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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忆凉辰-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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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头抬这么高我怎么给你插啊,是根簪子。”陆翌凡指手画脚的,“会不会当姑娘家啊1

我本来一口气想骂回去的,但因着上次妆奁匣那事又忍气吞声了,小不忍则乱大谋!到时候可没烟再贿赂了。

我微微垂了头,瞧见白清如雪的梨花也簌簌地落下来,在柔软的草地上轻巧地驻足。

陆翌凡靠过来,他一直都穿得很单薄,隐约能显现出少年青涩的骨架。他伸出手,替我簪上那根簪子。

我闷声闷气地又开口了:“王八蛋你别是簪子买得太丑了,不好意思给我瞧见了才心虚地要帮我簪吧。”

“铛1陆翌凡插花未果,簪子稳稳地掉在了地上,意料之中,陆翌凡又发飙了。

我对陆翌凡的河东狮吼早就习以为常了,也不顾他,自己把簪子拾起来:朱红的漆身,舒服的质感,带着木头隐隐的清芬。

陆翌凡怒火中烧地到了警戒的边缘,我笑眯眯地好言相劝道:“和你说笑的呢,这簪子好看,你这个王八蛋这次总算没瞎眼睛哈。”

“废话,我买的东西能不好看么1陆翌凡表情稍稍和缓了些,但仍满脸不屑地哼了一声,“你自己簪去吧,我是好心见你不知怎么当姑娘才帮你一把。”

说罢,他起身拿着剑就走了。

“王八蛋!明天下午你要按时到啊,别叫我又等你。”我冲着陆翌凡离去的背影大声喊,陆翌凡潇洒的摆摆手示意他知道了。

“呼。”我握着朱红的簪子看着那一树的梨花深深地叹了口气,月亮还是稳当当地悬在天上。“这天杀的任务何时是个头啊1我仰天长啸。还是生病的那些日子自在。

我一个人闲闲地坐了一会觉得没有意思便回房了,房间里昏昏暗暗的,就算点了烛台也还是照不亮。我瞧见铜镜里我高耸的马尾辫就咧开嘴笑了。

连我都知道簪簪子好歹也先要盘个头,难怪陆翌凡簪不稳。

我伸手把头发解了下来,也不知道陆翌凡和飘飘他们交往的时候都干些啥,连簪簪子的入门基础都没学会。

我把梳子随手放下,却见铜镜边一个黑漆盒子静静地摆在那儿。我一愣,伸手拿了过来。

近了看,才发现上边都是镂空的花纹,纹路细腻,花式灵巧。檀木过了漆,光滑的质感。

我想起先前陆翌凡拿它送我时气恼的样子便笑了,打开盒子,把簪子好好地放了进去。

三月天,温度还没完全暖过来,我贪恋温热的被窝便早早地上床睡了。

********

昨晚还余着冬日的寒风,今天下午就已全暖了过来,太阳的金光细碎地落满了整个树林。我们快刀斩乱麻地完成了任务,想快些把残局收拾了好回苑子里晒个日光裕

“方才你说这是几皇子啊?”我勾了勾传说中皇子的下巴,姿色平平嘛,哎,看你已经死了,还是不调戏你好了。

“四皇子吧。”陆翌凡例行公事地检查完了那几个人的尸体,“令符拿到了就走,几个死人有什么好看的。”

“我在想……我们上回弄晕了公主,这次又杀了皇子,下次要是寰照接个任务说是把皇帝杀了,那皇后该是重砂。”我浑身都打了个哆嗦,“这个国家太可怕了1

陆翌凡一步没走稳,回过头来吼道:“大白天的你吓什么人啊!再说了,要真杀了,皇帝也该是门主!哪关重砂的事埃”

好,重点出来了!我靠近了些,眼神狡黠:“诶,门主是谁啊,我来沉香苑都半年了也没露个脸让我给他磕个头1眼神一转,“不然的话我去勾引他,到时候皇后的重任就落到我肩上了,你们也好放心嘛。”

我看见陆翌凡的腿明显地软了一下,他转过头来忧愁地看我:“苏锦凉你就给你自己留些脸吧,再说了,门主哪是你想见就见的,我来了七年了不是也没见过他么……”他语气散漫地讽刺够了,撇过头见我目光凶狠地瞪着他,马上又宽慰道:“好了好啦,这又不是真的四皇子,真的那个早死了,这些都出来冒充的,不然该好好呆在宫里的嘛。”

我仍然目如寒冰,恶狠狠地看着他:你就是我爬上皇后位置的第一个障碍!

“还不走?”陆翌凡一挑眉,望着天,“还不走你今天那顿望江楼没了。”

我两眼一亮,脸色那叫忽如一夜春风来,我一把抓了他的袖子:“你做东啊?”

陆翌凡含义不明地哼了两声,我欢天喜地拖着他就往前走。

哇塞,望江楼诶,该点些什么好呢?烩三鲜、酱泼肉,啊,反正是陆翌凡做东,那就再来个黄焖鸡吧。

黄昏就要落了,我走在路上欢乐地想着,人都要扑腾起来了,我觉得那太阳就像黄焖鸡一样,金光闪闪,油而不腻。还有那笋干,是放二两好呢还是三两?我转过头想咨询一下老东家的意见,陆翌凡的眉头突地皱了起来,手腕一紧,拉着我停住了。

“怎么了?”我心里的黄焖鸡骤然回到了陆翌凡的脸上。

“嘘。”陆翌凡的剑三分出鞘,“有人。”

我心里一紧,刚才只顾着想吃的了,这会也听见了轻微的声响。

我转过身扫了一眼静谧的林子,高声道:“出来吧。”

不多一会,树上落下来了十来个人。陆翌凡眯起了眼睛,剑握得更紧了一分,是太大意了,居然藏了这么多人都没有发现。

“搅了二位的雅兴真是不好意思。”对面的人堆里走出来了一个约摸四十的男人,面色灰黄,目光深狭,他摸着自己纤长的手指,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们,“不如把东西留下,呆会我做东,请二位小酌一番,可好?”

陆翌凡轻笑一声,朝我一撇头:“落落,来了几条拦路狗,你就再多饿会吧。”

我无奈地耸耸肩,走去树下靠着看陆小凤速战速决,我还等着我的黄焖鸡呢。

男人朗笑道:“陆大侠何必叫得如此生分,苏姑娘又不是外人。”

我皱了皱眉头,看来真是疏忽大意了,他们一定是一开始就埋伏好了的。每次凡是出任务总会用代号,我懒得取就随陆翌凡落落落落地叫了,陆翌凡对陆小凤的名号也很是满意,而寰照和重砂被我洗心革面地称了蓝皮鼠和大脸猫。这会暴露了姓名,看来你们是非死不可了。我打了个哈欠:“陆翌凡你快点,我真的饿了。”

陆翌凡点了头就出招了,男人虚晃一下避开,轻一点足,就着陆翌凡的剑势也迎了上去。我眯了眼睛,看来还有两下子。

两人交手,虽说陆翌凡游刃有余地占了上风,但剑招使得较之往常要生硬得多,几个回合后,男人招架不住匆匆落地,身后那几个跟班一步向前全攻了上来。

阴险!我皱了眉头。反正也闲着无事,我就上去帮帮你。

我纵身向着那个男人去了,他只得诡异地一笑,往后一步,两个壮硕的汉子面目森严地挡在了前面,真是胆小鬼。我一招湖心探月避开迎面劈来的寒刀,好大的力道!看来主子不怎么样,手下还是有点本事的。

对面的死胖子笑得极其无赖,一把大刀舞得密不透风根本无法近身,我一撇头,两个人已经倒下了,陆翌凡夹在剩下的三人当中显然是有些吃力。我把双刺横握,好,我看是你快还是我快!我乘风向前,玉女穿梭将双刺舞得眼花缭乱,胖子被晃得连连招架,我瞧见他下盘不稳的空当,一记鹊揽尾,他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嘭”,沉闷的声响。

没有定神的功夫,另一个又攻了上来,力道同样大得惊人,每次招架都耗费太多力气,我打着只觉得愈发吃力,就着步子退至陆翌凡身边。

陆翌凡左手持剑,咬着牙目光凛凛地瞪着对面,我心里一惊,低声问道:“你右手怎么了?”

陆翌凡没有搭腔,一个剑花又攻了上去,我看着陆翌凡的身法慢了许多,定是也快招架不住了,还是要尽快想办法速战速决才是。我胸腔憋着口气摸出流星镖,扫视着下手的空当,一定要一发即中。

“嗖”,一阵银光,陆翌凡肩头一震,剑锋闪了道银弧,退了下来,迅速伸手封住了左臂的血脉。

糟糕,我心念一紧,把镖又摸了回去,快步迎至陆翌凡身边。

“陆大侠,还是快些把东西交出来吧,你身中剧毒,再打下去只怕难回九天了。”男人收回自己修长的双手,满是轻佻的笑容。

我脑子霎时被轰了,上前扶住他,陆翌凡咬着牙,面色沉黯,我心里更是漏了一拍。

陆翌凡一把将令符塞进我怀里,低声道:“你拿着先走。”说罢推开我就攻了上去,我不假迟疑也驱身向前。我怎么可能走,你一个人只有死路一条。

陆翌凡应着招架不迭的剑势见我仍没走,一剑震退了几个大汉,回头冲我吼道:“你个八婆楞着干嘛!还不快滚1话音未落,却是已死死捂住自己心口。

“陆大侠,剑莫使得那般快,毒血运走全身,死得更早。”男人的话里仍是荡着不怀好意的笑。

我被他的话搅得心慌意乱,也不知几分真几分假,只得慌忙不迭得应付着刀式。

不过就是一个死了的皇子的令符,何以至于引来这样的争抢,这当中一定有蹊跷!

我一个翻身格开对方的攻击,退了下来。

不行,这样我们两个只能死无全尸!一定要速战速决!

我瞄了男人的位置,踏着迎面的刀锋就势直挺而入。

“锦凉1陆翌凡一声大喊,扼着我的左腕回身落了下来,整个身子护住了我,他面色一沉,我听见银针扎进血肉的声音,陆翌凡咬了牙,吐出两个字:“快走。”

我从没见过陆翌凡的脸色那样难看过,心知一定是毒血已经运行了便再无心恋战,匆匆协了他走。

“想走?只怕二位要把命留下了1男人恶狠狠道,“沉香苑多管闲事也就罢了,竟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给我杀1

陆翌凡在身后勉强地招架着刀锋,整个人都沉沉地,连施轻功的力都没有了。他卯足了气力可还是没憋住,喷出一口鲜血。我被这抹殷红惊得魂不守舍,喉头紧绷,用力协着他,陆翌凡压在我后背,语气显是不行了:“你……先走。”话还没落,我这次听见的是刀生生扎进后背的声音。陆翌凡的手腕虚弱地一转,勉强使了最后一个剑花,“哐当”,剑就落了。

我已是六神难定,一把背稳了他想再快些,可无奈太沉,怎么也快不起来。

我眼泪哗哗地落了下来,陆翌凡在我耳边神智涣散道:“快走……”又是刀锋划开衣服的声音,我从怀里摸出流星镖使了出去,入夜了,也不知中了还是没中。

林子太大,我只觉得整个林子都是森然的猛兽,不知是怎样避开了那些刀锋逃了出来。

出了林子那一瞬,我再也支撑不住地膝头一软,整个人都重重地栽了下来。陆翌凡的身子倾倒在了地上,满身的血。

我惊慌地马上起来,不敢再停留,疾步向前,可轻功是再也使不出了。

身后簌簌的声响越来越近,没有办法了。我从怀里摸了白玉符丢了出去,蓄力翻身落进了迎面的高墙里。

我撑着墙沿艰难地挪动,身子一软,抱紧陆翌凡,勉强藏进了假山后面,心里紧张得像有千万面鼓在擂,千万别追来,千万别追来!

“他们进青阳将军府了,怎么办,追不追?”

“东西拿到了,何必再惹一身骚,反正中了我的毒也是必死无疑。”语气一滞,“你不是早想瞧瞧青阳家的二小姐么,大好的机会还不去?”男人鬼魅地笑了,“完事了记得放出风声说有刺客,我看他们怎么活着走出青阳府,我们走1

我紧紧攥着陆翌凡的手终于松开了,哆嗦着扶正他的身子,使劲地摇晃,陆翌凡的眉头微微皱着却已是没有半点反应了,月光下,他满身都是血,我身上,地上,到处都是。我摸索着在背上找到他的伤口,血还在汩汩地往外冒,我吓得张大嘴却哭不出任何的声音,眼泪一个劲地往外流。

我抱紧陆翌凡,他的身子已经渐渐失去了温度。咬着牙站起身把他背在背上,一定要快点回去,一定要快点回去才能救陆翌凡的命。

我只感觉背上的少年正在慢慢冷却,血淌得我背上都是湿漉漉的一片,我攥紧他的手却也只能虚无地握一握。

我背着他快步地走,终还是走不动了,跪倒在地。

陆翌凡沉睡的脸耷拉在我的肩上,了无生气,胳膊无力地垂晃,月光下他长长的睫毛覆盖出一片安静的阴影,我拖着哭腔使劲地摇他:“王八蛋,王八蛋你醒醒埃”他没有应我,我知道他不可能应我。

我要快些回去,一定要快些回去,可是快些回去有什么用呢,

13、第十一章 梨花开后却匆匆 。。。

任务没有完成回去一样也是死。我的心里仓惶得连个底也没有,只感觉背上的少年那样单薄,像纸人一样,随时都能被风刮走,可我连背载一个纸人的力气也没有了。

我的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一个劲地往外冒,可又不敢发出声音惊扰了院里的人。

我咬着牙抱紧了陆翌凡,失神地念:怎么办,怎么办埃

“什么人?”身后是警惕的质问声。

我迅速抓起刺往身后刺去,心下一片绝望,看来今天真的要命丧于此了。

我转过身,手上盈满的力突地虚掉了。

那张脸……

那分明是……

大脑在那一刻轰地空白掉了,天与地就像从未存在过似的。

我知道我的眼泪已经流到了最大的极限,可是在那一瞬间我还是感觉到了心头涌起的那股难挡的酸涩,我喉头一紧,刺跌在了柔软的草地上。

“然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我刚在这里写了我要吃黄焖鸡。

晚上好姐妹去桂林人聚餐的时候就看见了这道菜。

于是我当机立断地点了,一个人吃得落落寡欢,热泪盈眶

众人问我怎么了。我包含深情地说这是小凡凡和小小苏本来要去吃的菜。

结果小凡凡来不及吃就去了~

众人无语凝噎……

14

14、第十二章 犹错入、春风词笔 。。。

就像是一只手,将狂跳不已的心脏一把抓住,紧紧地,没有任何搏动的余地。

那一刻,世界也窒息掉了,没有声音。

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梦境,月亮仍然在天上挂得好好的,光朗沐人。

可是却连呼吸也失了力气,只轻轻一动便有成串的眼泪落下来。

巨大的肺叶充斥着酸涩的气体,痛楚微小地爬动,延伸至所有经络的根部,混凝土一般牢牢拴住狭小的胸腔,喉头被利刃割断,哽咽了所有的语言。

每一寸肌肤都被打上了寒霜,抖不掉,动不了,只能呆在原地。

他的双目是浓得太丰沛的墨,就像是结得过于饱满的杨梅,终于在雨露未干的清晨在六月朦朦的烟雨里坠了墨池,卷了一身清香,却还余着昨夜骤雨的味道。

他目光凌厉地看着我,可那眸子太柔和,却是怎样也伤不了人。

十步开外的地方,一袭白衣生生地晃了人眼。

嘴唇已经僵硬掉了,却还是勉强扯了一个简陋的笑容:“你怎么才来……”弧度太单薄,终于载不起,又自己耷拉了下去,一同落下的还有本身就几不可闻的声音,“我等了你好久……”

他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很冷,冰凉的衣服贴着汗涔涔的后背,硬的像要结冰,我把陆翌凡搂过来,满怀都是血的粘稠,笨拙地拨开他额前凌乱的头发,眼睛还是安然地闭着,像一个少不更事的孩童,满手的血和污痕花了他的脸。黑夜中,陆翌凡的脸更脏了,我攥出一小片衣袖,可衣袖也是这样脏。

他站了良久,终于“啪”把扇子一收,快步走过来。

庭院生风。

他就在我身边,那样近,伸出手探了陆翌凡的鼻息。

所有的画面都涌了回来,寒风中的,黑夜中的,大雪中的,明净窗前的,不变的只有安定的温暖。

真的等得太久了,额头轻轻地靠上他的肩膀,利落的弧线颤了一下又归于平直,紧紧地抓住他的胳膊,深深地呼吸。

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气味,近在咫尺,轻易地塞满了五脏六腑,嗅着不够,用手掬捧也不够,非得就这样牢牢抱着,再不放开。

我轻轻地倚着他的肩膀,脸蹭过光滑的缎子,真切得感觉得到下边暖人的温度,恍惚了所有的心绪,喃喃地念道:“然哥哥,你在就好了,有你在,小锦就不怕了……”

我直起身子,手却仍不愿放开,他利落地封了陆翌凡的血脉,摸出一颗丹药喂了,侧脸似刀工深谨的白玉。

好梦惊回,太短,一切都太短,府院里鼎沸着缉拿刺客的声音像青天白日里的一道利芒霎时耀了我漆黑虚空的心底。钝珠崩盘,电掣雷惊。

是!我们还没有脱离危险,我们还在这里!我一定要赶快回去!

我撑着站起来,把陆翌凡背牢,我是苏锦凉,是乐坪路小霸王,我天不怕地不怕,怎么能这样就放弃!

膝骨僵得太久,起来的瞬间竟是重心不稳,他急忙扶住我,只是片刻的犹豫,迈开了匆忙的步子。

“跟我走。”

我伸出手紧紧地拽住他的袖子,他只轻挣了一下便也疾步带着我走了。

他的步子很快,锦袍被扯得猎猎作响。

我低着头都能感觉到满院的火光。

到处都在高喊着抓刺客的声音,闹着我的心神,可我也不慌了,也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只无意识地匆匆被他拉着走,他的步子更快了,疾步穿了一个又一个的园子。

“大少爷,这……”

“祁连,带他们走别院出去,莫被人发现。”

我抬起头,见着一个黑衣少年。

他就着袖子把我的手渡到祁连那边,我仍是怔怔地拽着不愿放开,他神色犹豫了一下,反握着我的手轻轻用力,我被他这样一握,本不哭了的双眼此刻眼泪又像断了线似地落了下来。

他皱眉对祁连嘱咐道:“快走吧。”

“是。”祁连接过陆翌凡,我的手还和陆翌凡紧紧攥在一起,便也带着一起走了。

我怔怔地回过头看他,那一瞬间竟像是时间的洪荒被一只巨大的手推着急速离去,他孤身站在原地,宽大的白色袖摆留下了一抹触目惊心的红。

我失魂落魄地跟着走,可仍是一动不动地回头望着他。

他一直在原地望着我们的方向,天色太暗,我却已是看不清他的脸了。

“别动,有人。”祁连在我身边轻声道,转身拉着我藏在了巨大的古树后边。

我转过头去看刚才的少年,远远地,他的身影被火把照出一个微黄的剪影,身形挺拔,像寒风里缀着温暖的玉树。他轻拂了自己带血的袖子,撑开扇子,和来人说着些什么,末了,淡淡地往我们的方向看了一眼。

尽管天色已经全都黑了,我还是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直直地,越了肆掠的寒风。

照入我的眼底。

画面只是一瞬间,便被曲折的围墙阻断了。

祁连打开侧门让我出去:“公子快走吧,在下就不送了。”

门外萧索的寒气涌了进来,我背紧陆翌凡,仰着脸恳请道:“你告诉然哥哥,一定要来找我,我有好多话想跟他说。”

祁连一怔,继而说道:“我家少爷不认识公子,公子怕是找错人了。”

陆翌凡在背上睡得越来越沉,非走不可了,我上前用力地握了他的手,忍着眼泪道:“你告诉他,沉香苑……让他一定要来找我。”我咽下胸腔里激荡难平的情绪,望了眼来的方向,眼神满是怅然:“我等了他好久……”

祁连愣愣地看着我,我已经没有再犹豫的功夫了,背紧陆翌凡下了台阶,快步向前走。

建邺城的晚上很冷清,夜色也很黑,路人都没有看出什么异常,我匆匆地走,想快点,再快一点。

身后祁连望了我一阵,把厚重的木门合上了,铜环发出沉闷的撞击。

我的心里一片旷然,我不慌!我不能慌!然哥哥不在了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去哪?组织是一定不能回的,任务没完成就回去只有死。

找弱水,对!弱水什么都会的,他一定有办法救陆翌凡的!

我一把抹掉眼泪,陆翌凡你不会有事的,老子是苏锦凉,天不怕地不怕,阎王不敢要你的命……

我不记得那一路是怎么走回去的,只觉得路途太长太长,腿像不是自己的,一直拼命地往前跑,连停下来的力气都没有。

把陆翌凡交给弱水的那一瞬,一颗颠簸的心脏终于被放对了地方,释然地闭上了眼睛。再醒来时已不见半点天光,就连月亮也进了云里,一切静得可怕。

半刻也坐不住,快步过去,掀开布帘。

陆翌凡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扎满了银针,幽暗的烛火摇得他沉睡的面庞忽明忽暗。我知道不应该出声以免影响弱水施针,可鼻腔就像年久失修的水龙头,怎么也拧不上,喉咙紧得厉害。我死死地捂住嘴,眼泪还是就这样流进了张得大大的口腔,酸涩难挡。

陆翌凡就睡在那里,一动不动,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昨天他还举着剑指着我粗声粗气地喊:“有你这样当姑娘家的么1

他还只是一个十七的少年,褪去了衣服显得比往日更加单薄,抱都抱不紧的样子。藏青的布帘被我无意识地攥得褶皱难平,我突然很怕靠近那间房子,很怕靠近陆翌凡,我不知道死亡会埋伏在什么样的地方,将我们硬生生地隔开。

“锦凉。”寰照疾步推门而入,快速走过来,看见了房内的光景颤了一下,拉着我走至桌边,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些将这一切复述给他听,寰照的眉头皱得紧紧的,我的声音也跌宕得厉害。

“你方才说的施毒之人长什么样子?”

“大概四十岁,这里有道疤。”我从鼻翼划到眼角。

寰照的瞳孔瞬间放大:“难道是……”

“是柳仲兰。”房内,弱水的声音掷地有声。

我被这个陌生的名字惊得心头一颤,快步和寰照走了进去。

“当真是他……?”

“银针三分入,六魄九斗散,是他。”

“柳仲兰怎会插手……”

“那陆翌凡还有救么1我无暇顾虑他们谈及的陌生话题,心下只有陆翌凡的生死,手用力地握紧床沿,定目看着弱水,心被一把高高吊起攥得密不透风。

弱水静静地看着我,神色里看不出悲喜,他这个人一直是这样,永远都是一副淡然的样子,无论是生是死,都轻淡得毋须为之拧一下眉头。

我已然是知道他要说什么,眼前模糊一片,只能看到朦朦的烛光,忍不住,眨一下,饱满眼泪落了下来,终于又重新看清眼前的光景,寰照担忧地望着我:“锦凉……”

手悬在空中不知道该在哪个地方落下,我看着陆翌凡,他就这样躺着,□着上身,才三月……这样一定很冷的罢……

就连一点点醒来的征兆也没有……我伏□子,好想轻轻地抱抱他,或者,只是握着他的手……可他全身都是伤,我连碰,都不知道能触碰哪里。

陆翌凡的右臂上有一道很深很深的口子,也不是新伤,许有大半个月了,可那口子还是深得可怕,轻轻触碰,烙铁般灼人,心下顿然明白为什么近来陆翌凡的剑法总使得生硬。

“前阵子你病了,小翌一个人出任务时候伤的……没告诉你?”

我勉强摇摇头,眼泪都是好大的一颗。

陆翌凡的嘴紧紧闭着,抿成一条薄薄的线,脸上很干净,印象里他的脸似乎从未这样干净过。我拨开他额前耷下来的头发,如果在往常,陆翌凡的双眼一定是很明亮的,少年气盛地看着你,他的鼻子很高,当得起这个年纪该有的所有飞扬跋扈。

从前我总是一个人懒洋洋地趴在栏杆上看着陆翌凡在空坪上练剑招,那时候的阳光很好,陆翌凡也和那阳光一样看得人无法直视地眯起眼,每回他都练得额上鼻尖泛起细小的汗珠,收了剑走向我,脸上光芒一片。我看着他走过来,总是在心里想这个男孩子怎么会生得这样好看,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都那么精致,但是为什么又感觉那么粗糙呢?就像一块浑然天成的旷世美玉却没有人打磨,他是应该生在那种钟鸣鼎食之家的,过着优渥的生活,青丝高束,金鞭扬,青骢马,长安踏尽赏琼花。

“他右臂的血络及时封了,迷榖之毒尚未运走,服了缓毒的丹药,略好些,但后背的毒窜流全身。毒性极烈,我知的只有一品红、玉玲珑、南天竹,尚未获悉所有,根本无从下手,况且他失血过多……”弱水的气息沉了一分,“锦凉你应该心里有数。”

我凄惶地伸出手抚摩陆翌凡的脸,他的脸冰凉冰凉,没有半点温度能够回应我,突然哽咽得发不出半点声音,只得紧紧攥住他的手,伏着床沿埋下头。

我忍得很用力,可肩膀还是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不应该是这样的,怎么会是这样……

弱水的话无情地给陆翌凡判了死刑,可电视里不是男女主角到了生死关头,在说了死亡宣判的那句话以后总是会有一句“不过……”么,不是到了最后都是皆大欢喜的么?

我就算这样用力地握着他的手也没有半点的反应。

陆翌凡,你怎么可以就这样走?你还没有尝我们一起栽的梨,还没有看遍天下美女,你还欠我一顿望江楼……

“不过……”弱水的声音在对面不咸不淡地响起。

“你要死啊1我猛地抬起头,惯性地一拳挥了过去,破涕为笑地看着他,“老娘等你这句话好久了!怎么现在才说1

弱水和寰照都是被我弄得面色一滞,大概是没有料到我的反应前后差距这么大。

只有我自己才知道,那一刻心里祈盼太久的终于有了回音,就像被押着头浸在水中就快失了听觉意识窒息的时候突地有了一线生机,于是一个猛地抬头……

“只是可能。”弱水淡淡道,眼神又飘忽了起来,“有两个人可能能救他的命……”

“谁?”我握紧拳头,陆翌凡,我就知道有我罩着你,你小子没这么容易死!

弱水沉默了片刻,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是我不懂的忧虑:“锦凉……你当真非救他不可么?”

“你这是什么话!当然了1我不觉有些气恼。

弱水眼神的焦点已是全然散开了,他站起身子淡淡道:“那好,你快些收拾东西,现在就走,有两日的车程,他身子太虚,撑不过三日。”

我终于得了准音,欢天喜地站起来准备收拾启程,突地想起又打住,问道:“去哪?”

弱水掀帘的手停在那儿,淡淡吐出几个字:“袅云山,找我师父。”语罢,掀帘而出。

我楞在那儿,不晓得为什么会突地涌起一股我无法言明的宿命感,把握不住,也无法确切地知晓具体的感觉,只是好像很熟悉很熟悉,就像千百年前……就在那等着了一样……

寰照轻轻拍上我的肩:“我收了弱水的飞鸽传书马上来的,还留着重砂一个人在出任务,得尽快赶回去,就不送你了……”

思绪被拉回来,转过身看着他,心下大惊:“重砂一个人会不会有事……那你快走吧。”

“不知道……只望一切平安就好。”寰照的眉头皱了起来,眼里满是忧虑,“方才你跟我说的可有遗漏?柳仲兰一行还余几人?”奇'﹕'书'﹕'网

“五人……”

寰照沉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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