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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潮汐(gl)-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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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角处。广告牌分为上下两截,白色和黑色,白色部分上是一个黑色“风”字,黑底上书白色“花”字,都是草书,淋漓尽致的笔触,远远看去很是醒目。
我进到画廊里,发现里面正在办某名画家的个展。参观者为数不少,有若干穿黑色西服的年轻女子穿梭其间,低声用英语日语以及其他语言做着介绍,还有记者模样的人端着相机在取景聚焦。眼前的一切都让我感觉陌生,我呆了数秒,向离我最近的一名黑西服女子询问是否知道这里以前的业主的情况。得到的回答和我在电话中听到的毫无二致,让我几乎以为当初就是这个人接的电话。但很显然不是,她只是训练有素地重复一些准备好的答案罢了。我知道在这里问不出什么来,本打算立即离开,想了片刻,又向她提出一个问题。
这里现在的老板,是不是日本人?
是。她带着一个一望即知是职业性的笑容回答,您没注意到本店的名字吗?
你是说风花?
对。这是日语,kazehana,年轻女子继续保持着微笑说,意思在风里飘散的初春的雪。
好名字。我由衷地赞道,随即转身离去。
若现在经营这家画廊的是佐久间那个人,用这个名字倒是很像他的风格。我如此想着,走在秋雨飘飞的街道上。此时此刻,对于怎样找到华新和黛瑶,我没有半点头绪。
到这时我才开始认真地后悔自己之前对安怀的疏淡。我甚至没有安某人的电话号码。以前都是他找我,我从未主动和他联系过。如果是他,应该可以告诉我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以及华新夫妇的下落。
好在我总算还记得几个和华新相识的人。那天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去了一家拍卖杂志的编辑部,以及和安怀签约的广告公司,但都一无所获。唯一可以称作收获的,是一个不算太好的消息,广告公司的人告诉我,安怀移民去了澳洲,就在一周以前。
我忽然意识到,在这个城市,一个人或者两个人的消失,并不足以造成任何波动。华新,黛瑶和安怀,他们都曾经活生生地存在于我的生活之中,牵动我的日子和将来,但这些人现在都不知所踪了。而城市还是原来的样子,吸收和释放着人们的欲望,轰轰隆隆地热闹着寂寥着。我走在熟悉的街头,走在雨里,忽然就感觉精疲力尽。
回到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柯躺在沙发上的身影。这让我感到莫名的安心,我走过去,在地板上坐了下来,把头枕在她的膝盖上。柯乍然惊醒,略微动了一下,我向肩后伸出手去,她伸手握住我的。窗外已是傍晚,城市的夜色是浅浅的绯红,在这里看不到弥渡那样的夜空,深而透明的黑蓝,其中银河闪烁。我不知道柯此刻是否和我一样想念乡间。
有你一封信,我听到柯温柔地说。
我这才看到,茶几上有一个白色的信封。没有贴邮票。
在哪里拿到的?
我出去买过一点吃的东西,顺便看了一下信箱。
我用裁纸刀拆开信封,里面滑出一张微黄的信纸来。我认出这是以前风华绝黛店里放置的便笺,华新曾告诉我这是用和纸做的,价格不菲。我展开信纸,果然,信纸下方用深茶色的小字印着风华绝黛的字样和电话号码。
信是华新写的——
芮敏,见信如面。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回到了上海。我现在很需要你,不仅是我,黛瑶更需要你。发生了很多事。我现在很乱,几乎无法支撑下去。
请速来华山路48号甲,我们现在暂居那里。
华
我看了一下信的日期,是在六天以前,差不多应该就是安怀离开上海的日期。与失常的语气相比,华新的字写得毫不马虎,想来他的确是受过严格的家教。我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对柯说,我再出去一下。
柯点点头道,你还没吃饭吧。
我不饿。我吻一下她的额头,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先睡吧,不用等我。
真的不要我跟你去吗?她又问我。
我微笑一下,用自己的鼻尖轻轻抵住她的,柯没有避让,我因此可以感觉到她细细的呼吸。我们保持着这个亲密的让人安心的姿势,大约过了五六秒,我直起身来。
都是些麻烦的事情,我自己处理就好。我对坐在沙发上的柯说。她仰头注视着我,黑睫毛映衬之下,双眸如潭水般深而清澈。我真想就这样沉入那潭水之中,不再管什么华新黛瑶。然而我只是对她笑了一下,转身出门。
走到外面时我才发现,雨变大了。
☆、二十四、 落英
月亮潮汐 二十四、 落英
坐在出租车里前往华山路的途中,我一直不思不想地看着窗外,注意到时,挂满雨水的车窗玻璃上闪过风花画廊的姿影。画廊灯火灿烂,在夜色里璀璨流转,如同一个非现实的梦境。风花,曾经的风华绝黛,易主并未有损于它的精致绚丽。说到底,在这个世界上,每一天都发生着类似的事件。兴盛与衰落都只在顷刻之间,对于站在浪尖的人们更是如此,而我等过着较为平静生活的人,其实也不断经历职业或生活的波折起伏。成王败寇,古来如此。
只是当牵涉到对我们来说有特殊意义的人,你才会感叹浮华如梦,破灭得如此迅速而不留痕迹。
在我还来不及生出更多感慨的时候,车已经到了。
华山路48号,是一栋铁灰色的三层旧洋楼。铁门一侧的小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按响一楼的门铃。过了三十余秒,门开了,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站在门洞里谨慎地盯着我看。我问他华新是否住在这里,男人从镜片后面看我一眼,挤出一句不知道。
我只好再问他,这里是不是华山路48号甲。
没错。
我们之间顿时凝固起胶状的沉默。随即,此人仿佛突然想起什么般开口说道,你要找新搬来的人家吗,从外面上三楼。
我谢过他,刚一转身,身后就传来沉闷的关门声。自从离开云南以来,我不是第一次怀念当地人毫无心计的笑脸,而眼下的冷雨更加重了这种情绪。我用手撩一下额前微湿的头发,似乎想把不快的感觉也一并抖落。
沿着建筑外侧的楼梯上到三楼,尽头是一扇小小的木门。我敲了两下门,站在没有廊檐的门前,雨水很快打湿了我的脸。我想自己的样子一定有些狼狈,但此刻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来开门的是华新。看到他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居然有些他乡遇故知的空茫喜悦。我几乎想要拥抱他一下,看上去他也很想来这么一下,但我们谁也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相对微笑,直到华新终于如梦初醒地开口说,你快进来,别站在那儿淋雨了。
于是我走进门去。一进门是一个狭长的玄关,换过拖鞋后转进客厅。顶灯不是很亮,但足以让我看清华新脸容的憔悴。他冲我笑一下,那笑容总算还没有完全走样。我在房内的半旧咖啡色沙发上坐下后,华新问我要喝咖啡还是茶。
白水就好。我说。他转身去倒了一杯水回来,在我身旁坐下。
黛瑶呢?我问他。
她在里屋,华新说,你进去之前,能先和我说会儿话吗?
嗯,我说,我也有问题要问你。
说这话时,我已经把整个房间的格局尽收眼底。房间不大,十五六个平米的方形,墙纸上有黯淡的玫瑰纹样,那墙纸本来的颜色大约是米白色,现在已经泛黄,浅红玫瑰也褪成了几欲调零的颜色。房间里有高低错落的几个柜子,全是结结实实的暗色木头所造,矮柜上放着电视机,角落里有个崭新的小冰箱,乳白色,和整个房间八十年代初期的风貌格格不入,大约只有这个冰箱是华新的手笔,其它一切,显然是租屋里现成的摆设。
我想起他们位于三十四楼的家,落地窗外可以看到漂亮的夕阳。记忆与现实的对比,让人有轻微的悲凉之意。我的脸上没有流露任何表情,只是安静地看一眼华新,问他,你还好吗,这阵子?
勉强活着。华新不无嘲讽之意地回答,你呢?去哪里晒过太阳?看起来气色不错。
回了趟老家。我说,柯和我一块儿去的。
我想也是。
我沉默片刻,又说——
我本来以为你会去日本——
这话说得太过直接尖刻,刚说出口我就有些后悔,但既然说出口,只好等他回答,或者回避。
华新没有立即回答。我看着他的侧影,这个男人有着聪明的额头,也许是我的心理作用的缘故,总觉得他前额的头发比之前更加稀疏一些。从最初见他,我就觉得他会有过早谢顶的趋向,而这征兆现在愈加分明了。我相信人的面相虽然未必决定命运,但必然能显出性格的某些特征,按照我对人的有限判断,华新有一张思虑过多的脸。这样的人很难获得幸福,因为缺少平常心的缘故。
当然,这完全可以看作我的个人偏见。
华新终于开口说,我去了日本。大概,和你在同一天离开的上海。
他没有转头看我,我便继续注视他的侧影。他把十指交叠,放于膝上,也许是灯光的缘故,那双手传达出某种安静得接近颓然的情绪,如同折翼的鸟。
华新继续说,后来安怀告诉我黛瑶出了事,我就回来了。
我听说安怀去了澳洲。我插口说。
他上周走的。华新低声说,他说他不会原谅我。
你做了什么,让他这样说?
我没有做什么。他用近乎于辩白的口吻说,然后声音陡然变得无力——
我又不是不回来,我只是和佐久间合作一段时间,然后就会回来。画廊已经撑不下去,我只能这么做。可我最亲近的两个人,却都不相信我。他们只想死死把我拴住,一点也不为将来打算……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我几乎掩饰不住眼底的一丝鄙夷。这是我认识的那个华新吗?这个总是笑容温和的男人,终于无法用笑容掩盖他的软弱。
只听得他继续喃喃说道,现在好了,一个走了,一个疯了,他们都离我而去。
我一惊,飞快打断他说,你说什么?谁疯了?
华新转过脸来,我这才发现他眼睛下有细微的纹路,印象中不曾见过这些纹路,他实在是一下子老了,因发生的一切。
还有谁?华新苦笑着说,当然是黛瑶。
实际看到黛瑶的时候,我一向悲观的想象力顿时有些失重。她看上去并没有任何异样。黛瑶坐在里间的床上,盖着被子,低头看一本画册。台灯的光线把她的轮廓染成一片温柔。灯旁的床头几上有一个花瓶,里面插满粉色玫瑰,已经凋零大半,有粉红色的花瓣静静零落在茶几上和附近地板上。空气里浮动着玫瑰馥郁幽暗的味道,这味道和黛瑶很相称。这样的女人是值得呵护宠爱的,我不由得想,但世界上的事往往没有道理可言。她爱他,他爱他,我不过是个匆匆过客,目睹这场纠缠。
无法否认自己对黛瑶素来的怜惜,她是一支温润的女人香,让我无法不在她身边驻足。
但,之前仍是决绝地带着柯挣脱她身边的漩涡。对一个人的感情可以很复杂,唯有爱最为直接无可避,影响人的生活,乃至命运。
而今,我回到黛瑶身前。她的面容一如往昔。这个曾经在我面前流露脆弱的女人,此时却安静得出奇。
若不是听过华新的话,我不会想到,她的精神已经分崩离析。
我在她身旁的床沿坐下,低声轻唤她的名字。
黛瑶似乎置若罔闻,兀自看着手里的画册。
我伸出手,将她手中的画册合上。她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动,也不说话。她的眼睛幽深,没有表情,或者该说,没有活人的神采。我凝视她的脸许久,终于忍不住长长叹息一声。在这个异常安静的房间里,我的叹息声被放大扩散开来,如同风掠过无波的湖面。
几乎是同时,我听见身后传来华新的声音。
她连你也不认识了。
你以为她会认得出我?我没有回头,低声问华新。
我曾经这样期待过。华新苦笑着说。
我继续注视黛瑶美丽而无动于衷的脸,她看上去无端让我想起被主人遗弃的芭比娃娃。她曾经是那样活生生的一个女人,我还记得,当她的唇迫近的感受,不是那个吻本身,而是她从中传递的郁郁和挣扎。而今,一切都消退在她无表情的双眸背后了,没有人知道她深锁的内心里,是否还有过去的一幕幕在不断重演。
你还是不懂她。我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道,你也不想想,她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难道不是因为你抛弃了她?
说完,我转身站起来,和华新隔着两米多的空间相视而站。他的脸上晃过飘忽的神色,我忽然对这个男人生出无可忍耐的厌恶。
隔了片刻,华新开口说话。
芮敏,他慢条斯理地说,似乎在心里斟酌着什么。
我等他说下去。
你可不可以试试看,能否医好她?
我不是医生。
我知道。可是医生救不了她。我们已经看过最好的医生了。她现在的情况,医生都只能给出一些敷衍的建议,其实根本就是束手无策。
那你想我怎么做?
他沉吟片刻,说,你大概不太清楚,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瑶现在的状态,和柯……以前的样子很像。
我听说过这事。
所以我在想……
你想要我用瑶当初对柯的方法,来治疗她?
华新看了我许久,慢慢地点一下头。
我做不到。我干脆地说。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脸容茫然。这一刻,华新看上去是无助的,而且,真切地悲痛着。
我也知道,我不该对你提出这么过分的要求。
没什么。我能谅解,我说,不过我做不到,也不觉得这样就一定有效。我有个建议,你要不要听?
你说。
我会经常来看她,照顾她,陪她说话。我所能做的就只有这么多了。不过,我想能够真正医好她的,只有你。心病还需心药医。
说完这番话,我和华新道别离开,他送我到门口,问我要不要伞。我谢绝说,我不喜欢打伞。
说过再见后,华新突如其来地又问我一句话。
你们都觉得我负了她,是吗?他问我。
我怎么想并不重要吧,我说,至于安怀……
我微笑一下,没有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夜色里。雨还在下。很快,那栋铁灰色小楼就消失在我的身后,连同楼顶房间里让人窒息的某种东西,我无法形容刚才置身其中的感觉,也许可以称之为沉重的宿命。
回到家,柯已经在里屋的床上安睡。我从她身后悄悄贴着她的曲线躺下,她立即半醒过来,握住我的手,旋即又昏昏睡去。这一夜,我几乎未曾合眼,眼前不断闪现黛瑶喜怒尽消的脸,混合着玫瑰萦绕的香气。我知道自己会尽所有可能,去唤醒她沉睡的心灵,只除了一件事,我不会也不能去做。
下定这样的决心之后,在天色微明之际,我终于得以入睡。我大约睡了很久,意识在混沌里穿行,似乎是做了梦,而梦境本身也含混不清。不知道什么时候,耳边有人轻轻唤我,我知道那是柯。
起床了,小睡猪。她在我耳边低语,呼吸直缭我的发际。
我嗯了一声,然而意识和身体都在朦胧的彼岸,一时间无法折回。
起床嘛。柯重复道,随即轻咬住我的耳垂。一阵麻酥的痒传来,我闭着眼睛抬起一只手,触到她的颈,接着滑下。早晨的光线将我的眼皮染成一片晕红,世界醒着,柯醒着,而我仍想逃匿到睡乡中去,那里没有黛瑶也没有其他人,没有我必须要面对的一切。
柯加重轻咬的力度,有细微的疼传来,但几乎是让人享受的。我依旧闭着眼,感觉到她游移的呼吸和唇,沿着我的脖颈和锁骨下移,我浑身一点力气也无,只好任由她去,直到身体忽然无法预期地传来一阵隐约的荡漾,我闷哼一声,而柯不依不饶,继续用纤细得若有若无的触碰撩拨着我的神经。身体传来的暗涌让我忍不住咬住下唇,柯却在这时倏然凑近我的耳际,低笑着说,起不起床?
我只好睁开眼,环住她的颈。明黄色窗帘使得房间一片清澈灿烂,柯似乎刚洗过脸,额前发梢上带着水珠,散发清新的香气。她是这个房间里最明亮的存在,我忍不住凝视她,嘴角漾起一个笑,再也化不开。
你坏笑什么?柯抵住我的额头,问。
没什么。我说着,猛然一缩手,她的柔软顿时满怀,柯惊笑一声,便不再动弹,把脑袋贴在我的肩上,心满意足地拿我当作肉垫。
你好重。我夸张地做出痛苦状。
压扁你。她顽皮地回道,却猝不及防地被我一翻身压到身下。
来,看看谁先被压扁。我笑起来,轻咬住她的耳垂,如她刚才那样游曳而下。满室温暖的浅黄色光线,照在我们的身上。我不知道现在是早上或是中午,时间以及其它一切,都消失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飘散在她轻微的喘息之中。
☆、二十五、 病
月亮潮汐 二十五、 病
当我对柯说起黛瑶的病情时,她的反应几近冷淡。
我没想到你还要管这家人的事情,柯一边喝我煮的鸡粥,一边没有表情地说。
你曾经爱过她,我几乎如此脱口说道,却终于没有出口。柯这样的态度,我本该感到欣慰才是,若她对黛瑶有太多牵绊,从我的角度来说,总不是一件好事。但我总觉得其中有某种生硬的情绪,一个人真的可以如此轻易转过身去吗,对于曾经是生命里不可或缺的另一个人。我从来不曾做到过。而我也知道,柯毕竟不是我。她的决绝后面隐藏的东西,我也不想去妄加推测。
所以我只是嗯了一声,默默喝粥。
过了一会儿,我又问她,你要不要去看看黛瑶?
她一扬眉,脸上隐现拒绝的神气,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下午,我和柯一起去到华山路48号甲。这栋楼在白天看来比那个雨夜的印象少些凄凉,不过仍是旧,墙体在阳光下呈现灰白的颜色。我知道这种旧洋房租价实在不菲,真不知道华新为什么喜欢住这样陈旧的建筑。这一次我带着柯径自走上三楼,敲了几下门,却久久无人来应。
好像不在家,我对柯说,改天再来,还是等一会儿?
在这里等吧。柯说着,一撩裙摆就坐了下来。她现在依旧穿着夏天的红裙,在外面披了一件我的白色对襟薄绒衫,上海比云南已经更多些秋意,这样的衣着,已然有些不相宜。我想着等哪天要陪柯去逛街置办秋装,顺便再买点家居用品,这些琐碎的打算让我的心里有莫名的安定感,就如我此刻在她身旁地上拢膝而坐,秋日阳光漫撒在我们身上,尽管并不交谈,却觉得时间仿佛都被阳光渡了一层金色,每一寸都悠悠如行板流过,让人忘怀所有,只觉宁静的愉悦。
我们没等多久,华新就回来了。他右手提着装了蔬菜的塑料袋,左手抱着一大把红色的非洲菊,在阳光里明艳着。看到我和柯,他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来。我们站起身,我说了声“嗨”,柯没有作声。华新迈过最后两级台阶走到门前,我伸手替他拿过花,让他开门,随即先后进到屋里。柯却没有立即跟进来,我站在有些阴暗的玄关里回头看她,她的视线落在某处,似乎正在出神。在这个瞬间里,柯白衣红裙的身影在门框剪出的方形明亮里显出某种单薄的意味,我忽然很想知道她在想着什么,一个头脑和另一个头脑之间的距离,或者说一颗心与另一颗心之间的距离,有时候是那么近,有时候,又是那么遥远。
但说到底,爱一个人,就只能尽力去了解对方罢了。我又看一眼柯,轻唤她一声,她这才回过神,走了进来。
带柯来看黛瑶之前,我在心里设想过柯可能有的各种反应,然而结果仍然出乎我的意料。
黛瑶当时正在卧室另一端的阳台上晒太阳。她坐在宽大的藤制扶手椅上,膝上盖着灰色和绿色相间的羊毛薄毯,若不定睛看她毫无神采的眼眸,你会以为这只是一个恬然自得的妇人。柯走到阳台上,在黛瑶面前蹲下身,紧盯着她的双眼看了许久,然后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笑容来。柯的确是在笑没错,我站在卧室通往阳台的门旁看着柯和黛瑶,一时间不知该作何表情。
她认不出我。柯维持着那个笑容,转过脸来对我说。
我嗯了一声。
柯又说,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为什么?我忍不住脱口而出,你为什么这么想?
话一出口,我就明白了柯的想法。对黛瑶来说,也许现在才是她此生最宁静幸福的时光也说不定。柯是真心实意地这样认为。而我同时也忽然醒悟过来,我一直以为是黛瑶在支撑柯,其实在过去那些混乱的岁月里,柯也以她自己的方式支撑着黛瑶,她清楚黛瑶隐藏的伤痛,只是无法给予安慰,而今,随着黛瑶的心智情绪一起被封存的,还有那些她背负不起的爱与痛,这的确未尝不是好事——尽管这样的想法算得上偏颇了,典型的柯氏作风。
还好华新没听到这些看似冷血的言论,我正这么想着,就感觉到华某人在我身后站定,柯的声音大概没逃过他的耳朵,但他没有出声,随即转身走开了。
而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也走回房间去,找了把梳子,重新回到阳台。她帮黛瑶细细地梳顺了头发,编成两条长辫子,让其依垂在黛瑶的身前。做完这一切之后,柯和我还有华新三个人回到客厅,坐在半旧沙发里各自发呆或喝茶,半天没有开KJ谈。
最后还是华新率先打破沉默说,谢谢你们来看她。
不用客气。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只管说就是。我客套地回答道。
我们又沉默片刻。接着,柯突如其来地叫了一声华新的名字。
华新,她说,我的佣金还有好多没有取过。
华新的脸上露出一个苦笑来。我有点讶异,因为柯完全不是一个有金钱概念的人,物质观念也相当淡薄,以她的个性,就算自己山穷水尽也不至于向人催债。
果然,柯接着说,你要是没钱给我就算了,我只是想问问还有没有,因为我需要捐些钱给一所学校。
华新将视线转向我,于是我向他解释说,是我故乡的一所学校,现在既无资金也无教师。
当华新听我说到柯拍了不少照片,眼睛里顿时闪过一丝我熟悉的精明。我们可以搞一个影展筹募资金,他说。
我们?我愕然道。
对啊。华新点着头说,反正我最近空闲得很,不如找点事情打发时间。我和柯一起来筹备这个摄影展,向社会募集捐助金,你看怎么样?
那谁来照顾瑶?我立即说。
当然你来照顾她比较合适。华新微笑着说,我想柯也不会反对吧。
柯看也不看华新,对我说,你觉得可以吗?要是这样能筹到钱,我倒是愿意试试。
有华新帮你,应该没有问题,我不无踌躇地回答说。
接下去的一个多星期里,我过着典型家庭妇女的生活。每天起床后,先给柯做好早餐,然后前往华新夫妇的住所,途中买早餐和菜,若抵达时华新还未出门,就三个人一起吃早餐——谢天谢地,黛瑶的自闭尚未严重到不能自己进食,每天一日三餐洗澡如厕都十分正常,只是不笑不说话,宛若一个没有表情的玩偶娃娃。华新出门后,我打扫屋子,给阳台上的花浇水,整理冰箱和衣橱。好在我不讨厌做这些琐碎的事情,甚至还可说是胜任愉快,简直就是个家庭主妇的命。我习惯边干活边听喜欢的音乐,这里的书架上空落落的几乎没什么CD,我买了一些过来,总算得以在午后的阳光里聆听蔡琴的优美柔和的嗓音——
“是谁在敲打我的窗,是谁在撩动琴弦,那一段被遗忘的时光,渐渐地回升出我的心坎……”歌声里,黛瑶美丽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蜡像般凝固安静。
我像柯那样帮她细细梳头,用油她的双手和腿脚,替她剪指甲,修眉。黛瑶任我像个高级护工般照料,依旧无动于衷。
我开始试着对她絮絮说话,我讲述我和柯在云南的旅程,谈论我的过往,说起敦煌的那些日子。在讲述的过程中,我得以慢慢理清了自己的轨迹,我可以清晰地回头看到,自己走过的漫长曲折的道路。我经历的人和事,都以某种方式成为了我的一部分,沉淀在我的血液里,为的是把我塑造成今天这个自己,为的是让我在邂逅柯时,给她我所能给予的全部。
我想念柯。她这几日为了摄影展的事情在奔忙,每天都比我晚回到家。有时候她身上嗅得到酒精和香烟熏染的味道,我知道那是因为华新又带她出席了某个酒局。华新这次对外推出柯,用了一大串伪造的说法,柯俨然成了一个行走于荒芜之地的女摄影师,首度为公益事业开办个展。这是她第一次接触社会的各个层面,我曾以为柯的简单直接会无法应付这个充满城府算计的世界,但似乎没有我在旁她也能做得很好。某家报纸的专栏用了一千五百字来刊载对柯的印象,说她很年轻,喜欢直视人的双眼,不多话却不显得冷漠,并且着重指出,柯萤是个美丽的女子。
我从华新那里拿到这份报纸,看过后付之一笑。对我来说那并不是柯,而只是她在众人面前的壳罢了。她能溶入这个社会,固然是件好事,但即便她与世界格格不入,柯也还是我的柯。
某一天夜里,我坐在沙发上等她归家,不觉间睡了过去。醒来是因为她的吻。柯跪在沙发前,轻咬我的耳垂和颈项,算不上疼,又麻又酥的感受,我的意识一时间还未完全清醒,拥住她的肩在她耳边低语:
我想你。
我也是。柯说着,深深吻我。双唇纠缠的间隙,我听见她轻声说,对我来说,这个世界上没有其他人,只有你。
我忍不住叹息一声,因为我也作如是想。我们行走于世,是社会众人眼里的某个存在,但在那之外,去除所有伪饰的真正的我,真正的你,是只有彼此才能完全明白剔透的。这种感觉对我来说始自柯,从那个下午我和她在苏州河边旧仓库改建而成的工作室里相对大笑时开始,我们就达成了某种奇妙的默契,我觉得她能够懂得我,而我,也能在某种程度上懂得她。在这个繁杂的世界上,与人相爱也许不算太难,相爱又相知却是尤为可贵。我固执地认为,今后不会再有人能让我有如此感觉。
黛瑶一直不见好。柯的影展终于在一个多月的筹备之后,得以风光隆重地开幕。华新的确是个有办法的人,他自然会从这次的活动中得到若干益处,反正这已不是我和柯关注的范围。参展的照片是我和柯一起甄选的,所有的文字说明由我写下。我还记得,我们坐在满地的效果图和照片中间,讨论该做怎样的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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