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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路过-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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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显看着那边正在啜手指的某人:颈部无结、胸前隆起、腰肢纤细,面庞俊秀娇俏,这是暗羽卫资料上的男子么?!
「本王一直以为,邘州『小财神』柴洛槿是位公子,原来是位绝世的佳人啊——」
柴洛槿瞄瞄满座目光不好再啜手上鸡汁,只好擦手道,「王爷莫怪,区区喜着男装而已,无意欺人,区区也不曾说过是男儿身啊。」
众人谅她少年心性,又纷纷笑赞她才智佳人,此话遂渐渐淡去。不过此刻有人却直想杀人——信阳王身边瞠目结舌的暗羽卫,还有漂亮胡子打结的闻先生。
柴洛槿玻璃杯中忽然落了点灰,抬头看看梁上孜孜不倦假装自己是只壁虎正不停记录的男子,很无奈的摇头。从一进来就有一群巨型壁虎和蜘蛛趴在角落里墙壁上,易容得极为可笑还很堂堂的认为没有人发现,不过因为他们实在源源不断驱之不竭,众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似乎都颇为习惯。「闻……」闻先生左脸青右脸白,撇头不理。「小蚊子……」忍怒……「闻儿……」「……主子何事?!」「那些人……」「……无需理会。」
柴洛槿于是继续吃鸡,瞥见风无名在对面眯眼看她手中那只油亮鸡腿,柴洛槿赶紧把鸡腿从头至尾舔唆一遍,笑咪咪对他说,「风公子看中了?区区就割爱与风公子吧,闻,快给风兄送过去……」
风无名一副欲呕模样,赶紧挥手谢绝,偏头与身边斗篷公子说,怎么会是女子……
酒足饭饱,歌舞谢幕。郑显拍拍手,四位力士抬上一只蒙布笼子。群商看入堂中,这可能就是今年腌臜会题了。郑显从袖内掏出一只木梳,古朴无奇,「今年题目,是卖梳子与和尚。与往年相同,不借力不使暗,全凭诸位一己之力。」堂下稀疏有声,题目素来刁钻,不刁钻也有负与会的人中佼佼之名了。「胜者奖励是——」笼布被拉开,抽气声骤起。四只偏大雪白鸽子立于笼中,爪子赤红,眼泛碧泽。「天下七绝之——附骨鸽两对。」
四周默默,柴洛槿左右打量,看闻先生表情都有些悚然,笑道,「肥倒是肥,烤来吃不错。」四下起了一片笑声。
四、王爷真伪君子
一双素白莲足在水中画圈摆动,柴洛槿拢拢耳边垂下的发丝。方才给闻先生赔了一顿饭的不是。闻先生端庄人品,八斗才学,堂堂咸临府大管家被拐来当师爷已经极为屈就,偏偏自己左一篓子右一花样。谁说她贪玩扮男人,好玩个球,前胸压得一马平川,腰上要缠七八圈……女子可以出士可以为商,这个地方果然不一样,这样岂不是跑得更远了,糟糕啊……
看着远处屈曲层叠的小石嶂,几处篱笆围绕。别庄依山而建,引水成湖。明明是庭院却清新如旷野,让她一瞬误以为进了哪里的平湖小山——王府别院果然难以流俗。与会的富豪大都在敛都有宅邸,她没有,又住不惯(舍不得钱= =)外面客栈,信阳府管事于是礼邀她住在信阳王的敛都别院。
第二次借拢头发偷看那边花圃里除草的漂亮小仆,柴洛槿暂时觉得生活无限美好。
「窥观女贞,亦可丑也。」
柴洛槿回头,看见紫衣男子长身玉立树旁。眉清,唇薄,眼半眯,似有些疲倦。「王爷笑话了,区区童观野视而已,小人无咎。」信阳王缓步走过来,瞥见柴洛槿一双赤裸莲足,顿住脚步。柴洛槿倒是笑得眼睛都不见了,很积极地拍拍身边地面,「王爷坐王爷坐!」郑显只是站着,望湖岸垂柳,四野寂寂,虫鸣甚嚣。
「小财神祖籍何处?」
「前世洞庭畔,今生玉水边。」柴洛槿偏头笑,看这少年王爷作何反应。
郑显果然眯眼看过来,看眼前人一眨不眨双目直视自己,微怒,「本王诚问。」
「区区无欺。区区自天外来,时间不同,大约空间也不同。阳春里三月十五生于八百里烟波浩淼的洞庭湖畔,虽然已经没有八百里了,长于桀风傲骨的楚湘之南,家有一母,有养子一个,无父无兄,勤劳操持养家糊口全靠自己。十七岁完太学,十八从商。有庄园别墅十数处、宏伟产业过千万,出得厅堂入得厨房,聪明有辩才、玲珑解人意,貌似出水芙蓉、心如剔透水晶。喜欢鸡腿和美男,吃得不多用处不少,娶来当老婆最好。唯一的缺点是不擅走路跋涉,臀虽不大但是圆,一年生俩两年出三,又能日赚斗金可以让夫君省心……」柴洛槿见信阳王脸色已近爆发边缘,连忙闭嘴准备捞鞋子跑路。
郑显深吸一口气,立在柴洛槿退路上。「小财神真是好爽利女子,本王有话想问。」
「信阳王果然真虚伪君子,有事直说无妨。」柴洛槿百无聊赖望着这个讲话十八弯的王爷美人,暂且为他那张脸忍耐一下。
郑显已是薄怒欲发了,「本王不论柴姑娘来处,只问小财神想往何处去。」
「现在有点想去茅厕……」
「……」
「玩笑玩笑,王爷经纬天下负重在心,要常笑才能驻颜哪……区区知道表面升平盛世下面激流暗涌,大江南北蠢蠢欲动,不过初来乍到还不明白怀中明珠作何感想,姑且观之,明珠总要往明处投嘛。区区不过三等人才,还无人肯来渡化,王爷暂且放心。」
「……你看信阳府光线可足?」
「有明有暗,明的亮眼,暗处惊人。我胆还不够大,养段时间看看。」
郑显撇嘴笑笑,知道小人当利时最为诚恳,大约她说的有几分实话。
柴洛槿心跳就这么漏了几拍。果然美人临世就是要倾倒众生的,笑起来犹如清风拂面细雨及肤,连细碎的发梢衣角都要飘起来,真忍不住想去戳戳那两个酒窝……
郑显捉住柴洛槿努力戳他脸的小手,也不生气。只是端详了一下这个虚实飘忽的女子——穿男装却不束胸裹腰刻意掩饰,头发随意一束,好几溜发丝顺颊边滑下,眼里一片贼亮亮,恨不能告诉全世界她就是离阳光最近的人……轻轻拿下她的手,郑显对这样可以心无芥蒂骗人、面容诚恳欺世的女子殊无好感。
可惜柴洛槿此刻却觉得生活果然是相当之美好极乐,遂真诚明媚地对郑显笑道,「王爷一笑解万人忧啊,笑起来人就小多了,你肯定比我小,以后就唤我柴姐姐,我保护你!」郑显扬眉看着这个蹬鼻子上脸的家伙,松手抽身不语。垂柳随风,发梢如柳,果然天下人都执迷这样的皮相么……移步看着水中自己酷似父王的脸,郑显眉头微微蹙起。秋水如愁,缓缓,流不动。柴洛槿轻轻看着水边雾绕的静默男子,知道王孙贵胄总要自寻烦恼强说愁肠,于是自己四顾感受山风水韵。忽然见他缓缓抬手抚在脸上,手渐渐成爪往脸上抓紧,像要撕下那张附骨的华丽面皮,有些惊讶,缓步移过去。
郑显倏然回头惊觉后面还有人,有些恼这样的无心动作被她看见,遂冷脸看她过来。柴洛槿离一段距离站定,似笑非笑端详半晌,看得信阳王的眼眸由清冷变为肃杀,遂轻咳道,「王爷在上,区区有句话不得不问。」
郑显冷笑等着她开口。
「请问……茅厕在哪里?」
「……」
「啊,王爷在上,还有句话区区很真诚地想倾吐出来……」
郑显等着。
「明明自视甚高照影都会自怜,临水顾盼居然摆出愤怒样,您果然相当虚伪啊——」踢开好几个石头转身飞奔……
五、功成何须脚踩地
敛都有什么谐闻趣事、敛都有哪些好玩地方?不能问纨绔子弟也不能问王孙重臣,问文人,问墨客……
「遥远西边有个美人姓宙名海伦,美若天人,不可方物。她小时候被枭雄题羞死掳走当童养媳,后来被其兄卡死他救回来又被继父强嫁给食不到的国君莫捏老子,可谓红颜命舛。这位倔强女子不屈强权不服天命,(小说下载网|。。)跟两情相悦的情人私逃去特容易国,正在海水边煨虾米吃,遇上国主微服。国主慕其天人之姿一见倾心再见倾国,江山也不要决心成全佳人与才子的爱情。食不到与特容易开战,那一仗天地掩目惨不忍睹,流血漂橹飞雪带红,特容易举国尽毁……」说话人悠然喝口水,又整整衣襟,满座听众催促,「……那食不到的莫捏老子追讨海伦势在必得,一路烧杀一路抢掠。美人海伦痛心自责、愧疚疲累,与情人车马不停逃至千几城附近,千几城有将军桑德斯善厨艺,亲制美味肯得鸡宴请才子与佳人,鸡味果然妙不可言。席间仅三人,将军竟安排美人与才子一个席首一个席末,遥遥相隔千张几案。将军举箸说,生死难保、寝食不安,两位当真逍遥么?二位一段佳话,万人家园尽毁,贵客真的心安么?我国衣不蔽体之民,不识风花雪月,只为一口饱饭苟且偷活,却要死于为红颜一怒的无妄之灾……我国黄发垂髫小童,尚未明白情为何物,只是天真烂漫贪玩好耍之时,却要躺倒在马蹄追命刀剑肆虐的路边……美人闻之清泪如雨,才子闻之举头望天……半晌,三人中不知何人夹起一块鸡肉喃喃,肯得鸡肯得鸡,若肯则得……将军轻问,肯不肯得?」说话人摇起一只茶盏,「此宴后为特容易国举国颂为千几宴,年年十月十五共品肯得鸡庆平安节。据说邘州城驰名天下、分店遍布全国的千几酒楼就源出于此……」客中有几人本来远远坐着不发一言,听到最后一句时喷了出来。说话人面不改色,只是神伤黯然道,「而在遥远的食不到,这却是情人之节。据说美人海伦最后送了才子一把梳子,取疏远相思、以梳相伴之意……从此人各天涯发自梳,身在此方,心在彼岸;相知相望不相守,天又春来,天又冬去……」说话的玉面书生远眺窗外,轻道,「还有个传说呢,十月十五上庙里求一把从和尚那里绝对求不来的梳子,有情人就能不论风雨、无论秋冬,永远在一起,永远……在一起……」自此再不言语。
众人默默良久。远处一位俊雅少年公子轻道,「泉涸,鱼相处于陆,相咀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对面一位戴斗篷的公子突然发笑。
这酒楼在敛都最高也是最繁华处,极得骚客喜爱。每每梦死买醉,落口诗篇赋完随手扔下楼,好不风流。
柴洛槿装完落寞神伤带着闻先生一脸清秋离去,不想再管身后几只苍蝇蚊子。
腌臜会七日,第一日揭题,后五日破题,十六日结题。她足足玩了四天,大街小巷花街赌场甚至胡同狗洞,其他人高招各出挥汗应对之时,她日上三杆才被闻先生提起来。闻日日在耳边唠叨哪位爷已经卖了多少把梳子了,再几日就是十五了就没日子了,就算是必输也总要尊重些许……
有人在梳子精致上下功夫,再美的梳子和尚有用么?有人把梳子做装饰用途卖出去,算办法一个,只是佛法要空,这花里胡哨或端庄典雅的梳子也只能叫佛陀哭笑不得;也有取巧的卖与头皮痒的沙弥用梳子挠痒,数目可观……今日十四,晚饭已过,诸人基本消停了。
从酒楼下来,看着跟在后面嘴角谐谑的风无名还有旁边一顶大斗篷、信阳府的暗羽卫和几个几百眼都记不住的家伙,柴洛槿偏偏头放弃了甩掉他们的想法,反正跟了一天了。大约是看她终于出手了于是天下人都要跟着,我果然无法平庸啊,柴洛槿无奈地想。
逛了会,天色近晚,闻先生领着她上停云寺、清风寺、冰凉寺……于是不一会儿众人瞠目结舌地见一车车梳子运进了寺庙,换成银子……
不仅卖了梳子,晚上柴洛槿马不停蹄赶赴敛都各大高僧的素宴,诸僧皆赞柴洛槿好慧根。人面银子两齐全,柴洛槿蹦蹦哒哒回去,一定要请闻先生去嫖妓,闻先生你你你我我我半天拂袖睡去了。
庭院里是深秋雨。
世界越发陆离缤纷,越发熟悉习惯,反而让人难受了。从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亏钱卷铺盖跑路换地方,因为身边有甘苦兄弟患难姐妹,虽然都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狠角色,但心中不虚。她很强,她一直知道,在无人青眼以加的时候就知道。母亲死后,就更强了。
那边她有很多任母亲,都是她捡来的。而此地,她也有一个娘亲,不过是捡了她的。突然想起柴母,在邘州应该很好,她所有的母亲她都养得很好,除了生母。
叹口气——有些温暖,果然是不可复制的,永远不可复制……
这雨屏来挡去还是千丝万缕,果然最讨厌,影响心情。天空应该万里无云,要许多卫生巾在天上飘什么,她幼儿园的画上就从不阴天,画上公主永远晒太阳。不知不觉又到湖边,湖面一圈一圈的涟漪像铜钱印子,倒是很讨喜。柴洛槿随便摘两片大叶子顶在头上从树丛里晃出来,去湖边捞铜钱印子,当然是捞不着的,于是从腰间解下钱袋子,拿出几贯钱,一枚一枚解下往湖里扔。
她记得爹说过一句话,养你不如拿钱扔水里,现在亲身感受一下,果然有乐趣很多。
水色不均匀吗,那边绿着绿着如何就白了……柴洛槿抬头,湖那边一抹颀长月白,视线穿过烟雨看着她扔钱。柴洛槿缓缓站起来,努力辨认那张脸——神仙哥哥!!!
白衣人清冷眼色中英气流转,颀长身形,肤胜雪纺、唇如点绛、眉是远山黛色,轮廓精致绝伦——简直是天上人物。他表情疏离清高,但是眼里却有一抹不经意的关心和……怜悯。
一湖烟雨在斜斜飘摇。世界有时大得奇妙,有时也小得惊人,遇上的时候,可以只因为那凄苦黑暗里的一点光亮、那寂寞世事间的一丝悲悯、甚至那飘摇清风中的一滴白露……柴洛槿着魔般看着那个玉立翠色之上的人,伸手想去触碰他漆黑眼底的那点光芒……不知不觉一脚踏入湖中,哗啦栽了下去。柴洛槿扑腾挣扎想呼喊,一口口湖水排队呛了进来。
湖岸男子眉微蹙,踏水飘然而至,将柴洛槿抱至湖边倒过来空水。
「姑娘无妨么?」清冷的声音有如天上来,有如风中来,洋洋盈耳、沉鱼出听,在闭目黑暗中清扬如光线一束……
「噗——」一口喷在男子衣袖上,居然还带出点鸡肉渣子……柴洛槿拿起男子衣角上下横竖地胡乱擦嘴,声音有些颤抖,脸上却灿烂如归巢小鸟,咧嘴乐道,「神仙哥哥,谢谢你!小女子无以为报只有以身相许!」马上凑过去要抱。男子点地瞬间飘远,表情莫名中透出些微厌恶,他不习惯过分接触,更何况初遇之人。柴洛槿热情地扑怀动作僵住,男子清晰地看见那双小鹿明眸里镌刻的刺痛,稍敛冷漠神色道,「举手之劳,无需挂齿。」
柴洛槿敛了敛方才没收住的神色,回复顽劣道,「神仙哥哥只要举手,小洛槿却差点丢命。小洛槿命如草芥不足挂怀,也难怪神仙哥哥轻视这恩情……」凄凄艾艾。
「不是……」
「那我以身相许。」
「柴姑娘……」
「啊,认识我。原来早就注意我了,以身相许吧!」
信阳王从柴洛槿卧房寻到闻先生房又翻遍西苑十几屋都找不到那泼才,于是寻至玉律园,转弯就见柴洛槿拉着一名男子不撒手,不禁恼她在王府地盘如此放肆。
「搅扰雅兴了!」
柴洛槿扭头见郑显眉毛打结、负手而立,再一回头——呜呼哀哉,哪里还有那个神仙哥哥,于是无名火起,「何止搅扰雅兴,简直坏人好事!把刚才那个神仙哥哥唤回来!」
郑显隐忍怒意,堂堂信阳王自己院里行走还需顾及她好事?神仙哥哥,倒不知哪里野夫在此撒欢……
「有事?何事?」柴洛槿打个冷颤,才想起一身湿衣,头发也是湿的。
郑显撇过脸问,「本王想问……小财神如何本事……卖了数千把梳子给和尚?」
「王爷好勤勉学生,区区现在却无法授业。望王爷恩准草民回去换身衣裳,改日再聊哈!」笑得阳光灿烂又心不在焉。
信阳王对自己未克制住的好奇微有赧然,点头道,「本王失礼,小财神请回。明日结宴,敬候小财神空谷足音、无双风采。」
「嗯嗯嗯……」挥手拧衣走了,不再管信阳王下文。
对这个郑显柴洛槿既敢随意又不敢任意,他有天下气量,对有用之人小毛病忍得、大不敬可犯,行事隐忍、滴水不漏,但眼里还有些东西,却深刻着『触必死』。所以可以在他面前横着走,但绝勿妄想纵深靠近。
穿着亵衣坐在床沿,一种寂寞无力感又来了。柴洛槿把这感觉归为水土不服,两个天空,她留恋那个有污浊的……睡不着干点什么呢?闭眼躺下想。
闭目后的黑暗世界,她有时会回到那个风雨拍打的夜晚,抠紧了地上泥泞向天哭泣。人人苦难深重,上天自顾尚且不暇,又何来怜悯功夫管她……期待有人伸手拉她一把,还不如期待总要出现的狗屁阳光……忽然想起烟雨后那张悲悯而冰冷的面孔,何其飘忽,何其真实……
夜游王府无过吧,她不过思念梦中情人外出凭栏悲秋赋诗一首,以风景移情而已,柴洛槿点点头,猜测神仙哥哥住处,探头探脑晃了出去。发现那边侍卫果然高大,比量一下当然是打不过的,于是索性整整刚换上的金线云锦袍,直腰摆出『天下人拜我』的表情凛然走过去。
走了很远侍卫竟不拦她,大约她果然有地主气质。
「小财神留步,前方无令禁入。」
这里……盛产美男么?柴洛槿看着这个青衣倜傥男子,酝酿情绪,「啊……我要上茅房迷路了,你带我回去?」
男子挑眉笑答,「荣幸之至,小财神住玉律西苑,如何穿廊越圃迷路到东苑来?」本是浩然剑眉眉梢却斜斜挑起,本是圆亮眼睛却要眯眼斜睨,双唇是饱满形状唇角却抿出刻薄笑容,热脸庞冷神色……这个人……柴洛槿笑,「月色邀人游,公子何人?」
「庄上门客,无名鼠辈。明月惠我,使遇小财神于此,幸甚至哉。」
「嗯……公子有没有见过一个……鲜肤胜粉白,慢脸若桃红,不对,是才质不似人间色,风华直是谪仙人,也不是如此虚无……总之是无论言辞音律丹青都难描难状的神仙男子?」
「呵,小人平生所见之男子,只两人堪称天人姿,其一是信阳王,想必小财神不是找他,其二么……」
「什么什么?谁?」
「信阳王之父,佑王郑留。」
柴洛槿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她一见钟情的神仙哥哥竟是神仙伯伯?
「……只是佑王久居宫中,小财神应该无缘得见吧。」
「唔……」柴洛槿往他身后那禁入之地瞄了瞄,问,「敢问这府中,还有旁人么,或者有没有,藏什么奇异人事的地方……」
「小人一介食客,无缘知晓这许多,小财神海量了。」
柴洛槿偏头嗤笑,「那又如何知晓我这许多?你住得当离我远,又从不见你随王爷行,我名号长相当真是随风传播么?我一路走得顺风顺水,禁地之外无人把守,方圆竟也无查视之人……」
「小人不过……不过分外倾慕,所以想窃得珠玑几句……」
「嗯嗯嗯,明人不说暗话,有事请讲,我又不是什么善类。」
青衣男子认真看了她一会儿,躬身道,「那便请小财神移步了。」柴洛槿只觉有人抱起自己,身体一轻,凉风便呼呼自耳旁掠过,下一秒已双脚着地。
「什么地方?」翠竹环绕脚下空地,温度极低,冷飕飕地让她紧了紧衣服。
「禁地之中,除了一方冰棺无甚稀奇。府中只此处说话方便……」
「棺材?!」柴洛槿瞥瞥不远处的长方体,打个冷战。
「鄙人宫氏雪漾,愿为柴主子辟路。」男子垂首长揖。
「什么路,财路?」
「天下路!」
柴洛槿看着他,想起这个升平乱世。
「主子来得虽古怪也清明,一不是信阳王之人,二不是山水渡之属,三不是任何皇子与门阀之众,手握邘州财富、背靠咸临王宠信,大事有赖。主子是随性之人无意天下,只是世上狼烟待起,你不害他人、自有他人害你,投靠或自立,择一而行……宫某赌小财神决绝恣意,不甘屈膝寄人!」
是啊,不甘,不甘把自己所有寄靠于他人,看着某天最宝贵的东西,消失在无力的眼前……「你呢,所求何物……」
「呵,您得权势,我求人命。仇怨俗事,于主子身边无大碍吧。」
「嗯……我确实对天下没那个兴趣,但求顾本逍遥,另外,找些能让我回家的东西……那是什么?」柴洛槿目指冰棺。
「他与财君陈尸藤萝道上,身裹方冰,不辨何人。冰棺数月不融,凿落旧冰又生新冰,很奇异。」
「财君?……」
「哦,风临府四君子,『财书血遣』,都是信阳王的左肱右股。信阳王朝中有皇上隆宠,江湖有风临府助臂……」
柴洛槿打断宫雪漾的话,对那具冰棺兴趣盎然,「里面有人啊,那么低温度不知道是死是活呢,难道,神仙哥哥就住里面……你,我,把它偷了!」
宫雪漾一个哆嗦,抿嘴笑道,「主子果然幽默啊,呵呵呵……」
柴洛槿白他一眼,「偷了它,我许你所求,偷不到,我就在这里喊非礼!」说完插腰开始运气。
宫雪漾俊脸上黑线无数……
六、宝器
入冬了。
剑眉下半合的凤目犹如长歌一首,颂的是他眸中的星海,轮廓俊逸如画,惹人抚摸的冲动,这个连和尚都忍不住多看两眼的人披着貂裘从停云古寺长阶上缓步而下,身边内侍紧盯着湿滑地面。雪花细密落肩。
东西在邘州,而邘州他又势所不殆。一直以来邘州都封给皇子中最庸碌无志之人,如今咸临王叔身边却多了一个不安因素……想起邘州那人,郑显心头烦闷更甚,这个泼赖女人……
手中是本月第五把梳子。腌臜会她卖给寺庙数千木梳,不过是说了一套「佛法缘于恩业,香客常年累月渡缘寺中,对礼佛香客贵宝刹定是感谢的。贵寺该送虔诚香客点礼物、深结佛缘啊,比如顺三千烦恼丝的梳子,梳柄刻上主持您的无双墨宝,聊表贵刹馈谢香客之意,美哉美哉……」,众僧居然无不喜赞。不过凡人只绞尽脑汁想如何卖梳给和尚自己用,却不若她转为让和尚买下别有用处赠予香客……低头闻闻,木梳上熏了她富贵香行特制檀香,时断时续、清飘若无。最奇的是十五那日去庙里求梳之人挨山塞海,把各寺僧众乐了一把。结宴那日得知柴洛槿两句话卖了千把梳,众人输得瞠目结舌。
传闻几月来她常跑敛都,好像有心入手敛京生意,却又从不见她出席堂会商会、名流家宴,打的什么主意……
而山水渡的山风和水色五入出云城与十皇叔示好。尞城万水衔接出云马道,再拼上伍诚的敛京线,如劲弓拉利箭、疾风送旺火,穿刺全国、腹背紧逼。
郑显脱下披风,绕着寺前宝鼎踱步,今日群臣素装为辟谷节祈天下福,皇上却令他披上貂裘披风,因为雪大易凉。
「信阳王重重心事,不知几成是为了百姓生计和皇上身体。」宫装女子,修眉细目,额宽发高,斜插一支木簪,朴素无华入眼无奇之人。
郑显冷睇过去,猜测她是哪位朝臣婢女。
「奴婢是前惠妃身边人……」
郑显一震,闪电般捉紧她手,「移步说话。」
远处与工部侍郎交谈甚欢的礼部宫郎中,脸色微变。
「然后呢,我该去捉奸么?」柴洛槿正在孜孜不倦地蹲在一个大坑里凿冰,却不是自然冰,是一口大方冰,冰内有奇异人形。
「呵,主子若有这个心,属下可要另寻前程了……」
「哦?你的苦主就是那个俊王爷?……可惜啊,你们长得都那么好,应该惺惺惜惺惺啊。」
「非信阳王,不过与他关系莫大……主子,那边那位美须先生已经盯着鄙人一个时辰了,似乎有点恶狠狠啊……」
柴洛槿一口喷了出来,大笑,「那是我的小蚊子,大概是怕你抢了他的柴府大管家兼小财神第一助臂的位置,嗯,也许还嫉妒你长得比他好……」
「谢主子夸奖,除了信阳王与那宫女,属下还有事想提……」
柴洛槿擦擦前额,大冬天凿冰居然能凿出一身汗,这口棺材果然稀奇。那日让宫雪漾不知用什么办法偷来了,藏在她敛都新置的宅院。这大坑本来要引水做湖,却被她丢了口棺材进来当开口坟,真吉利。其他人当然不知道她为什么爱玩这口棺材,她都玩得如此激烈了,还是没凿出神仙哥哥……
「说。」
「属下曾提过的山水渡,已经夺势西北、出云,甚至开始染指敛、京……不动刀兵之仗已起,入手需快速……」
柴洛槿拍拍手上冰屑,锁住青衣男子的眼睛,「显然你那张笑容下是深刻的铭记,但是还别忘了,以我看电视的经验,复仇之事切忌用猛,更忌贪快……」
「……我,等待的时间和过程,可能是主子想像不得的……」,鲜艳的笑容里浓墨书写着痛苦……哀伤,「属下绝不是徇私求急,反正我有一辈子时间,可以慢慢做这件事……电视何书?」
「哦……奇书,奇书。」柴洛槿突然伸手在宫雪漾肩上轻轻拍,说,「看你每天都一身绿油油的,我亲封你为柴府府草,以后你就是我的小草,跟小蚊子一样……我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宫雪漾还是一贯风流倜傥无害笑容,看着柴洛槿从未出现过的认真甚至肃杀面孔心底却微讶,这么诚恳得幼稚的关怀承诺,多少年没听过了,竟是从她这样的人嘴里说出……
「……属下,回礼部候命了,虽然无甚事情,总还是要到的。」
他开口说要入朝为官,柴洛槿就请咸临王随便给他保了个礼部员外郎,他差点背过气去,且不说礼部这虚无地方,堂堂王爷荐个侍郎总成啊……于是他只好起早摸黑整理文案抄誊卷册,实在不容易升上了郎中位置。
「嗯,下个月尚书卸任,你会被越级擢升,古今郎中到尚书第一人,拉风吧!」
宫雪漾脸一黑,她可不可以不要玩这种方式啊……
小草走后某人继续凿那凿不完的冰,顺便思考些正经不正经的问题……山水渡啊,我最喜欢抢地盘了,来吧……
「主子……」闻幽怨的脸从头顶探出来。
「嘎?蚊子怎么了,一副没吃饱的样子,快去账房支银子,今儿放你假去妓院逛吧!」
「……主子,闻又不狎妓,为何主子总要遣闻宿娼呢……」
「我看你清秋满面的,怕你下半身憋出问题啊!」
「……主子,那个笑面小人,一副金玉浮夸之相,属下以为有他何用?」
「呵,闻勿忧,我身边的人向来都是我要用的和要用我的,我清楚……不过,闻你那时候到底为什么救我呢,只因你厚德大义?」
「当初主子无过,闻某直言而已。」
「你是大管家,知道咸临王暴戾乖僻居然敢执言……若不是你,我大概尸骨见寒了……后来怎么还跟我走呢……」
「……主子才脱死境,就扭转乾坤得王爷赏识、宠赖倍甚,闻某既惊且敬。主子洒脱率意,随手夺了邘州官心、民心,夺势易、得人心难,主子掩深沉厚重于嬉笑浮华之下,是第一等英豪,闻心甘跟随。再者……您死乞白赖开了口,王爷又宠信无度点了头,我有何选择……」声音渐小,伴随着柴洛槿的渐变型黑脸……
「主子要凿冰多久?」
「不凿了,烧!烧一晚上看看有多诡异。」
「……那,属下看账本了,主子尽兴……」
柴洛槿颠去厨房拿火,唤下人拖两车柴、备足十桶油,以『老子很有钱』的姿态藐视那一方冰。
干草裹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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