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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潮汐(gl)-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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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局不管这个事情吗?
他们说经费不够。而且这样荒掉的学校也很多。
那现在这里没人上学?
当然有。有一两个家境好的就送到城里住校读书,可不是每个人家都有钱的。你晓得的,我们这里穷人多。
柯在一旁安静地听杜文用带浓重云南口音的普通话和我交谈,然后突然开口说,我可以捐钱给你们。
杜文苦笑道,小姑娘,办个学校要好多钱的,而且就算发工资老师也不肯来我们这里。
之前的老师呢?我问杜文,你说过三个月之前还有老师的。
那个是附近清泉寺的比丘尼,他说,也只是教了半年。她人很好,也不要报酬,可她只能讲语文和一年级的算术。现在她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其实除了你阿妈,没有一个老师在我们这里超过一年的,我也是靠你阿妈才考上城里的中学。
我哦了一声。再看柯时,她仿佛若有所思。我觉得自己约略猜到她在想什么,却并不急于证实。她毕竟还是个孩子,办学这样的事情,仅凭热情或者金钱都是不够的。而且也不能单靠一己之力。我母亲就是最好的例子。她曾为这里耗尽了自己的财产和生命,最后也不过培养出一个略微像样的杜文罢了。说真的,我并不觉得这是值得的。但值与不值,并不能由我来做评。
我妈的坟在哪里?我闲闲问杜文说。我昨天找了一下,好像不认识路了。
我明天带你去。杜文答,明天会下雨,不碍事吗?
我知道他的经验就等于是天气预报,笑一下说,下雨没关系的。明天见。
第二天一早,我在小屋门口看到杜文。他蹲在地上认真地看着一本书,身影和任何一个当地人没有差别。我和柯走近,对他说了声嗨。他吓一跳般站起身来,说,我敲过门,还以为你们在睡。
城里人都爱睡懒觉,你一定这样想,对吧?柯俏皮地冲他笑。她到这里的第二天就开始和杜文相熟了,老实的杜文总是被她噎得无话可说,让我在旁边只有微笑的份儿。
我们去山顶看日出了。我简短地对杜文说。
山顶?爬到山顶要好半天呢。
昨晚上的山。在山上过的夜。我淡然道。
山上寒气重,你们没着凉吧。这个男人诚恳地说。
没事。柯也轻笑,说,我们身体好。
总不能告诉他我们可以用身体取暖吧,这个无聊念头在我脑中一闪而过。
母亲葬在太极顶。出于当地人的迷信,那里是圣地。一般人家都没有把坟地葬在那里,说怕撞了神灵。但他们坚持要把母亲葬在那里,仿佛唯有如此才能表达他们的心意。
但我觉得,人死以后,葬在哪里还不是一样。重要的是活着的时候对其的态度。以前母亲每年都要上门劝父母把适龄生送到学校里来,其间遭受的冷遇,也只有我才一一看在眼里。乡人有时候是极为愚昧的,他们不会忘记送男孩子来念书,对女生的态度却截然不同。母亲的固执在那个时候展露无余,不管是讪讪的推托还是直接的冷面孔,最后都溃败在她的一次次登门求告之下。
所以那个时候教室里最多时有四十三个学生。一年级到五年级。我还记得那种盛况。上课时的母亲总是很愉快的,因为只有那个时候才能看到她的笑容。
直到很久以后我离开自己的爱人前往敦煌,我才得以明白母亲对自己所做的一切的热爱。我发现自己继承了母亲性格里的某些东西。该死的固执和理想。最后我们都付出了代价,而无人能评说是否值得。
太极顶很远。我们走了两个小时的时候,天空开始飘洒细密的雨滴。远山一片白茫茫,是低聚的雨云。想到昨晚已经爬了很久的山,我问柯累不累。
她摇摇头,在我身旁继续迈步。我和她之间仍是没有太多言语的,大多数时候。但我能知道她心中所想,就像她也总能准确地捕捉到我的思绪。间或想起和曼因在香港或其后两地分离的日子,我们之间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感情的模式永远不尽相同,只有某些瞬间的感受如出一辙,手的温度,还有她的笑容,唤起的是我心里同样的起伏波澜。若时间能停留在此刻当然最好,但时间总要分分秒秒向前走,而我所能做的只有珍惜每一个正在经过的瞬间,仔细疼惜和关爱她的心。
中间我们在一道水流湍急的溪涧边停下来歇息了一会儿,分吃杜文带的自家做的凉拌米线,然后继续上路。自从这几天吃当地食物以来,柯连最轻微的高原反应也没有出现过。只是因为紫外线的缘故,她的面颊上生出了细小的浅褐色雀斑,好在我和她对此都不太在意。细节缺失无损于柯的美。我不会清高到以为爱一个人便只是爱对方的灵魂,事实上身体容貌才是最初吸引我们的因素,但两人在一起久了,气质性格会掩盖过外表带来的感受,柯就是柯,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她是她的外表也是她的内心,两者都同样闪亮剔透,让我无法停止对她的追渴和凝视,即便她时时刻刻在我跟前。
抵达太极顶的时候,雨停了。
那是你阿妈睡的地方。杜文以曲折的方式说。
我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过去,只见到一片朦胧的光晕,下过雨的缘故,一道彩虹在母亲墓地的方向挂起,半隐半现于雨后湿润的空气之中。
你要不要一个人过去?柯转头问我。
我点点头,于是她和杜文停下来不再往前走,我一个人走上前去。看上去很近的那个坡地,走起来还是花了一定的时间。走近时看不到彩虹了,只觉得周围水汽氤氲。我站在母亲的石碑前,一时间有些双腿发软,但终于还是没有跪下。
这块石头并不能代表什么,我对自己说,母亲并不是在这里。这不过是一个形式。
但还是莫名地伤感起来。我想起她以前最爱的一件衬衫,是浅浅的粉红色,襟前有简单的绣花。她的气息仿佛犹在鼻端,那种淡淡的如同草木的味道。她疾笔板书的样子,还有她呵斥我时的眼神。她在月光里全身赤裸,双手交握默默祈祷。她很少露出的笑容。她一把抓过蛇踩死,利落得让人心悸。她在无数个夏天的夜晚为我打扇赶蚊子,一只手轻轻抚摸我腿上的纹身。
她死得太早了,以至于她在我的记忆里永远年轻下去,而我,也渐渐接近了她当时的年纪。终有一天,我会老过记忆里的母亲,这想法不由让我感觉怪诞。但事实必将如此。
按照习俗,扫墓应该除去坟头的草,再烧纸钱,供祭品。但我没有准备这些,我只是用一方白布拭净她的石碑。碑文上,“女芮敏泣立”的字样依然清晰可见。我把石碑擦到纤尘不染,这才略觉安心,她素来是爱干净的人,这样她大抵也会感到愉快了吧。明知母亲早已不在这里,我却仍然有这种无稽的想法浮现于心头。
我在母亲的坟前站了许久。我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要问她,例如,为什么给我纹上这个月亮纹身,你爱的人,是不是老师,你为什么要离开那个小城独自来到这样的穷乡僻壤……?
还有,我最终也爱上了女人,你,会为此难过或者生气吗?
我想这些问题,永远都不会有答案。从母亲年轻的生命终结的那一刻起,我就带着缺失的生命独自行走在这个世界上。缺失的那个部分,不是这些问题的解答,而是母亲的存在。
从墓地回转来的时候,我看见柯盘腿坐在地上,和她对面蹲着的杜文在聊天。
在聊什么呢?我笑着问柯。
她没有回答,而是仔细端详我的脸。我想她应当看得出我哭过的痕迹,但这已经无所谓了。
我的娃娃明年出生。杜文说,我正在和她说取名字的事。
哦?我怎么没听你说起过?我高兴起来,说,打算叫什么名字?
叫杜怀安。男娃女娃都可以叫这个名字。
简直是安怀的反义词。我脑中闪过的这样的念头,随即反应过来,安是指母亲。母亲的名字是芮安。
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我忍不住问。
你可能不记得了,杜文慢条斯理地说,我家婆娘也是你阿妈的学生,就是被她救的那个人。
我转头看一眼母亲的坟,彩虹已经散去了,太极顶上是正午的阳光,一派灿烂夺目。
生命,总会以某种形式延续下来,我在这一刻如此确信。
你希望是男娃还是女娃?我转头笑着问杜文,一边携住柯的手往来路走,不再回头。
☆、二十二、 月亮
月亮潮汐 二十二、 月亮
乡间的日子漫漫悠长。我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和柯一起闲逛,我背着画夹,她带着相机。由于柯非职业的快门激情,带来的六卷胶卷已经剩下不多,我告诉她一些拍摄要领,嘱她省点用,因为从这里进城实在太过不便。
这里是高原盆地,日照时间很长,空气稀薄而清澈,天空是无尽透明的蓝。往往在我觉得还没有做什么的时候,大半天就悠悠流过了。柯和村里的孩子们很快熟悉起来,那些孩子无一例外有着棕色的皮肤和雪白的牙齿,笑容灿烂羞涩。他们常将家里的腌菜带来小屋送给我和柯。黄昏时分,我坐在小屋门前的土坎地上,看着孩子们和柯一起跳房子的身影,嘴角带着化不开的微笑,太阳在我身后的山峦背后慢慢沉下去,然后,夜的凉意一点点浸润开来,孩子们三五结伴回家,柯和我并肩而坐,头顶天际,是银河澄澈的微光。我还记得柯第一次看到银河的情景,她半躺在我怀里仰头看天,喃喃地说,没想到银河真的是可以用眼睛看到的。我轻抚她的脸颊,也看向横跨黑蓝色天空的细碎微芒构筑的光之洪流,那是距离我们数千万年的来自过去的星光,想到这里,我忽然有种辽远空寂的感觉。我和我爱的人在大地之上,星空之下,这个瞬间,也终将淹没于时间和尘世,除了我们自己,不会有人记得。
心里浮起瞬间的莫名惆怅的同时,我感觉到满满的幸福,几欲溢出心怀。
若干下午,我一个人在小屋门口的空地上,支起杜文找人帮我做的木头画架,一笔笔描摹渐渐清晰的形象。我画的是柯。我不知道这幅画什么时候能够完成,也许永远无法完成也说不定。人试图通过绘画表达的心情,总比自己的实际能力要高出许多,偶尔有人能超越这种限制,我们就称之为天才。画得渐渐焦躁起来时,我就停下笔,到屋里去从水缸舀一勺水来喝,水是我和柯从山间打来的泉水,冰凉而甜。胃部清凉的感受让我略为平复些后,我走到门口去,继续画画,或者观望着四周发呆。
柯这个时候几乎总在村里,摄影,或者和她的小朋友们玩耍。阳光下,空气里浮动着植物的气味,我闭上眼睛,眼前是一片安静的红色。世界仿佛就此凝固静止了一般,尽管我知道,在遥远的城市里,人们依旧过着快速流动的生活。
不知道黛瑶他们究竟怎样了,那几个人的纠缠,是否已经走到尽头?闲暇时,这个念头偶尔浮上心际,旋即如浮云般消散无踪。我不想再被扯入他人生活的漩涡之中,不管是为了我自己,还是为了柯。
某一天,我如常在屋前画画,冷不防被人从身后一把抱住。熟悉的感触传来,我知道那是柯。她把头贴在我的颈间,我伸出手抚摸她的耳廓,她惧痒,却又忍不住享受这样的轻触,动一下没有避开。我可以感觉到她轻微地屏住呼吸,如一只慵懒的猫轻贴着我的身体。
有空吗?柯轻声问我。
你说有没有?我笑一下,说,一直有空,时刻应召。
她轻啐我一声,说,跟我来,我领你去见一个人。
谁?
你去了便知。说着,柯放开我,我却不等她走开,一把将她拥住,笑道,亲一下再走。
柯轻笑起来,笑声里带着一串颤音,散开在空气里,消失于碧蓝如洗的天空。
柯说要让我见的人,是一位老人。我看到他的时候,此人正蹲在村口的土路边,似乎很惬意地把半个腮埋在水烟筒里,咕嘟咕嘟地抽着水烟。他身旁是一匹瘦骡,驮着鼓囊囊的两个麻袋。从老者的装扮,可以看出他是山里的苗人,大约是带了山货去城里贩卖,路过这里。
见我们走近,老人抬起褶皱下垂的眼皮,笑呵呵地开口。
女娃娃,怎么去了这么久?
他的当地话带着浓重的异样口音。每隔若干里,方言就会有异样的不同,更不要说出自苗胞之口了。但大致还能听懂,柯来了这些时日,也早已经听得懂弥渡话,还喜欢学着当地人的口音管杜文叫“阿锅(哥)”,惹得杜文尴尬而愉快地微笑。
柯对老人满面笑容地大声说,路有点远,让您久等了。说着,她将我一把拉到老人跟前,二话不说就半蹲下身掳起我的裤腿。我闪避不及,右腿顿时暴露在空气之中。纹身的艳蓝色经历岁月却依旧清晰,也许是阳光的缘故,那些图案不显诡异只觉瑰丽,我恍惚地想起,自己几乎不曾在阳光下看过这个纹身,尽管它是我肉身的一部分,二十余年来不曾分离。
你又在玩什么?我问柯。老人却已经仔细地凑过来看我的纹身,我顿时觉得自己成了待估价的牲口。转头看柯,她抛给我一个灿烂的假笑。我只好叹一口气,摆出一幅认命的架势站在原地,并暗自庆幸这时周围无人经过。
这个不是我做的。老人看了大约有三分钟,悠然抬起脸对柯说。
当然不是你做的。我在心里说。
关于纹身的过程,也许是因为年代久远,在我记忆里已经相当模糊了。但还记得那是在山里,寂静非常,空气里充满湿润的草木味道。给我纹身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苗人老妪,似乎永远颤颤巍巍,拿纹身针的手却异样地稳。母亲一直站在我身旁目睹全过程。血珠从皮肤上渗出的时候,我紧紧咬住了下唇,却不吭一声。山间悠长的白日,不知从哪里传来乌鸦的叫声,那叫声总让人觉得莫名孤寂。印象中最深刻的是当满月和新月在我的小腿上蚕食出蓝色的时候,母亲素来淡漠的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
那个表情,我在很久以后方才明白,应该是在注视某个遥不可及的人。
正当我恍惚地回忆母亲脸上表情的同时,柯急不可耐地问老人,那你知不知道这个是什么意思呢?
老人重新拿起他的水烟筒,面无表情地猛吸一大口。随即,抬起眼轮番注视我和柯。
我当然晓得。老人慢吞吞地说,却不再开口,只是埋着脸吸烟。
可以告诉我吗?我放下裤管,蹲下身来,凝视着老人说。
你自己不晓得什么意思?那是谁给你纹的?
我阿妈。她早就死了。
水烟袋的咕噜声停了半拍,又继续作响。
我很有耐心地盯着他看。柯也在我身旁席地而坐。她不善于蹲,一会儿就会双腿麻木,所以在这里常随地一坐,仔裤早已灰扑扑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此刻若有人远远看到我们,大约是一幅多少有些奇异的画面。老人和女孩,还有驴,或坐或蹲或啃草皮,谁都不做声。
仿佛过了许久,老人把脸从他的水烟筒上移开。
女娃娃,你阿妈看来很苦命咧。他开口说。
从老人的口中,我大致明白了这个纹身,或者说,“月亮咒”,究竟是怎样一个东西。
月亮咒是苗族的一道符咒,自古以来,苗人女子若因种种外力,无法与所爱的人在一起厮守,就行此月亮咒。将其涂画或刻于无人能见的地方,经常用水清洗。因为苗人相信月亮和水有密不可分的联系。
但是刻在人身上,老人说,这还是头一次看见。你阿妈真够厉害的。
月亮咒真的很灵验吗。我淡然问他。
这个不是用来求今生的。老人回答,求的是来世。
可是被人看见的话,就算是失灵了,对吗?柯插话说。
老人点头,我和柯对望一眼。我想起老师那一记耳光,狠狠的绝望的。我本来以为,那是因为我在他人面前裸露了身体,还曾愤怒老师作为一个画者居然古板至此。原来我错了。老师所爆发的情绪,是因为我莽撞地破坏了母亲苦心留下的祈愿——
若今生无法在一起,留待来世相随。
我所背负的这么多年的困惑,终于昭然若揭。我曾因这个纹身而郁郁不合群,也曾因此赢得爱人的凝视,而今,我对此已有平常之心,却在这里得到意外的答案。
虽然,这个答案,多少有些让我感觉沉重。
谢过老人,我和柯顺着村前的土路,像往常一样去杜文家噌饭。我们都没再提起纹身的事。
直到夜里,在小屋,我给柯讲了那些我不曾提起的往事。学画,画我的女孩,老师,以及母亲。讲述这一切的时候,我才真切地感觉到,这一切固然已经久远,却依然以某种形式在我的生命里延续,是现在的这个我的一部分。
彼时月光如水,我单膝跪在小屋的木板床上,一下一下给柯梳理长发。月影朦胧间,她的身影笼罩着暗蓝色的微光。我梳得很小心,每一下都从头顶到发梢,细细密密绵延不断。
我听见柯的声音,安静得如同此刻暗蓝色的空气。
如果我们分开了,你会为我做一个月亮咒吗?
你相信这个?我说,那只是苗人的迷信。而且,只管来世。
那你会这样做吗?她固执地问。
我沉默片刻,说,我不会。
柯没有说话。
因为我一定会尽所有可能,重新和你在一起。我在心里无声地说,却终于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二十三、 回城
月亮潮汐 二十三、 回城
我们现在很少有吃早饭的习惯,因为农人们若下地干活,往往很早起床吃第一顿饭,午餐回家吃,午后由家里人送一顿“晌午”,到晚上天黑折返家里再吃晚饭。所以我和柯到当地人家里吃饭时,往往不是午饭就是晚饭。偶尔想吃早餐时,我和柯通常都是去乡人的田里取些时鲜蔬菜,生吃或者烤来吃。当地民风淳朴,吃点田里的东西无人会在意。眼下又是秋天,蚕豆玉米红薯番茄,都带着新鲜的胀鼓鼓的生命力,味道和城市里买得到的蔬果有着微妙而致命的差别。柯有时会孩子气地说,这里什么都好吃,我们在这里一直住下去,好不好?我微笑不答,因为知道此时的快乐正是因为度假毕竟只是些许时日,若长居此地,物质条件的贫瘠倒还是小事,在这种接近与世隔绝的环境里,精神的荒芜才是最根本的问题。我们都还太年轻了,并不适合作隐居山林的打算。
到弥渡的第二十二天的早上,我和柯在某块田边烤玉米作为早餐。用粗铁丝穿着的玉米棒子在火堆里渐渐发出香味来的同时,太阳从山后升起,阳光铺满开始泛黄的秋日山野。
注意到时,杜文走到我们的身旁。
这么有心情,烤玉米吃啊。他笑着和我们打招呼说。
柯把一支玉米连铁丝一起向他递过去,说,很香的,来,吃一个。
我现在饱着呢,吃不下,杜文说着,向我转过脸来,问我,想不想进城啊?
我略微怔了一下,反问他,进城?
去弥城。他答,我要去东门办点事情,跑一趟银行,还有政府。有公家的车过来接我,你如果想去的话可以一道过去。你们还没有去城里好好耍耍吧?
柯立即如孩子一样雀跃,叫道,好啊,正好可以买胶卷。
胶卷用完了?我问她。
她冲我吐吐舌头,说,早用完了,没和你说。不然你特地去买太麻烦了。
好啊,我对杜文说,我也想顺道带她去弥城看看。
于是不多久之后,我们三个人坐在一辆马车上离开村子。这里的马都很瘦,一副随时可能过劳死的样子,以至于柯同情心大泛,最初死活不肯上车,我和杜文劝了很久她才上来。从这里到可以开车的公路,还有一段距离要走,好在那匹马虽然消瘦,精神还算矍铄,的的答答走了一个小时,终于来到约定的路边。一辆吉普车停在那里,司机在路边蹲着抽烟,看到我们的马车走近,站起身来冲杜文摆摆手。
下车的时候柯跑过去抱住马脖子,把脸贴在马的长脸上,如此过了半支烟的功夫。等她上了吉普车,我问她刚才是不是和马说话。
你真聪明。柯笑一下说,我对它说谢谢啦,还有对不起。
我和杜文都失笑。我忍不住告诫柯说,以后别这么冒失,还好这匹马比较温顺,要是它性格不好,可是会踢你的。
不会的。柯安静从容地回答,你看它的眼睛,那么善良。
弥城是一个小镇,弥渡县的县政府所在地。在我的记忆里,横三竖四七条街构成的这个镇子,用半个小时就可以走完。结果,当车驶近弥城的时候,我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不知何时,这个小镇已经变得和我见过的一些小型城市没有差别了。道路被拓宽,新的住宅区延伸到以前是近郊的地方,街道上有超市和网吧,路人的衣着也和城市无异。只除了一小段残余的石板铺就的西街——那儿以前每到赶集的日子就聚满卖牲口的人们,空气里充斥着讨价还价的声音和动物的气味——以及偶尔走过视野的用头顶的皮带拉着背篓的黑彝女子,这里已经几乎不存在我记忆中衰落而亲切的影像。
杜文去办事了,和我们约好三个小时后会和。我和柯买好胶卷后,在街上闲走了一会儿之后,都感觉有些无聊。正好看到邮局门口有一个卖冰粉凉虾的摊子,我便带她过去吃。
冰粉凉虾是我儿时最爱的小食,印象中和母亲不多的几次进城,她都会买一碗给我吃。凉虾是用米粉做的,白色月牙形,细细软软,漂浮在半透明的茶色冰粉里,混合着碎冰块和玫瑰花瓣酿造的糖,吃起来异常清甜。冰粉据说是用一种植物的种子做的,和果冻有点像,清淡得接近没有味道,只有细细品尝,才辨认得出那其中的一丝丝源自植物的凉意。
柯果然很喜欢这种小吃,吃完一碗后,像个孩子一样笑着说,我还要。
我说,只许再吃一碗哦,不然太凉了对肚子不好。嘱摆摊的妇人多放些玫瑰糖之后,我信步走到邮局里,去看有些什么杂志在卖。
邮局里面不是很明亮,有人在取包裹,有人在给信封刷浆糊封口。这里依然充斥着闲散的空气,和当年我溜进来玩时感觉到的并无二致。我在陈列书报的柜台旁看了一会儿,总觉得附近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无声地扯动我的神经。我转头看去,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那是可以打国内或者国际长途的电话亭。
顺便打个电话吧,我的心里不由自主地浮起这样一个念头来。
于是我和邮局工作人员领了计时牌,走过去拨通电话。我打的是黛瑶家里的电话,然而响了许久也没有人接。我接着又拨通画廊的号码。这两个号码,因为有时需要用到的缘故,我都记在了脑中。我通常不依赖通讯录,必要的事项都会硬生生记下,这大约是我始终不适合城市生活的又一例证。
电话响了两声,有一个女声接起。你好,风华画廊。女声说。没有印象的圆润的程式化声音,与黛瑶低微亲切的嗓音不同。
你好,请问黛瑶在吗?我问。
抱歉,您是不是打错了?女声说,我们这里没有这个人。
我一怔,说,我应该没有打错。你这里是风华绝黛画廊吗?
对不起,您打错了,女声依旧圆润动听,却透露出略微的焦躁。
我们这里是风花画廊。风华绝黛已经倒闭了。她熟练地告诉我,似乎这句话她曾经重复说过许多遍。
哦,不好意思。我说,那么请问您知不知道原来的业主的联系方式?
对不起,我这里没有。对方说。
谢谢。
不用谢。说完这句话,电话里传来挂断的声音。只余我独自一人面对急促的滴滴声。
华新和黛瑶,究竟出了什么事?我想起黛瑶送我回家的在那个雨夜,在车里对我说,这段时间里,你能不能哪也别去,只是陪在我身边。我曾答应了她,却终于没能履约。我开始忍不住担心她和华新,而这担心并非毫无来由。
从邮局里出来后,我在柯身旁的长凳上坐下,她啜一口冰粉凉虾,转头冲我好看地一笑。我也还之以笑容。秋日凉爽的风从街的一侧吹来,我们对面,是典型当地人长相的中年女摊主,和她身后绿色的邮局招牌。世界在这里很小。我忽然明白,若我希望日子就此悠悠度过,不僭越这个狭小安定的世界,也并非没有可能。
然而有某种东西驱使我打破了眼下的宁静。
我们回上海,好吗?我开口对柯说。
她仔细地吞下一口食物,嗯了一声,脸上没有表情。
黛瑶可能出事了,我陈述道,我刚给她家里和画廊打了电话。
柯这才朝我转过眼睛,也许是因为背光的缘故,她的黑眼睛看上去深不可测。
好啊。柯说。
就这样,我们结束了本无归期的旅程,返回上海。
从机场出来,上海的天空飘飞着毛毛细雨。这有点像我刚到这个城市那天的场景,不同的是,彼时是暮春,现在是秋天,第一次来时我是独自一人,而此刻柯在我身旁。
坐在出租车里,我和柯交握着双手。她看了会儿窗外掠过的熟悉或陌生的街景,把头靠在我的肩上。
累了?我低声问她。
嗯。
快到家了。我说。说这句话时,我眼前浮现出的,居然是那座山间的小屋。位于这个城市某处的我的租屋,在概念和感情上都已变得模糊不清。我苦笑了一下,而柯没有察觉。她此刻正闭着双眼,脸容有些微的倦意。
回到家后我简单打扫了一下屋子,又打开窗户透气。近一个月没人居住的房子,漾出一股类似于被遗弃般的气味。柯和我轮流洗了澡,她套了一件我的T恤窝在沙发上,我换了一身出门的衣服,匆匆吻一下柯的面颊。
我去画廊看看,一会儿就回来。你先休息。我对柯说。
这么赶?她轻声说,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了。你已经累了,好好在家休息。我说着转身离开。关门之前我转头看一眼柯,她倚在洒满蔷薇花朵的白色沙发上的身影,不知为何显得异样地纤弱。柯对我摆摆手,又说了声bye。我关上门。
我先去了黛瑶的家。和我预想的差不多,楼下的保安告诉我,三十四楼的那处房产已经换了主人。我谢过保安,又拦了一辆出租车前往画廊。
从出租车上下来,离风华绝黛还有一段距离时,我就意识到画廊发生了某种变化。这种变化不仅是内在的,更体现在整个画廊的外观氛围上。风华绝黛原本的招牌并不引人注目,据华新说,为的是凸现画廊本身而不只是一个招牌,现在却有一个巨幅广告牌立于玻璃外墙的转角处。广告牌分为上下两截,白色和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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