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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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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尉来
第一部蝶恋花第一章晚餐(上)
许多年以后,当她回忆起那天的梦憬,犹有些许伤感。
那是一九六五年春天的一个黄昏,她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不久就睡着了。一抹残阳透过窗子落在她身前的地板上,然后反射起几缕光芒,正好打在她的脸上。梦中的情景,依稀难辨,只觉得恍恍惚惚的,看见自己走在乡村的古巷里。周围一片寂静。一袭清冷的月光流淌开来,青石板上,她听见自己双脚踩过时发出的跫然声响。也就是这时,她的眼前倏忽出现一个中年男子。那男人正朝着她挥手,她亦想赶过去与他相认。因为这个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她的父亲。
可是那么一段短短的路途,她却走了许久,也还是未能到达他的身边。她越走越长,仿佛她与他之间隔着一条无形的河流,他们各自站在河的两岸,看到隔岸的人,彼此却无法靠近,两厢茫茫。
梦到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就醒过来了。穿过窗户,看见院子里,有阑阑的夕阳的余晖,恍如隔世。她的父亲正坐在院中一个木椅上就着昏光读报纸。她还以为自己刚才的梦正是她接近虚妄的一种假想。其实她和她父亲只不过是隔着一个窗子而已,怎么到了梦里,就成了难以靠近呢。
这一年,她才十七岁,刚上大学一年级,如果记忆没有出现差错的话,那天正好是个周末。她上午和沈鹃儿到街上逛了一上午,到吃午饭的时候才回来,且吃完午饭,在客厅里坐着看了一会书,后来躺下就睡着了,还是青春年少的日子,可她却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没精神。
最终让她确认刚刚那个场景不是幻想而是真正的梦的证据是,那个乡村古巷和她相隔已远,那是童年时候和外婆在乡下住过的地方,而如今是隔多年,她已经在现在这个称之为雾城的地方生活了许久。只是她觉得很疑惑,为什么会在这样的时间里忽然梦见小时侯住过的地方,还那样真实,仿佛身临其境一般。
她本想再把这个梦续下去,想重新回到旧地去看一看,可当她闭上眼睛时,却是旧梦难圆。等她努力地想,心头却忽然涌现出另一些人和事,方才有一种莫名的不洁感。她觉得自己必须马上去卫生间洗澡,真正刻不容缓。
直到她走进浴缸,仰身而卧,眼朝一盏暗黄色的灯泡望着,才如梦初醒,她的不洁之感缘于周忆的眼泪。是的,当周忆对着她流泪时,不小心把泪水滴到她的手背上,当时,她的身体便突兀地颤抖了一下,还把那只手往衣服上摩搓。只是当下她真相未名,并不觉得。
她用香皂不歇地擦着那只手,眼见香皂只剩下一个杆子了,还意犹未尽,好像那只手是及其污浊的,凭她怎么洗也洗不干净。一阵恶心感涌上来,她也并不是有洁癖的人,竟何以一个男人的眼泪为弃。一想到男人这个词,又觉得不妥,毕竟周忆只比她和他妹妹周忧高一个学级,至多比她们大一岁,还算个男孩子吧。不觉间又想起,周忆原来也是那样文质彬彬,温柔如斯的人,何以自己对他竟那样嫌恶,真正是没有道理。
然而嫌恶却依然不可抗拒。她甚至怀疑自己得上了强迫症了。
就又回忆起当时的情形来。还是白天的时候,沈鹃儿一早就过来邀她一起去看电影和逛街。她家住的是那种带有花园院子的洋房子,独门独户,地偏人稀的。而沈鹃儿家住的却是社区一般的居民楼,单元格的,像大蜂窝里的一个小孔。因此,沈鹃儿要赶来邀她出去,势必要拐几个弯,等于是倒退。
“如烟,尹如烟。”沈鹃儿在她家大门口叫唤她。一会儿才有一个保姆出来开门。这个胖女人见着是沈鹃儿,才不耐烦地睥睨着她,告诉她说如烟大小姐还在吃早饭,问她有什么事。
这才是明知顾问呢。沈鹃儿告诉她是来找尹如烟出去玩的,接着等了半晌才见尹如烟从院子里面走过来。沈鹃儿才少不得要对尹如烟抱怨一翻。“你可真正是个大小姐啊,叫了你这么久才见你出来。”
“你还来怨我,我也是听吴妈说你来找我,才胡乱吃了些,赶来的。你也知道我们家讲究,吃一个饭也要弄到那么晚。”尹如烟拉着沈鹃儿的手边走边说道。
“果然是这样,你们家的那个保姆也真是的,每次我来叫你,总见她一副岸然的样子,很看不起人似的。”沈鹃儿继续埋怨到。
“你是说吴妈吧。那个女人是赵姨一手调教出来的,她对我还那样势力呢,何况是你。你也不要管她。说起来,这个世界上谁看得起谁啊。”尹如烟说道。
好在两人都有一个好目的,并未被那样的烦心事破坏心情。她们携手走在巷子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流落到两个少女的身上,曾经沧海的样子。还是那样青春年少的时候,时光都显得年轻可畏,一切后来的故事也都还没有发生,来不及伤怀,也来不及后悔。
“你知道吗?今天周忧会带她哥哥一起来看电影。”沈鹃儿说道。
“周忧的哥哥?”尹如烟很是疑惑地看着沈鹃儿。
“是啊,你不知道,就是那个经常来找周忧的男生,他就是周忧的哥哥。“沈鹃儿说道。尹如烟才恍然想起平常是有一个男生来她们表演系找周忧,瘦弱的个子,脸色倒白皙可人,但又是那样忧郁深沉,每次见他问起周忧,就会见到他的脸因为自己过分的腼腆而羞红,好像做错了什么事似的。也是因为他的这个样子,尹如烟平素倒很记得他,原来他就是周忧的哥哥,还以为呢。这个周忧也真的是,怎么有这样一个哥哥也不愿告诉她呢,生怕别人会抢了她哥哥似的。
“周忧的哥哥叫周忆,回忆的忆,也是和我们同一个学院的。他读的是美术系绘画科,比我们只高一个年级。我还去过他们家呢。他是个很害羞的男孩子,常常是我和周忧在一边聊天,他竟自坐在一边看书或画画,连话也不敢和我们多说的。“沈鹃儿描绘着周忆的样子。
“怎么,你还去过周忧的家里?”尹如烟更是惊奇地问道。这真的是很奇怪的,沈鹃儿,周忧和她不仅在同一个学习,而且在学校住的宿舍都是同一间,平时三人也是那样好的朋友,怎么这个周忧,就单给沈鹃儿介绍她的哥哥,还带沈鹃儿去她的家里,而她尹如烟居然连她有个哥哥也还不知道。尹如烟不觉抖擞了一下。
“你也知道周忧的父母都是高级干部。她家住的房子也和你家的一样,是带有花园的一幢别墅,也是在近郊一带。”沈鹃儿并没有发现尹如烟神情的变化,依旧叙述起她在周家的见闻来。她说当她们和周忆三人在一起的时候,周忧有时会突然消失,单留她和周忆两人在一起,才发现,周忆也不是完全不会说话,偶尔还能谈些天,都是身边的无关紧要的,还也听他问起你的一些事来。
“他会问起我?”尹如烟更是奇怪地问道,心中又有些自豪感。
“是,他经常在不经意间问起你。他到是记得你的名字,开口也叫你如烟。只是我不明白,你和周忧的关系也不错,怎么你连她有个哥哥都不知道。”沈鹃儿这才觉察到了一些微妙的东西在里面。
尹如烟自然也是满含辛酸,想想一定是周忧嫌她家是旧资产阶级,不敢把自己的哥哥介绍给她知道,也是为了保全什么。“是啊,可能是她忘记给我介绍了。”尹如烟黯然笑道。
“还有,我也很不理解周忆这个男生。他虽然是个男孩子,但是却比女孩子还多愁多感的,总是喜欢流泪。有时候见他坐在墙角看自己画画,只见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像下雨似的,整个脸庞也都布满了泪水,我们看着奇怪,可是他自己却浑然不觉,等到周忧喊‘不好了,下大雨,要涨水了’,才见他似乎有所感觉。然后我问周忧这是怎么回事,周忧也说不知道,只调侃着跟我说,世间的男人都是泥作的骨肉,惟独她的这个哥哥,也和女人一样,是水作的骨肉。而且那水还是泉水,他的两只眼睛就是两个泉眼,需要经常流出身体里多余的水,保持体内的湿度平衡,要不然他就会被自己淹死。听着到像旧小说里的人物,现实中哪有这样的人啊。真的是,说实话,我不喜欢这样喜欢流眼泪的男人。他的那个样子,好像是别人亏欠了他什么东西一样,教人看了很难过。”
“是啊,跟小说里面的人一样,谁会喜欢这样的男孩子呢。”尹如烟听说周忆的事情,内心踟躇着,想如何一个男人喜欢流泪,而且流泪的时候自己却不觉得。
这样想的时候,尹如烟才又在浴缸里将自己的手仔细摩挲一遍,分明有一样东西挥之不去。便是这个男子的眼泪落在了她的身上,才使得她有种失去贞洁的错觉。仿佛她的余生都必须委屈于他的左右,她是再也不能嫁给其他人了。她亦不知道,身体里烙下了另一个男人的眼泪,这是不是一个劫难的开端。
然后在电影院,周忧的用心趋于明显,她一心想要撮合沈鹃儿和周忆在一起,好教沈鹃儿来分享她的哥哥,也教她的哥哥来分享她的朋友。所以买票是,她故意把沈鹃儿与周忆的座位号安排在一起,而且她自己则坐在他们与尹如烟之间的位置。尹如烟被隔绝在外,成了和他们三人没有干系的人。
可是在入座的时候,沈鹃儿故意把自己的票和尹如烟的票对换了一下。这样,尹如烟便和周忆挨着坐在了一起。别人倒不觉得有什么,惟独周忧却误以为是尹如烟有意要拆散沈鹃儿和周忆,有意要离间她的友情和亲情。于是周忧脸上一直是木木的,有些病态,不过她自己看不见,又因为电影院的光线不足,别人也没有看见。
黑暗中,尹如烟透过屏幕反射过来的微弱的光亮,看见周忆的脸庞两侧都挂着泪水。那泪水肆无忌惮顺势滴落下来,仿佛两条珠帘一样。每一颗都是他内心的忧伤。她不免想要劝慰他,可话还没有说出口,才又看见周忆已经转过头来微笑着看着她。也就是在这时,她的手不经意接到两滴泪水,滚烫的感觉,迅速的收回,却为时已晚。
周忆看见尹如烟正忧愁地看着自己,不解,问她怎么了。他竟丝毫没有觉察到自己在流泪。
“没什么,”尹如烟笑着说道,“你刚刚在流泪。”此时周忆才抬起手用衣袖去揩脸上残留的泪渍。
泪水对男人来说是个绝对的禁忌,尤其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流泪,更是罪大恶极,不可饶恕。因为它像人的裸体,自己看见倒没有什么,但暴露在外人的眼里,就是一件可耻的事了。把自己的感情无端地交给别人看,虽是纯洁的,但却是对别人的不尊重,理应受到谴责和唾弃。
“啊,对不起,如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体内太过湿润了,像藏有一片深邃的泉水,且经常需要通过流眼泪来保持体内的湿度平衡。而这泪水又常常是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就流出来了。有时吃饭,吃着吃着就见饭碗里掉满了水,有时画画,画着画着就见图画被水浸湿而模糊不清,有时睡觉,一觉醒来发现枕头湿透,似乎能挤出一缸子水来。泪水如此泛滥,教我防不胜防。”周忆低沉地说道。他的脸上是一片荒芜的景象,亦如一个犯了错的孩子,需要得到别人的宽宥和理解。
“看过医生了吗?”尹如烟不觉关心地问道,“也许你这个是病,应该去看看医生的。”
“怎么没看过,只是那些医生也很为难,并不能解释清楚。他们给我的身体做检查,结果一切正常,没有什么病征。”周忆说道。“也看过心理医生,给我的解释就是说我这个人天生有一股伤感之气郁积在五脏六腑,当这种气息升华,凝结成水,便通过两只眼睛流出来。其实也不是什么怪事,是人都有这种气息,不过是我比常人更为厚重些,也多了些愁感,显得泪水就充裕了些。而要医治好这个病,只要平常有意识地克制自己的感情,少想些伤感的事情就是了。除此,还有一回,也是个偶然的机会,我在路上遇到个江湖郎中,他一看见我就知道我和常人有些不一样,自问了我是不是有什么病,我也没有顾虑,只和他说了我喜欢流眼泪的事情,他才说他有个良方可以治好我的这个怪病,说是要我孤独一世才能好。”
周忆说时,停顿了半晌,尹如烟才说这个治法倒很奇特。周忆也说,“是啊,那也只当个笑话,听着好玩,谁又能当真呢。说什么孤独一世,那不是咒我吗。要那样就算能治好,也不是什么好事。”
这听来像传奇一样的事在尹如烟听来还真的是匪夷所思。待周忆说完,她才又很有兴趣地端详了周忆一翻。光亮处,她看见周忆的眼眶里的两只眼睛冰清如水,异常明亮,似有无限的深情,正要和谁诉说。也就是在这样两两对视里,尹如烟才忽然觉得自己这样毫无忌讳地看人家的眼睛是不对的,便匆忙地收回了眼神,内心如拨浪鼓一样左右摇摆,丁冬作响。谁知道呢。或许就是这样的两两对峙,到成了后来的无以为继。
从电影院出来,四人并排而行。早有周忧在一边正气凛然地走到其他人面前,高昂着头颅,煞有介事地学着电影里的江姐说道,“上级的姓名住址我知道,下级的姓名住址我也知道——你们休想从我口里得到任何消息。”
其他人不知道怎么回事,等一想到周忧这是在模仿电影里的人,才见三人在一边大笑起来,说周忧演的还真像。直到惹得路边的人侧目,几人才止住笑,才又讨论起刚刚看的电影,有哪些情节是可笑的,还有哪些是可以当真的,有哪些镜头穿帮了,还有哪些演员的演技很一般等等。
第一章 晚餐(下)
第一章晚餐(下)
年轻总是一种资本,可以恣意妄为。这一天就像是一个故事的开头一样,但又因为它的闲散而不能作数,只能当作原来和当初。
听到钟声,是上午的十一点,太阳才刚刚成熟,光芒也还刚刚长成针状,刺在人的身上,痒痒的,却不怎么疼。街上热闹还没有散去,远处有卖桂花糕的,还未见到糕的影子,那香气就已经把人掳掠了,亦是熟稔的感受。周忧独拉着沈鹃儿抢上前去。自然,周忆和尹如烟便落在了后面。其实也没有什么的,但两人都想到有什么的地方去了,也就变的有什么了。
一路上,彼此都没有话,沉默着。但独处的两人如果不说话,其心里还是在对方身上的,也是心心相印的。都不敢往对方身上看,只低着头,见到彼此的影子,两厢偎依的,但又是各行其是,一意孤行的。然后又是自觉或不自觉,彼此都通过对方的影子来猜测对方的模样。
尹如烟的身体应该是苗条细致的,偏瘦,倒也刚刚好配得上她的身高。尤其是她的两条修长的腿在阳光下近乎完美,加上她本身穿着得体,这美便越发凸显了出来。接着是她的脸,当然,此刻他是不敢朝她的脸看的,但也是早就见过了,知道上面明眸皓齿,面容姣好,更有那披肩的头发做衬托,真正美的有点残酷和苍凉。
“你们才来,”周忧手里捧着两块糕分给了周忆和尹如烟,“没见你们这样,一个个走的这样慢,那样一点子路就走了近一个世纪的时间。”说着便和沈鹃儿一起取笑他们两个人。“还是才认识就有说不完的悄悄话了?”
真的是,那么一段路,在她和他走来真有些漫长遥远,穿过了世间的一切生离死别一样。
尹如烟从浴缸里起来,她自己也有些模糊了,周忆并没有什么地方让她觉得憎恶和讨厌的,何以他在她心里竟是如此的嫌隙不安。在镜中,她看见一个裸露的女子,洁净无暇的乳房,白皙磊落的双臂,难以想象,上面留有一个男人的眼泪就忽然间不甚纯洁了,好像被玷污过一样,通身上下,都有着破败的感觉。
尹如烟洗完澡以后,才出来。大厅里,她的弟弟尹建民正在放音乐,音乐的曲调听起来十分的伤感,尹如烟令他换一个唱片。才见他吐了吐舌头,接着便又换了一个。
他们家的晚饭一向很晚,也是因为这天是周末,大家都在家里吃饭,少不得要多做几个菜。且他们家的保姆也极尽阿谀之能,总喜欢变些花样作饭,这样一来,把晚饭的时间拖的越发晚一些。此时,一家人都闲着等饭吃。家里人都不大爱搭讪,除了那个音乐的声音以外,再不能听到别的声响了。两层楼房,近十个房间,笼罩着阴凉的气息,活像一个个灵柩,而这整个房子,就是一个大的坟墓,十分的骇人。
尹如烟把头发捂干以后才开饭。一家人围坐在餐厅间,也是没有一句话。一盏昏黄的吊灯悬在餐桌上方,流下微微的光芒,整个饭桌更显得寂寥而枯燥,隐隐约约。
坐在上席的是尹如烟的父亲。他的脸上呈现的是那样沧桑漠然的表情。固然有天生的习性在里面,但那种表情亦带有一种阶级色彩,是这个年代社会主义社会旧资产阶级常有的表情,出身高贵,且多有留学经历,回国后子承父业,做了继承的资本家或者说工商业主。因为社会的变革,最后成了一民普通的公司职员,拿着定息和工资,本身是极其优越的。但时代并不以予承认这种优越,也是这样,在骨子里,他们被时代划上了一种忧郁的封印。年深日久,这种印记直观地显现在了脸上,成了性格的代言。
还是很小的时候,尹如烟就没有见父亲笑过。她记忆中的父亲总是凛然孤立,沉默寡欢,不苟言笑的样子。以后渐渐的长大,等她站在另一个高度去看望,依然发现他的生活迹象并不没有变成她想要的那种。从根本上来说,她是很失望很沮丧。她隐隐有一种罪恶感,觉得这个家庭的腐朽与没落,他的冷漠正是一种惩罚。
还记得有一次,夜深无眠,听见房间外的大厅楼梯上,一阵又一阵的脚步声。异为剧烈的声音似乎要把她的心肺震碎。她突兀地从被卧里爬起来,探出一个头,接着听见那个声音由远及近,她的身体像斗筛一样瑟瑟地颤抖。她仿佛听见一个男人的叹息,黑暗里喑哑的气息穿过门缝传到她的耳朵里,犹如排山倒海一般击的她胆战心惊。
然后又是静,无边无际的静。她的惶恐更为剧烈些,心中忽然涌现出无限的爱和恨,且爱恨交织在一起,一齐使她喘不过气来。最后她愤怒了,因为愤怒,她的恐惧也随之减弱,最终泯灭。怒火越来越强烈,从心里开始,一直蔓延到头上,她的脸也因为高温度的怒火的灼烧而扭曲起来。
看见了,一抹惨白的月光杀在窗帘上,风乍起,她看见薄薄的窗帘摇曳开来,在墙角透下洇湿的影子,孤魂一般。她掀开被子,光着脚走到窗边,一把扯开帘子,望见清风朗月的庭院里一派沉寂。
一棵茂盛的梧桐花树,树上挂满了铃铛一样洁白清幽的花朵。那些花流落在夜时的光景里,繁华似锦,钝重地压在枝桠上。因为花季将了,那些花如下雪似的纷纷往下落,寂静无声。只有白茫茫的花雨兀自在地上堆起一个个花冢。正是皓月当空,月华如水般倾泻下来,落在那些花冢上,自有一种说不出的荒凉和难忘。接着便见风来了,扫打在这些落花里,满庭的花瓣飘零,翻墙远走,空气中余留着淡淡的香。
她才忽然感觉很困,需要回床去休息。然后重新躺在被卧里,一下子就睡着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那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亦是假的,那不过是她的一种接近恐慌症一般的幻觉。等她一觉醒来,只觉得安然。或也有遗憾,这遗憾就像是被人当众骂自己是资产阶级臭小姐一样,没有还口的余地,只能是让它过去。
趁着昏暗的灯光,尹如烟借眼偷窥了一下她父亲的容颜。记忆并非完好无损,有时记忆会在岁月的侵蚀下层层剥落,只留下班驳的印象。想想这还是很多年以前的事,回头看,却也觉得陌生不真实,总有一种被抽离了的感觉。尹如烟不是那种喜欢珍藏的人,单她却喜欢怀念,使得有些东西常忆常新,却也似是而非。那容颜,她不知道自己能够惦念多久。
“尹先生,我来。”赵姨接过尹如烟父亲的饭碗给他盛饭。这是他们夫妻两的把戏,相敬如宾,却又冷淡无情,儿女们早就习以为常。他们家有保姆,但对于他们父亲贴身的事物,赵姨是一概包揽,盛饭,洗衣,端洗脸水或洗脚水等等,仿佛丈夫是她手中的玉石戒指,她必须小心管护,以防碰碎磕破,不得不说,赵姨没有一样是不尽心的。而她给人的感觉也像是端庄贤良的。
但事实并不完全,还要分开来看。固然赵姨对自己的丈夫是那样一味体贴,但她对自己的儿女和尹如烟却是极近苛刻,甚至于刻薄。赵姨是那样一个美艳的妇人,即使穿着质朴的衣服,她的姿色也是无法被掩盖的,何况她是那样一个懂得打扮和保养的女人,年近四十,走在街上,别人还会以为她是个刚结婚不久的新人。但正因为她的美丽,尹如烟更觉得可恨,想她的狭隘的心灵根本就配不起外表的美丽。
赵姨盛好饭把饭碗递给尹先生,她的脸上亦有一种难以言语的幸福和满足。尹如烟见着,心里更是觉得可恨,觉得那是对她父亲的一种亵渎。她恨她,很久以前,或者说从一开始尹如烟对赵姨就有极大的不满。而赵姨也自然能感觉她的仇恨,对她也是怀有恨意的。
赵姨恨尹先生的这个私生女,很大程度上觉得尹如烟的存在是对她的一种侮辱,但她又不敢也不愿恨自己的丈夫,唯一泻恨的对象也就是尹如烟这个孽种了。尹如烟像是她身上的一块伤疤,另她不忍触及,却又避免不了。因此,每每咬牙切齿,恨不得尹如烟立刻在她眼前消失。
同样,尹如烟对赵姨的恨,也是缘自自己父亲,她觉得父亲娶这样的女人是人生的一个败笔,但她又不愿恨自己的父亲,就只能是恨赵姨了。她觉得赵姨的存在是自己身上无意长出来的一块毒疮,那痛亦是长久的,每每触及,立刻觉得揪心。
私下里,尹如烟与赵姨总是短兵相见,斗争的厉害。本来,尹如烟单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未免势单力薄,但她却是有一样坚强不屈,决不服输的品质。而赵姨那边人马虽多,但也多是由她自己一个人孤军作战。于此,两两对峙,也就长此以往了。
赵姨一共生有两个孩子,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她的女儿也就是比尹如烟小一岁的妹妹尹爱萍。尹爱萍其实一点也不像她的母亲,她是那样一个毫无斗志的人,性格恬静寡落,更为像她们的父亲。且她与尹如烟之间,也并不像赵姨与尹如烟那样有什么难以平衡的怨气。她与尹如烟之间,更多的是一种冷漠或者说是一种和谐,没有干戈,也没有玉帛,很难想象,她们虽然是姐妹,但彼此可以一连几个月不说一句话。完全是对待陌生人那样的对待对方。这种和平共处的方式可是比与赵姨间的剑拔弩张还要让尹如烟觉得不安的。底子里,尹如烟还觉得赵姨更为可亲,至少有正常人的感受。
然后是尹如烟的弟弟尹建民,他也是赵姨的孩子。且尹如烟与尹建民之间的斗争更是直接。他可不像赵姨那样喜欢来暗的,更不喜欢像他姐姐尹爱萍那样坐视不理,他和尹如烟的斗争就是直来直往,不留余地。更为剧烈的时候还有肢体上的冲突,针尖对麦芒的那种。尹建民骂尹如烟是杂种,尹如烟则反击说他是婊子养的,她那样一个口齿清白的人一叫人伤了心也还是无所顾及的。然后有时会扔东西,扔着扔着有时就又打起来。其实打架倒只是过家家,不会动真格的。打了以后,还能迅速好起来。
也是因为家里的氛围很压抑,尹建民倒还喜欢和尹如烟来那样一两个战争,适可而止,满足了一种亲近感。尹如烟也自当是知道的,所以,在这个家里,也就还剩与尹建民的斗争觉得暖心一些。私下里,两个人还很友好,能够产生真正的姐弟情素。
尹建民不惯和二姐说话行事,却喜欢和大姐斗嘴打架,且时常大姐大姐地叫尹如烟,并且还经常让着她,她也就更是体惜了。平常太平的时候,两人竟比亲姐弟还亲,尹如烟是比他的亲妈亲姐姐更关心自己的。有时觉得无聊了,两人还会制造战争的氛围,以此发泄对这个家的不满。到了最后,尹建民和尹如烟之间的斗争也就成了一种游戏了。
一家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吃着饭,四周是沉闷的空气。生活的久了,也就觉得没有什么感觉,只是有时偶尔才想,她是真正的成了这个家的人了。
十年,十年了。尹如烟这个晚上忽然想到这个,可不是吗,她从乡下来到这里已经过去十年了。十年的时间寄居在父亲的这个家里,其中的朝夕冷暖,晨昏几度,匆匆流了过去。回首探望,竟是心伤。什么都是别人的,她什么也没有。
她只管住着别人的房子,睡着别人的床,穿着别人的衣服,吃着别人的饭,连看见的都是别人的人,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她先吃完饭,照例是回自己的房间里。尹如烟退出去,才在门口回眸的一刹那,看见屋里坐着的人,恍然间觉得自己和他们是那样的陌生。一爿黯然的灯光下面,各人埋头吃饭,这样的情景让她很觉得凄楚。忽然想拔腿就跑,可脚却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一样,怎么也挪不动。
没有,没有,她像是着了魔一样,越看越难受。还记得读中学的时候,有一次感冒发烧,自己被人送到医院里,周围都是陌生的人。等她大叫着说要回家时,却听人问她她家在什么地方,家里有什么人怎么联系。那一次她才忽然觉察到,自己没有家,也没有什么人可以联系的,才呆呆地哭了许久。傍边的人都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安慰她,她却依旧没了命的哭泣。
那时的感受又回来了,她现在真的是个没有家的人,虽然现在在这里。她看见的人和她之间隔着一道玻璃,她进不去了。灯光潺潺,人影憧憧,就是这些人,她与他们共处一室生活了那么多年,一转眼,却觉得不认识他们。
接着又想起多年来的辛酸往事,亦如自己怎么样的受到赵姨的讥讽,怎么样受到父亲的冷遇。然后是母亲,那个在她出世不久以后就离开了的人,从来都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样子。如果她还有母亲在自己的身边的话,或许又会是另外一种情况吧,至少是比现在会好一点。
就在尹如烟这样站着想的时候,倒已经有许久的时间了,才要返身离开时,却看见她的父亲正在望着自己。她的心思瞒不过他的眼睛。她被当场抓获了。那锋利的目光扫在她的脸上,立时觉得火辣辣的,好像被什么东西划伤了一样。她已经来不及藏匿,就被他的眼睛制住了。
霎时间萌生出几许落寞和遗失感。他的目光里有她昔日的影子。透过他的眼睛,她看见自己的前半生,回忆被打上岸滩。她忙地转身,直奔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沿上,忍不住地抹泪珠。
正是个晴朗的月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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