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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起居注-第1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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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因为有心理压力的关系,更糗的事情发生了,不管徐循和皇帝怎么努力,曾经把她折腾得下床都难的那物事,却是软绵绵的毫无动静。徐循加油了半天,放弃了,直接擦干了两人的身子,推说困了,“休息一会吧,起来还去南边呢,昨晚就没睡好,再不休息,一会都起不来了。”
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觉是很差劲的,皇帝气哼哼的,主要还是不好意思,不过他面皮薄,徐循也不知该如何安抚,只好故作无事,他自己哼哼了半日,才慢慢平静下来,回过头还安抚徐循,“没事,今晚吃了药再来,包君满意。”
徐循本来一点睡意,被他说得都笑没了。“咱俩谁是皇帝,谁是皇贵妃呀?一会穿衣服,我可要穿龙袍了。”
两人这些年来,也不知做过多少次这样的事了,在床下可能还分些身份,到了床。上开起玩笑,那就是真没什么顾忌了,皇帝听说,也笑道,“你穿嘛,俗话说,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你穿着出去和栓儿比比,看看谁更有太子的样子。”
说着,便把徐循的头按在自己胸前,抚了几抚,便不说话了。
徐循还以为他要睡呢,虽然她没了睡意,但也不动了,伏在皇帝胸前东想西想,想着点点最近快学完千字文了,是否该加学个《声韵启蒙》,还是引入女德教学,又或者合理安排,尽量兼顾?还有壮儿,越是心思深,越要个立身正的人来压,可惜钱嬷嬷给了点点,齐养娘看着又不像是个品德能服众的,不知韩女史是否可以栽培一番……
——直到听到皇帝的说话声,她才知道原来他也还不想睡。“最近这几年,孩子们大了,想拿身世做文章的人也就越来越多。”
皇帝的语调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刚才在坤宁宫里,栓儿还和我说了些亲娘、小娘娘的事……呵呵,你猜他是从哪里听来的?”
“哪里听来的?”虽然叙述得很平淡,但徐循已经很入戏了。
“猜?”皇帝虽然是在逗她似的,但语调却不大好。
“清宁宫?”徐循大胆一猜。
猜中也没奖,皇帝闷哼了一声,“就是在清宁宫玩耍的时候,听宫女说的。”
虽然话里没有多少火气,但不满也是显而易见的。
徐循跟随皇帝日久,说是看不透看不透,对他的性子起码也有几分了解——不管他在栓儿这事上后悔了没有,也容不得别人拿此事来做文章,再说,以皇帝的性子来看,这些年来,皇后安分守己,把栓儿也带得不错,他对她肯定还是维护的,起码不会乐见清宁宫又兴风作浪地挑拨家庭矛盾。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我记得就前几个月,老娘娘还犯了胃病吧?”她疑惑道,“还有闲心对付皇后吗?”
老年人脾胃不和是常事,再加上精神不济等种种原因,太后这几年也是以养生为主,宫里许多事务,都由乔姑姑和六尚裁决,横竖女学兴办不成,可女史这些年来却也征求进不少,六尚的人选得了补充,也没那样捉襟见肘,应付宫里的日常事务那是够用的了。
“清宁宫里住的可不止娘一个人。”皇帝的语气还是很平和,“该住不该住的人也不少。”
贤太妃年前病没,清宁宫里称得上主子的在编人员现在就是太后和不问世事的敬太妃,但不在编却又常住的却还有一位,事实上,徐循心底也一直都是有数的:前些年太宗贵妃的丧事,庶务全是静慈仙师领办,如今宫中一些小事,其实也还是她来裁决。虽然名分上已是出家人了,但离开皇后宝座多年以后,她可说是又一次掌握了皇后的部分权力。
也因此,皇帝这话一出,她就不由得绷紧了脊背,“这……胡姐姐应该也不至于吧……现在再为难栓儿,对她还有什么好处?”
“有些人做事,未必是一定要得到什么好处的。”皇帝不紧不慢地说,“比如小循你不就是?我看你做事也从来不问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但我那……我那起码都不是做坏事嘛……”徐循自己把自己给绕进去了,话刚出口就知道自己失言,但也吞不回去了,只好暗叹一口气,听皇帝悠然道,“确实,可让栓儿知道生母,在有些人来看,也不会是什么坏事啊。”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永安宫的壮经就十分难念,连带着徐循现在对皇后、罗嫔、栓儿三人都很同情,“这样做,只会让三人都难,罗嫔就住在坤宁宫里……挑拨得栓儿和皇后离心了,只怕她日子更难过,皇后娘娘可不是吃亏不吭声的主儿。”
她把自己也给说乱了,“哎!总之我看,胡姐姐不像是无缘无故兴风作浪的人。”
“那你就还是不懂她了。”皇帝松开了徐循,支着脸颊,侧卧了起来,他眼神幽深,语气清淡。“胡氏这人,平时也许还和你说得一样,算是有点理智,可她一生最恨就是孙氏。从前一个后一个妃,她就已恨她入骨,如今孙氏做了皇后,深恨之下,她做什么事我都不会奇怪。居于皇后上座的事她都干得出来,还有什么是做不出的?只是她还算有些城府,能忍上些年罢了。现在她元气也恢复了,孩子们也都大了,呵呵,不正是个皇后添堵的好时机?”
皇帝的语气越轻柔,恰恰就说明了他的怒火就越旺盛,徐循很想为仙师辩解几句,可又不知该说什么好,事实上皇帝哪一句话都不算错得离谱。要说仙师不恨孙皇后,徐循第一个不信,而要说清宁宫的事,背后完全没仙师的影子嘛,她也……
见她沉默不语,皇帝又道,“不独栓儿,还有圆圆也是,不知哪里听来了什么话,如今竟和母亲都疏远了,更是看栓儿十分不好,可怜皇后竟是无计可施,熬了半年也没能见圆圆懂事起来,今日只好请托于我……这两件事都不大像是娘的手笔,你道会是谁做的呢?”
徐循这下是真的没话说了,总不能为了摘仙师,把阿黄扯进来吧?若是如此,只怕第一个大骂她的就是仙师,她只能无力地辩驳,“也许是有人心中可怜仙师,基于义愤,就暗示栓儿几句……”
她被皇帝看得说不下去了:这样的可能不是没有,但是小得和六月天里飘雪花差不多。真说要下雪的话,估计也得到栓儿登基以后,北风刮起来了,那才下得自然。
皇帝见自己说服了徐循,也有几分满意,他摸了摸徐循的长发,道,“你歇了这几年,也该忙一忙了——现在腊月里,不提那些不高兴的事,等年后开春,我和母后说一声,将胡氏送到南京去好了,到时候,这六宫事务,还是交由你来管吧。”
徐循这一惊非同小可,她忙要为仙师求情,但皇帝显然已经打定主意,他根本不给徐循说话的机会,打了个呵欠,便爬起身来。“该去南内了——花儿蓝儿,进来服侍!”
虽然当值的根本不是花儿、蓝儿,但谁也不会纠正皇帝,几个侍女鱼贯而入,皇帝悠然披衣进了净房,徐循望着他的背影,只好慢慢地把话,又咽回了肚子里去。
毕竟曾是夫妻,皇帝对仙师的感情,有些也是她不能理解的。他这人可谓是性格宽大、处处容情了,为什么就独独对仙师评价这么低,这个疑惑徐循从来没得到过解答,以至于现在她根本都不能肯定,要是她贸然求情的话,皇帝会不会恼得反而更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还是先把来龙去脉弄清再说吧,思绪连闪下,徐循无奈地吐了一口气,和上回一样,对栓儿事件的主使人,她也有模糊的猜测。只是这猜测,却要比上一个猜测,更要棘手百倍。
227、护短
自从徐循兴办了鳌山灯;元宵灯会内外兼办已成惯例,而且御花园的鳌山灯会还有个优势,便是场地精致,可以结合冰雕做出种种布置;孩子们早已打好了主意;元宵节当日随着父亲去午门看大灯会,正月十六晚上还能再看一天小灯会,两边都不落下。至于后宫女眷们,那就不是个个都有这样的待遇了——就是皇帝想带;那也得看太后的脸色。
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话毕竟有几分道理。徐循年轻时觉得文皇帝已经是够记仇的了;看到一点不顺心,还能记上一年,等到来年春节再来发作。当时她是受益者,感想还不是很深刻,如今轮到她被整治了,痛楚也就更鲜明了些。那年皇帝带她出去看灯,累得太后干等,老人家当年是没说什么,不过第二年就发话了,她还是挺喜欢鳌山灯的,当日也会赏脸驾临御花园——那时候皇后还没痊愈,仙师又不适合出面,徐循身为皇贵妃,自然要在一旁相陪。
皇帝还要请老人家到午门看灯呢,太后一句‘过于兴师动众’就给挡回来了,他欲再争,也被徐循止住:出去看灯本来就是为了开心,如今被太后闹得,即使能看灯,也是大为减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既然如此,皇帝当年也就谁都没带,第二年的话,后宫有名分的女眷也没人有这个殊荣,点点回来念叨了几句,“看到了几个漂亮的姐姐。”——估计是南内那边的人,不过南内那边的人事,徐循从来没有过问,马十、张六九等人,也都不曾送过消息。
今年是皇后大好的一年,皇帝又再重提邀请太后出去看灯的事,连皇后、皇贵妃、惠妃都有受邀,太后也算给面子,不过徐循现在又巴不得自己留下来看小灯会了,不过职称高就是这点不好,一举一动都有很多人盯着,就是想要偷奸耍滑,都会惹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而在新年里,要找人私下谈话也不大容易,不管平时女眷相聚,静慈仙师的座次有多高,在新年里她不可能出席任何一个正式的宴会场所,徐循也不好去长安宫找她,还是那句话,地位高,动静太大了,这会儿去找静慈仙师,谁知道被人报到皇帝那里,他会怎么想?
再说,这话又该怎么开场呢?听说你女儿一直对坤宁宫及皇三女心怀怨望,业已离间了皇三女同母亲的感情,只怕还指使下人暗示栓儿,让他对自己的身世发生好奇……
如果有人上门来告点点这一状,徐循真不知自己会做什么反应,她自己对点点是够严厉的了,但别人骂上门来的话,只怕第一个反应还是本能的护短吧,就这,估计还得建立在证据确凿的基础上,要是没证据的话,少不得也得偏私几分的——这件事就先不说理到底在谁那边,她没实证啊,如何能指证是阿黄做的?她又不是皇帝,不需要任何证据,自由心证一番那就能给仙师定罪,要送她去南京住。不论是采启发暗示,还是开门见山,万一真不是阿黄做的,却让仙师误以为是她,母女两个再添心结的话,她不好心办坏事了?
就因为这件事,徐循的年都过得是心不在焉的,偏巧过年期间,她和阿黄碰面的机会还多,望着阿黄俏生生的样子,徐循心里真是五味杂陈:人心隔肚皮啊,比起性格早已稳定,又经过多年相处,彼此都很了解的太后、皇后等人,阿黄这样新长起来的小荷,她还真没有一眼看穿的把握。毕竟,到目前为止,除了底下人的一些闲谈以外,阿黄在她跟前可没有多少表现自己秉性的机会。
过了这个年,周岁也就满了十四,徐循在她这个年纪,已经入宫准备侍奉太孙了,阿黄这两年抽条猛长,身高都快赶上徐循,她生得很像母亲,眉清目秀、淡雅娴静,有时偶一顾盼,神态和当年的静慈仙师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气势上不能说弱于徐循多少,毕竟身为大公主,从小也受着极精心的教养。徐循暗自观察着她的举手投足,心里也是越发动摇:此事别真是仙师又或者太后、阿黄身边的下人们心中不平,因此而为的吧?若是阿黄学了静慈仙师三分的城府,也不可能做出那样大着痕迹的事不是?她今年十四岁,可不是十一、十二岁,就是自己当年那懵懵懂懂的时候,因着身边嬷嬷的教导,就是要害人,也都会做些别的布置,阿黄自小受的坎坷比她多些,教育又更完善,按理,思虑该比她更深才对。
想来想去,阿黄的嫌疑是万万不能说的,这话再难出口,徐循也只好找上静慈仙师坦白了。
“陛下要打发我去南京静修。”
修道之人是不过年的,长安宫里虽然也有相应的吉庆装饰,但却缺少节日氛围,因此处泰半时间无人居住,房子少了人气,更显凄清阴冷,静慈仙师穿着厚厚的棉袍,在炕上盘坐着,浑身上下通无一点装饰,看来同乡间道姑比,也只气色好些罢了。她重复了一遍徐循的说话,竟没动情绪,“这一次又是为了什么?”
徐循将皇帝的说法和盘托出,“也不知是谁对栓儿说了此事,反正……”
“反正,陛下心存定见,已将此事算到了我头上。”静慈仙师淡淡地说。
“嗯……”徐循低声道,“这些年清宁宫有些针对坤宁宫的举措,大哥也都以为……”
“哦,我都习惯了。”静慈仙师居然还笑了一下,她未曾为自己分辩什么,而是续问道,“让我去南京……他打算怎么和老娘娘说?”
“大哥心里,预着老娘娘是不知栓儿此事的。”徐循道,“若不是她所为,那就是你了,若是她所为,既然大哥摆出要追究到底的姿态,我猜,他多半以为老娘娘是不会为您分辨的……”
这么说其实比较诛心了,起码有抹黑天家第一母子感情的嫌疑,静慈仙师呵了一声,也没为太后分辩什么,只道,“今年坤宁宫是时来运转了,她身子大好了不说,正瞌睡,别人还给送了枕头来,我这一去,想必管宫大权,又要回到她坤宁宫手里了。”
徐循微微动容,“老人家的精神头差成这样了?”
“人老了,难免不耐细务。”仙师说,“再加上把我送去南京,等于是再削了她一次脸面,我看,有七八成可能,老娘娘会就此交出大权,顶多日后再重施故技,搓摩搓摩坤宁宫——这其实要比她自己管宫更有主动权,也更舒服。”
徐循只好告知仙师皇帝的决定,“大哥也没想着再刺伤老娘娘什么,他预着让我来管家,只怕也多少是为了解开老娘娘的心结。”
静慈仙师微微一惊,却也很快地露出释然的笑容,“陛下的权衡之术真是存乎一心、运用自如。这样看,此次打发我走,不是为了皇后,倒是为了栓儿了。”
徐循点头叹道,“只是他也实在没人用,只好又搬我出来了……唉,这些烂事,说来有什么用,我只问姐姐,你——总不至于甘心去南京吧?”
“阿黄这两年就要出嫁了,虽有你照拂,但若我在的话,老娘娘好歹也能看着我多看顾她些,多一个人,总是多一份好处。”仙师婉转地回答了徐循的问题。
“那便不好再拖了,”徐循在心底叹了口气,她很不喜欢自己即将开口的话,但又不知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办,“栓儿是大哥的心头肉,依我看,这一次他要发作,其实也不是为了皇后娘娘,多数是惩一儆百,让别人都不敢打栓儿的主意。只要能交出真凶,我再为姐姐美言几句,您日后多住长安宫些时候,我看是不是去南京,意义其实也不大……”
交出真凶,是个很宽泛的说法,尤其在栓儿不能被打扰的情况下,仙师交出谁那就看她自己的安排了,徐循也不能保证真正交出来的就是该负责的人,其实在这件事上她也根本没法确定谁对谁错,因为和栓儿说那些话的人并没有一句是假的,甚至也没有一句指向皇后。她有种自己在为皇帝为虎作伥的感觉,但不如此行事,仙师就要去南京幽禁,对仙师极不公平不说,对可能无辜也可能不无辜的阿黄又是一重打击……
她不去想了,这件事越想就越让人沮丧,和壮儿事件还不一样,壮儿事件里,好歹一直在犯错的人是吴雨儿,她最后害的还是她和她自己的儿子,但栓儿的身世风波,打从皇后动了那一念开始,纠缠到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大漩涡了,到目前为止,受到惩罚的固然有皇后自己,但也有无数本来很无辜的人被牵扯进来,为了这些根本和她们无关的事付出沉重代价。
“交出真凶……”仙师喃喃地道,“我看,这个真凶的级别,还不能太低吧?”
徐循默认:随便扯三个扫地的出来说是真凶,就算是真相也是不可能过关的,毕竟皇帝之前把这个阴谋想得如此高大上,完后你和他说这一切都是巧合,是你自己多想了……如此打脸皇帝,仙师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起码都得是仙师身边的近人,跟随她多年的宫女,才能成为那个‘为仙师不平,故为此离间之事’的主谋,外加她的说清,仙师方有一线过关的可能。
“那……你看,此事背后究竟是谁在主使呢?”仙师倒没就想安排替死鬼,而是若有所思地问了一句。
徐循怔了一下,“这……你确定不是老娘娘?”
“老娘娘不会做这样的事,”仙师对太后的秉性还是很了解的,见了徐循的表情,她笑了笑,“我是说真的,不论这些年来陛下如何想老娘娘,如何想我,起码老娘娘做事还算是光明磊落。她要压坤宁宫,手段多得是,如此行事,岂不是给了陛下发难的借口?”
徐循其实不是因此而表情扭曲,她没搭理仙师的话头,而是轻声道,“是啊,我也觉得此事手段青涩,顾头不顾尾,不像是你或老娘娘的所为……”
静慈仙师微微一怔,她面上浮现少许迷惑,“小循,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已有猜度的人了?”
徐循也只可能说到这里了,见仙师没有领悟,她便若无其事地续道,“我想,你若要查,最好是派人联系一下王振,他是栓儿的大伴,外出时肯定陪同的,和罗嫔以及那群乳母不同,又是乾清宫出去的,多少还能托得上人情。这样也能说服大哥,说不准还真能查出主使者来……就算是要……咳咳,也得和王振那边沟通好了。”
“弄虚作假,我看是不能的,王振现在坤宁宫里当差呢。”仙师道,“不过你说联合王振一起追查,思路倒也不差,内侍总是要四处卖好,王振又是个厚道人,素来对我也极恭敬,想来若请得老娘娘出面,他也不至于偏帮坤宁宫一面,一定要把我给陷进去的。”
看得出来,她对王振的印象很不错,眉眼间也多了一丝放松,不过徐循着实是忍不住了——按这样的思路往下走,的确有可能顺藤摸瓜——然后一路把阿黄给摸出来,但她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提醒仙师这其中的风险,如果她劝得仙师不走这条路,那最大的可能就是仙师找几个心腹来顶缸,由她们承受皇帝的怒火。公正与周全,似乎压根不可兼得。
“怎么还做这样的脸色?”仙师似乎有所误会,“我知道,你对老娘娘,心里是有微词的……是,这些年来,她用我来压皇后,你是有些看不过眼,不过这也不是说她就只是在用我……唉,人都是很难想象自己也有老去那一天的,这几年来,我觉得老娘娘心里也有几分后悔,不然,她也不会对我越来越好,此事上,她必定会尽力回护我,不至于就把我送去南京的,这点你可以放心。”
太后令仙师居于皇后之上,当然对她和仙师来说,都是很爽的一件事,也的确对皇后的威望造成了不小的打击,但紧跟着而来的问题就是,按常理,她肯定比皇后先死,也不会活过皇帝,等她去了,仙师还有活路走吗?阿黄一个公主,在女儿里都不是最受宠的,到时候如何护得住生母?就算不是直接让她死,又或者是按三餐毒打虐待,可折磨人、羞辱人的手段,可未必只有这几种。
这道理,徐循考虑得到,太后和仙师不会考虑不到,之所以还有那样的事,在仙师,她是没有别的办法,依附于太后,过一天算一天也就是了,在太后,那无非也就是不够在乎,打击皇后的欣快,超过了对仙师将来的担忧。是以仙师这些年,能渐渐在清宁宫里走到今天这样,连皇帝都要承认的‘隐约第二个主子’,也是付出相当努力的,只是徐循也拿不准她和太后的关系到底是到了哪一步,今日得了仙师一言,方才有些眉目。不过她现在关心的也不是这个,见仙师还未会意,只好暗叹一声——要不说棘手呢?今天这件事,她处理得瞻前顾后的,实在没什么水准。
“我不是说这个……”她微弱地说,“你就没想过——嗐,我索性直说了吧,你就没想过,此事可能是阿黄所为吗?毕竟她和圆圆同住公主所,我以前也曾听说过,阿黄对圆圆是有些看不惯的。”
再睿智的人,在自己孩子的问题上可能都要犯傻,仙师如今这样通透的心境,听到徐循说话,都是双目圆睁,半晌没有做声,徐循也不好再说什么,遂告辞离去,反正不论是不是阿黄,都轮不到她来教养——若不想去南京的话,相信几日之内,仙师这边也必有动作出来了。
的确,刚过了正月十七,仙师那边就请徐循过去说话了,这番会面,就一个意思:希望徐循能在皇帝跟前说说情,让仙师住到阿黄婚后,在此期间,仙师愿在长安宫闭门苦修,再不问世事,等阿黄婚后,即刻就去南京常住修行,绝不迁延。
而理所当然的,阿黄的婚事也要因此提前了,仙师想让她尽量就在年内出嫁。
228、中年
会这么请托;此事到底是不是阿黄捣鬼已经是一览无遗了。徐循是真心为仙师郁闷;不过这种事,仙师不提她也不好主动开口去问,只好先答应下来,仙师也道;“难为你了,此事我本想请老人家出面的;但又怕老娘娘听说以后,又有不同的看法。”
如果这事是仙师做的,那太后还不好说什么,送去南京也罢,在长安宫闭门修行也好,都是应有的惩罚,不过如果是阿黄的话,那事情反倒简单了,她怎么说都是皇帝的女儿,就算是和皇后干上了,毕竟是亲爹,还能忍心把她怎么样?皇帝对仙师的十分手段,用在阿黄身上能有两分也就不错了。在太后来看,就算只是让阿黄学个乖,这样做也是值得的。
但在仙师心里却肯定又不是这样看的了,为了女儿,她甚至宁愿到南京去——徐循也能理解她的心思,换做她是仙师,多半也会选择这条路子。见仙师不愿惊动太后,她也不多做要求,便应承了下来,“阿黄今年也十四岁,是该定亲事了,此事我尽力而为吧,应该不会令姐姐失望的。”
从清宁宫回来,梳理了一下思路,徐循便召了赵嬷嬷过来商议,赵嬷嬷听她说了来龙去脉,也是感慨连连,叹道,“大公主终是太莽撞了些,倒是带累了好些人——”
她欲言又止,片刻后又道,“以老奴看,其实倒不如和皇爷说开了为好,若是依仙师安排行事,只怕惹得皇爷生疑,届时反而是弄巧成拙。”
徐循其实也一直在考虑这事儿,听了赵嬷嬷说话,不禁道,“我也觉得,这样瞒骗大哥是有些过意不去……唉,可仙师那里是这个意思,我还能说什么呢?她和大哥都闹到如今这个地步了,早已经不怕破罐破摔,只是一心保全女儿,我劝她把阿黄说出来,倒显得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了。这是一,二来,大哥对仙师的厌恶,你也不是没感觉到吧,这事又没什么凭据,若是把阿黄交代出来,他不信怎么办?若以为阿黄是在为仙师顶罪,那越发更说不清了。”
若真是如此,徐循就绝对两面不是人了,赵嬷嬷轻声说了一句,“您当时就不该提醒仙师,就是曾欠了她什么,这些年来您也早还清了……”
“人和人之间要能这么简单那就好了。”徐循看了赵嬷嬷一眼,“我知道你埋怨我往身上揽事,可情分摆在这里,难道我还能看着她冤去南京?”
事情虽然糟心,但摊到头上也只能想法子处理了,徐循主要还是举棋不定,不知道该怎么和皇帝说——既然仙师不想让太后知道此事,那她现在还得及时阻止皇帝拿这事去和太后摊牌,之前种种都罢了,后一样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在瞒着皇帝的大前提下说服他。
都说男低娶,女高嫁,这男人要比内宅女人都精明厉害才能镇得住,这道理是真不错。徐循可以肯定,皇帝的确比后宫所有的女人都厉害几分,所以她的烦恼也就特别真实了:这不是说和以前两人在一块时候,他问点尴尬的问题,她技巧性修饰一下自己的话语那样的事了,她这是要在一件牵连不小的具体事务上蒙蔽皇帝自身的判断,诱导他做出她需要的决定。
不能不答应,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徐循发现自己真是被绕进去了,而且这事的时限还特别紧迫,皇帝正月十九来看她的时候,徐循知道自己差不多是该开口了——她现在宁愿去管个一塌糊涂的帐,又或者是去做点粗活,都不愿意在这种家庭伦理纠葛之间打滚,但是,再不想做也得做。更何况皇帝已经是发觉不对了。
“怎么才几天不见,你就一脸的丧气样。”皇帝这次过来,也是准备留宿的,那天他放言要梅开二度,结果当日吃酒多了,直接就宿在南内醉了一宿。之后连着几天,也都是各有各忙,徐循又偏巧来事了。今日刚摆上侍寝牌子,就被皇帝翻了,从他进门的神色来看,显然是决定要一雪前耻,出口的玩笑话都带着色。“可别是这几日都在等我吧?”
徐循勉强自己笑了几声,把皇帝让入里间,皇帝似乎看出了什么,不过,还没来得及发问,蓄势待发已久的点点,便已扑了出来,爹、爹地叫个不停。壮儿跟在身后,恭恭敬敬地给皇帝行礼——过了年五岁,才是刚要开蒙的年纪,可他对皇帝的礼数已经很周全了。
皇帝一把抱起了点点,对壮儿却只是点了点头,语气也比平时淡了几分,“起来吧。”
他还不知道徐循已经把全盘身世告诉了孩子,不过自从听说了壮儿问生母的事以后,皇帝对壮儿的态度是要冷淡一些了:不论如何合理解释,人总是会有自己的猜测。而且徐循现在发现,随着年龄的增长,皇帝真的还满固执己见的。
壮儿多敏感的孩子,怎么看不出来皇帝态度的变化?他对皇帝也是一次比一次更敬畏,在他跟前,一次比一次话更少。堪堪一个月功夫,两父子生疏了何止一点?徐循看在眼里,唯有暗自叹息。
“爹,我同你说呀。”点点压根没察觉到这点不对,还满心得意地炫耀着自己刚得到的嘉赏,“今天朱先生又夸我了!”
比起沉默敏感、多思多虑的壮儿,没心没肺,但却又很会读书的点点自然更得皇帝的喜欢,他笑着亲了亲点点粉嫩的额头,“又夸了点点什么呀?”
“我已经学完千字文了,朱先生今日给我讲《童蒙须知》,我一听就懂。”点点得意道,“读了几遍就把头三段背出来了。”
皇帝不免失笑道,“真的呀?我们点点好厉害啊。”
他含笑看了徐循一眼,徐循终于忍不住回他一个笑,烦心事放到一边,她笑道,“《童蒙须知》不是让你背的,是让你遵守的,且说第二段,凡为人子弟,须是常低声下气,语言详缓,不可高言喧闹,浮言戏笑,这一点你刚才做到了吗?”
点点笑容一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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