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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照圣朝-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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秩儿更不是最得宠的皇子。臣冷眼来看,陛下对其他几位分封出去的皇子的宠爱,远在秩儿之上啊。要是说才具德行,秩儿更是无法与分封出去的几位皇子相比。”
雒皇后虽然不愿意承认,但逄秩智短才疏,她自己是十分清楚的。雒渊概所说,确是实情。雒皇后无奈地说:“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娘娘,臣的意思是几条。第一个呢,是要争取足够的时间。在秩儿没有绝对优势拿到太子之位之前,我们要力保逄稼的性命。只要逄稼在,陛下就不会贸然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有时间来扭转局面,赢得圣心。而且,只要太子之位虚悬,陛下其他皇子就会心存觊觎之心,相互之间就会明刀暗枪地较量,我们正好可以趁机坐收渔翁之利。所以说,逄稼不单单是陛下的诱饵,更是我们的棋子。就这一点来说,我们和陛下是相同的。”
雒皇后点了点头。
雒渊概接着说:“第二个呢,要是比才具,秩儿那是万万比不过那些分封出去的郡王皇子的。那些分封郡王各自镇守一郡,大权在握,只要他们稍微用心,畅行新政,多缴赋税,陛下对他们的宠爱就势必会与日俱增。这一点,我们的劣势很明显,而且也没有好的办法补救。所以,我们只能在‘德行’上下功夫。秩儿唯一的优势,就是居于圣都,离陛下最近。所以,所谓‘德行’,其实就是一个字,那就是‘孝’。秩儿只要一心一意对陛下尽臣子、儿子的孝心就是了。秩儿虽然才具一般,但做到这一点,他还是能够胜任的。当然,这需要娘娘亲自地督导。总之,‘孝’这一点,是其他分封出去的皇子所万万不能比拟的,也是唯一一个我们占着优势的地方。而且,尽孝,也是守拙,那些分封出去的皇子抢着表露才具,相互之间自然敌视。所以,秩儿固守一个‘孝’字,不光是扬长避短的不得已而为之的策略,更是以退为进的主动谋划之智举。”
雒皇后终于露出了笑脸,说:“兄长可算说了一个让我舒心的话。”
雒渊概也笑了,接着说:“可是秩儿毕竟年纪轻,我担心,秩儿的手腕总归还是太嫩。再说了,光是秩儿在‘孝’字上做文章,顶多是不让陛下反感,要想得到他的宠信、扭转他对秩儿的观感,那却还差的远呢。所以,‘德行’的功夫,最主要的,还是得由娘娘来做。”
“我?!我就是想做,可也得有机会靠近陛下才行啊。兄长此言,实在是说的荒谬了。”
“娘娘莫急。娘娘虽然不能靠近陛下,但是娘娘却掌管后宫啊。秩儿的功夫下在‘孝’上,而娘娘呢,功夫却要下在‘顺’上,也就是要完完全全顺着陛下的心意,让陛下在后宫里舒心、痛快。所以,娘娘千万不能再善妒,更不要刻薄嫔妃了。娘娘想啊,那些分封出去的皇子们一旦争斗起来,后宫里面这些皇子的母妃们会闲着么?用不了多久,后宫里立刻就会狼烟四起。恕臣直言,如果娘娘还是一味地善妒、刻薄,那娘娘就优势尽失了,秩儿也就大势尽去矣。”
“我有什么优势?我只不过是一个失宠的皇后罢了。”
“娘娘此言差矣。娘娘最大的优势,就是位居中宫啊。皇后身份,就是娘娘的优势。咱们既然知道了那些昭仪、婕妤们会为了自己的儿子拼死搏斗,娘娘作为后宫之主,岂不是正好可以居中调停、超拔其上啊?”
“居中调停、超拔其上,倒是不难做到,可是这能有什么用呢?陛下难道会因为我居中调停、超拔其上而宠信长秋宫和秩儿嘛?!”
“娘娘说的对,光做这些,显然是不够的。臣恳请娘娘做的,也不单单是这些事情。臣恳请娘娘做的,是另一件事。这件事,其他的嫔妃们心里万万不想做,而且她们就是想做,也万万没有能力做得到。只有娘娘,作为后宫之主的皇后,才有能力做得到、做的得体。”
“什么?”
“保护云娙娥!”
“啊?!原来是那个狐媚子。我为何要去保护她?!一个不下蛋的母鸡——琉川舞姬,竟然还怀了身孕,这可真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我恨不能将她剥皮抽筋!”
“娘娘想剥她的皮抽她的筋,其他的嫔妃更想剥她的皮抽她的筋。可是,娘娘想一想,所为‘顺’,就是要顺着陛下的心意。后宫里面,陛下最大的心意是什么,就是这云娙娥。云娙娥可是陛下的心上人啊。我看陛下对她的宠爱,绝不是一时兴起所致,也绝非色媚之宠,陛下是真心宠爱云娙娥,那种宠爱并非一般的男女之情。云娙娥的专宠,已经是事所必然了,任谁也挡不住。娘娘想啊,其他的嫔妃为了邀宠、更为了给自己的儿子邀宠,怎么能够放得过那个专宠的云娙娥。更何况,云娙娥还有了身孕,其他的嫔妃更会将她视为眼中钉。臣预计,后宫里那些害人的烂泥污伎俩,昭仪、婕妤她们会一样不少地全抖搂出来使到云娙娥身上。在这种时候,娘娘如果反其道而行之,陛下会怎么看娘娘呢?皇后心里要想明白,作为皇后,色媚并不是最重要的,德行优容才是最重要的。所谓德行优容,在后宫里,不就是要喜陛下之所喜、优容陛下畅行其志吗。如果娘娘还能再进一步,在各位嫔妃都敌视、毒害云娙娥之时,娘娘替陛下呵护、珍爱云娙娥,直至与云娙娥结为同盟,那皇后就是和陛下一条心啊。如此一来,即便陛下夜夜睡在英露宫,但心里却是记着娘娘的好。云娙娥自然也会替娘娘吹枕边风的。到那时候,娘娘可就真是母仪天下、呼风唤雨了。”
“兄长说的确是颇有道理。可是,云娙娥万一要是生个皇子,陛下又如此宠爱她,保不齐就会封她的儿子做太子啊。”
“娘娘,先不说云娙娥生的是儿子还是女儿,就算是生个儿子,也断没有马上封为太子的道理。还是臣那句话,太子的名位,是陛下留着,吊那些分封郡王的皇子的胃口的,短期内不会轻易放出去的。娘娘不必为此操心。退一万步讲,就算是云娙娥生的是个儿子而且长成之后颇为得宠,那也是十六年以后的事情了。十六年的时间,咱们的铺排预备应该也足够了。而且,娘娘尽管放心,臣以为,根本不用咱们出手,那些分封郡王的皇子和他们的母妃们,自然会出手对付云娙娥和她的孩子的。”
雒皇后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雒渊概接着说:“娘娘如果决定要如此措置,那臣恳请娘娘,务必要真心善待云娙娥啊。娘娘,云娙娥的安危,以及云娙娥肚子里孩子的安危,可直接关系到秩儿的太子之位啊。臣以为,其他嫔妃越是敌视云娙娥和她的孩子,越是挖空心思毒害云娙娥和她的孩子,那娘娘和秩儿的机会就越多。娘娘对云娙娥越好、越真心,娘娘越是善待珍爱云娙娥和她的孩子,秩儿的太子之位来的就越快。娘娘拯救保护云娙娥和她的孩子的次数越多,秩儿的太子之位就越稳当。娘娘,您意下如何?”
雒皇后站起来踱步思量了很久,终于认可了雒渊概的分析,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舒展开眉头,说:“兄长放心。我的脾性,你是知道的。一旦心里认定了的事情,我会万死不辞。其实啊,我早些年,善妒、刻薄,那是因为我对陛下还留有一份感情上的念想,现在呢,这点念想,已经一丝也没有了。我现在所有的心思都在秩儿身上。兄长尽管好好看着就是了,我必会对那云娙娥万分珍爱和保护的。”
“娘娘英明。臣还要恳请娘娘做一件非常人所能做的大事。”
“何事?”
“臣恳请娘娘对宣仁皇后也要网开一面,而且要宽待宣仁皇后。”
“这又是为何?”
“娘娘,逄稼是必死无疑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娘娘尽管放心。而且,臣恳请娘娘宽待宣仁皇后,也并不是因为逄稼,而是因为宣仁皇后的娘家。娘娘不要忘了,宣仁皇后不光是先帝的皇后、逄稼的母亲,还是象廷郡王的妹妹。象廷郡王虽然历来悠然于朝局之外,可陛下如此对待先帝和逄稼,象廷郡王肯定是心有不满的。对于陛下如何待先帝和逄稼,娘娘管不着、也用不着管。可是,娘娘却可以对宣仁皇后优容一点、厚待一点,如此,与陛下形成对比,娘娘就可以趁机收拢象廷郡王。娘娘,秩儿如果成功夺得太子之位并继位为君,那他早晚都是要靠这些郡王来扶持的,多得一个盟友,总比多得一个敌人要好。现在放眼全天下,我们能够拉拢的郡王就只有象廷郡王一个人了。如果娘娘优容宽待宣仁皇后,那么象廷郡王,还有那个融铸,也就都会感念娘娘的恩德。如此一来,我们的胜算就会再加一成。而且,这是别的嫔妃们所万万想不到、也万万没有能力做到的。因此,也是娘娘出人意料的大手笔,当然,也需要娘娘出人意料的大胸怀和出人意料的大决断。”
“兄长放心,这个我也可以做到。宣仁皇后这个嫂嫂,本来就与我没有什么利害关系,而且平日里,她对我也颇为照顾。我宽待她就是了。还是那句话,只要有助于秩儿上位,我万死不辞。”
“娘娘圣明!如此一来,秩儿夺得太子之位,就是迟早的事了。娘娘等着瞧吧,陛下那几个分封出去的皇子,很快就要斗得头破血流了。娘娘,眼下还有一个事情,臣要禀报娘娘。”
“兄长请说。”
“融铸近日来信,为自己十四岁的女儿融湫求亲。臣斗胆,请娘娘猜一猜,融铸为他的女儿求的是哪一门亲。”
“这倒是个稀罕事。他求的,难道是兄长家的那个儿子?”
“不是。娘娘决计想不到,他求的,是娘娘宫里的逄简。”
“简儿?!”
“正是!”
“可是,简儿虽然由我抚养长大,但毕竟是侍女所生,出身卑微,即便日后封为郡王,也是弱势郡王,没有大族可以依靠的。融铸出身豪门贵胄,怎会如此放低身段,委屈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弱势郡王?”
“娘娘,臣料定,他在这个关口提出这门亲事,正是因为他看重娘娘的秩儿。”
“这个弯子绕的大了,他求亲的是简儿,怎么扯到秩儿身上去了?”
“娘娘啊,融铸是何等英武之人?融铸此举,还不是因为看出了秩儿日后要继位、娘娘日后要成为太后么?子以母贵,娘娘若是做了太后,由娘娘养大的简儿自然也就从最弱势的皇子成了最亲贵的宗亲,情势地位就大不一样了。而且,现在,逄稼岌岌可危,先帝一脉大势已去,融铸这也是改换门庭的识时务之举。”
“那兄长之意呢?”
“臣的意思,娘娘应该顺水推舟,做了这个人情。有了这门亲事,娘娘和融铸、象廷郡王、宣仁皇后的情谊,也就更进了一层。咱们的胜算,自然也就再增加一成。”
“也好。简儿眼看着已经十五岁了,倒也正好到了婚配的年纪了。简儿虽是侍女所生,出身不高,但毕竟由我自小养在身边,从心里来说,我待他和秩儿,其实并没有什么差别。有这么一层呢,简儿也不算是辱没了融铸家的女儿。反过来说,这个融铸家的女儿,出身倒是不错的,也没有委屈了简儿。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看着去办吧。”
“娘娘圣明。”
………………………………
第二卷 蓝瞳喜饶 第四十八章 枍诣宫·避暑
夏日的闷热让后宫的嫔妃们十分难耐。
逄图攸继位之后,根据仪礼,原本应该等到正式登基大典之时才册封皇后及其以下的列位嫔妃,但逄图攸出于笼络雒渊概以及雒氏家族的考虑,在继位之后第二天即打破惯例,册封了雒渊葳和其他的良娣、孺人、夫人、家人子,这些原本是永诚亲王王妃、良娣、孺人、夫人、家人子的贵妇人,跟着逄图攸和雒渊葳搬进了皇宫,分别晋封为了皇后、昭仪、婕妤、娙娥等妃号。皇后和所有初入皇宫的嫔妃,全部住在长秋宫所在的西侧诸宫。由于逄图攸妾室甚多,这么多嫔妃住在西侧诸宫,西侧诸宫就显得很拥挤了。
这些新封的嫔妃们,原先在永诚亲王府的时候,跟随永诚亲王四处饮宴游乐惯了,每逢入夏,都要随着永诚亲王到他的终南别业中去避暑消夏。如今进了宫,虽然地位更加尊崇,但一切行动却都不再自在,终日蜗居在高墙林立的深宫里、不得四处游乐,这对她们来说,无异于圈禁。这是她们进宫之后的第一个夏日,溽热、逼仄的深宫,让她们觉得更加不自在了。
雒皇后对此深有同感,于是专门上奏逄图攸,恳求逄图攸准许她带着一应嫔妃赴圣都西北、湖溪环绕、林木葱茏、清爽风凉的别宫,建章宫,避暑消夏。雒皇后在奏章中特意提到,云娙娥甫有身孕,不便挪动,为保云娙娥母子平安,特准云娙娥不随同前往建章宫,仍留居英露宫,保胎安身。
逄图攸收到雒皇后奏章后,十分欣慰,也颇感惊讶,立即允准了,并着中常侍春佗与大长秋柳傩共同做好各项准备,一应物事务必齐备,不得有亏。皇帝还特别批奏:皇后此举,用心仁慈,措置周全,朕心甚慰。
得到逄图攸恩准后,雒皇后带着一应嫔妃第二日就搬到了建章宫。
建章宫筑于圣都西北。营造宫室之前,原是一片林湖溪地,占地极广,大河小溪横穿其中,巨泽星潭点缀其间,陆地上则是巨木参天、林草丰美的密林。圣都虽然地处偏北,但夏日却出奇的溽热难耐。几百年前,当时的皇帝为躲避皇宫酷暑闷热,开始在此地临湖临溪营造零零星星的避暑宫室。原本这些避暑宫室是历代皇帝分别建造的,并无整体规划,因此散落在各湖溪旁侧,但经过几百年精心经营,这里已渐渐成了蔚为壮观的宫殿群了。在大郜时期,皇帝开始有心整合各处宫室,最终连缀、修整、完善之后,赐名建章宫。
雒皇后一行人在午时正刻到达建章宫。由于一路颠簸,轿内闷热,虽然轿内都摆了冰盆,但雒皇后和嫔妃们却仍是大汗淋漓、苦不堪言。
一进入建章宫的龙柏甬道,凉凉的水汽就从四面隐隐袭来。随着一行人进入建章宫越来越深入,雒皇后和嫔妃们逐渐开始感到一阵沁人心脾的清凉舒爽。
中常侍春佗和大长秋柳傩按照嫔妃的品秩安排了宫室:
雒皇后住在太液池正北的枍诣宫。
窦昭仪住在铜池正西的骀荡宫。
孟婕妤住在铜池正东的飒娑宫。
黎娙娥住在铜池正南的天梁宫。
童容华住在凉风台旁边的鼓簧宫。
公孙容华住在孤树池以北的合欢宫。
池美人住在承露盘旁边的兰林宫。
陆美人住在发越宫。
这些都是亲生儿子分封了郡王的嫔妃,地位自然略高一些。除此之外,其余的那些八子、充依、七子、良人、长使、少使、五官、顺常、无涓等位分更低的嫔妃,则居住在奇华殿、疏圃殿、函德殿、唐中殿、井干楼等地。
由于逄图攸有特旨,而且中常侍春佗也参与了筹备,所有嫔妃的宫室都配置的十分妥帖。
车马停下来了,柳傩传下雒皇后的懿旨:“一路颠簸疲惫,各嫔妃不必前来跪拜行礼,先各回各宫,安置歇息。戊时初刻,至枍诣宫觐见皇后并一同饮宴。饮宴时,无需大妆正服,一切以清凉简便为宜。”
这是讲究礼仪的雒皇后从未下过的恩旨。嫔妃们大感意外,虽然感念雒皇后这出人意料的宽仁,但因对雒皇后的严苛深有体会,心中对雒皇后的畏惧已经深入骨髓,因此,戊时未到,所有嫔妃依然还是梳妆齐备,大妆正服,集齐在枍诣宫正殿门外,恭敬地等候雒皇后驾临开宴。
戊时初刻,雒皇后准时从枍诣宫正殿侧门走进来了。柳傩高声报唱:“皇后娘娘驾到。”
所有嫔妃跪下来,行着大礼道:“皇后娘娘长生无极。”
雒皇后站在正殿的台阶上,扫了一眼跪着的嫔妃,竟然全部都是堂堂正正的大妆、正服,脸上颇为不高兴,外头看着柳傩道:“柳傩,你是不是没有说清楚我的意思,不是要大家不用这么大妆正服的么?”
柳傩没有说话,只是垂着头。
窦昭仪道:“娘娘莫要怪大长秋。大长秋传了娘娘的旨意了。但妾们以为,虽然这里是别宫,但长幼尊卑的大规矩不能丢了。”
雒皇后笑了,道:“看来我是错怪了柳傩了。”柳傩的头低的更低了,但脸上带着笑。雒皇后又道:“柳傩啊,这么热的天,你以后不要动不动就高声报唱。这里不是宫里,用不着那么大的规矩。”然后转过身来,对着匍匐跪着的嫔妃们说:“你们快都起来吧。”
这语气也是此前闻所未闻的体贴。众嫔妃满心疑惑地站起来,偷偷用眼睛盯着雒皇后看。雒皇后果然是一身素服,没有上妆,头上也没有簪花,盘了一个松散的发髻。如果不是身形略微发福,兼之气质高贵,单从这服饰和发饰来看,与一个低等宫娥几乎毫无二致。
雒皇后笑着说:“来,都进来吧。虽说这里比宫里凉快些,但现在总归还是在夏日里头。你们看那日头,辣的很,现在还没下去呢。”边说边转身进了枍诣宫,径直走到前方正中的食案边坐下来。
窦昭仪和孟婕妤各站一侧打着头,带着两排嫔妃,迈着细碎步子,快速地跟了进来,全都站定后,窦昭仪和孟婕妤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默契地整理衣衫,准备再次跪下行礼。
雒皇后却抢先说话了:“算了算了。这里只有咱们自己人,不用这些虚礼了。你们快都坐下吧。难得咱们出来松快松快。自从进了宫,拘得我都快憋闷出病来了。各宫的掌事快回去把你们主子们的清凉便服拿来。你们我这里更衣。你们穿成这个样子,我看着都觉得热。等更衣的时候,索性把脸上的大妆也洗了。爽爽利利的,咱们姐妹们吃饭消暑。”
“奴婢谢皇后娘娘恩典。”
在众人更衣梳洗完的时候,柳傩开始指挥着内侍和宫女们一盘一盘地往上端瓜果茶饮。那些瓜果、茶饮、器具,样样都十分精致华美,显然是用了心思的。这些都是此前在雒皇后宫里从未见过的。雒皇后待下极严苛,也无趣味,极少饮宴,即便是大节时不得不为之的礼仪,每一次都是庄重有余而趣味不足,雒皇后自己从来都是不苟言笑甚至还时时对众人的服饰举止吹毛求疵。因此,众嫔妃无不以赴皇后的饮宴为苦事。宴人之人不友善,被宴之人不放松,每次饮宴无不草草结束、不欢而散。这在雒皇后那里都是常事,所以众人从不觉得稀奇。
正因如此,今日饮宴的一切就更加显得不寻常。大家都不说话,低着头,也不敢乱动。
雒皇后苦笑了一下,说:“今日,趁着我们姊妹们一起,陛下又不在身边,也没有那些劳什子的宫务烦扰。咱们自己松快松快,说说体己话吧。”
“是,娘娘。”
雒皇后又苦笑了一下,道:“妹妹们,这些年,我把你们拘束管制的太紧了,让妹妹们受苦了。”
皇后如此自责,绝不是什么好的征兆。从窦昭仪开始,所有嫔妃马上站了起来,一阵慌乱,有的说“娘娘言重了”,有的说“折煞奴婢了”,有的品秩低的嫔妃甚至战战兢兢地说“奴婢该死,又惹娘娘生气了。”
雒皇后也站了起来,端起案上的金盏,发现是凉茶,于是爽快地说:“柳傩,给我换樽酒来。”
见惯了雒皇后颐指气使样子的柳傩看得有些呆了。听雒皇后说完之后,站在那里呆呆的僵着,没有应声。
更令人惊讶的是,雒皇后竟然没有对柳傩动怒,而是微笑着,侧了侧身,调侃道:“大长秋大人啊,给我换樽酒来吧。”语气颇为诙谐,没有一丝一毫气恼。
柳傩愣了一下,但很快意识到皇后并未生气,因此十分识趣地堆笑着,语态轻松地说:“娘娘折煞奴婢,折煞奴婢了。请娘娘恕罪。奴婢方才有些出神了。请娘娘恕罪。请问娘娘今日想饮什么酒?”
“有什么酒?”
“娘娘,今日的酒有三种,有上谷郡国贡来的新法酿制的葡萄酒,有湫水郡国贡来的米酒,还有迦南郡国贡来的野果酒。都用大冰镇着放在偏殿呢。”
“很好。就给我来迦南郡国贡来的野果酒吧。在各位娘娘的食案上把三种酒都摆上,让大家随意取用吧。”雒皇后看着众嫔妃都还兀自站着,于是又笑了,说:“你们都坐下,都坐下呀。”
“喏。”
三种酒用三种不同的容器盛着。迦南郡国的野果酒用的是迦南郡国特有的紫竹筒,湫水郡国的米酒用的是湫水郡国特有的白陶双耳壶,上谷郡国的葡萄酒用的是琉璃瓶。相应的,饮用这三种酒的也是不同的器皿,野果酒配的是绿竹根雕樽,米酒配的是白陶凤尾樽,葡萄酒用的翡翠牡丹樽。
雒皇后示意柳傩给自己跟前的绿竹根雕樽里倒满果酒,然后吩咐柳傩张罗着给众嫔妃跟前三种不同的樽里都倒满酒。雒皇后环顾了一下众嫔妃,说道:“你们喜欢喝什么酒,随便取用就是。今日,我们要学着陛下平日里饮宴的样子,开怀畅饮。我今日也有些话要说。我先把话说在前面,你们不要动不动就起来赔罪、谢恩,咱们就这么都坐着,好好说说话。今天,咱们就不讲那些大规矩了。”
所有的人都心里不安起来。雒皇后如此反常,实在让人心里不托底。
雒皇后正襟危坐,说:“咱们都是姊妹,一同服侍陛下,一同抚育陛下的子嗣,是一家人。实话实说,这些年,我待你们太苛了些。”
坐在末座的低等嫔妃们又有几个人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雒皇后看了她们一眼,摇头苦笑道:“你看看,都是我平日里的严苛把妹妹们都吓着了。不管我说些什么,你们都心生恐惧。总之,还是我的不是啊。哎!”
那几个站起来的低等嫔妃吓的马上趋前跪了下来,但是却不知道应该跟雒皇后说些什么,只是不停地叩头。
雒皇后用手按了按食案,说:“你们快起来吧。快坐下。我都说过了,今日,咱们自己说说话,说说体己话。咱们都好好坐着,好不好?窦昭仪?孟婕妤?你们俩说说?”
窦昭仪略直了一下身子,说道:“谨遵娘娘训示。妾等叩谢娘娘隆恩。”
孟婕妤也说:“妾等谨遵娘娘训示。”
雒皇后看到那几个低等嫔妃起身坐下,说道:“咱们都是多年的姊妹了,时间长的,像窦昭仪、孟婕妤你们,都已经二十几年了;年岁少的,也有四五年了。我的秉性,你们都是最了解的。你们就是嘴上不说,我自己心里也是清楚的。过去这些年啊,我待你们,是严苛有余、宽仁不足了。这些年,你们都受苦了。来,这第一樽,我敬你们。”
窦昭仪是皇后以下地位最尊的嫔妃,这么特殊的时刻,她就不得不出面说话了,窦昭仪起身道:“娘娘太过自责了。妾等深感不安,不能不说几句话了。别人不了解娘娘,妾是从十四岁就进府服侍陛下和娘娘的,受娘娘的照拂也最多,自认也是最了解娘娘的。妾刚进王府之时,年幼无知,不知犯过多少过错,可娘娘从未对妾有过一词一句的指责,每每还要回护妾,这些恩德,妾永生难忘。妾还记得,穆儿出生之时,妾难产,腹痛了两日,娘娘就在榻前握着妾的手,不眠不休地在妾身边陪了妾两日两夜。穆儿出生、妾脱险的那一刻,娘娘高兴地搂着妾嚎啕大哭,然后娘娘就因为过度劳累而昏厥了。娘娘,这些事儿,才是见着您那至善至爱的本性的。妾今日冒死说一句悖逆的话,过去这些年,王府里的狐媚子越来越多,若不是娘娘持家严谨、御下有道,咱们王府里还不知道会乱成个什么样子。娘娘屡次教导妾们,妾深知娘娘的纯良本心和用心良苦,娘娘的谨饬,不为了别的,为的是陛下一脉的血统纯正,也是为了陛下的声望啊。”
窦昭仪这番话,说到雒皇后心里去了,也戳中了雒皇后心里的软处和痛处,等窦昭仪说完,雒皇后竟然已经热泪盈眶了,她看着窦昭仪,点了点头说:“窦昭仪确实是深知我的。可是外边的人,却不这么想啊。总觉得我善妒、苛刻。善妒这一条呢,咱们先不说。不过呢,苛刻这一条啊,我多少还是确实占着一点,让大家吃了不少苦头,这也是属实的。来,你们都举起樽来,我们共饮一樽。”
雒皇后举起绿竹根雕樽,仰头饮完了整整一樽野果酒,野果酒清甜凛冽,雒皇后精神为之一振,说道:“果然是好酒,这夏日里饮来,十分舒爽。你们也都尝尝。”
众嫔妃赶忙举起案上的绿竹根雕樽,将里面的野果酒一饮而尽。
柳傩带着宫女又给雒皇后和大家倒上了第二杯野果酒。
雒皇后接着说:“方才窦昭仪说,我持家谨饬,为的是陛下一脉的血统纯正。这是深知我心的肺腑之言。不管你们信与不信,我自问,这些年来,我的一切所为,为的确实都是这一条。我自认呢,这些年,我为陛下守护血脉,做的也还算尽职。现在,情势不一样了。陛下登基,施行了新政,妹妹们十六岁以上的儿子们都封了郡王,到郡国去为陛下镇守一方去了。这一来呢,说明啊,我这些年的心血没有白费,咱们的这些儿子们呐,都还算是争气,没有枉费我这个母后这么些年的一片苦心啊。来,这第二杯,为咱们的儿子们!”
众嫔妃又随着雒皇后仰头饮下了第二杯。第三杯斟满了。
雒皇后站了起来,端着自己的绿竹根雕樽,走下来,从窦昭仪开始,慢慢走着,一个一个地把嫔妃们看了一遍,然后走回到食案前,转过身来说:“妹妹们,你看你们,和我一样,儿子养大了,自己也老了。你们看,就连岁数最小的陆美人,眼角也已经有皱纹了。我记得,陆美人刚进王府那会,就跟玉雕出来的一样。你看看现在,也是见老啦。妹妹们,咱们做女人的,说到底,还不都是为了自己的儿子们吗?!现在他们一个一个都有了着落,我们也就没什么牵挂了。原先呢,有他们在咱们身边,闹闹哄哄的,也没觉得怎么着。现在,他们一个一个都到郡国里去了,宫里边就剩下咱们老姊妹自己了。那天,积儿来向我辞行,要去云中郡国去做郡王,走的时候,真是让我大发感慨啊。咱们呢,都老啦!也该享享清福喽。这第三樽啊,为的是咱们以后的日子。以后啊,咱们姊妹们啊,就这么松松快快地处着。没有外人的时候啊,那些大规矩呢,就不要再讲了。就像方才窦昭仪说的,我以前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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