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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然田居札记-第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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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的用过早饭后,车队继续出发。到晌午时,越过茫茫雪原,一朵朵的毡房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宜悠皱着眉下来,这里的天气着实太冷,马儿都有些无精打采。而且最重要的是,此地离北夷所处位置至少有五日的距离,穆然出现在这得概率极为渺茫。

想到这她颇为有些烦躁,这一路车队走走停停,耽误了不少功夫。早知今日,她还不如直接跟着五州斋的商队单独来,那样行动上也自由许多。

很快她便发现自己错的有多离谱,车队停下,毡房中也走出几个人。为首的是以中年人,他后面跟着的身影颇为高大,国字脸坚毅的表情,正是她想了两个月的穆然。

“裴大哥在那边,你穆大哥也在!”

巧姐倒吸一口凉气,宜悠也捂住心口,她的运气怎会这般好,只是第一站就遇到了穆然。

“嘘,现在这么多人,等呆会没人了咱们再说话。”

巧姐忙止住惊讶,她也知道这么多人在,若是公然喊出来肯定不好。

穆然跟在后面,这会也走上前跟裴子桓打招呼。说没几句话,他就觉得有人在看他。往后面瞧去,押运粮草的兵卒后面闪出两道艳丽的身影。

不用瞅第二眼,他就知道是小媳妇。

小媳妇肯定是来找他,想到这他难免激情澎湃。一阵冷风出来,吹醒了他那点心思,终于他冷静下来。小媳妇怀着身孕,一道从云州赶到宁古塔,这得受了多少苦。

她怎能如此不爱惜自己!

“廖兄、穆兄,外面凉,咱们进去说。”

“是该进去,让大家都进去,你们远道而来辛苦了。”

裴子桓煞有介事的点点头,趁人不备朝后面呶呶嘴,揶揄的笑着。廖其廷跟着看过去,眼前一亮:“子桓你有事先去说,我帮着看下车队。”

“也好,那我先进去。”

裴家叔侄往里走去,廖其廷拉住要往后走的穆然,指挥着前面的明远:“你们,先将马车停在里面。”

马车一辆辆的驶过,到最后一辆时,车门掀开,两人钻了进去。

**

“啊!”

巧姐惊呼一声:“你们怎么就这么进来了。”

“怎么不能这般进来,这里面路难走,我给你们赶过去。”

说话的是廖其廷,至于穆然,他正静静的望着宜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宜悠也看着前面的穆然,这段时日不见明显他瘦了不少,原本的国字脸上,如今颧骨高高的凸起。临行前她贴身缝制的衣裳,现在穿在他身上有些空空荡荡。

“穆大哥。”

穆然阖动嘴唇:“你……你们没事吧?”

“没事,一路上有明远和碧桃照顾着,我和巧姐说着话,很快就走过来了。”

那边巧姐停下与廖其廷的斗嘴:“穆然你别听她瞎说,从出云州没多久她就开始吐,然后她吃了一路的辣白菜。”

宜悠反驳:“不是还配着鸡汤和补药,监军大人,我这只是孕吐吃不下去,巧姐那边却特别喜欢吃辣白菜,每次拿出来就数她吃得多。”

廖其廷挑眉:“原来如此,你就这般想我?”

马车停下来,巧姐一个箭步跳下去:“谁想你了,我不过是陪着宜悠来。”

廖其廷笑嘻嘻的凑上去:“好,你也把她送来了,如今人家夫妻重逢,咱们识趣点,先去边上歇会儿?”

宜悠红了脸,只见巧姐拉开车帘子,探进头来朝她吐吐舌头:“你们慢慢说,我先去歇会儿。这些天一直坐马车,好不容易到了平地上,我得睡上它三天三夜。”

廖其廷跟在她后面:“我那边有鞣好了的熊皮,垫在下面绝对软和,你去我那歇着。”

“说要去你那,我自己一个人一顶毡房。”

“我的不就是你的,你在里面睡着,我给你看着炉子。”

“这还差不多。”

声音越来越远,穆然一把将宜悠抱起来,走进最近的一顶毡房。毡房里有股烧火炉独有的味道,宜悠坐下来,刚才的感动褪去,如今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怎么来了?”

宜悠摇头:“你怎么一封家书都不往回寄?”

“朝廷有规矩,我也是没办法,在京里时我已经写好了,但还是被兵部的人拦了下来。”

房内再次陷入了沉默,没见到穆然时宜悠想,见到后她又恨起来。这个人让她牵肠挂肚这些天,着实是可恨的紧。嘟起腮帮子,她满脸怒气的看向穆然。

见他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每次都是这样,她一生气他便妥协,到最后心疼的还是她。

靴子都没脱,她直接坐在矮床上,对着毡房的墙壁默默的数着羊。

“我让你担心了,是我不好,你别气着孩子。”

“气着孩子?我重要还是孩子重要?”

“当然是宝贝儿你,我不是怕气着了,对你身子不好。”

“这么关心我身体,说到底你还是在想着孩子。”

穆然一点都不恼,在他看来小媳妇担心也是应该的:“我想着孩子,更想着你。我想孩子,是因为他是咱们俩的孩子,而我想着你,却只因为你是你。”

宜悠被她说得心里发甜,强忍住转过身的冲动,她干脆在毡房壁上画起了圈圈。

穆然从背后保住小媳妇,圈入臂膀中的纤细让他大吃一惊。身怀有孕的人会不由自主的发福,即便不明显,腰身却是挡不住。

如今小媳妇怎么也有三个月的身孕,她那腰身竟比两人成亲时还要细。放开手臂他干脆用手丈量了下,他的双手绕着她的腰刚好一圈。

当即他有些埋怨起来:“这么辛苦,你来这边做什么。临走前我曾与你说过,我定会平安回来。”

宜悠沉默,默默的摇摇头。没有谁能保证他不出事,战场上情况瞬息万变,莫说是他保证,就是一言九鼎的圣上承诺,她也会不由自主的担心。

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想到那担惊受怕的尽两个月,她眼泪止不住掉下来,顺着双颊滑到穆然手上。

泪珠让穆然清醒过来,提着她的肩膀转个圈,他也坐在矮床上,将小媳妇整个抱在怀里。

“没事了,我现在一点事都没有,你也不用太过担心。”

一句句的劝慰道,不知过了多久,只知道一壶水快要烧干时,宜悠终于瓮声瓮气的开口:“松开我,有点喘不过气。”

穆然应下,松开小媳妇,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只小花猫。方才他还没太注意,现在混着泪水,她脸上的泥聚成一团团的,交错纵横,活像是宁古塔这边往外挖煤炭的囚犯。

“热水也出来了,你洗洗也舒坦些,我去给你做饭。”

宜悠抹把脸,从随身的荷包中翻出一小面镜子。看到自己那副活见鬼的模样,她再次面壁:“你别看,给我端水来,这谁啊怎么会如此丑。”

这才是他活力四射的小媳妇,穆然轻笑一声:“好,我不看,我去给你烧洗澡水。”

毡房里只有小火炉,想要多烧些水,得到外面的大锅台上。

**

放下一盆水穆然走出去,正好在锅台便看到了廖其廷。两人手里同样拿着两只木桶,不用问也知道彼此的来意。

“恭喜廖兄。”

“恩,宜悠那边可有事?她毕竟与巧姐不同。”

“刚才我给她把过脉,只是有点疲惫,身子骨也没事。”

廖其廷点点头,脸上却再也没了今日之前若有若无的愁容:“子桓捎来了京中消息,圣上对你我还算信任。”

“当真如此?”

“他们俩都来了,难不成这还不够表达圣上的信任之意?毕竟伯父如今还执掌着帅印,圣上当真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穆然一颗心彻底的揣回了肚子里,有没有通敌叛国他心理最清楚。至于廖将军,其父与两个兄弟都死在北夷人的手里。让他做出这等投靠北夷之事,真不如告诉他今个天上掉馅饼来得可心。

“如此我也好跟宜悠交代,她不能再想太多。”

廖其廷拿长把手的舀子往木桶里舀开水,舀满后递过去:“我的打算是,不回越京,远路返回军中,一直到杖打赢再说。”

若是往常穆然定想都不想的答应,可想想毡房里的小媳妇,他脖子开始僵硬。

“我还得再考虑考虑。”

“恩,你好生想想,待会咱们凑一处商量下。”

**

穆然拎着热水回去时,神情颇为凝重。跟随廖将军多年,他不想临阵脱逃。可他又舍不得小媳妇再为他担忧,仗早晚能打赢,那时他就可免于责罚,安生的在云县做一辈子县尉。

火炉边宜悠撩水擦拭着身子,穆然给她搓着背。

“穆大哥,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想去你就去,我定会支持你。”

“那你不担心?”

“说不担心那肯定是假的,可不能因为我这点担忧,就让你留下一辈子的遗憾。廖家、裴家还有章家,他们都在为此事竭尽全力。虽然你一个人,不会对战事起到决定作用,但我们不能临阵脱逃。至于我,就暂时住在这宁古塔,同孩子一道祈求你平安归来。”

穆然擦背的动作更加沉重,小媳妇越是这样,他就越是舍不得走。

说去也不是,说不去也不是,他干脆换了话题:“对了,我在此处遇到了福爱姑姑。”

“福爱?等等,你说的不会是英姐儿的娘吧?”

“正是她,若不是她,我们还当真认不出此地乃是宁古塔。”

“她如今如何?”

“人瘦了不少,也精神了不少。裴大人管辖宁古塔,这边人虽然辛苦些,却也比西边和南边的流放之地要好得多。”

宜悠也不想再继续方才的话题,洗干净后她换上衣裳,而后打开包袱拿出新衣裳。

“这是给你带着的,不过如今你瘦了好些,穿着应该有点肥。你先穿着,待天明了我再给你改改。”

就着小媳妇的洗澡水擦了擦,穆然也换上干净衣裳。宜悠坐在矮床上,望着他背上那倒红痕,扯了扯贴身的皮衣,果然被撕扯烂了。

“你又受过伤?”

“不是北夷人伤的,那是熊瞎子抓出来的。得亏你皮衣缝的厚实,不然我直接被它那爪子掏了心。”

穆然说得云淡风轻,宜悠却着实心疼起来。自雪崩至今已有二十日,他们两人究竟是如何在雪原上活下来,跋涉千里来到的宁古塔?

虽然她在日夜担忧,可穆然受的罪却丝毫不比她少。想到这,两个月来的怨念烟消云散,她站起来,拿起边上的金疮药,趴在背上为他涂了起来。

感受到背部动作的轻盈,穆然终于松口气。小媳妇吃软不吃硬,俩月没见他却是忘了这一点。

“你不用担心,我是一路吃着肉过来的。”

“想不让我担心,你自己得小心些。”

“谨遵宝贝教诲。”

久违的宝贝儿让宜悠心里一颤,窝在穆然怀里,她却是前所未有的宁静。

**

宁古塔的晚膳很简单,寻常囚犯直接吃粗粮,而穆然这边则是烤全羊。翻着油光的全羊肉切在宜悠碗里,她就着辣白菜吃着。

用完后巧姐识相的拉她下去,而守备裴大人、裴子桓、廖其廷和穆然则边喝酒边商量事。

“你们如今回去,怕是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不如跟着送粮的队伍前去。有廖将军在,圣上也没下旨意捉拿你们,没人能动你们。”

穆然点点头,唯一的阻力不在,四人很快达成共识。

而这边天宜悠却遇到了归来的沈福爱,见到她和巧姐,她似乎有些胆怯。

“姑姑。”

“二丫,还有这位小姐,你们来了。”

宜悠皱眉望着她身上的衣裳:“姑姑,你这是怎么了?”

“刚才一头羊跑到了旁边的黑沼泽,我去追过来,跌一跤就弄成这幅模样。二丫,你现在叫宜悠了吧。”

宜悠点点头:“姑姑是想问英姐儿怎么样?”

沈福爱眼睛亮了:“确实是,这边传不过去信,我已经大半年没见到她。”

“她很好,二叔公没有孙女,就拿她当亲孙女看。大伯是族长,做主也分给了她地,她那块地跟二叔公家连成一片。当然她年纪小,自然不可能下地种田,都是几位叔伯帮她照顾着。

过年的时候我还见到过她,长高了不少。许是身条抽高,她看起来有些瘦。”

“瘦了好,像我这么胖,整天稍微干点活就动弹不得。她没事,这就好,就好。”

沈福爱不住的重复着“就好”,宜悠看她的神色,没有了先前的浮躁。其实临被押送至越京前,沈福爱就已经悔悟,在宁古塔大半年的日子,她整个人清心寡欲,脾气也恢复了平和。

“姑姑进来坐会,我也好跟你说说英姐儿旁的事。”

沈福爱扯扯自己的衣裳:“你们那屋里有火,黑沼泽的黑水遇到火就着,这东西不吉利,我得赶紧去换下来。”

宜悠再次看一眼她那衣裳:“黑沼泽?”

“恩,就是咱们宁古塔边上的一片沼泽,那里一团团黑色的东西,黏黏腻腻的,踩进去人就会不由自主的往下陷,拔都拔不主来。就是因为有这个,北夷人才不敢打过来。”

“原来是这样,英姐儿很想你。等她大了,咱们云州有商队来的时候,我让她一道跟过来看看你。”

沈福爱眼泪直接流下来:“不用想着我,你让她在云林村好好活着,将来找个人踏踏实实的过日子,生几个孩子,安安稳稳的,我在这边就再也不担心。”

擦把眼泪,她揪住自己的衣裳:“我先走了,这边我挺熟,你要想烧水,或者有啥想吃的,找人来叫我,我给你们做。”

宜悠点头应下,目送着她回去。待她走后,巧姐便好奇起来:“黑沼泽,是书中说过的黑沼泽,晚上有蓝色的鬼火,我一直想去看。”

怎么巧姐总有些让人啼笑皆非的念头,宜悠摇头:“这么冷,你晚上还想出去?”

“当然,咱们一道去吧,我特别想去看看。如今天还没黑,举着火把去就是了。”

**

“去哪里?”

廖其廷的声音自后面响起,穆然上前一步扶着她。宜悠抬头:“是巧姐想去黑沼泽。”

“黑沼泽?去那边做什么?”

“我这一路来见识了不少地方,还从没见过黑沼泽,咱们就去看看吧。长这么大我还从没见过鬼火,也不知道鬼长什么样子。”

“鬼你都想见?”

巧姐拍下廖其廷的肩膀:“怎么就不能见了。”

“见了小心晚上它来吃了你。”

“我才不怕,活人还会怕死鬼,有本事它过来抓住我啊。”

虽然嘴上犟,但巧姐露出两个小酒窝,整个人斗志昂扬。这幅模样逗乐了廖其廷,拒绝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得,我陪你去一趟,半个时辰足够来回了。穆兄,我先告辞。”

两人转过身去,宜悠拉拉穆然的袖子:“穆大哥,咱们也去看看。”

“好。”

巧姐戳戳廖其廷的肩膀:“看人家答应的多痛快,我求你个事你就推三阻四。”

“人家跟咱们俩能一样?你现在嫁给我,我也什么都答应你。”

“说什么那!”

巧姐利落的翻身上马,宜悠也被穆然抱在马上。廖其廷有些眼热,最终欲望战胜理智,他翻身上了巧姐的马。

“干什么,你下去,那边有多余的马。”

“这边天太凉,两人挤在一块也暖和些。别吵,打扰我骑马。”

宜悠依偎在穆然怀里,小声问道:“他们以前也都这样?”

穆然摇头:“我哪儿知道,不过廖兄的性子却是一直如此。”

一路说笑着也不觉得太冷,没过多久四人就到了黑沼泽前。一望无际的黑色泥沼中,隐隐约约有几搓幽蓝的光。巧姐上前,用手点了点最近的黑色土。

“跟水一样,不对,比水稠,跟油差不多。既然能点着,为什么不拉回去当柴火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宜悠也蹲下去,心里想出个大胆的猜测:“穆大哥,北夷人都是住毡房吧?”

“差不多,有些人也住不起毡房。”

“要是在毡房上抹上这个,那不就能点着了?你跟我说廖将军出征时曾经用过火攻,这会咱们没有油,可以用这个代替。”

巧姐忙点头:“对啊对啊,宜悠你真聪明。”

穆然和廖其廷有些发愣,对视一眼却也发现彼此都找不出反驳的理由,最终他们点点头。

第107章

宜悠只是那么一想;具体做起来实际是个复杂的过程。

首先是宁古塔的民心;在这极北之地;提起黑沼泽众人都是避之唯恐不及。尤其是黄昏后,黎明前黑沼泽的鬼火;更是所有人惧怕的存在。传说中那鬼火;是千年来历朝历代押往宁古塔的冤魂凝聚而成。

“冤魂能有这么美?”

巧姐痴迷的望着面前的蓝光;日落西山;蓝光在黑夜中散发出不输于蓝宝石的迷人色彩。

“不过是火苗,咱们寻常烧火时,外面的火是黄红交接,火焰最内心就是这种蓝色。你看面前蓝色的边上隐隐有点金色;应该就是火苗。”

火焰没着多久,没入一团雪中消失不见。

“宜悠看那边那一簇;闪动起来还真像有个人在跳舞。我听娘说,大越立朝后,当年讨好北夷人的将领皆被发往宁古塔,这里面就有天下第一美女。如今看着,还真是有点像。”

廖其廷凑上去,宜悠却无端哆嗦下。望着那簇闪耀的“鬼火”,想着宁古塔那些累累白骨下的传说,她突然觉得天也开始冷起来。

“咱们先回去吧,营地那边找不到人,应该会担心。”

“恩,时候也不早,这边晚上能冻死人,还是回毡房里取暖。”

穆然牵过马,巧姐笑嘻嘻的走过来:“你们怕了是不是?咱们带点这东西回去,看看能不能烧一把北夷人。”

说罢她利索的解开自己荷包,自马上拿下短刀,翘了几块黝黑的土进去。宜悠也有样学样,她身上不止是荷包,还有个装药丸子的袋子。药丸子如今用差不多,袋子也空下来,正好装这粘糊糊的东西。

望着那些小药瓶,穆然眼神一黯:“我来吧。”

宜悠站在边上,看他扒开雪水,捡着最粘稠的地方掏进去。黑沼泽的油碰着铲子,而后就再也掉不下来。

“回去烧一烧铲子,应该就能弄干净。”

穆然压根就没把这当一回事,随意的将铲子别在马上,他单手提着袋子,另一只手环紧小媳妇,双腿变换姿势驾驭着马匹,往营地方向驶去。

一座座的毡房近在眼前,穆然停下马:“今个也不早,咱们明日再去说。”

**

毡房内寂静无声,巧姐跟着廖其廷走了。宜悠还有些担心,两人男未婚女未嫁,可穆然两句话却让她安心:“廖兄虽有时顽皮了些,但却是正人君子。他毡房大,中间隔一道帘子,两人也能相安无事。

宜悠将双足泡在小木桶中,舒服的伸了个懒腰:“在家时不觉得泡脚好,如今却比吃了山珍海味还要舒坦。”

穆然搬个杌子坐在她跟前,去掉鞋袜,一双大脚也伸在桶里,脚趾头摩挲着她那白嫩的小脚。

“粗了。”

“什么?”

“宝贝儿脚底板比以前要粗,这段日子想来你吃了不少苦吧?”

宜悠沉默,斟酌着语言:“不过是泡不上,有明远跟着、碧桃也在边上伺候,我日子跟在家里是差不多。”

“药是谁开的?”

“你说那些药丸子?是常叔,他的医术可好了,云州最好的郎中都对他甘拜下风。我记得你似乎也懂点医术,你听听他这方子。”

当即宜悠将陌生的一味味药材背出来,穆然边听边点头。

“人参性子有些热,他加了些凉性的刚好中和,其它的我也不太明白。不过看你如今的模样,常叔的方子想必十分好。”

“那是自然,这都不是些事。比起我,你怕是受了更多苦?”

穆然摇头:“那倒没有,如今大越国富力强,军粮给的充足,我一路有马骑着,吃得也饱。最后这几天虽然不在军中,但我有两匹马的补给,一刻都没有饿着。”

宜悠这才放心,双脚自木桶中抬出来,压在他的脚上:“你倒是跟我说说,这通敌叛国究竟是何事?”

穆然将当日过往一一道明,去掉了北夷人残暴血腥之处:“廖兄曾言,拒马被北夷人得到,定是大越军中出了细作。我们猜不出是谁,不过定是在左翼军中。”

宜悠是知道拒马的,越京城外和云州城外都摆着,尖锐的木刺上血迹都已经发黑。虽然寻常不用,但它们却与两座城池一同见证当初大越开国时的艰辛。这种东西北夷人向来没有,怎么如今会出现在左贤王的部落中。

“军中是谁引的路?”

“自然是斥候,做决定的却是左将军。不过王家,没有背弃大越的理由。”

宜悠陷入了沉思中,的确王家多年来的根基都在大越,且这一代王家位极人臣者不少,整个家族在大越也算数一数二。在越京那两天,她听小丫鬟说过,王贵妃在宫中,逼得出身不显的皇后节节败退。

“或许王家并不想背弃大越?”

“宝贝儿你的意思是?”

“夫君你可还记得薛家?在云县他们也算数一数二的富商,可因为族中子弟甚多,还是要想方设法的赚取银钱。大越的文臣不比武将,当年开国时,武将一路南征北讨,收获的金银珠宝可自留一份,是以他们并不缺银钱。可文臣却不同,他们没有开国时攒下的丰厚家底,但却多数好那排场。外面看着一派花团锦簇,内里指不定怎么败絮一团。”

穆然沉默:“王家却是在边塞有贸易,过年时咱们得滩羊皮,便是被王家一手掌握。”

“这就对了,夫君你想想先知州大人的状况,他可是想方设法敛财,连云县这边一个薛家的孝敬都敢收。朝廷俸禄就那般多,单靠这些如何维持家业。而大越谁都知道,同外族做生意最是合算。”

“王家当真会如此?”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水凉了,我先出来。”

穆然倒了水,又将毡房中的火炉烧得火旺,两人并排躺在矮炕上,身下是宁古塔最常见的毛皮垫子。

彼此呼吸可闻,宜悠抓住穆然的手:“穆大哥,有你在身边真好。”

此时此刻,她忘却了所有的烦恼,忘却了这里是距离云州千里之外的宁古塔。北风时不时的从毡房门中透进来,在狭小的空间里打个旋呼啸而过,吹起的帘子露出边塞格外高远的夜空。

宜悠心却安定下来,被穆然抱在怀里,她终于沉沉睡去。

**

两人这边睡着,巧姐却来了精神。她将袋子中的黑泥全都放出来,沾在柴火上,然后就着炉子点着。

火焰发出烧焦的味道,熄灭后剩下的便是一点泥土。

“怪不得不能烧,这东西烧多了,保管会把炉子直接填成个泥疙瘩。”

廖其廷站在一旁,望着她看什么都好奇的眼神,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好。他不喜欢越京那些三从四德的名门淑女,也不喜欢公然带着面首招摇而过的女家主。

他就喜欢巧姐这般古灵精怪的姑娘,她不循规蹈矩,可也不做那些令世人不齿之事。在她内心深处,始终保留着一丝孩童的天真。

“这泥也不是不能去。”

“能去?”

“我见过那些酿酒的,放在锅中煮一会,等着冒完热气,剩下的酒更香醇。”

说完他出去,不久后进来,左右手中各提着一只小锅。毡房内有两只炉子,刚好各自放上。

两人也不嫌弃味道大,直接就着炭火开始忙活起来。放进去一点,炭火烧太高了,黑泥火苗蹿出老高,险些烧了毡房。而另外一边火不旺,黑泥纹丝不动,只散发出一丝丝臭气。

“这法子不行。”

一直忙活到后半夜,月亮都消失不见,两人终于无奈的蹲到地上:“不行,太困了,先去睡。”

隔着一道帘子,巧姐睡之前还在想着黑泥的事。然后她做了一个梦,梦到厨娘在精炼油,把其中最后的渣滓去掉。没等天亮,腾一下她坐起来,跑到帘子另一边,拍打着廖其廷的脸。

“快起来,我想到法子了。”

廖其廷翻个身,直接将她抱在怀里:“还太早,先睡一会。”

巧姐猝不及防下被他整个抱在怀中,男人身上的味道让她红了脸,半晌她没反应过来。直到揶揄的笑声传过来,她才明白自己这是被人涮了。

“混蛋,快起来,宁古塔这边有没有人会榨油。”

“大越开国这么些年的犯过事的,有一半关在这。要是想找,干什么的都能找得到。”

“这么多废话,你快点去找!”

巧姐站起来,这才发现自己只穿着中衣。没办法她习惯了裸|睡,这会虽然与廖其廷同居一毡房,但让她穿着衣裳睡还是很难受。所以昨晚她想了又想,还是穿着舒适的棉布中衣入睡。

“我先伺候你宽衣,咱们再去掉卷宗。”

巧姐强行维持住镇定,整了整衣冠,三两下盘了个最简单的发髻,胡乱插上簪子,刚准备出去就听到穆然的声音。

“你们可是醒了,我做了早饭,咱们一道用。”

巧姐肚子咕噜叫一声,同时穆然棉袍上残留的香味,让她的味蕾迅速复苏:“已经醒了,咱们快些吃早饭。”

刚接近帐子,穆然就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而后掀开帘子,他就发现满地的青黑色。瞅瞅外面马匹,昨晚带回来的一袋子黑泥果然没了。

“你们都……煮了?”

巧姐点点头:“可惜提不出来,我本来想去掉土,这些东西带着轻便,下一步也好考虑该如何做。”

“咱们先去吃法,宜悠还等着你们。有什么事,吃完了找到裴兄再说。”

**

毡房里什么都是简陋的,宜悠吃得并不多。

“穆大哥,不是我孕吐,而是我本来就吃不多。你放心,等过一个半时辰,我还得再吃这么些。常叔说了,少食多餐,这样养胃又不会把人饿瘦。”

两人公然的关心似乎感动了廖其廷,他默默的夹起一筷子鱼,挑干净刺后放到巧姐盘子里:“这个嫩。”

“我自己会吃,你先吃着就是。”

虽然拒绝,巧姐还是夹了一筷子鱼肉递给他。

“恩,我也会吃,你不用给我夹。”

这样的后果就是,两人彼此哼一声,然后扭过头当对方不存在。欢喜冤家的模样,让宜悠看着忍不住失笑。

巧姐似乎也觉得尴尬,边吃着便将昨晚的事说出来:“那黑泥比银炭烧起来暖和,而且用的也少。我想着要是有个会榨油的,是不是能把其中的杂质,就是那些土去掉。”

“会榨油就行么?”

“恩。”

宜悠想到一个人:“程家先前是开油坊的,云县收的豆子,除了少数人家做豆饭之外,其余多数都要送到那边去榨油。我姑姑嫁过去多年,又是长房媳妇,应该也学得一二。”

“这样?赶紧把你姑姑叫过来。事不宜迟,廖其廷,你再去装点土,就用昨天那个铲子。”

事关重大,廖其廷没有再与巧姐斗嘴,而是与穆然一道骑马,再次去了黑沼泽。这边宜悠也叫碧桃,去将沈福爱叫来。

宜悠的到来并不是秘密,有心人也看到昨晚沈福爱与位官夫人站在一处,两人相谈甚欢。所以没费多少力气,碧桃就找到了沈福爱。当她站在宜悠跟前时,衣着已经比昨晚要整洁许多。

“宜悠,你叫我?”

“姑姑坐,我有个事交给你,若是做好了,你就能回云林村。”

沈福爱懵了,昨晚听到英姐儿的消息后,她独自一人钻在被窝里哭了好久。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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