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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无岸-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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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凌晨,一个踌躇满志的北大学子火烧火燎地往深纺大厦赶去。
“哎哟,中国最高学府,哲-学-系,你主要学些什么?”一个中年男人态度极友好地问我。
“哲学嘛,科学之母,知识之父,无所不包,无所不学,万能钥匙。”我以手托腮,双目发直,故作深沉状。
“总有个研究对象吧?”
“有哇,整个世界呀!宇宙、自然界、人类社会、科学、世界观、方观论、思维和存在、精神和物质,理论和实践……对了,哲学的本质问题是死亡!是由于对死亡的恐惧才促使人类思考世界本身……上帝死了,可我们还活着……”我闪烁其辞夸夸其谈。
“太笼统了,我们需要专业人才。”他双手一摊。
我急着说:“有专业呀,我主要研究西方哲学史。从柏拉图的理想国、亚里斯多德的中庸之道;从奥古斯丁的原始基督教到阿奎那的经院哲学,从但丁和马基雅弗利的人文主义到马丁·路德的新教运动,再到莫尔的乌托邦和康帕内拉的早期无产者思想,人类冲出神权社会的樊篱进入人权社会的理想王国;从新兴资产阶级革命论社会契约论的首批仁人志士:荷兰的格劳秀斯、斯宾诺莎、英国的霍布斯、洛克到美国的杰弗逊、潘恩;从法国大革命准备时期理性王国的设计者:伏尔泰、卢梭、狄德罗到空想社会主义梅叶、马布利;康德、黑格尔还有希特勒最崇拜的费希特;从改良论功利主义倡导者边沁到空想社会主义的鼓吹者实践者和失败者圣西门、傅立叶和欧文,还有叔本华、尼采、汤因比、罗素、萨特……再到后来,1848年,天哪,《共产党宣言》发表,科学社会主义诞生啦……”
我说得眼冒金星白唾沫长淌,那家伙却听得一头雾水--我被他轰出了洽谈间。
“真是大材小用,这里是深圳!你应该去北京,那边的人好逸恶劳,崇尚空谈,可能有时间瞎侃……年轻人,还是胡适说得好,多研究问题少谈主义……”我在另一个洽谈间被一个操“阿拉语”的人婉拒,他最后还奚落道:“哲学?什么都学,等于什么都没学。”
余下的几家都还算客气,只是研究研究等待等待……
我满脸通红地离开了人才市场,心里不禁骂道,他妈的真不该填哲学系,但话又说回来了,连哲学都不能解决的问题,我又有什么办法?
此后两天我早出晚归惶惶不可终日,尽管北京大学的文凭并没有给我带来好运,我还是把人才市场当作救命稻草,因为除此之外我无处可去。但渐渐地我有些麻木了绝望了,因为我连一个联系电话都没有收到。从此我到人才市场是瞎起哄凑热闹为主,碰运气消磨时间为辅,反正那里也凉快,如果不买求职表,可以不花一分钱。我无限悲哀地意识到,这座城市对于我而言,就象阿凡提故事当中挂在驴嘴前面的那串胡萝卜串子,无论我怎么挣扎也无法将它衔进嘴里;它就象西西弗斯手中的那块石头,总是在搬上山顶的最后一瞬又滚下山坡,周而复始,让你前功尽弃,永世不得超生;它又象两块逆极相对的巨大磁铁,纵使我竭尽全力试图靠近它粘住它却总是被它无情地排斥残酷地拒绝了;它更象黑夜中的一团火焰,令无数飞蛾误以为光明而奋不顾身地扑腾拥抱,直到熔化为灰烬为止……
三十四
那天中午下班时,当我和不计其数的求职者象鸭子一样被吆喝着往外赶时,我对咋咋哇哇推推搡搡的工作人员大光其火:“推!推什么推?我们自己会走,我们是人才,不是奴隶市场上的鲜货,更不是牲口!”
先是哄笑,接着有人在我肩上猛拍了一掌,我正要发作,那人却叫了我声老兄。我扭头一看竟是那个陕西宝鸡的小伙子,我曾和他在上步储蓄所门口长聊过,他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怎么是你?你他妈的还活着呀,快过来聊聊。”我亲热地握住了他的手。我们径直走到深纺大厦斜对面的江苏证券交易大厅前,我们在荫凉的万年青旁的石阶上坐下来。我给了他一支烟。
“先谈谈你的情况,我惨得很。”我惭愧地说,“我只做了一个月家教,被轰出来了。”
“那我就更惨了。那次和你分手以后,我经一个老乡的同学,辗转来到一家港资企业,简直是个勤杂工。在老板眼中,你只是台机器,叫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这些我都能容忍,就是养条狗,也得向主人摇尾巴嘛。”他说。
“那你是为什么不干了?”
“打了一回抱不平,被炒了。”他讲述道,“我们公司有一对男女,云南来的,别人连结婚证都办了,青梅竹马的一对儿。老板见女的长得有几分姿色,就施以小恩小惠,骗人家,先把她从车间调到办公室做文员,最终把人家霸占了。小伙子气不过,揍了那个香港人,被老板炒了,我和那个小伙子住在一间寝室,平时关系最好,我一阵性起也帮了把手。派出所还关了我48小时,罚款200元,我冤不冤?”
“这里也没有我们的地方。”我叹道。
“我今天是最后一天到这里来碰运气了,不行就算了。”他神声黯然地说。
“那么你回去后单位会怎么处置你呢?”我问。
“我不怕,大不了开除,我出来时就考虑到最后的结局。我准备回去开家小餐馆或小杂货铺什么的,先过上自食其力的生活再说。”他说。
我们吸着烟,闷闷地想着自己的心事。那个河南大学生又在叫卖盒饭了,我赶紧掏钱买了两盒,塞了一盒给他,他感激地说:“谢谢!不瞒老弟说,我身上不到二百元钱了,连回家的路费都不够了,每天只敢吃一顿饭。”
我看着他吃饭时狼吞虎咽甚至憋出了眼泪,心中一阵酸楚,毫不犹豫地从皮包里取出一百元塞到他手中。
“你干什么?”他惊呆了,把钱退给我。
“你拿着!”我坚决地说,又把钱塞到他的衬衣口袋里,我抚着他单薄的肩膀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在是我们的阵痛期,最痛苦难熬的时候,别灰心!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希特勒在我们这个年龄时还在维也纳街头卖画卖苦力呢?我们一定要活出个人样来,把那些不拿咱们当人的家伙一个个地气死!在四川在陕西没有见到你,却在这里见到你几次,也算是我们的缘份,这钱就别推辞了。”
他的眼里噙满了泪水,声音有些沙哑,颤抖地握住我的手说:“哥们,就算我借你的,请你留下你的地址吧,我回去就寄给你。”
“地址可以留给你,但钱算我送你的,以后联络吧。”我们互写了自家的门牌号码,写单位是不可能的了。这时我才知道他叫陈凯。我又问他:“打算留几天呢还是回去?”
“回去!我也劝你,深圳不是咱的地方--咱来的太晚啦,什么都饱和了,过剩了。这里不欢迎穷人,除非他身上还有油可榨,深圳就是他妈一台榨油机,这里的人无非是榨与被榨的关系。”他说。
“我准备再等几天,看看还有没有被榨的可能,反正我还有五百多元钱。你什么时候走?”
“现在就想走。”他毫不犹豫地说,“留几天若找不到活干会更麻烦,只好去卖血了。”
我一看手表刚好中午十二点,就对他说:“现在走还来得及,乘一点钟的火车到广州,下午四点有广州至成都的特快,我送你吧。”
他几口吃完盒中的饭,站起来说:“走吧。”
“你的行李呢?”我发现他连块手表都没有了。
“手表拿到当铺换了几十元钱,衣服别人不当,昨天扔了,反正没什么值钱的,提着也麻烦。”他说。
我们拦了一辆开往火车站的中巴车。我和他在大厅入口处挥泪而别,他几乎是最后一个跑着进站的。我有气无力地往回走,在一家杂货店买了杯冰镇饮料喝,顺便拿起电话,我想和艾玲讲几句话,这几天我总忘不了她。
“喂,这是朱光辉家,你找谁呀?”是浩仔的声音,小家伙没有睡午觉。我没有出声,只听他骂道,“你有莫有搞错,神经病!”
我挂了电话出来,游弋于钢筋水泥丛中,心中一片迷茫。我孤苦伶仃失魂落魄地浪荡了一个下午。饥肠辘辘的时候,我到一家快餐店喝了两碗白荷藕片粥,吃了几只叉烧包奶皇包。我在一家影院大厅的游戏机室杀红了眼过足了瘾,又在一家镭射厅看了部三级片。出了镭射厅我无路可走,呈大便状蹲坐在街沿望着五光十色的街灯中,花花绿绿的迷你裙摇弋而过,我望着那一双双撩人心弦的乌黑的大腿浮想联翩:她们是谁,她们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她们做什么他们是否和我一样寂寞……
忽然听见有人在叫我,声音很微弱:“老板!老板!”
我转身一看,居然是个乞丐!这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年男人,篷头垢面,戴一副旧社会地主家或典当行中的管家或帐房先生戴的那种小圆镜型,类似瓶底的高度的老花镜,他穿一件污迹斑斑的旧式老人圆领汗衫,手里拿着一只有些生锈小铁皮碗。他正死死地盯着我看。
“老板,行行好吧!”我听不出他的口音出自何地。
“过去!”我厌恶地转过身去。他居然又窜到我的前面来,双眼瞪着我。
“老板,你大人积大德!”他又把那只有些生锈的碗伸过来。
“过去!我和你也差不多了!”我喝斥道,他并不过去,手伸在我面前一动也不动,眼睛死死盯着我不放,我居然有些心虚,好象我真欠了他的钱似的。我从来不习惯和人对视。
“那么多有钱人你不去要,为什么偏找我要?”我笑起来,“我又不是政府,吃不完用不尽。”
“你面善!”他说,脸上是莫名其妙的笑。
我厌恶地转身,走几步却无法摆脱他,我气愤地说:“我是穷光蛋,和你差不多了。”
“穷人才会帮助穷人,现在你帮助我,下次咱帮助你。”他笑着说。
“没零钱。”我不耐烦地说,又下流地指了指裆部对他吼道,“这里还有一吊钱!要不要拿去?”“你拿来咱给你换。”他嬉皮笑脸地说,“你那吊钱咱也不缺。”
我乐了--这话我听着极舒服。我叹了口气给了他五元钱,他接过钱哆哆嗦嗦地塞进他胸前的一个脏兮兮的军用挎包中,碗里只留下小额的钞票。他居然不给我道个谢!我有些不悦,说了句:“你这是在给社会主义抹黑呢你!”
他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尴尬瞬间又消失了,他顿了一下说:“老板,这不是抹黑而是在做贡献。”
“你说什么?做贡献?”我吃了一惊,望着老花镜下那又并不浑浊的眼睛。
“是的,老板。”他振振有词起来,“我一不偷二不抢三不盗,又不搂着别人的老婆睡觉,好歹自己养活自己,我出卖自尊心,你获得优越感,'奇‘书‘网‘整。理提。供'这是公平交易,符合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原则。”
“你,你是干什么的?”我惊骇不已地问。“你哪是个乞丐,你在办学术讲座哩!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嘿嘿,工程师,专治灵魂。”他狡黠地笑笑,又补充说,“学生跑光了,咱也就没事干了,咱是民办,没固定工资,国家也困难。”
“干什么不好非得干这个?志者不为五斗米而折腰,廉者不受嗟来之食嘛,真有辱我读书人之清高。”我好言劝他。
他娓娓道来:“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我又乐了,从裤子兜里又挤出了一元钱在他面前摇晃摇晃,慢悠悠地说:“多哉?--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
我正想和他探讨一些诸如九年制义务教育之类的问题,他却诡秘地一笑,双手合一,颔首致意,转身走了。身子摇摇晃晃轻盈飘逸,如四方云游的道士仙人。
三十五
夜幕就象一块漆黑的巨大的无边无际的裹尸布一般辅天盖地倾斜下来,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城市中的人群便如蝼蚁和蛆虫一般四处乱窜,惶惶逃亡。降临华灯初上的时候我如坠迷宫,更加找不着方向。我的心中充斥着不可名状的异域感和隔世感,我时时弄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时、身 在何处、身为何物。我逆着人行道走,粗暴地、有意无意地和迎面而来的行人摩肩接踵、磕磕碰碰,挑衅地看着每一个敢于留意我的人,结果他们对我出奇的客气。我时而驻足于富贵袭人的橱窗前极有耐心地研究每一件流金溢彩、晶莹剔透,令我心醉神迷的舶来品,时而对一辆辆风驰电掣,极富流线感的豪华轿车啧啧赞叹,时而对一个个摩登女郎被糟老头子所牵引而指指戳戳、扼腕叹息……
城市――欲望;欲望――城市!城市是欲望的容器,欲望是城市的能量。它象阴道,让你迷乱让你放纵让你不能自拔;它象子宫,让你的欲望分娩、再生。它象肠胃,将你的欲望消化吸收;它象肛门,让你的欲望排泄,转化成新的欲望能量,或变成欲望的残渣。。。。。。城市是一台由欲望购成的永动机!城市,它鳞次栉比,巨大无朋,它就象一个扑朔迷离、变幻无穷的大魔方,它就象一只疯狂旋转的大轮盘,令你眼花缭乱,走火入魔,它令你不顾一切地下注。只要你连裤衩也不想留下,那么尽管留下。它就象一个围满看客的斗兽场,只要台下的观众还没有走光,你的任务就是不停地逗他们发笑。它就象一台鲜血淋漓凶残无比的绞肉机、榨油机和焚尸炉。它就象一场制造豪华墓碑的建筑竞赛。
我在喧嚣浮华、游人如织的大街上如苦行僧般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我觉得人生就不过如此。不知不觉之中来到一僻静的建筑工地,这座庞大无比高耸入云的大厦即将峻工正在封顶,工地内空空如野,大厦内昏暗静谥。我无意识地翻过一人高的临时围墙进去,愈走近愈清晰地有哗哗的水声幽幽传来。我看见原来是一支自来水管没有关,燥热的我顿时感到一股凉意流进身体。我四下观察发现阒无人迹,就脱掉上衣,用手掌将凉水往身上拍,又拿起黑色橡胶水管浇透头发,渐渐地我对这种局部凉爽很不满意,就索性连裤子也脱了下来,让凉水淋遍我的整个身子……我舒服地哼起了歌曲,一边眯起眼睛满意地倾听极富穿透力极具立体感的回音萦绕盘旋传入耳畔。我对自己的裸体研究了一番后自我感觉良好,除了动阑尾手术后留下的那条两寸左右,呈鲫鱼骨脊椎状的紫色红伤痕,其余统统各就各位,蓄势待发,哪件零件也不缺。世界是赤裸的大自然是赤裸的,真理是赤裸的,动物是赤裸的,为什么唯独只有人类要穿着衣服挂着遮羞布?我想不通。人类白天穿晚上又脱光这多麻烦多浪费,据报载有个英国人就是不堪忍受这种重复、机械和枯燥而自杀了!难道人类一躲进黑暗就没有害羞的毛病了?羞?有什么可羞?命都不要了脸都不要了还害什么羞?想着想着我就想去裸奔。我觉得在深圳街头,在众目睽睽光天化日之下,来一次裸奔是件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事件,它标志着中国的第二次革命,标志着中国的改革开放达到了新的阶段。忽然我又觉得这个念头很滑稽、很愚昧、很荒诞、很自作多情、很没羞,所有的人都穿着衣服,道貌岸然,温文而雅地象个人,为什么非要我去裸奔?我是谁?我他妈有病?
我裸浴了很久直到舒坦为止。我放下水龙头,仰头望着高耸的近乎倾斜的楼顶一阵目眩,楼顶旁的高脚架已照着一盏耀眼的灯,凌空形成一团巨大的光区吸引了我。我突发奇想地想到楼顶去看看,我还没有好好俯视一下深圳的夜景呢,它一定和在飞机上看有不同的效果。
我裸着身子走了很长一段,一直登上了五六层楼,待身体吹干后才穿上衣裤。我不间歇地抽了三支烟,唱了七八首歌才气喘吁吁地爬到了楼顶,不觉又是大汗淋漓,两股战战。远处国贸大厦和发展中心的顶部和我几乎处于同一水平线上,我居高临下地眺望深圳的夜色。由温而凉的微风徐徐掠过,我浑身的热汗散去,顿时感到心旷神怡。我信步走到楼顶边缘朝下看,立即天旋地转头昏目眩。我怀疑我有惧高症。我闭上双眼,设想着人要是从这里掉下去,展翅滑翔,尝尝自由落体的滋味该是多么美妙。这念头令人激动不已,我跃跃欲试地探头朝下瞰瞰,瞬间又惊恐万状,我退后几步,极力伸开双臂来了个屈原似的仰天长啸,顿觉尿意盎然。我战战兢兢地站到楼顶边缘。我隐约地记起类似的壮举已经历过一次。
撒完尿我无事可做,就躺在微微灼烫的水泥板上胡思乱想,想来想去还是想到目前的处境,这令我心灰意冷万念俱熄。我睡了一觉一看手表已经十二点多了,该到杨排长那里去了,转念一想既然我已落得如此狼狈的下场,何不狼狈得彻底一点潇洒一点就象犬儒主义领袖戴奥真尼斯那样。我口口声声自己是个苦孩子,是个社会闲散人员是个弃儿,可我连露宿街头的滋味都还没有尝过呢,这实在令我有愧于那个光荣称号。但我禁不住水泥板的灼烫,又找不到纸板隔热,就脱掉衣裤平铺在水泥板上,又隔热又吸汗,我索性连裤衩也脱掉。我就在这座大厦的楼顶上裸睡了一夜--月亮可以作证,星星可以作证,一些夜间飞翔的蝙蝠和不知名的海鸟可以作证,一只叮咬了我下身的蚊子最有权力作证……
我在酣梦中被雷声和闪电惊醒。闪电频频在滚滚乌云后撕裂长空,瞬间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造型怪诞的团团乌云便显出无数狰狞恐怖的面孔,如同《西游记》和《封神榜》中所有的妖魔鬼怪、狐豺狼狈、牛鬼蛇神,统统粉墨登场、群魔乱舞起来。莫非是裹尸布收紧了袋口?那么来吧,就把这座城市――这个欲望的容器,欲望的工厂,把我们这些行尸走肉,这些欲望的残渣统统收走吧!
紧接着,震耳欲聩的令人胆裂的雷声就炸裂开来,我意识到此刻人在旷野的危险,何况我还是个裸体!我一骨碌爬起来,魂飞魄散,草草穿上衣裤和鞋子,屁滚尿流地往楼下跑去,一路上我摔倒了好几次。
当我逃到楼底,躲进一处宽敞的房檐下,一切又归于平静,闪电雷鸣都渐渐停止。我先是纳闷进而十分忿懑--我的裸眠被破坏了!
我伸着懒腰,打着呵欠,骂骂列列地往一个高大的多层次立交桥走,我的当务之急是续完我的不可抵御的睡眠,连结起支离破碎妙不可言的美梦。
我第二次在草坪上睡眠,第二次被惊醒,第二次被攻击。这次攻击我的不是一条富人豢养唆使的狮子狗,而是一伙真正的丧心病狂不明身份的暴徒。我是被猛然地粗暴地踢醒的。我一睁眼看见我的上方是几张陌生的狞笑的脸,我的嘴已被他们用不干胶贴住,我的四肢分别被一个人强有力地按住。我徒劳地挣扎了几下,穷凶恶极的他们便劈头盖脸地朝我猛打。我听见有人说快搜他!他们迅速地翻动我的所有口袋,搜去了所有的五百元钱,扔下我的身份证和一包快抽完的香烟扬长而去。这一切都发生在黎明!--我看见太阳已经在楼群中缓缓升起来。我撕掉嘴上的不干胶,挣扎着坐起来,我抚摸着伤痛处,蜷缩着身子瑟瑟发抖。我就象一只被打断了腿的丧家犬一样,一边独自舔着鲜血淋漓的伤口,一边绝命地哀呜,我满腹的委屈向谁倾诉?找总书记?太远;打110报警?他们正好把我遣送回家;那么痛哭一场吧,深圳又不相信眼泪!
我敏锐地意识到,现代人种正在退化,中国人的素质正在变猥劣,刚才那伙家伙对我的袭击就是证据。就是古代的江洋大盗粱上君子尚能杀富济贫,以不义之财扶危济难成为梁山好汉骑士游侠,纵有草寇强盗之名,却为民间颂扬千古。现在这些家伙却净攻击走投无路的弱者,他们不讲义气,不具同情心,毫无职业道德--不肖子孙!呜呼,时不利兮矣!盗已无道矣!我痛心地归纳到,这是个危险的倾向,有必要引起有识之士的关注。这比我本身被抢劫更令我难受。
饥饿!饥饿就象蛮横无礼的列强,总是不经邀请说来就来,这才打断了我对人类品种和国民素质的担忧。我已经不名一文了,理智下来的我吓破了胆,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立即搜寻身上的每个口袋,连底都翻了起来,也没有找到一分钱,正当我濒临绝望之际,猛然发现草丛中皱成一团的褐色纸团,我捡起来展开一看却是一张五元钱的钞票,我清晰地记得这是我昨晚买菠萝时找的,一定是在抢劫中散落下来的。我挣扎着站起来,偏偏倒倒地来到一家早餐摊点,买了一碗云吞(类似北方的馄饨和四川的抄手)草草吃下--五元钱是最廉价的消费。刚把牙缝塞满,更觉难受,便硬着头皮,向那个广东妹要了两碗汤喝下。
空气异常燠热,里面挟着一股烧焦的人肉味儿,那是欲望在燃烧,那是人性在蒸发。我在毒辣的阳光中迷起眼睛,我已没有目的地。我只知道我是个流浪汉,一个匆匆过客,不属于任何地方。我只知道我已失去一切。我只知道我必须走必须得不停地走,否则我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倒在路上不能再爬起来。我象一簇奄奄一息的火苗在风中忽明忽暗,飘摇跳跃,我就向一粒细小的尘埃纷纷扬扬,浮浮沉沉。我多想一头载倒在路边,麻木,静止,慢慢风化成一块沉默的石头,或者腐烂成一堆城市垃圾,我多想变成一块冰块,在欲望的热浪中无声无息地融化,蒸发掉在天上飞。。。。。。。
我机械地有气无力地迈着步子,不知不觉之中来到一座都市里的村庄。我看见水泥杆牌子上的“小澳村”几个蓝底白字先是木然,又隐隐约约地意识到,这个名字似曾耳闻。又走了一段才猛然忆起了给了我二百元钱的东北大汉王虎生--那个刑满释放人员,他,他就住在这里!想起他对我许过的诺言,我的心里刹时涌起伴随着恐惧的亢奋。我鬼差神使地返过身,磨磨蹭蹭犹犹豫豫地向村里走去。刚进村口不久,我就猛然发现在一幢低矮的楼房旁停着两辆警车!我潜意识中蓦地升起一股不祥之兆,立即混进路边围观人群中观望,一边听这些人嘁嘁喳喳语焉不祥地议论着什么。果然不过十分钟,就看见几个人被铐着手铐夹在警察中间走了出来,最后一个竟是王虎生!彪悍的他被几个同样彪悍的武警扭抓着走。一队荷枪实弹的武警一路吆喝着闪开闪开一边打开坚固的囚车车门将王虎生他们塞进去,随后跟进去,瞬间汽车点燃火呼啸着开走了。我惊恐万状地跑了。
疲惫不堪的时候,我来到一片浓密的树荫下午憩。饥渴刚刚光顾我,香港脚又开始发作--这个帮凶一定是由于我长时间步行而惹恼了它。我怎么一不留神就成了这副形象?愈来愈难以抵御的饥饿使我想到了我的远房亲戚苏比老兄--《警察与赞美诗》中的那个可爱的人。但我能否象他一样到哪里享受一顿丰富的免费午餐呢?我对这个想法很着迷,肠胃就更加痉挛绞痛起来。可是我不愿意仅仅因为一顿白食就接到陶驷驹先生的邀请,我受之有愧--这么高规格的礼遇和我的小小功绩相比太不相称。而且--而且这是一种有损我读书人气节的行为。君子生财,取之有道嘛!那又怎么办呢?
我的灵感来自于一只蟑螂。
我眉头紧锁搜肠刮肚寻找生财之道时,一只硕大无朋的蟑螂嗅着气味叮咬我的香港脚,我摇晃摇晃双腿它竟无动于衷!我用手指将它弹下草坪不出几秒钟它又悍然掉头向我进攻。我啪地一巴掌压住蟑螂,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其擒获。我厌恶地研究了一番作无力挣扎的蟑螂。妈的,连你也来欺负我!我掏出打火机,恶毒地用火苗燎烤它焚烧它的四肢它的翅膀它的胡须它的吸管它的肢体,目睹它的绝命挣扎,咬牙切齿地体验着由此而来无与类比的快感。妈的,欺负我!这就是你的下场!谁敢欺负我就是你这个下场!我眦牙列嘴恶狠狠地骂道。
当蟑螂化为灰烬时,我才幡然醒悟这是个大有用处的东西。我一阵惊喜,连蹦带跳地来到一处潮湿阴暗的草坪,翻起一块石板,一窝蟑螂立即四处溃窜,慌乱中我双脚一阵乱踩,将七八只踩死的蟑螂集中起来,用一张纸包好小心翼翼地装进裤子口袋内。
我整理整理情绪,拢齐篷乱的头发,抖尽衣裤上的灰土,到旁边建筑工地的水龙头旁洗净了脸,用一块手巾将凉皮鞋尽量揩净擦亮。我挺了挺身子,定了定神,然后大大趔趔地朝一家堪称豪华的海鲜大酒楼走去。
一个身着笔挺的、红色的、类似北洋军阀将帅服的伺从毕恭毕敬地为我打开旋转玻璃门,我目不斜视傲然而入。紧接着是一个俗媚的,穿着开衩很高的红色旗袍的迎宾小姐(广东人称为谘客)涎着脸款款而至,将我向楼上引。我一声不吭地跟她向上走,穿过富丽堂皇、宾客满座的大厅,我要求她把我安排在一个较僻静的角落。我微笑致谢后坐下。我点燃一支烟若有所思地吸,以表示本老板忘了还有小费这茬事,她只好鞠身返回。立即有女服务员迈着碎步小跑过来,手里拿着精致的菜单。我盯着那些价格令人瞠目结舌的菜谱出现了短暂的休克,坦率说,我还不明白那些稀奇古怪闻所未闻的粤菜是什么玩意做成的呢!只是在最后一页上我看见了最昂贵的鱼翅、熊掌、猴脑(鲜活,现点现取)、虎鞭、蟒蛇(鲜活)、穿山甲之类,真忍不住想骂富人新贵们简直是残害生灵的食腐肉族,简直是暴殄天物的两足禽兽!但我无法辜负女服务员那迷人的、殷勤的目光,就镇静地点了蒜茸九节虾、开边九节虾、豉汁炒圣子、蒜茸花蟹、炸牛排、海鲜汤、泰米饭和两个语焉不详的菜;我决定喝两罐原装的美国蓝带啤酒--我还算节俭,总共不过五百元左右而已。
“汤最后上。”我吩咐道,这是关键。粤菜通常是先上汤。
“先生还有什么吩咐的吗?”小姐唯唯诺诺地问。
“唔--噢,牛排煎老点,我不喜欢血腥味。”我老练地说,然后朝她挥挥手,她笑咪咪地看着我不走,我赶紧说,“小费最后付好啦。”
她屁颠屁颠地走了。我用一块洁白的湿毛巾擦擦手,又将一张同样洁白的餐巾平铺在并排的双膝上。豪华气派的大厅中,香气弥漫靡音缭绕人头攒动,花丛似的吊灯溢射出姹紫妍红扑朔迷离的光茫,光茫之中是虚假浮华珠光宝气的男男女女,他们进进出出说说笑笑吃吃喝喝,或正襟危坐或耳鬓斯磨或浅笑低吟或得意忘形或放荡狎昵……我和对面不远处的一个南洋华桥模样的阔老头颔首致意。为了不暴露身份,当菜上来时我极力忍住饥饿,而是极文雅极有耐心地享用每一道菜,神态安详平和,煞有介事。我时而用餐巾纸轻轻抹抹嘴唇擦擦额头,时而若有所思地呷一口啤酒。大功率中央空调把凉气均匀地吹向每个角落,我因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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