底包围了。这样的包围踏实可靠,跟出远门坐上火车一样,另一个终点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或许根本就不存在,反正什么都不再重要。

有人过来把林老婆子拧到便池边上用膝盖顶住她的脑门,迫使她将头深埋在便池上。林老婆子的头歪在桶边上像一块破烂不堪的南瓜那样无望。号房中间黄小琼孤单地坐在那里,她看着围向自己的人眼里有了一些散乱的惊慌,这些短暂的惊慌很快便形成了一种鱼死网破的力量。于是她又咧嘴笑了起来,不待别人对她动手她就已经出手了。

郑大芬看着黄小琼嗷嗷地边嚎叫边挣扎,奔打在人群里。她朝吴菲看了一眼,吴菲势力不攻自破。吴菲现在活着,其实已经死了。郑大芬再没有斗吴菲的兴趣,她感到有一块石头掉到了九霄云外,她现在身轻如燕。岛主的位子是不是跟做皇上一样舒坦呢?郑大芬站起来走向乱作一团的人群,用身体抵开一个人,一把抓住黄小琼的头发,使黄小琼仰面朝天,黄小琼仰躺着翻动着两个眼珠子,龇着牙呼哧呼哧喘气,她似乎又积蓄了一些力量,猛地一使劲,企图卷土重来,这回她被几双手牢牢地控制住了。黄小琼深知自己再无法对抗,两眼再一次绝望地向上翻,翻到只剩下眼白,泪水顺着抓破皮的脸哗地往下淌。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黄小琼拖到铺边,郑大芬放了手坐到铺上说:“你犯了什么罪?”

黄小琼不语,脸上的肌肉随着咧开的嘴不停地抽搐。几个人用力按了她一下,示意她说话。黄小琼尖叫了两声。

黄小琼说:“犯你妈个鸡巴。”

郑大芬轻言细语地说:“让她去吃鸡巴。”

几个女人一推一搡地把黄小琼揪到水池边,将她的头按在水龙头上强迫她的嘴咬住龙头。黄小琼哇啦哇啦地叫着,众人死命地压着她,鲜血就从她的嘴里流了出来,黄小琼抵抗不住时开始哇哇求饶。几个女人又把她推到郑大芬跟前。

郑大芬问:“说到底犯了什么罪?”

黄小琼答:“反革命。”

众人就笑起来:“这个母狗还耍嘴皮。”

“你认不认罪?”

“认!认!”

“说,为什么要反革命?”

“我恨。”

“有种,说怎么个反法?”

“我拿炸药包去炸中南海。”

众人哑口无言,面面相觑。

“咦,你的本事还真大嘞!炸成没有?”

“没有,在广州我就被抓了。”

“别人怎么知道你要炸中南海?”

“我一路喊叫,被举报了。”

“你狗日的真带炸药了?你从哪里搞来的?”

“我家公公是个猎户,炸药是他制的。”

“你为什么要炸中南海?”

“我男人被抓了,我要去救他,报仇。”

“你男人是干什么的?”

“农民。”

“农民?是好人会被抓?那么多人不抓,抓你个农民干什么?”

“他,他犯了法。”

“你是个狗胆包天的东西,妄想毁我国家,今天要好好让你清醒清醒。”

19、你为什么要反革命(2)

说完郑大芬把一个饭盒拿到手里,高高举起,让黄小琼抬起头来看那饭盒。

郑大芬问:“你看清楚这东西是圆的还是方的?”

黄小琼眨巴着眼看看郑大芬不假思索地说:“方的。”

郑大芬哈哈一笑说:“给我掌嘴,让她自己掌。”

几个女人松开黄小琼的手。黄小琼举起手轻轻地落在脸上。众人说太轻了要使劲,要像打别人那样狠。黄小琼无奈,只好把手重重地落在脸上。她心里想这样也比别人打好,于是就一巴掌比一巴掌重地打在脸上。很快两个脸就热乎乎地,继而就发烫还有点钻心地痛。郑大芬见黄小琼真打自己,就在一边鼓劲。

“打,打死一个反革命分子少一个,少一个颠倒黑白扭曲事实的害群之马。这个世界上就因为有你这种指鹿为马的骚货太多,监狱才越修越大,越修越漂亮,害得老子们都受牵连。”

说到这里郑大芬停了下来,她朝号房里扫了一眼说:“今天老子就要杀鸡给猴看。你再好好看看这东西是圆还是方?”

黄小琼停下来,又朝饭盒仔细地看了看,一只手拉了袖子在鼻子上抹了一把,抽抽搭搭地说:“圆的,圆的。”

郑大芬手一挥说:“狗日的又放屁。拿个脏碗来给她舔,乱说一次舔一口。睁开你的眼睛看看,这东西分明是长的。”

有人就很快找来一只没洗过的碗,放在黄小琼面前,黄小琼看见那碗时嘴就咧开了。后来她的嘴就一直咧着,像一匹马那样。

趴在便桶上的林老婆子已经吓得不能动弹。她第一次感到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近得只有一寸那么长。她感到自己已经躺在了死亡的身体上,只是还留着一口尚且没有来得及断掉的气。于是她的哭声便从肺腑之中冲了出来。

在那样奇怪的哭声里,忙乱在疯狂里的女人们停顿下来,因为她们一下子实在弄不清声音是从什么样的物体发出来的,吱吱嘎嘎像一堆破铜烂铁倾倒在地上时发出的声音那样刺耳。女人们很快就将林老婆子拖到了郑大芬的面前。

郑大芬:“你都要进棺材了还敢犯罪。说犯了什么?”

林老婆子用一只胳膊掩住脸,露出一只干巴巴贼亮的眼睛。

林老婆子说:“放……放火!”

郑大芬被林老婆子的话逗笑了。她一边笑心里一边想,放火!你狗日的也能放火?林老婆子不知郑大芬的笑里有何用意,一下慌了手脚,忙俯下身去磕头作揖地说:“杀人!放火!”

郑大芬止住笑,看了林老婆子半天,心想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呀!你他妈的至少也是丢了六十往七十上数的人了,也干杀人放火的事,这真是个笑话。其实她并不想把林老婆子怎么样,老东西那把干骨头也禁不住折腾,万一弄出点事来,就会偷鸡不得,倒蚀一把米。再说自己刚刚取得干部的信任。但这老婆子也太可笑了。

郑大芬想到这里便叫林老婆子站起来。林老婆子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抖着身子往墙边靠。她想,不管怎么样这墙至少也能挡点事。郑大芬郑重其事地坐到了床上。

郑大芬说:“这里面不允许有带子这类东西,干部也是对你宽大,就不怕你上吊?”

有人上前去解了林老婆子的裤带,林老婆子只好用手紧紧地抓住裤子。

“你是先放火?还是先杀人?”

“先……杀人。”

“为什么杀人?”

“他借我两角钱不还。”

号房里一下安静了。两角钱算什么?你却杀了人?害了别人性命不说,你也没得个好,六七十岁了不在家安度天年,反倒要往这牢里钻。真他妈该千刀万剐的贱骨头。

“借钱的是什么人?为什么连两角钱都不还?”

赶集市他借钱吃碗凉粉,后来他一直不还我,见了我还跑。

“借你钱的到底是什么人?”

“是……是……个八岁的男孩。”

林老婆子的话音未落她就感到了巴掌雨点样落在脸上。

有人拿来两条凳子,倒放着四条腿朝天,叫林老婆子蹲上去。林老婆子颤颤抖抖地往凳腿上站,凳子一歪,她便摔了下来。摔下来后林老婆子便死赖在地上不肯起来。

号房里的人轮流在她耳边呼风唤雨,学狗叫学狼嚎学马啸。最令林老婆子受不了的是,有人把声音拖长,对着她的耳朵说:“你要死了,你这个死鬼。”

“明天就把你拖上山了。”

“一颗子弹穿过你的脑袋,从前面穿到后面,你的脑袋就飞天了,东一点西一点,狗抢狼咽。”

郑大芬说这些话时,觉得非常解恨,心里舒坦得要命,就像看见了吴菲被拖出去一样,枪声回荡在山谷,空旷辽远,令她感到振奋。而这些话却像一根根利箭,穿过吴菲的心脏,更加坚定了她逃出去的想法,让她感到时间紧迫,容不得半点迟疑。是死是活全掌握在自己手里了。于是她决定,立即就开始行动。

20、如果你能活着

眼见这一年就要结束了。结束不仅仅是个时间上的问题,对接到一审判决死刑的犯人来说,结束意味着结束一切。

奇怪的是远处林子里的乌鸦并没有如往常那样,在特定的时间和阴雨连绵的天气里飞过树林和天空,让四处弥漫着它们的声音。这个重要的准确无误的死亡信号,也许被突然的反常的阳光天气迷惑了。阳光灿烂的天气不仅迷惑了报丧的乌鸦,也迷惑了所有惧怕死亡等待死亡的人。

这个像春天一样美好的日子,是不是已经真正越过了严寒,将自己带进了时间的另一个起点?他们坐在天井里仰望着天空,他们重温着生活的美好,他们懂得了远离罪恶才是人生的最大幸事。

吆喝打饭的声音如期从时间的另一头摇晃而来,混在低沉的歌唱里,通道因此比任何时候都显得窄了。歌声是从一个男号房进入另一个男号房,然后才传出来。传出来的声音已经超出了歌声的实际意义。歌声幽婉地回荡在通道里,像春天流动在岩石上的水那样清澈。众人拥坐在天井里不完全是因为阳光灿烂,歌声将灿烂的阳光笼罩上了一层谁也无法表达清楚的颜色。他们坐在那样的颜色里也就有了些流动的感受。

吆喝打饭的人站在每一个窗口都要把那句显得跟废话一样的话,重复上好几遍,里面的人才懒懒将饭碗递过去。打饭的人一边嘟囔嘟囔地骂着令他感到厌倦的话,一边将比平日丰富的菜饭倒进令他同样厌倦的碗里。

里面的人接了饭菜,他们的目光就停在了上面。这时通道里的歌声消失了,只剩下送饭的车轮哐啷哐啷地朝前摇动着,像留在破败不堪的某个墙上或别的什么地方的一道永久的痕迹那样让人难受。

现在大家都开始认真地吃饭。先吃掉那些令人不安的饭菜,似乎看不见了这些由来已久的使大家心照不宣的死亡信号,就看不见了死亡本身。就像听不见林子里的乌鸦鸣叫就没有听见死亡的声音那样,使人产生无数的对生的幻想。

这时通道里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女人们仍然坐在天井里晒太阳。吴菲仍然握着刚才打饭时接到的一张纸条。她紧握着那张纸条,像紧握着一个人的命脉那样令她不安和恐惧。她僵直地坐在那里,她的手冰冷地落在脚镣上。她看着天空,她的脑子里飞过了几只鸟。然后她打开纸条,上面皱巴巴地写着:吴菲:提前祝你元旦快乐。我先走一步,也许就在明天。如果你能活着,别忘了清明给我烧把纸。虽然我从没见过你,却得到过你太多的爱。今生不能报答你,来世定将变牛做马回报。

你亲亲的小天

虽然一切都在吴菲的料想当中,她还是经受了那五雷轰顶样的震动。她抬起头来,她试图再去看那天空,但她就那样发出了一声哀号。所有的声音在这声哀号里寂静下来,吴菲在自己带来的寂静中倒在了地上。

郑大芬走过去拾起地上的纸条,认认真真地看了几遍。她被纸条的内容打动了,心里涌起一阵难过。这时她认识到自己对吴菲太狠了点。何必对一个要死的人这么狠呢?万一这个死鬼阴魂不散,岂不整天难得安宁?看她近日来披毛散发汗毛倒立青眉肿眼,骨子里透出一股阴风惨惨的寒气,岂能是个善罢甘休的阴魂?说不定明天她就要上路了。郑大芬感到脊背凉飕飕的。

晚上熄灯之后,死囚号里(专门关押判了死刑、案情特殊的男犯)传出来一阵歌声。女人们都放下手中的活儿,不约而同地走到天井里,静静地听着。歌声越唱越清晰,越唱越哀婉(注明:以下囚歌都来自牢中,几乎没有改动)

秋风凉/秋风凉/秋风阵阵无限凄 凉/秋爽落叶/树叶发黄/告别了故乡/离开了爹和娘秋风凉/秋风凉/秋风阵阵伴我上刑场 /满山遍野的人/惟独看不见我的心上人/还有我的爹和娘爸爸呀/妈妈呀 /当儿的不孝 /一失足成千古恨 /这世上千百种药 /惟独少了 /后悔药 /如今儿跪在地上/求一声妈妈原谅 /儿到了阴曹地府 /定将修身养德作为首要/待你们百年后/儿再来孝敬爹和娘自从我和你分别后 /大雁排人字南飞回故乡 /失去了自由的人 /心中是多么悲凉 /有脚无路 /难回故乡 /不知我的心上人 /如今在何方歌声低缓,像隐蔽在绿阴中的一潭死水。

女人们仰望着夜空。

等待。

沉寂。

远处的松树林里传来几只鸟的怪叫声,像是夜鸹,又像是猫头鹰。那是绝望和绝望在夜晚的重叠,是生命挣脱黑暗后的停歇。半个小时过去了,整个夜晚不再有任何声音。然而女人们却依旧站在天井里。又过了很久,歌声又起:那一天雨儿不停地下 /离开了家又离开了妈妈 /狂风暴雨淋湿了我 /我却不知该去向何处 /犯了罪的儿不能再回家崖之上我叫声妈 /长大的孩子失去了家 /多想跪在妈妈的脚下/求妈妈把我领回家……

歌声停住,夜在黑暗中颤抖。

天井里的人慢慢走回号房。上了铺,却睁着眼没有睡意,心里都沉甸甸的。偏在这时,他们又听见唱歌的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喊:妈……妈……

21、反正你难逃一死(1)

这是一个无法平静的夜晚。

半夜里何清芳醒来,仿佛听见老鼠打洞的声音。她迷迷糊糊地想,这该死的老鼠也会找时间干自己的事。接着翻了个身又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快天亮时,何清芳第二次醒来,这声音还在继续,声音比开始还大。何清芳认真地听了一会儿,睡意消失了。她有一种奇特的感觉,这绝不是老鼠弄出来的声音,而是什么人在抠墙。

想到这里何清芳不禁有些紧张,她定了定神,悄悄地撑起身子朝发出声音的地方看去。由于是刚睁开眼,对屋里的光线很不适应,她看到的是一片漆黑。看了大半天之后,她看见了几个模糊的影子。她定定地看着在墙边晃动的人。她们抠墙干什么?她们想干什么?

一个可怕的何清芳从不敢想的念头,突然闪进她的脑中,使她手脚发抖心慌意乱。“越狱”真是个异想天开,自取灭亡的打算。然而此时竟然有人胆敢这样做了。这样做意味着什么?一定是灭亡吗?何清芳的头上透出了汗水,两只手潮乎乎地冰冷。她在被角抹了几下,然后紧紧地攥着,好像这抠墙的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她不敢想像这墙一旦被掘出个可以通过人的口子来,会是怎样的一种情形。

何清芳有点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个接一个的幻觉在脑中重叠出现。它像一条粗壮的草绳横在江面,摇曳在风中,让何清芳看见了一个她不敢想像的希望,她心潮澎湃思绪万千。

就像在危难中突然抓住了一根可以延续生命的东西,何清芳紧紧抓住这个跟稻草一样脆弱的东西不放。她想,看守所背靠山,虽有高高的围墙,只要出了这屋子,未必逃不过武警的眼睛。更何况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谁知道岗楼上的战士,会不会悄悄地闭上眼睡上一会儿呢。只要离开这堵高墙,钻进茂密的树林里,天亮之前不被发现,就会是吉多凶少了。

自由在想像中变得轻而易举,这突然而来的关于自由的感受,更加令何清芳不能平静。她的身体在被子下面微微地发抖,面颊赤热,气管也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难受。她知道,只要那堵墙露出一道口子,哪怕只有一块砖头松动,那么就意味着自由只有一步之遥了。这一步是万丈深渊,跨过去就生,坠下去就死,死也是粉身碎骨不堪设想的死。

何清芳哆嗦了一下,她感到头昏,耳朵里发出一阵轰轰的鸣叫声。她用手捂住脸,情不自禁地朝墙边看去。这时她已经能模糊认出,一直趴在地上的三个人。吴菲、乔萍萍、陈艺。何清芳感到心脏跳动的速度越来越快。

看来这墙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抠开的。何清芳觉得十分疲倦,就闭上眼睛。她想起了自己的丈夫。那个比自己大二十多岁的老头子,已经不可能等到自己出狱,就会死掉。何清芳有点伤心,眼泪打湿了枕头。

她跟丈夫之间没有什么爱情可言,那是一桩与千千万万人一样,没有经过思考和选择就走到一起的婚姻。日子长了彼此便只是一种相互的依靠,就像一只猫和狗,本来不仅是异类,而且是天敌,在特定的环境里却都能相安无事,做伴而依,生死难分。何况她和丈夫还生了个儿子。对于儿子何清芳也没有一点内疚。虽然案子牵扯到了儿子,但为了将所有的罪揽到自己身上,她已经做出了努力,甚至敢冒赴死的危险。

案发后何清芳在苦思冥想中,终于想出了一个能够知道儿子情况的妙计,每次提审她,要使她开口讲话,没有别的办法,就是首先要让儿子接见她。哪怕不能够说一句话,只要她相信儿子没有被捕,她就踏实平静了,她才会回答提案人员的话,才会交待另一些比较棘手,又与之有牵连的案子。

现在儿子安然无恙了。自己的案子虽有了些眉目,但仍是生死难卜。何清芳深知自己的行为令众【文】人难以想像,侵吞的款【人】目一公开,就会像一个【书】炸弹一样,使得群【屋】情暴怒。不送她上断头台,众人就难善罢甘休。一想到死,何清芳就会浑身痉挛,汗毛倒立。反过来,就算保住了性命就凭自己这把年纪判个死缓、无期,最终还得死在监狱里。

莫大的悲凉涌进何清芳的心头,她感到了深深的悲哀和懊恼,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在生命和自由面前,钱到底能算什么东西?一堆纸就能断送你的血肉之躯?何清芳痛恨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在意“适可而止”这个词?人这种动物太贪得无厌,永远得不到满足的就是人。没有衣服想衣服,有了衣服又想裤子,有了裤子想鞋,有了鞋想袜子,就这样无休无止没完没了永远都无法满足。

她平生第一次感到自由的意义是那么深远宏大,那么宽广无边。这是拥有自由的人永远也无法体会的滋味。事到如今,也许只要有拼死一战的勇气,就能获得一切。

眼见天就要亮了。这时天空开始下起雨来,滴滴答答地打在天窗上。吴菲她们停止了行动,滴滴答答地收拾东西。她们把抠下来的土用袋子装好,搬放到铺底下,用一件衣服掩住墙体。墙角没有留下丝毫的被掘或是被刮过的痕迹。

何清芳始终无法平静下来,她不愿眼睁睁地看着触手可摸的自由成为过往云烟,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她更不愿坐视别人得利,而自己却错失良机。万一吴菲她们得逞,岂不是要让聪明一世的自己后悔一辈子吗?当然她何清芳也绝不会贸然参与她们的行动。她只想等时机成熟,坐享其成,抠墙掘洞之类的事,她是绝对不会干的,再说也不是她这类人干的事。万一被人发现告发了,岂不是白白送了一条性命。她只想成功,而不想付出任何代价。

21、反正你难逃一死(2)

太阳出来了。

女人们都蹲在天井里吃饭。吴菲的精神状态显得比平时要好,刚刚清洗干净的头发披散下来,虽显瘦了些,看上去却比平时都漂亮。惨白的脸在太阳光下却也映出些红色。

女人们吃完饭,碗也懒得去洗,都坐在地上晒太阳聊天。只有何清芳一个人睡在号房里,连饭也不吃。郑大芬进来叫了她两次,她不说话也不动。陈艺走进来时,见有人睡在铺上,就走过去喊了几声,不见动静,又伸手去摇,何清芳仍然不理睬,装着睡不够的样子,哼哼两声,又蒙头做出昏睡的样子。

陈艺确信何清芳睡着之后,提了桶水走到墙边,掀开用来遮挡墙壁的那件衣服,往墙上浇水。何清芳清楚地看见了那个裸露出砖的地方,禁不住一阵心惊肉跳。眼前这堵墙与监房的外围墙相隔半步,墙外紧靠着一座小山坡,后面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松树林。只要过了小河,钻进松树林,就有如大海捞针。何清芳从前到看守所看过别的人,了解这里的地理环境。越是这样她就越是无法平静。眼看砖很快就会被撬开,露出一道可以通向外面的口子。也许就在这个夜晚,几个女人就会按照自己的方式获得自由。

一直站在门边放哨的乔萍萍咳了两声,有意将铁门拉上又打开。陈艺听到暗示,立即又用衣服遮住墙,提了桶跑到便池旁边去假装倒水。郑大芬一摇一晃地走进来,在叶青的枕头底下,翻出一本手抄印的算命书,走到乔萍萍面前时突然对乔萍萍说:“你没事捣弄门,小心武警拿枪敲了你的狗脑袋。”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一句话提醒了何清芳。何清芳热烈的思想一下子冷却下来。她认为郑大芬的话很有分量,像是在暗示着什么。何清芳变得冷静和理智起来,她想,岗楼上有两盏明亮如昼的探照灯,一夜扫射到天亮。不要说从这里爬出去的人,就连老鼠也逃脱不了灯光的照射。又怎么躲得过武警的眼睛?武警一旦发现有人企图越狱,鸣枪或是对准你身体的某个部位扣动扳机,就算当场不死,到头来前功尽弃不说,性命也难保了。再说天网恢恢,你能往哪里逃呀?何清芳出了一身冷汗。这种绝望的感觉对于何清芳来说,就像是陷入一团污糟糟的淤泥之中,动弹和喘息都很困难。

何清芳终于冷静下来开始做认真而细致的思考。她认为要获得自由不一定非要选择铤而走险。蛮干的结果总是凶多吉少,是无智之勇,是下下策。无论身处何地,最终取得胜利的永远都是大智大勇的人。监墙上到处都写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那么“坦白”加上“立功”不是更能得到“从宽”吗?于是何清芳又重新有了信心和勇气。

吴菲等人挖墙企图脱逃,这事非同小可。无论她们是否得逞,都算是个案件。把这事报告了,就能立大功。何清芳兴奋得难以自制,这样做要比跟在她们后面逃跑高明得多。此时她恨不得立马跑出去举报,从而得到应有的宽大。她不停地安慰自己,不要急,急了要坏事。反正她们逃不了,罪证也掩盖不了。必须想出一个既举报立了功,又不至于暴露自己的妙计良方来。然而这也很难,没有特别的事她们是难得有机会单独见到干部的。怎么办呢?要想出去,惟一的办法只有装病。

何清芳朝吴菲的铺看了一眼,心想,吴菲你不要怪我落井下石,反正你难逃一死。也就是一念之差,你险些把我这条命也搭进去了。你逃跑是死,不逃跑也是死。总之你是不可能活下来的。即使你挖开了洞,你也只是妄想逃出去。既然你横竖都是死,还不如成全了别人,也算是你积德修阴功吧。

何清芳又反过来真诚地想,人和狗有什么区别?人和狗的区别就在于人能够准确无误地表达,人保护自己的动机比狗更纯粹更智慧些罢了。这说明我还是比狗强了几十万倍,首先我不是狗,当然就比狗会选择。所以何清芳变得心安理得起来。

何清芳在床上翻滚了几下,发出沉重的呻吟,天井里的人听见这样奇怪的声音,都跑了进来。何清芳故意把脸涨得通红,嘴唇咬得发乌。大家问她怎么了,她说高血压犯了,头昏得要命,胸闷,疼痛。郑大芬跑到天井里喊武警。

不一会儿,丁素紧跟在医生后面进了号房。医生对何清芳的病情做了检查,并没有发现异样,有些生气地问她从前这样过没有?何清芳明知医生看出了破绽,却故意做出痛得抽搐起来的样子说:“我在外面就经常这样痛,医生说我是心脏缺血。”

何清芳庆幸地想,心脏缺血引起疼痛,你该无法诊断了吧。医生虽然对何清芳的病表示怀疑,却按何清芳说的情况,给她打了一针,给了三粒药片。郑大芬在医生还未离开时,就给何清芳倒了水将药片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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