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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官-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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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浩宇问:“要紧不要紧?”
祁云说:“倒也没事,已经出院了,只是住院花了五千多。唉,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两人双双下岗,已经够可怜了,偏又遇上这么件事!咱给了两万生活费没舍得花,想再挣点钱开个干洗店,谁知把五千白扔到医院去了。”
陆浩宇放心了:“钱花就花了,人没事就好。”
祁云说:“我想再给丽丽一万,余下的四万全给伟伟,旅游也好,收拾房子也好,反正就这了,剩下是他的,短下咱也不补。”
陆浩宇点点头:“可以。伟伟到深圳干了四年,没学会挣钱,倒学会花钱了。得给他说到明处,让他知道点节约。”
祁云说:“我已经给伟伟打了电话,他马上就来。”
说话间,陆伟就进来了,边脱外衣边说:“妈的派头比爸这个市委书记还大,说有事,要很快过来。问啥事还不说。好,现在过来了,请妈当面指示吧。”
祁云没有心情开玩笑,指指沙发,示意儿子坐下,然后就将丽丽受伤花钱及分配方案告诉儿子。特别强调了多年来的积蓄已用尽,够不够做父母的决不再管这一点。
陆伟听了,很是宽宏大量,满不在乎他说:“妈不用作难,给姐姐两万都可以。我现在想的是挣大钱,一两万不在话下。”
祁云瞧着儿子:“你什么时候学会说大话了?”
陆伟说:“妈要说我说大话,那就把话说得再大一点吧。我挣了钱,姐姐要开干洗店,我负责买一台干洗机。
不就是几万块钱,有啥了不起!当然……”他说着目光移到父亲脸上,“要挣大钱,还得爸爸的支持和配合。其实妈不打电话,我也要回来的,我要给爸汇报一件顶顶重要的事,也是一桩彻底翻身的大喜事。”
陆浩宇警觉起来,他估计儿子一定是瞅准一个什么职位,向他要官,别人是花钱买,儿子是伸手要,他感到防不胜防,简直有点四面楚歌了。
陆伟说:“爸,是这么回事:我们公司有个下属的劳动服务公司,张总要我承包。承包期是三年,每年上交总公司十万元,其余归己。”
陆浩宇一听,又变成另外一种担心,说道:“你把那其余归己先搁一搁,我倒是担心三年三十万上交任务你完不成呢。”
陆伟说:“是不好完成,正因为这样,张总给了个最最特殊的优惠,你道是啥?猜不到吧?给我们公司十万吨外运煤指标,而且是协作煤!爸你清楚,协作煤省里不提留,每吨可挣二十五元,你算算,十万吨就是二百五十万元。我算了一下,各方面打点有一百万够了,再除去三年承包上交款三十万,余下的一百二十万就是我的了。我计划,给姐姐支援十万,给你们三十万养老,其余八十万作为我的事业发展基金,我就从这八十万的基础上再去奋斗,再去创造。你们看,只此一举,一家人不都发了财吗?”
陆浩宇想起张子宜送的那个王狮,顿时明白了,原来不是儿子要官,是儿子得了别人的好处,替别人要官。是儿子同人家的一笔交易。但不管是谁要,直接的还是间接接的,都是冲着自己来的,躲都躲不开。他深深感到现在这个时代,居于权力岗位的一种难言之隐。他故意问了一句:“这是你们公司的内部问题,与我有啥关系?难道要我去租煤台订车皮不成?”
陆伟说:“爸,那些事用不着你去干。毛老人家有一句名言: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推而广之,任何事情都不会是无缘无故的,人与人之间就是一种互相利用的商业关系。人家给我这么大的好处,一定对咱也有所求。就是人家无求,咱也得设法给予回报,这是一个人人都明白的游戏规则。”
陆浩宇说:“行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陆伟奇怪地问:“我的话还没有说透,你就知道了?
你说吧,你准备怎么回报人家?”
陆浩宇说:“煤运公司工作不错,利税大户,年终我们要评比,发锦旗、奖状或是挂匾都行。其实这事驾轻就熟,我们早就这样干了。”
陆伟嘿嘿笑了:“我爸当书记当得返老还童,变成小孩子了。我说的是个人交易,不是工作上那一套,人家要你的锦旗,奖状干啥?我把谜底揭开吧:他二儿子叫张宗,在经委做副主任,主任马上年龄到限,把张宗扶正就行了。”
陆浩宇摇头:“处级单位的领导职务是由常委会集体研究决定,不是我口袋中装的香烟,谁要就可以给谁一支。”
陆伟说:“爸你别哄我。中国是一把手政治,不同于外国。外国总统做了决定,还得由两院批准。中国的一把手,说了就算数。比如你吧,别人提出来的,只要你不点头,永远形不成决议。可你提出来的,即使有个把反对派也没关系,你可以争取多数形成决议。我说的都是大事。
至于某一个人的职务,比如小小的经委主任,对你来说,简直是易如反掌,不费吹灰之力。”
这期间一直没有插话的祁云,此时情绪好转,眉宇间透着几分喜色。这种变化被陆伟捕捉到了,就忙朝妈妈求援:“妈,爸大正统了,这样的好事,还不痛快答应,你得助我一臂之力。”
祁云说话了,但并没有助儿子一臂之力。她说:“伟伟,别缠你爸了。人事问题,哪能那样随便,你说要,马上就答应给你?要是那样的话,你爸还能在市委书记的位子上坐得稳吗?行了,你的任务是把话说清,让你爸听明白就行了。你爸是慎之又慎的人,你不要再缠了。你走吧。”
陆伟说:“还没个结果,我怎么走?”
“行了行了,你走吧。”祁云说,并站起来推着儿子,直推出门去,才返回来。
陆浩宇想起曾经看过的一则寓言:一个农夫被狼扑倒在地,这时来了一只老虎把狼赶走,转身也把两只前爪踏到农夫胸口说:“你该感谢我。”农夫说:“狼吃虎啃都一样,我感谢你什么?”陆浩宇断定祁云救驾之后,接着要来一番攻心战了,心里觉得很苦。
不料祁云却说:“你回卧室放展身子歇歇吧,我做饭。”说着就系起围裙进了厨房。
祁云打了两个鸡蛋,将中午的剩米饭炒了一下。还特地做了一条清炖鱼。
吃过饭,祁云开了电视,朝书房里的陆浩宇喊:“哎,新闻联播开了,快来吧。”看完全国的又看省的,看完省的又看市的,直到把三级新闻全看完,祁云将电视关了,又泡了一杯陆浩宇最爱喝的绿茶,这才挨着丈夫坐下来,说道:“咱商量一下伟伟说的那件事吧。”
陆浩宇心里说,倒挺讲策略步骤,安排到这个时候了。脑子里就演义着那个寓言故事:老虎将踏在农夫胸口的前爪移开了说,你去吃饭吧。农夫吃过饭,老虎又说,你娱乐娱乐吧。娱乐完了,老虎说,现在我该吃你了……
“行不行?”祁云问。
“什么行不行?”陆浩宇间。
“就是商量一下伟伟说的那事。”
“商量吧。”
“对这事你该积极主动一点。”
陆浩宇没做声,脑子里对那个寓言故事又演义开了:
老虎说,你为啥躺着一动不动?你得积极主动让我吃呀……这么想着,就去瞧祁云那张蛋形脸,特别是双眼皮尚显的那双眼睛,这是他曾经十分喜欢现在依然喜见的面孔,他却把她比作吃人的老虎,有点忍俊不禁地笑了。
祁云忙跳起来,到壁镜上照自己。看了半天没发现什么,便走回来说:“你笑啥?……噢,你是不是觉得我敛财受贿,卑鄙无耻,连猪狗都不如?”
陆浩宇老实地说:“我没有把你看作猪狗,而是把你比作者虎了。”接着就把那寓言故事说了一遍。
祁云一听,眼里快要掉泪了,十分委屈他说:“浩宇,这么些年来,咱们也算恩爱夫妻,没想到如今我突然变成老虎,要吃你?”
陆浩宇叹了一声,也变得一脸严肃地说:“祁云,吃我的不是你,而是社会上流行的一股十分可怕的歪风邪气。你是一个被夹持在里面的好人。”
祁云说:“你真要把我看作是吃你的老虎,我就无颜见你,只有悬梁一死了。”
陆浩宇说:“我是见你和伟伟都是冲着我来,就有了这样的联想。”
祁云说:“那么伟伟说的事可不可以商量?会不会一商量又把我联想成老虎?”
陆浩宇说:“怎么商量,你说吧。”
祁云说:“我是觉得伟伟讲的事应当考虑。劳动服务公司同煤运公司是子母公司,总公司为了扶持一个下属公司,给点外运煤指标,这是他们公司内部问题。伟伟赚了钱,既非贪污,又非盗窃,是经营所得,别人也没有什么可说的。至于你,就离得更远了,八杆子也打不到你身上。要我说,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千万不能错过。”
陆浩宇说:“你只说了问题的一半,还有很重要的一半没说呢。不是要我把他的儿子张宗扶正吗?怎么八杆子也打不到我呢?”
祁云说:“扶正张宗是另一码事。第一,经委主任到龄了,需要有人接任;第二,接任的人不是突然从外面调进来你的什么亲戚,而是经委班子中的副职,正职下去副职上,这也符合一般常理;第三,张宗接任主任,并非你背着大家搞的,而是常委班子正常研究人事问题时集体研究定的,有这三条,你怕什么?”
陆浩宇不再说话,仰到沙发靠背上去,似在闭目养神。
祁云瞧着丈夫说:“浩宇,这事并非是那种赤裸裸的交易,它比较间接,对你来说,情感上也比较容易接受。
你要是同意,其它事我就不为难你了,七万可以退掉,古董也退了,咱把赤裸裸的东西都退了,你看这样行不行?”
陆浩宇不作声,一动不动。
祁云就说:“早点睡吧。”说着就进卧室铺床去了。
这天晚上,陆浩宇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他在回顾自己清白的一生。这一回顾,倒发现清白之中原有瑕疵。比如说,近几年来,上面领导以及左邻右舍的地市委领导们,常有写条子,打电话要关照一下某一个人的事,他也明知其中的奥妙,但还是尽量给予照顾,能办的都办了。这就说明自己早已被卷进权钱交易之中,只不过是自个办事,别人收钱罢了。在刑事法庭上,他可以说一声:我没有责任;但在道德法庭上,自己就难脱干系了。这个发现,对他是个很大的冲击,使他明白洁身自好的堤坝,原来并不干净,而且裂缝纵横。
他从被窝里坐起来。
祁云其实也没有睡着,这时转过身来说:“我知道今晚上你会睡不好的,本来不该说啥了,可想起几句话来,还想说一说。”
陆浩宇苦笑道:“反正是这了,也不在乎你多说几句。”'小说下载网 。。'
祁云说:“你不能等着到龄退休。就不能争取一下省人大、省政协?你曾说过你有这想法的。”
祁浩宇轻轻叹了一声。地市委书记最后去向无非是三种:一是提到省政府、省委搞副省长、副书记;二是进省人大、政协,搞副主任、副主席;三是到龄办退,颐养天年。第一种他没敢想,第三种他不甘心,第二种却是想过的,而且也准备争取一番,只是一直没有行动罢了。
祁云说:“你该跑跑了。可在现在的社会风气下,两手空空,手头没几个钱行吗?”
陆浩宇说:“祁云,给我拿一片安定吧。”
吃了安定后,陆浩宇说:“祁云,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我就下一回水吧。你把那些赤棵裸的钱物都退了,张宗的事我考虑。这你满意了吧?”
祁云说:“我满意了,咱们也后顾无忧了。”
五
祁云雷厉风行,说干就干,第三天中午,做好饭,要陆浩宇自己吃,就提了包去找张子宜。她将那件古董往包里放时,朝陆浩宇晃了晃,意思是告诉丈夫她干啥去了。
陆浩宇点了一下头,点得很轻,只有自己才能感觉出来。
张子宜还在办公室等着。是祁云上午电话联系好了的。
书记夫人登门,非同小可,张子宜不敢像平时那样,坐在老板写字台后面的转椅上居高临下地同来人谈话,而是坐到沙发上来,毕恭毕敬他说:“嫂子是稀客,有何教诲,小弟洗耳恭听。”
年际说:“我已是退休之人,岂敢教诲大老板?陆伟从深圳回来,在你帮助下才有个落脚之地。我感谢你,老陆也感谢你。昨天听他说,他要承包劳动服务公司,有没有此事?若有,他能完成每年的上交任务?我有点担心,想问问你。”
张子宜是个开放人物,虽然只比祁云小两岁,但一口一个嫂子地喊。他懂得人与人之间如何称呼才显得更亲切更近乎,他听了祁云的话,忙说:“没有及时向嫂子汇报,害得嫂子跑来询问。劳动服务公司的上交任务,要按正常经营,是有难度的,因此没人敢承包。但陆伟承包,嫂子请放心,我计划给他点外运煤指标,这样他不只能完成上交任务,还能很赚几个钱。”
祁云问:“这外运煤好完成吗?比如说,客户好找不好找,找不下客户一切都是空的,对不对?”
张子宜说:“嫂子请放心,要是不好完成,我还能给陆伟吗?客户以及车皮,都是现成的,实际上只需要同客户最后结帐就了。当然,这事只有我们两人知道,为了掩人耳目,开始时他也可以出去跑上几趟。你看这样安排行不行?”
祁云点点头。这事砸实了,她才开始说来意。她取出玉狮搁到老板桌上说:“这件东西我们玩了几天,也就尽兴了。老陆说,你有这雅趣,还是物归其主,由你收藏为好。”
张子宜有点愣怔,不知是啥意思。
祁云话锋一转,又转到外运煤上了:“这外运煤的事,你觉得怎么安排好就怎么安排吧。反正是你们内部的经营管理问题,完全是公事公办。张宗的工作,我们也会尽力,属正常人事任免,也是公事公办,不夹杂私情在内,这不是挺好吗?”
张子宜的脑子这才转过弯来,忙说:“要这么说,这件东西我就自己收藏了,你说得对,公事公办好。”
祁云说:“好,不打扰你了。你快回家吃饭吧。”
祁云回到家时,陆浩宇已在享受他每天额定的饭后一支烟。祁云将她与张子宜的对话详细作了汇报。陆浩宇听了,感叹道:“真是天生我才必有用啊!我以为你那张嘴只有在‘文革’中才能发挥作用,没想到三十年之后的腐败交易中也派上了用场。”
祁云娇嗔道:“你就会损我,从三十年前损到三十年后。”
陆浩宇没有把玩笑继续开下去。他觉得在这个问题上开玩笑感到生硬,有点苦中作乐的味道。他站起来在过道里踱步,以此代替室外的饭后百步走。踱了一小会,就进卧室午休。
躺到床上时,脑子里跳出这样一个念头:下面的戏轮到我来唱了。尽管这是他不愿干的事,可事到这一步也就丝毫没了退路。他深深感到干自己不愿干的事是一种莫大的痛苦。他还想,社会上有一种偏激情绪,或是夸大的说法,好像贪官生来就贪,一旦掌权,就会大肆贪污受贿。
殊不知人的贪性并非与生俱来,贪欲形成的过程也是一种极其痛苦的过程,只不过各有各的具体情况,这种痛苦经历有所不同罢了。
纷乱的思绪把他每天午睡的生活秩序打乱了,他没能睡着,一看表离上班只有二十分钟,赶忙起来,洗了把脸,就喝祁云每天给他泡好的一杯茶。
秘书李志坚先一步到达,忙把里间的门打开。这种秘书外间、领导里间办公的格局是上上一任书记手上形成的。陆浩宇调来不久,秘书处提出要改成领导里外间独占,这就要给秘书们重新安排办公室。这样楼内房间就得打乱重新调整一回。据说是黄市长有话,理由是有秘书在外间,研究工作不方便,容易走漏消息。可请示新到的一把手时,陆浩宇说了一句很幽默的话:“秘书是个小纪委,对我们也没有坏处。”本来秘书长还等着下面的话,比如“怎么合适,你们看着办吧”之类,然而没有,陆浩宇开了一句玩笑,再无下文。说别的事去了。秘书长由此断定陆浩宇喜欢这种格局,起码是不反感。因此把调整方案就搁下了。据说,市长黄山柏同陆浩宇的面和心不和,就起始于这件事。他对秘书长说过这么几句话:“这么说,我们是想搞腐败呀?你该间他:假如我们和秘书通同作弊,那不就多了一个助手和岗哨?”
陆浩宇走进里间,还没坐定,许彬就打过电话来,问啥时碰一下干部问题。所谓碰一下,就是指一把手、市长、分管干部的副书记和组织部长四人碰头会,四个人意见取得一致,便交常委会研究通过。陆浩宇本来最近没计划研究干部问题,可想到沾上张宗的事,也想早点摸摸别人的态度如何,便说:“今天上午就行,九点吧。”许彬问了一句:“就咱们四人?”许彬说的四人就是指历来的老规矩。可近来有的地。市变成书记碰头会,范围又大了一些。因此许彬就问了一句。陆浩宇主要是想摸摸市长黄山柏的态度,四人中已经有黄山柏了,就说:“今天还按以前的来吧。”
九点钟,四人一起走进常委会议室。组装的圆形会议桌的周围是一圈沙发椅,书记。市长等每个人的座位都是固定的。书记居中,左右分别是市长和分管干部的副书记许彬,其他副书记,常委依次排下去。九个常委,九个座位。每人的位子上都备有稿纸一沓,黑、红铅笔各一支,供开会时记点什么使用。现在书记,市长、副书记都在自己的位子上坐好了。走在最后的组织部长王永福顺手将隔音门拉上,这是陆浩宇调来以后采取的保密措施,然而隔音门井未能保住密,常委会上的消息照样不胫而走,传得很快。尽管如此,每当开会,这道门还是要关上的。
许彬掏出“芙蓉王”散烟。陆浩宇坚持开会不抽烟已一年多了,许彬还是给了他一支说:“你也闻上一支。”
陆浩宇拿起烟闻了闻又撂给许彬,然后说:“以前咱们定过一条,一般情况下不要动干部,要保持干部相对稳定。因此很长时间没研究过了。今上午许书记给我打电话,说该当紧研究干部问题了,正好今上午也有时间,咱们先碰碰吧,许书记你把情况说说。”
许彬说:“半年多没研究,积攒下一批了,到龄干部八人,其中两人已超过三四个月了。这八人中,下面县里三人,市直机关五人。另外还有四个需要动的处级干部,一个是防汛中失职,一个是嫖娼被抓获,两个是参与赌博的,这些人也得研究处理,下面请王部长把每个人的具体情况讲讲。”
王永福取出一张表格,先将前八人的基本情况,特别是出生年月和准确到龄时间,作了详细说明。然后又将后四人违纪的时间、地点、情节以及单位党组呈报的处理意见都作了介绍。四家单位的处理意见中,都有“免去一切职务”这一条。
王永福说完,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实际上是等一把手的开场白。一把手开了场,大家便顺着往下说,这也成了多少年不变的习惯。
这些情况上星期一王永福已给陆浩宇单独汇报过,因此陆浩宇早有成熟意见。可他今天沉默的时间比以往长,这是因为光明磊落的工作中搀和进不光彩交易而感到理缺。嘴软,浑身不得劲。他深深感到私心原来是一种包袱,私心愈重,包袱愈沉,私心若脏,包袱简直就是一个火疙瘩,烤得人透不过气来。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崭新的然而也是痛苦的体验。
“我说说吧。”沉默少顷,陆浩宇开始说,“六十退休这是国家的统一政策。如果没有主持科研项目的业务领导同志需要延迟的话,到龄退休,按政策办事,这是不需要研究的,这一点不会有啥异议吧?”
其余三人均点点头,表示无异议。
陆浩宇接着说:“对于四位违纪干部我的意见是同其他违纪干部放到一起,统一研究一次。但有一条我们今天需要明确一下,这样的同志是不是还留在领导岗位上。我个人的意见是参与赌博、嫖娼是严重的腐败违纪行为,免职还是撤销职务,这个以后研究处理时再定。但有一点要明确,这些人不能继续留到领导岗位上。这一点有没有不同意见?”
许彬和王永福都表示同意。
黄山柏也说:“没意见。”
陆浩宇说:“这样我们的议题就变得单纯了。到龄退休的八人,因违纪不适于留在领导岗位的四人,总共要空出十二个位子来,今天我们初步议一下,这十二个位子谁占合适,王部长你有个意见吗?”
王永福说:“谁合适,我没有成熟的意见。这个主要得听你们领导的意见。我要说的一点是,这事不能拖了。
多少人都瞅着这个位子,竞争非常激烈,人们像疯了一样跑。早点定了,免得人们疯跑了。”
许彬说:“这不叫竞争,是跑官。”
陆浩宇说:“在一种竞争意识的支配下,拼命工作,在实绩上见高低,这才是正确的竞争。疯跑是一种腐败现象。”说过之后,又觉得有点嘴软底虚的感觉。
王永福点点头:“是这样。据反映,经委主任要退,副职们都坐不住了,四个副主任,除排名第三的还能稳住外,其余三人都跑,关系也很紧张,互相诋毁,抬高自己。早一点定了,他们就能早一点安下心来工作。”
陆浩宇问:“那位不跑的是谁?”
王永福说:“就是煤运公司总经理张子宜的儿子,叫张宗。”
陆浩宇来了个先入为主:“我们应当重点考虑这个不跑的。”
不料黄山柏马上顶了上来:“张宗不合适。第一,跑官已是一种普遍现象,哪个人绝对不跑?张宗不跑是全靠了他老子,老子跑算不算跑?所以对待这个问题应现实一点,第二,资历差了点。当副主任刚到三年,其他人都是五年以上了,他上了别人意见会更大。第三,此人唱歌、跳舞、桥牌、麻将、游泳,开车样样行,是个现代派,玩主,试想想,这样的人还有多少精力能用于王作?”
黄山柏顶得很硬,但陆浩宇并不感到意外。黄山柏与他的磨擦已不是一天两天。问题的根源正是在人事问题上,黄山柏很重视干部任免,井喜欢自己提名,固执地坚持。起初陆浩宇多有让步。从去年以来,陆浩宇耳朵里关于黄山柏受贿敛财的话听得多了,就警惕起来,在某些有争议的干部任用问题上,一般不再让步。矛盾也就由此而起。黄山柏就像一个孩子一样针锋相对开了,你不同意我提的,我也不同意你提的,你否我一个,我也得力你设置一点障碍。这样的磨擦在碰头会和常委会上已经公开化了。
陆浩宇在张宗的问题上主要是想摸黄山柏的底。现在这个底已摸到了,他不准备在碰头会上同黄山柏争论,正要搁过张宗议下去,办公室主任敲门进来说:“陆书记,韩副市长电话。”
陆浩宇接了电话回来时说:“交通厅魏厅长要走,我和黄市长去送一下。碰头会先开到这里,看来今天不行了,抽时间再议吧。”
会散了,陆浩宇端着茶杯回到自己办公室。许彬跟进来,坐到沙发上,显然有话要讲。
陆浩宇问:“许书记你还有啥事?”
许彬问:“我看出,经委主任你是想用张宗吧?”
陆浩宇反问:“就是因为我说了那一句?”
许彬说:“我是想,张宗的事张子宜不可能不跟你讲。
他要讲了,人家张子宜安排了你家陆伟,你就不好一口拒绝,也得适当照顾照顾。这也是人之常情嘛。”
陆浩宇问:“咱先把照顾搁一边,你说说这张宗到底怎么样?”
许彬说:“要论资排辈,轮不到他。政绩平平,也数不着他,黄市长讲的贪玩也是事实。但要用也行。那人思想活跃,观念新,压上担子,或许比那些老资格还要好一些。当然,黄市长会硬顶到底,这一点已经看得很清楚了。不过没关系,你给副书记们打个招呼,我跟其余常委说说,能够通过。”
陆浩宇瞧着许彬,内心里十分感激这位助手。这不仅是因为他一如既往地支持他,同他保持一致,而且在张宗的事上为他提供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但他没有继续谈下去,而是说:“这个问题以后再谈,我得很快到宾馆去。”
六
三天的下岗职工再就业大会,进入大会发言阶段。到下午五点钟,九家发言单位已全部发言完毕,因此提前一小时散会了。
陆浩宇叫司机把车开到服装大世界去。这是全市的先进典型,九家发言单位的第一家。典型不能搀假,何况又在市委眼皮底下。他想顺便到那里看看情况。
他在服装大世界接触了二十多个员工,了解到不少真实情况,心里觉得踏实了些。这时已到下班时间,他不想去会上吃饭,把司机打发走,自己步行回家。
“陆书记,你不是在会上吗?”
背后有女人说话。陆浩宇回头一看,是市长夫人刘桂菁颠颠走来。这女人比祁云小一岁,可前几年就提前退休了,帮她的残疾儿子经营一个烟酒铺子。现在看见刘桂菁,便知道铺子就在附近。
“回家吃碗手擀面。”陆浩宇说。
刘桂菁笑容可掬地开玩笑:“这就叫妻美饭也香。祁大姐的手擀面,比会灶上的桌饭都好吃,是吧?”
“吃桌饭并不舒服。”陆浩宇说,“难道老黄不是这样?”
“是倒也是。”刘桂菁说,“不过老黄不像你,连点家庭观念都没有,一头扎到会上,两天没见面。今中午,我女儿从云州过来,想见爹一面也没见着,只好走了。”顿顿又说:“陆书记,到我家铺子跟前了,带一条烟到会上抽吧。”
陆浩宇说:“谢谢你的好意,我不抽烟了。”
刘桂菁问:“你啥时戒了烟?”
陆浩宇说:“已经一年多了。”
刘桂菁点点头,颇有几分同情他说:“唉,你们这些共产党的干部也可怜哩!烟是小天火,每月就那几个钱,能烧得起吗,前两年我家老黄也下了决心要戒烟,后来办了这个铺子,每月能挣个好几千,也就不戒了。你看,我万秋拖着条腿,挣下几个钱,让他那小天火不停地烧呢。”
陆浩宇多次听祁云讲过,这刘桂菁和人说话,总要拖到她的铺子如何赚钱。祁云说:“别人不敢露富,她敢,残疾人开的铺子,又是市长的儿子,税务局是没人敢多收税的。其实,她开张时进过一批货,以后就没进过,黄山柏收下的烟。酒源源不断地充实她的货架。”现在,陆浩宇对这个铺子的妙用可算彻底明白了。如果是实实在在经营,她比别的小铺摊点好不了多少,说挣了多少钱全是假的。是怕人算活账,作掩护。但从成本核算讲,挣也是真的。别人卖一条烟一瓶酒,只是挣点批发零售间的差价,她却有不花钱的可靠货源,没有成本,卖多卖少全是利润。
陆浩宇这么想着,就说:“桂菁,我真该感谢你,你给我解决了一个大难题。现在下岗职工办摊点的不少,都说挣不了多少钱,你们却每月几千每年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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