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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起居注-第1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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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千回百转,本来还有些软弱的决心,更加坚定了起来,不过徐循也不欲逼迫仙师,她本就不看好仙师能说动太后。便起身又行了一礼,低声道,“若是能有缘还回转来,再和姐姐吃茶论道吧,多谢您一片苦心,好意我心领了,只我和姐姐不同,今日是不能留在此地了。”
仙师眸中射出复杂神色,倒是叹了口气,“他待你那样,也的确值得你为栓儿、壮儿奔走一番。”
现在徐循不再向她求助,她便开口透露了一点信息,“其实,以我所知,老娘娘现在心里也正打鼓。不立栓儿,倒未必是为了不喜皇后,毕竟她这些年来,年事已高,就算养不熟栓儿,等他长大,老娘娘多数也……”
若是立了栓儿,那他是再不可能住在皇后跟前了,倒是有可能被太后贴身抚养,孩子今年八岁,养个十年怎么都有感情了。以后不论是从礼法还是情分上来说,最多两宫并尊,没有让皇后压过太后的道理。即使是他实在养不熟,十年后太后都七十了,人生七十古来稀,以太后现在的身子骨,还和别人争什么闲气啊?养生去吧,再说,到那时她执掌国政十年,哪怕是这份积威,也足够她死死把皇后压到自己去世的那天。反正她作为老祖宗,在两个候选人之间,只有好处够不够多的区别而已,要说一着不慎满盘皆输,那是没有的事。
徐循神色一动,“这么说,老人家是——”
“就是嫌弃栓儿。”仙师点了点头,“她总觉得栓儿比较像罗妃。”
罗妃性格,说好听点老实,说难听点懦弱,在皇后身边忍气吞声的活了这些年,也没给她添过一次堵。若栓儿学了她,以后岂不是要被大臣们搞死?现在是三杨还算是清廉有为,可若将来小人上位了呢?若栓儿无法节制、协调司礼监和内阁的关系呢?徐循亦是理解太后的想法,她轻舒一口气,道,“只是,襄王即使上位,只怕也是得位不正。为了巩固地位,作出来的风浪,未必会比栓儿无能带来的后果更小。”
“谁能看得透将来的事?”仙师没有否认徐循的说法,“若是能看得透,老娘娘也就不会犹豫不决了。眼下这两人,都不算最好……唉,只可惜,最好的那个选择,倒是已经自己把自己给作死了。”
说到最后,她微微露出笑意,似乎很是幸灾乐祸,但神色中到底有一丝复杂。
徐循默然无语,正要起身告辞时,外间忽然起了小小骚动,又有人大声道,“又何必拦我?”
虽然隔得远,但也能听得出这是皇后的声音,徐循有些惊讶,望了仙师一眼。仙师沉吟片刻,忽而也是一笑,便吩咐左右,“罢了,让她进来吧。”
话声刚落,皇后便甩着袖子闯了进来,身后几名小道姑慌忙跟进,口中犹自轻喊不休,自然少不得是一番混乱。皇后却是不管不顾,她望定了仙师,沉声道,“说罢,你要我做什么,才肯到清宁宫里去。”
她越是如此决心十足,仙师的心情似乎就越好,她露出一丝微笑,恬静道,“到如今,你还能给我什么呢?”
皇后断然道,“若是能够成功登基,栓儿日后就送于你养,我料得老娘娘会将他带在身边,除此以外,他凡有空余,都到你身边服侍。”
仙师微微动容,“那你可就没有多少时间和他在一处了。”
皇后惨然一笑,“我好歹养他七年。”
“这……可方外人一心修道,我这长安宫,只怕他来了也觉无趣,又何必勉强孩子?”仙师思忖片刻,到底还是不为所动。
皇后神色一黯,她咬了咬牙,似乎是求助般看了徐循一眼,徐循对她使了个眼色,也不知是皇后懂了,还是本有此打算,她又道,“阿黄嫁妆,我予她再加一倍,许她常常入宫,和你做伴。”
仙师也看了看徐循,徐循对她投以抱歉的一瞥,仙师似是安抚地微微摇了摇头,方才又道,“如今这几位公主,也就只有阿黄一人,最有价值了……”
换句话说,若襄王上位,处理掉了两个男丁以后,肯定会对余下的公主十分优厚——起码也要做做面子。按照当权者抹黑失败者的惯例,只怕栓儿的身世是要被翻出来说的,皇后自然要被天下人唾弃,圆圆必定也会受到牵连。至于点点,又如何比得上阿黄的关注度?襄王对阿黄,只怕是要比对亲生女儿还更好些,起码太后在世时,会是如此。
至于太后去世以后,到那时,皇后的承诺,又还能作数吗?眼前坐着的仙师,岂不就被她坑过?
皇后眼下,已经再无筹码,她眼底终究是掠过一丝慌乱,又犹豫了片刻,左右一望,终是长叹一声,慢慢地跪了下来。
跪姿自然也有很多种,昂然半跪、委屈弯身,等等不一而足,皇后的跪法非常正式,她伏在地上,头叩砖响,以一个极卑微的姿势,轻声道,“娘娘,孙氏昔年对你多有亏欠不敬之处……今日在此,给您赔罪了。”
以她如今身份而言,这一跪,在世人里唯有太后才受得起。但仙师却并无闪躲之意,她高高在上,垂首俯视着皇后的脊背,面上终于出现了一缕满意的微笑。
昔日的仇敌,今朝要反转过来求她,甚而再执妾礼……就算是心如死灰之辈,此时也不免会有几分触动吧。
但她依然没有放下架子,还在继续挤兑皇后,“太多礼了,贫道受不起,娘娘母仪天下,生得凤命,受你一拜,要折寿的。”
皇后肩膀,微微一震,尽管无人能看得见她的表情,但此时她的心情,又有谁感受不到?昔日千方百计,要坐上后位时,她想得到的,又怎会是今日的屈辱?似她这样的人,只怕宁愿以尊荣而亡,也不愿因屈辱而存。
然而,尽管很慢,但她依然直起上身,缓缓举起手,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昔日,是我人品卑贱。”皇后的双眼都有些发直了,她几乎是木然地道,“以阴谋诡计,对付了娘娘。今日,若娘娘能助栓儿登上皇位,我愿还位于娘娘,余生为娘娘做牛做马……”
她又抽了自己一记,仙师神色一动,眼底露出了深深的满意之色,她亦不说话,只是看着。
徐循冷眼旁观,不禁在心底长叹了一声:虽然今时今日,可能是仙师多年来最爽快的一天,但她在一旁看着,心中依然不觉痛快,只有说不出的悲哀。
“好了。”也不知过了多久,皇后两颊,已然高高肿起,仙师似乎这才满意,她轻喝一声,到底是徐徐站起了身。
皇后依然还跪在地上,她抬起头来,祈盼地望着仙师,仙师沉吟半晌,方才缓缓道,“所谓还位中宫的话,纯粹瞎扯,你也不必多说了。我只问你,今日你受的苦难,日后可要报偿回来?”
局面终于迎来转机,皇后哪会不知道该怎么做?她神色肃穆,“我孙玉女以栓儿、圆圆的性命立誓,今晚之事,乃是我心甘情愿,绝不违背。日后亦会尊仙师为主,孝敬有加,如有违背,叫我儿女均早早夭折,凄凉落魄无人赡养,叫我孙氏一门断子绝孙,身陷地狱,永不超生!”
这个毒誓,终于让仙师满意,她淡淡地道,“那你告诉我,你到底要我做什么——我刚才已和皇贵妃说过,老娘娘此举,并非是因记恨你而来,就算你在她身前自刎死了,怕也难以影响她的决定,非因情而起,又怎会因情分而动摇?就算我能进了宫,能说上几句,怕也没有太大的效用。劝她的人,难道还少了吗?”
“怎都要试一试的。”皇后还是和徐循说的那句话,她顿了顿,又道,“不过,若是劝说不成,还请娘娘把栓儿带来给我!”
仙师霍然一震,她瞪着皇后,半晌方道,“你这是要我和老娘娘翻脸啊……”
皇后没有答话,只是露出苦笑,徐循心底也是恍然大悟:若只为了那劝说的几句话,她又何必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只怕是早打好了主意,之前和她没有透露,不过是因为顾虑到这要求太天方夜谭,怕自己不肯答应,那皇后连长安宫的大门,都踏不进来。
磕的头也受了,打的巴掌也看了,发的誓也听了,仙师此时若要再反口,只怕是失了面子,日后在皇后跟前,是再抬不起头来——这又和昔日她被废以后,两人打照面时的情景不一样了。个中差别,虽然微妙,但局中人自己心知肚明,仙师沉吟片刻,也叹了口气,“罢了,你也别抱太大希望。”
说着,竟就吩咐左右,“备轿,我们现在就去清宁宫。”
此时怕不已经是快二更了,各宫大门,业已关闭,徐循神色微动,“此时过去,老娘娘会否借口已经休息,避而不见?”
“白日里她更不会见的,这几日不见外人,就是打的要为大行皇帝念经的旗号。”仙师一边拾掇发髻,一边说道,“这经书念起来,讲究可多了……”
到底是如何讲究,也不必多说了,总之就是能堵死外臣请见的通路就对了。徐循看了皇后一眼,见她微微点头,便也不再说什么,而是侧身一让,送仙师出了屋门。
屋内顿时就沉寂了下来,一个小道姑怯生生地给上了茶,徐循叫住了她,道,“你寻个帕子,包些新雪进来给我。”
外头雪势很大,不片晌已经积了起来。小道姑也不问为何,过了一会,给徐循送了两个扎好的雪包——倒也灵慧。徐循拿了过来,递给皇后道,“你这苦肉计,也太下力气了。”
皇后把手帕捂到脸上,刺激得一缩身子,她道,“不让她出一口气,她又如何会被说动……不瞒你说,进来之前,我也只有五成把握。”
“毕竟也曾和大哥做过夫妻。”徐循低声说,“面上再不在乎,心里也还有点情分的。不然,就你那几巴掌,能打得动她么?”
仙师为人,皇后、徐循都是深知,最是玲珑剔透,怎会被意气左右?她要出掉心头恶气,不假,但就坡下驴,也是真的。皇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她忽道,“我对大哥,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也不知为何,徐循对她,就是特别能狠下心来冷言冷语,她嗤道,“别说你不是为了自己。”
“就为我自己,未必会做到这一步。”皇后扫了徐循一眼,“信不信由你。”
因着这紧急事态,所有人似乎都要比平时更坦诚得多了,徐循盯着桌面,短促地笑了一下,“我信你,你都走了这条路了,自然会往前走到黑。”
“是啊……”皇后的声音也多了几分悠远,“走到这一步,付出已经太多,要中途放弃,又怎会甘心?”
两人都不再说话了,徐循等了一会,也是心中焦躁,她在屋内来回走了几步,忽道,“壮儿……也不必我多说了,我若是没能逃过去——”
“点点我自会助你照拂几分。”皇后并不犹豫,她又露出个自嘲的笑,“若是我到时还有余力的话。”
徐循心中略安:太后对点点一向颇有情分,仙师不必多说,有了皇后这句话,不论将来局势如何发展,点点总不至于被亏待太多。
等待总是有几分难熬的,了结此事以后,谁也没有兴趣多说什么了,都只是继续焦灼等待。在一片窒息的气氛中,也不知过了多久,仙师终于回了院子。
两人都跑到外屋去迎接她,但仙师才一进门,见她脸上神色,徐循就是心中一沉。
“老娘娘已经渐渐倾向襄王那边了。”仙师也是开门见山,她摇了摇头,“至于栓儿,和她就睡在一床,我孤身进的里间,在她眼皮底下,实在也没办法。”
皇后身躯晃了一晃,几乎要站不住脚,她胡乱冲仙师点了点头,掀帘子就冲出了屋子去。徐循也顾不得和仙师多说什么,只匆忙说了一句,“若有改日,必定回来再和姐姐说话。”
她忙着也奔了出去,但皇后却已没了踪影,雪地上一行新脚印,仓皇往后院去了,徐循暗叫一声不好,忙起步追了过去。
长安宫虽说是仙师居处,但也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它自然也是有个后花园的,徐循摸着黑踉踉跄跄地奔到了后院,只有一点星光引路,压根看不清四周,左顾右盼间,见得一个模糊人影在某处停着,似乎是要往下跳的样子,她心里一惊,忙喊道,“别!别!”
说着,便发足奔了过去,果然见到皇后扶着一口井的井沿——各处宫殿,井口位置都差不多,虽然是黑夜里,但居然也被她找到了。
“你不是很讨厌我么?”皇后语气有几分嘲讽,“今日以后,你得称愿了。”
她忽地仰首冲天,大喊道,“你得称愿了!我服了!我服了!这就是我的命,我认了!天爷,我认了!”
以她一生经历,的确是称得上跌宕起伏、造化弄人,前半生也不需多说什么,只这用尽心力,甚至是舍弃了皇帝对她的情分,换来的太子和后位,走到最后,居然也是如此绝望和凄惶,皇后也算是把斗志保持到了最后一刻,她连尊严都已舍弃,只可惜,命运给她的回答,却并不会因此就柔软几分。仙师那句话,已经绝了她最后的希望,以她性子,宁可去死,怕也都不愿活着忍受之后6续有来的屈辱,忍气吞声地在太后脚下过活。
徐循心底,一片雪亮:连这个所谓的赢家,最终也迎来了她的末路。
245、联手
时已深夜;本应是好梦正酣的时候;西杨大人有了年纪,平时更注重养生;若是平日;多数已经是搂着一房美妾睡得正香了。但今日却叫他怎么能睡得着?连带着几位心腹幕僚也不能安歇;全陪着首辅耗在书房内吃清茶,连点心也不敢多吃——腹中越是饥饿;思维就越是灵便;也就越能为恩主排忧解难。
不过,现在就算是饿出火来,怕也无济于事了,几位幕僚彼此看着;都没从彼此眼中看出什么来:局面就是如此,老娘娘封住清宁宫,只不出门,还把嗣皇帝栓在身边,正宗应了那位栓儿的小名。这一招实在是太绝了,不闯宫就没有嗣皇帝,没有嗣皇帝,哪来的登基大典?可这多少年、多少朝,哪有过大臣闯太后宫的道理?没有通行令牌,文臣连后宫的门都进不去,要闯?这可不是地主家大院,你找两个身强体壮的人伴着,飞奔到院子里把嗣皇帝揪起来就走。从文华殿到清宁宫的确不远,也就一里路多点儿,可内外有几重高墙拦阻,士兵内侍把守——这内侍也是习练武艺,平日里要举行‘内操’的,谁要是擅闯一步,就不说当场打死,那也得立刻给拿下了,绝不会容许外男闯进去哪怕一步的。
当然了,要说恩主这么多年的首辅当下来,在宫里没有自己的关系,那也是太小看了他,搭关系搭到两重守将身上,不难,难的是这件事的得失极为清楚。——放着人闯进去了,掉脑袋的可就是自己。别说抢出嗣皇帝来登基是大功一件,嗣皇帝今年才几岁?能顶什么事?皇后常年身子不好,连宫务也没法管,其余妃嫔,听说除了南内那些没名分的以外,已经全殉了。难道让宦官来监国?少不得还要太后出马。太后能放过这个秋后算账的机会么?现在闯宫,那等于是把脑袋夹在胳肢窝里,已经是没打算落着什么好了。
不错,去了的大行皇帝可谓是宽宏醇厚、柔定端方,和西杨大人也是君臣相得,可这也不能拿全族人的荣辱去填吧?就是西杨大人愿意,那守门的还不愿意呢,虽是头儿做主,但上头发落下来,从人不一样是有罪?这强抢,肯定是不成的了,老太太怕也就是心知肚明,仗着她是如今内宫仅存的人选了,这才如此笃定,就和内阁在这耗着呢。
内阁能有什么办法?除了一次次请见以外,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是死顶了。不论什么‘国有长君,社稷之福’,这现放着册立多年的太子在,忽然改立个皇帝亲弟,触犯的条例、律令之多且不说,更重要的,是此举严重违背了读书人心中的纲常!就连一向是最敢于投机的东杨大人,这一次也保持了沉默。这时候谁敢出来把老太太的心思挑明了放到台面上,那他全家都完了,这辈子绝不能在官场上立足不说,只怕就连原本最亲密的三同——同年、同乡、同门交际圈,也要将他拒之门外。
可,这么死耗也不是办法,明日就是大行皇帝的头七了,太子不露面,这实在说不过去啊,大行皇帝的丧仪里,很多都需要嗣皇帝出面,没人这怎么办事?礼部祠祭清吏司已经快发疯了,还好天冷,不然,等到丧仪行完了,只怕连香料都遮不住那股味儿!
正这么心不在焉地思忖着,西杨大人一咳嗽,几位幕僚立刻都收摄了心神——吃茶吃到现在,东翁一直都是瞑目不语,不知道的人,怕还以为老人家是睡着了。
“襄王那里……还没有动静?”西杨大人问。
素来最受信重,在京城诸位官员心中,威望甚至不下一部尚书的苏先生欠了欠身子,“还是闭门谢客,毫无动作。”
“不老实。”西杨大人又咳嗽了两声,他疲倦地冲一边伺候着的美婢点了点头,顿时便有一盏淡参汤送了上来,西杨大人含了一口。“大行皇帝待兄弟一片赤诚,兄弟却是辜负他了。”
苏先生也叹了口气,又道,“东杨大人、南杨大人也都没有大动静,今早和您进宫请见不果后,东杨大人往文华殿值班,南杨大人去过大行皇帝灵前行礼,便回府了。虽说府前候见人数不少,但他一个也没见。”
“都不老实。”西杨大人非常悲观,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杨勉仁最多再忍耐十天,十天内如无动静,他要跳出来了。”
苏先生沉声道,“怎么说他也是顾命大臣……”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西杨大人淡淡地道,“勉仁之起,不就是因为这个道理?能忍二十天,已算是他还有几分良知了。”
局就在这里,内阁拿太后毫无办法,但太后对付内阁,办法却很多,晾着不动就是个办法。须知道读书人都是如此,虽然把脸面看得重过天,但任何时候也都不乏有投机者,只是现在,他们没有西杨大人的角度,还无法高屋建瓴地把局势看明白,所以不敢轻易涉水。一旦搞懂了局面,想走杨勉仁路线的人,还会少么?几天内要是拿不下太后,时日久了变数就多。毕竟,支持嗣皇帝,报复在眼前,好处在日后,而支持襄王,这个好处,折现是很快的!
苏先生也没辙了,他只好把那不是办法的办法拿了出来,“东主,如今黔驴技穷,只好……只好夹裹民意了吧?”
这民意说的不是百姓,而是百官,如果能提前串联,搞出百官联名上书的声势,先一步把可能动摇的官员夹裹进来,一来震慑太后,二来也是统一一下舆论,妙用自然无穷。
能进书房的,除了那两个婢女以外,都不会是笨人,立时有人问,“苏先生意思,难道是请东主挑头?”
“局面如此,非东主出面,不能服众。”苏先生坦然道,“如杨勉仁辈,不是东主,谁能夹裹得住他?”
“杀伐气也太重了些吧?如此一来……”那人摇头叹了口气,“不成功,便成仁,却是没有退路了。”
何止如此,若是闹出了这样的动静,太后服软,则内廷体面尽去,以后如何节制臣下?太后不服软,那就真是无转圜余地了,她已是没有别的路可走,谁知道会对养在身侧的嗣皇帝做出什么来?这一招虽然妙用无穷,但风险却也一样很大。
苏先生显然早已把前后都想得通透了,此时侃侃而谈,“若行此计,应当双管齐下。在外,联络百官上书,请行嗣皇帝登基仪,在内,联系心向先皇的忠诚健壮宦官,强抢清宁宫,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礼行了再说。”
他面上透出一丝狠辣之色,“而后,当请皇后摄政,送太后清修!”
清修在这里意味着什么,也不必多说了,众人一时俱都不言不语,只是目注西杨大人。有人轻声嘀咕了一句,“臣主废立,不祥啊……”
有一就有二,大臣插手皇帝册立、后宫摄政人选,这都是极其不祥的征兆。权力一旦失去平衡,就算皇后是在文官支持下上位,也会感到不安,提拔宦官外戚用以制衡,也是她唯一的选择,这种事,就和太宗夺位、大行皇帝废后一般,虽然看似都是个人行动,又或者都是‘被逼无奈’,但对后人的负面影响,却是极其深远的。毕竟,学坏容易,学好却很难!有此一事,西杨大人本来看似安宁的晚年政治生涯,顿时便又是危机四伏,一个弄不好,都可能是身败名裂的下场。
西杨大人又合拢了眼睛,仿佛一尊石佛般坐在那里,沉寂了半晌,方低声道,“鞑靼……动静如何了?”
众人顿时悚然而惊——迁都才十几年,国势又旺盛,很多人思维都还没转变过来,都以为鞑靼凶人,距离京城尚有千里。被阁老一语方才惊醒:这十年间,大行皇帝轻徭薄赋,民力渐舒的同时,鞑靼势力也有所回暖,就是去年末,大行皇帝才刚重申了整顿武备的重要性,可见边境局势,已经不是那么理想了。
谁也不会相信鞑靼在京城没有细作,若是借着君臣相争,朝中大乱的时机打了过来……从边境到京城,也就是两三百里的路!
气氛顿时又沉闷了下来,苏先生在心底叹了口气:若是依他,快刀斩乱麻,还是会努力一把。但西杨大人行将就木的年纪,怕已是没有这样的锐气了。
他强打精神,又为东主谋划道,“既然如此,倒不如就依了老人家——”
“苏先生!”
“苏兄!”
屋内顿时响起了一片惊呼,余下几位幕僚均是长身而起,或是震惊、或是不屑地瞪着苏先生。苏先生对此,不过付与一笑,他望着西杨大人,沉声道,“东主,如今业已技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西杨大人摇了摇头,却又很果断地否决了,“先主待我恩重,我老了,死后事就在眼前,若是此时背主,怕连死都死得不安心。”
西杨大人也的确是在大行皇帝手上,才被提拔为内阁之首,他这一番话,说来平平淡淡,但却自然体现了坚定的决心。众人这才露出安心感佩之色,个别性情中人,还狠狠地剜了苏先生几眼。
苏先生并不在意,身为幕僚,尽可能出谋划策,使东主多几条路走,这是他的职责,至于采纳不采纳,那是东主自己的事。只是如今西杨大人这也不是那也不是的,他也不禁有几分焦躁:东杨不必说,南杨一向借圣意立身,自此事上态度必然软弱。内阁三人已去其二,英国公乃是武将,地位超然不好介入国君之争,顾命五臣,余下也就是一个胡大人,也就是个礼部尚书,位尊权小,靠资历立身而已,在这件事上,正统派看似拿住大义,其实是危机四伏,东主又要顾全君臣情分,又瞻前顾后不肯行险,这让人怎不心焦?
连着数日殚精竭虑地推算计较,苏先生已有心血耗费之感,此时也觉脑际一阵眩晕,他抚了抚额头,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慌之感,正欲再行筹算时,屋外忽然传来了轻轻的叩击声。一名美婢转身出去,不片晌回来,低声在西杨大人耳边,说了几句话。
在苏先生讶然的目光中,今晚一直寡言少语,如同石雕的西杨大人,猛然一掀寿眉,目中精光四射,一时竟是喜动颜色,连说了三声,“好!好!好!”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站起身,“引他入静室说话!”[汶网//。。]
苏先生心底,也是猛然一动,他是又惊又喜:从东翁的表现来看,只怕,东翁一直等待着的转机,已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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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家今日来此,”别看冯恩在皇帝跟前,谦卑得恨不得让额头长在地上,一出宫廷,他也是架子十足,即使当着首辅的面,都有底气自称某家。“乃是奉了皇后娘娘、皇贵妃娘娘手谕。”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谕令,递给了西杨大人,“两宫宝印在此,还请老先生过目。”
西杨大人只是瞥了一眼,见其上只简单写了两宫的确派冯恩到此说话,所言均代表两宫意思,便将其放到一边,先理了理衣冠,才对冯恩欲拜,“臣杨东里拜见上使——”
就算来得再隐秘,冯恩也是奉上意而来,代表后妃的意志,这一礼是对皇后和皇贵妃行的——不过冯恩虽然大感有面子,却亦不敢生受,忙弯腰扶起,“老先生!太多礼了!您有年纪的人,快请安坐,现在大小主子,可都指望着您那!”
“公公也坐。”时局紧急,两人都未太谦让,未几便相对安坐,西杨大人亲自给冯恩倒了茶——屋内就他们两人了,别无旁人服侍。“不知公公此来,可有受阻?”
冯恩今日会来,其实已经说明立场,西杨大人问的也不是那些把守宫廷的禁卫,以冯恩主掌东厂的身份,尚且无人能拦得住他。他问的是宫中权珰们的立场,天子去世,朝廷罢政,司礼监在新皇登基前也没法批红,内阁和宫内,事实上已经失去了消息沟通的能力。
“不曾,”冯恩摇了摇头,忽地露出苦笑,“连某家都来了,老先生请想,宫里还会有人朝着十王府么?”
冯恩昔日奉太宗令查检太孙宫,冒犯了太孙,后来太孙登基,立刻被投闲置散,若非太后帮着说话,哪有再起之日?当然日后他掌握东厂,那是他有本事重得了大行皇帝的欢心,不过不论如何,他和清宁宫渊源深厚也是真的,连他都不支持太后改立襄王,可见宫里那些大貂珰,意见是高度统一的。
休说宦官阉人阴毒,实在论忠义,有时竟胜过读书人许多。西杨大人心中暗叹一声,忙又问,“嗣皇帝可还安康否?”
“还安康,”冯恩道,“清宁宫如今不是心腹宫人,也难进屋,不过,昨夜静慈仙师娘娘进清宁宫探望老娘娘,见到了嗣皇帝,嗣皇帝就在老娘娘跟前养着,精神还很安定。”
一句话信息量十分丰富,西杨大人沉吟片刻,还未说话时,冯恩又道,“不过……仙师娘娘问得,老娘娘心意越坚,已是决意立襄王为帝。清宁宫内外,都有健仆把守,我等素日在皇城办公,也只能孤身入觐……”
这等若是委婉地把闯宫的可能给否决了,西杨大人最后的希望,此时似乎也已断绝,他心头一沉,思来想去,终是下了决心,咬牙道,“如此,还请公公传话,老臣必定不会让皇后娘娘失望。”
这等于是在表忠心了,表态会和太后做殊死斗争,当然要放的也肯定是大招,事态的激化似乎不可控制。不过冯恩却也是放心地一笑——值此,他终于可以完全确定了西杨大人的心意。
“两位娘娘,如今也是破釜沉舟了。两位娘娘有言:‘妇人只知相夫教子,宫外事无法去管,只能仰仗老先生,我等略尽绵薄之力罢了’,”他道,“皇后娘娘已经去信十王府,若襄王还有半点为人臣、为人弟的本分,当也会有所动作了。”
襄王没动静,其实就等于是最大的动静,否则,早就忙着要避嫌自证清白了。不说上表辞位吧,怎么也得动身回长沙去,这时候留在京里,哪怕不进宫了,居心也很叵测。就算不敢真的回去,做个姿态来也好啊,如今闹得皇后要亲自去信,可以说叔嫂间已经是完全没有情分可言,撕破脸了。但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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