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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潮汐(gl)-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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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还不是得照样过。我对自己说。谁又能安慰谁。每个人,暗地里都千疮百孔着。

  ☆、六、 画室

月亮潮汐  六、 画室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柯已经不在外面的房间。她的红裙兀自湿淋淋地挂在浴室里,沙发上,我昨晚让她换上的衣裤倒是叠得整齐。我一时间有些发怔,不过想来她也不至于不披挂就出门去。四下里一张望,果然,地板上有张纸条,大约是之前放在茶几上掉落下来的。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暂借一百元。连同衣服改日还你。
    我走回里面房间去查看衣橱,同时忍不住在心里感叹,她还真是悄无声息,开门进来出去我都完全不知道,这本事不做妙手空空还真是浪费。至于她从哪里拿的钱,我不用想也知道,那是因为我不习惯用钱包,总把钱在裤兜里乱揣一气,她一定是从我放在床边的裤子口袋里拿的钱。奇怪的是,我对这一行为毫不介意。
    衣橱里本来就只有不多的衣物,所以我很快得出结论,柯穿了一件桃红色衬衫,一条白色低腰裤子,和她昨天穿的红色高跟拖鞋应该很相配。我带着一个没有来由的浅笑走到外面房间去,正准备给自己煮一杯早咖啡,忽然发现木条做的鞋架显得十分空落。我只有两双这个季节的鞋子,一双希腊风格的凉鞋,一双软底帆布面慢跑鞋。现在只剩慢跑鞋静静躺在角落里,在它旁边,怎么看也没有理应存在的我的凉鞋或柯的红鞋。
    我叹息一声。柯昨晚原来是赤着脚在大雨中过来的。我当时竟然没有留意她的脚下。也不知道我的鞋子是否合她的脚。
    罢了,我对自己说,你管那么多做什么。人在年轻的时候,总会因为一时痛苦难遣而做一些偏离常规的行为。到了我这样的年纪,就会懂得要对自己好些,克制容忍着每天中规中矩过日子。也说不出谁更悲哀。
    我把柯的红裙洗干净晾在阳台,然后出门往地铁的方向闲逛过去。乘地铁到人民广场,走不远就到博物馆。我进博物馆转了一个小时,渐渐感到有些疲倦。每次面对太多美的事物,持续的集中精力鉴赏就会让人有这样的倦意。于是我出了博物馆,坐在广场上草坪旁边的长椅上晒太阳。昨晚的大雨过后,此刻是明媚的天气,鸽群在草坪间咕咕呢喃,五月的阳光洒下慵懒的暖意。我从小贩的推车里买了一包玉米喂鸽子,一无所想地注视走过的各色人等,远处的广场喷泉,更远处的楼群和车流。在这样的时刻和氛围里,我觉得自己仿佛成了游离于这个世界的存在,漫无际涯的宁静笼罩着我,而所有的人,包括关于曼因的回忆,都在这宁静之外,无从触及。
    这一生也许就如此度过了。我不带感情色彩地想道,就这样独自一人,也没什么不好。
    闲散归闲散,人总不能无所事事地过日子。当天下午回到家之后,我听到电话上有来自黛瑶的留言。
    今晚七点以前我都在画廊,你能来一下吗?她简短地说。从她的声音里,我无从推测昨晚的暴风雨对她有任何影响。反正我们只是合作伙伴,说得更本质些,我是工匠她是掮客。故此,我不打算在这种单纯的利害关系之外掺杂什么,即便我对她怀有不可否认的好感也一样。我可不想再给自己平静的生活添什么乱。
    抵达画廊是在五点多。天色刚刚开始泛起大片的微红,映在“风华绝黛”的玻璃墙面上,泛起红色和灰色交叠的光与影。这情景让我有作画的冲动,但终归只是一个闪念,随即消失不见。我只是一个画匠罢了,我的画笔只用来制作精良的仿制品,除此以外,我不需要留下什么痕迹。
    我不会忘记老师看见那幅关于我的纹身的画之后的反应。我也不会忘记我看到的每一幅画,老师笔下的我的母亲。画出卖了太多秘密。这是个教训,我至少可以从中学到什么。
    离开老师的城市之后,我没有再为自己画过一幅画。
    最后我没有直接走进画廊里去,而是在附近绕了一圈,找到一家花店买了一大束天香百合。这种百合有浅红色的斑点,不若白色百合那样纯净,却别有一番妩媚。我觉得这花很像黛瑶。
    把花递到黛瑶手里时,她好看地对我笑了一下。
    很久没有人送我花了。谢谢。
    我还以微笑。她这话里似乎有隐约的落寞,而我假装没有听懂。
    接下去,我们谈了一下工作的事。黛瑶告诉我说,有一个买家要临摹一幅画。价格还没有谈妥,不过大致上已经算是定了下来。
    那你们找个时间把画送到我那里就是。我说。
    你那里?你那里怎么能画画?她平淡地说,光线不够。
    说得也是。我回答,我打算去租一间工作室。
    不用租。这个我也给你找好了,现成的就有。黛瑶说,柯那里不错,又有足够的空间,我昨天帮你问了她,她说没有问题。
    她这么若无其事地提起柯,我倒是有一丝意外。我哦了一声,过了片刻方才想起来,问她柯那里是什么意思。
    柯的工作室。呵对了,还没有告诉过你她做什么工作。我带你过去吧,现在。说着,她转头对一个我没见过的大学生模样的打工女孩交待了几句话,拿起花示意我随她出门去。
    花就放在店里不好吗?我装作随意地问道。
    我想带回家。黛瑶冲我嫣然一笑,而我在她的笑容背后,忽然感觉到某种陌生又熟悉的气息。那是隐含着危险的魅人的气息,如同天香百合绯绯暗涌的香气。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度过最初失恋的日子了。收到曼因的信之后,生活于我似乎并没有发生很大的改变。我照例面对壁画沉思或修补不止,手臂和肩背的肌肉在单一长时间的姿势里受损得厉害,有时疼得无法入睡。
    只是不再去邮局而已。只是避免去想念。只是把自己的心闭死,如同从来没有打开过。
    有时做梦会梦到她。可惜的是竟然没有旖旎的梦。梦总仿佛是现实的延续,在梦里,我走在伦敦的街头,孤身一人,总在某个拐角不经意撞见她,把手臂插在某个男子的臂弯里。男子的面目模糊不清,高个,穿一袭长风衣。在我愕然的同时,曼因也看见了我,笑着走过来说,嗨好久不见,这是我的丈夫。
    然后我就在冷汗中醒过来,眼前是破旧泛黄的天花板,低低悬在头顶。此时窗外往往微明,世界悄无声息在沉睡。
    我这才想到,自己是在敦煌。那不过是梦。可怕的是,这梦比现实更为逼真,使人心力交瘁如同整夜没睡一般。
    直到离开敦煌的那一天,我奇迹般地不再坠入关于曼因的梦。我固执地相信,这是老左的玉坠给我带来的庇护。
    和黛瑶一同前往柯那里的路上,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扯着聊天。黛瑶开一部小小的国产车,白色的经济型。她开车稳而且快,不像通常女孩子开车的风格。我们的聊天大部分都是她问我答,闲散不着边际,似乎纯粹为了打发沉默。
    你就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黛瑶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突如其来地问我。
    我看一眼她的侧脸,她正在专心开车,松松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每一个指尖都精心涂成漂亮的珍珠白。这个女人在细节上无懈可击。我想我非常能够理解柯为什么喜欢她。我送的花被搁在后座,使得车里充满微弱的香气。
    母亲说过,那是花朵死亡的味道。她素来憎恶把花插在瓶子里的行为,说那是谋杀。
    不过大多数女人,都还是喜欢花的。
    我过了一会儿才回答道,我还真没有什么想问的。总的来说,我这个人缺乏好奇心。
    对所有的人?她轻笑一声,说,还是对我?
    不针对你。我说,只是因为我觉得,知道得越少越不容易出错。
    我感到黛瑶在我身旁轻轻屏息凝神数秒。
    你真的很特别。她最后说。
    好在终于到了柯所在的地方,我们得以避免继续讨论下去。那是一栋仓库模样的两层楼房,楼下路旁是一条几乎看不出模样的河,河水呈青灰色,有轻微的腐臭味。我略微皱了下眉。
    苏州河治理了这么久,也没多大改善。黛瑶仿佛是自言自语地说。我跟在她身后,从楼外侧的楼梯走上二楼去。
    二楼的门没有锁。黛瑶没有敲门,嘎吱一声直接推开破旧的铁门。出乎意料的是,柯就站在门口,笔直地看着我们。她身上穿的仍是我的衣服,桃红中式衬衫,白裤子,长卷发在脑后随意地束着,有几绺垂落下来,搭在脸上。她的眼睛深而黑,几乎没有表情,凝视着我们,准确地说,是凝视着黛瑶。
    我听见脚步声了。柯简短地说着,闪身让我们进去。
    进门以后,我不由得轻叹一声。说真的,我非常意外。
    原来柯的职业,是修补瓷器。
    房间大而空旷,大约有六十多平米。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摆放在墙边的架子上。房间中央有像吧台一样高的作业台,没有椅子,角落里有一个分割成若干格的木头框,每个格子里盛着不同颜色的胚土。作业台边有射灯和一个放杂物的木几。除此以外房内空空荡荡。地上铺着厚重的灰色地毯,柯赤着脚站在我身旁不远处,等我慢慢回过神来。黛瑶则走到一旁去看架子上的瓷器。
    有花的味道。柯突然说。
    你鼻子总是这么灵,像动物一样。黛瑶背对着我们说,声音听来十分愉快。
    你买了花?柯转头问我。
    我直视片刻那双被睫毛衬得漆黑的眼睛,移开视线,嗯了一声。
    剪下来的花都是尸体。柯冷淡地说。
    柯的话让我忽然想起某个儿时的秋天,漫山遍野开满粉色白色的秋樱,我采了一大把回家,手指被花的汁液染上辛辣的清香。
    那天我生平第一次被母亲责骂。好看的东西就一定要摘下来吗,母亲厉声说,你杀了它们你知不知道。
    柯的神情很像我的母亲,尽管她们长得完全不相似。我发现这一点,忍不住微笑起来。她毫不掩饰地瞪我一眼,而我的笑意忍不住更盛。
    黛瑶在这时转过身来,正好看到我们截然不同的神情。但她装作若无其事一般,说,我昨天的提议还有效吗?柯。
    随便你。柯冷声说。说完她就走到工作台前去对着其上面的瓶子发呆,不再理会我们。我一进来就注意到她的工作台相当之高,原来她是站着工作的。这倒是前所未见。
    一起去吃饭吗?黛瑶扬声问道。因为房间空旷的缘故,居然有些回音。
    柯转头看我们一眼,并不回答。我替她回答说,我倒是有些饿了,走吧。
    最后我们三人终于再度一起吃饭。一想到昨晚才三个人一起吃过饭,我不由得感慨世间之事往往曲折巧妙。黛瑶的从容和柯显露无遗的别扭情绪,都没有丝毫影响我的食欲。这是我的原则之一,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吃饭时保持专心和愉快总没有坏处。

  ☆、七、 安怀

月亮潮汐  七、 安怀  

    两天后,黛瑶打来电话,说已经把画送到柯的工作室。
    你随时可以过去。她说,柯这会儿也在那边。钥匙你和她拿就是。
    好。我说,租金怎么算?付给你还是付给她?
    那房子是我租的。黛瑶淡然说,你不用操心这么多。
    我哦了一声,她又简单交待几句,放下电话。此时是初夏的天气,窗外生长了多年的法国梧桐树叶葱郁,房间里的空气仿佛有隐隐的绿色。我思索片刻,开始着手准备需要带过去的工具。
    这次要仿造的是一幅油画,我把画具和咖啡壶放进包里,不够的工具可以看过画之后再买。将柯的红裙用一个购物袋装好,放在包的最上面。然后,我换上画画时惯穿的亚麻布对襟衣服和长裤,把脚伸进昨天新买的柔软的皮拖鞋,再看一眼房间,确认没什么遗漏之后,我把包往肩上一提走出门去。想到将要和柯同处一个房间里工作,我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做何感触。
    我按照黛瑶给我的地址乘出租车抵达位于苏州河畔的工作室。走到二楼房间门口时,本以为又会有人突如其来地从里面把门打开。结果却没有。我敲两下门,然后自己伸手把门推开。
    一开门,映入眼帘的是空旷的房间,伫立房间中央的工作台,以及房间另一端窗户近旁的画架,画架上盖着幕布。房内空无一人。我走进去环顾四周,房里有股冷清的陌生味道,大约是粘土的气味,或是旧仓库尘封的气息。
    我径直走到画架面前,轻轻地揭开幕布。红色幕布滑落的瞬间,我忍不住屏住呼吸,一如我每次带着期待看一幅画在眼前出现。
    随即,我忍不住笑起来。笑容在我嘴角轻扬,随即化开,最终演变成抑制不住的笑声。我从轻笑到大笑,一边笑一边往后踉跄地退了几步。我这才想到,自己还背着一个分量不轻的大包。
    把包卸在地上的同时,我这才看到了柯。
    她坐在地上,背靠着她的巨大工作台,面对着我。从门口的方向来看,工作台将她完全遮住,所以我一开始没有发现她的存在。柯双手抱膝,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任何一个人见我这样忘形大笑之后,大约都会是她这幅表情。
    见我注意到她的存在,柯轻快地用一只手撑地跳起来,走到我身旁。她仍是穿着我的衣服和裤子,从裤子的褶皱来看,大约是这几天都没有换过。我猜她之前持续在这里工作,我来的时候她应该是坐在那里休息或睡觉。
    你笑什么?她轻俏地问我。柯看起来心情不错,至少这是我第一次见她对我如此和颜悦色。
    你猜我笑什么。我抱着手看一眼那幅画,说。
    不难猜到。柯说着,走到那幅画一米远的地方,看一眼画,又转身看一眼我。我看见一个笑容从她脸上浮起来,无法遏制地开始扩散。我再次笑出声来。而柯也跟着笑。两个女人的笑声在空旷的旧仓库里溅落开来,隐约带着回声。
    我们都笑得太过放肆,以至于小腹居然有些酸痛。两个人各自走到工作台前柯刚才坐的位置坐下,靠着厚重的木质工作台,我们调整着因大笑而有些紊乱的呼吸。柯余笑未消,轻微地喘息着。我侧过脸去看她的脸,顺手帮她理一下垂落在唇角的长长卷曲发丝。她也回眼看我,黑眼睛深邃透明。这一刻,我清楚地得知,我们之间不再有任何隔阂。
    制作伪画的女人,和修补残缺瓷器的女人。
    我注视我们放在各自膝盖上的手。我们都有修长的手指,指关节尖端有不同的磨损和细微变形。我们都是工匠。这是一种奇妙的相惜。我忍不住伸出左手去握住她的右手,这个动作本身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我却能感觉到柯随之一震,微弱地。随即,她放松下来,任我摩挲她的手,从指尖到掌心,往复不息。
    等我自己忽然惊觉这个动作里所蕴含的暧昧气息时,我已经不想把手移开。房间空旷而明亮,散发陈旧的气息。柯的身体传来清淡的属于少女的味道,那是宛如初夏这个季节本身的气味芬芳。我想起来,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姓名和年龄,我只知道她姓柯。
    柯,你的名字是什么?我低声说。
    柯宛如被催眠了一般,眼神迷离地看着我和她交错的手指。半响,她才低低答了一声。
    柯萤。萤火虫的萤。
    我叫芮敏。
    我知道。
    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是个天才。她笑一下,说,那幅画现在身价百万。
    这不能证明我是天才,只能说明很多人都不够聪明,连真假也分辨不清。我淡然说。
    她轻笑一声,似乎表示赞同。
    我还想说什么,然而张了张口没能说出来。我想问柯她是否爱着黛瑶。但这个问题太过于尖锐了,我无法说出口。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敲门的声音。柯倏地将手从我手中挣脱。我的手里顿时生出一片温暖的空虚。
    在柯站起来之后,我懒洋洋地起身,向门口望去。我本以为来人是黛瑶,出乎意料的是,那人是华新。
    到上海以来的我的生活,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扯向前,很多事情都发生在我的预期之外。不过反正我对自己的生活也并没有明确的计划可言,只是随这日子把我带到任何情理之中或意料之外的方向。
    华新带我和柯吃过午饭后,又领我们去了一个广告片的拍摄现场。用他的话说,就是陪我们看看不同事物放松一下。我知道他是好意,就好像他会在柯把自己关起来工作的第三天后过来找她吃饭,这个男人有某种不动声色的体贴,也表现在其他一些细节上。他会在餐厅里注意到我不喜欢那份腥气去除得不够干净的鱼汤,而重新点了一个清淡的素汤。我想他也一定明了柯不喜欢他,因为柯比之前对我表露得更为明显恶劣,但他似乎全不在意。
    柯刚修补完一个瓶子,神色里有隐约的疲态。华新带着我们去这里去那里,她也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只是始终面无表情,也不太说话。我忽然很怀念她在我眼前大笑的样子,那么灿烂而没有防备。她此时已经换上我带来的红裙,鲜明的颜色更衬出她冷而深的黑眸。我在心里叹一口气。
    在片场我看到了安怀。爱穿白衣的男人。今天他仍是一身白,也许是因为第二次见面,不像上次那样让我感觉突兀。安怀看到我们三人,走过来露出一个漂亮的笑容。我看到有某种光从他眼里一闪而过。我一时间不能确定那是因为华新或者柯,正这么想着,安怀向我俯过身来,距离近得让我几乎能够感觉到他的呼吸和体温。
    再过半个小时工作结束,我可以请你喝咖啡吗?他低声说。
    我一扬眉看着这个清秀的男人。我穿着仿佛上个世纪老太婆般宽大的中式衣服,怎么看都是整个片场里最乏味的女人。我一时间摸不透他的用意,但还是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接下去的时间里,我们三人坐在片场边看一堆人忙着拍一个钻石广告。男人把戒指戴到女人手上,女人幸福地微笑。这样一个简单的场景,居然反复拍了N遍。安怀饰演那个男角,穿着简单的白色燕尾西服,把一旁普通丽质的女演员衬得花容失色。好在导演也不是笨蛋,安怀在整个片子里只出现身影而不出现面容,真正成了一个优雅的陪衬。
    安怀原来是广告模特。我闲闲地说道。
    他的正职是会计师,坐在我右侧的华新说,广告模特只是副业,不过报酬应该比正职优渥。
    看起来你们是很熟的朋友?我问华新。
    他没有立即回答,眼睛凝视着片场里聚光灯下的安怀,片刻之后方才回答道,我们是高中同学。
    柯一直不作声,默默坐在我身旁抱着膝,不时喝一口之前安怀递给我们的矿泉水。她似乎从来不会好好坐在椅子上,每每要把双脚一并放上来蜷着,并且踢掉鞋子。她今天穿的仍是我的希腊凉鞋,看来这鞋子估计是要不回来了。我在心里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地买了双拖鞋,又同时忍不住以职业的眼光打量了半天她的脚。她的脚很美,趾骨修长,脚背纤细动人,让人有对其临摹的欲望。我在脑海里拉出一幅白纸,在其上熟稔地勾勒出她的脚部线条,然后一点点加重骨骼和肌肉的阴影。这想象居然让我感觉十分,于是我停止想下去,把视线投回灯火通明的片场内。
    柯却突然把双腿伸直,肆无忌惮地架到我的腿上。我一惊,转头看她,她正对着我扬一下眉。
    我累了。她简单地说。说完就闭上眼睛开始睡。我听见华新在身侧发出低沉的轻笑。
    你真倒霉。华新说,等她睡醒你才能动了。她只会坐着睡觉,而且如果被吵醒,那真是像打开地狱之门一样恐怖,我劝你不要尝试。
    我这才想起,为什么第一次见到柯,她在沙发里睡着而无人过问。我凝视柯熟睡的侧脸,那上面有种猝不及防的孩子气和脆弱,是她清醒的时候深深隐藏起来的。这个小兽一样的女孩子,她甚至不懂得躺下来睡觉,大概只除了雨天在我沙发上因白兰地和疲倦入睡的那一回。她放在我膝盖上的腿并不很重,因为她算得上相当瘦的缘故。我伸手替她理一下滑落的裙摆,盖住她的腿。
    一直到片场所有人都走散,灯光暗下来,柯仍在熟睡。华新有事先走了。安怀在我不远处坐下来,点了一支烟。阴暗的有种落幕舞台般寂寥的片场里,我们三个人无声地坐着。我感觉得到柯起伏的鼻息,她的红裙搭拉在我腿上,如颓败盛开的花朵。她的脚从裙子里斜出,带着青白色的血管。这情景真像一幅画。
    时间持续着,缓慢无声。我忽然希望柯不要醒来。然而这不是睡美人的童话。她醒了,带着仓促的神情环顾左右,似乎一时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我对她露出一个笑容,说,你醒了?我们该走了。
    去哪里?柯还没有回过神来,问我。
    我突然有些恍然,我们究竟是要去哪里呢?我和柯,将要去到怎样的方向呢?
    这时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说,你去黛瑶那里是吗?那我们方向不同。芮敏和我去喝咖啡。
    说这话时,安怀把手熟练地放在我的肩上。我居然并不讨厌他的触碰。但,也不代表我就会喜欢。

  ☆、八、 暗涌

月亮潮汐  八、 暗涌  

    结束了和安怀的约会,回到我安静简洁的两室一厅,我相信自己的表情都为之一松。虽然在安某人面前我也谈不上神经紧绷,但毕竟还是有着微妙的不同。也许在潜意识里,我还是对和他人的接触怀着某种程度的紧张,至少对大多数人都是如此。除非在特别熟悉的人面前,我一般无法完全呈现出自己的本来面目。
    我们每个人,其实都带着面具生活。我忽然想起柯,她从来不懂得掩饰自己的情绪,喜欢或者厌恶一个人,都在脸上和身体语言中表露无遗。我不知道这应该算率性或笨拙,但从我的角度看来,只觉得她活得尖锐而步履蹒跚,让我油然而生隐约的怜惜。这也许又是一份不恰当的怜惜吧,我在心里自言自语地说。
    我卸掉让人感觉束缚的内衣,只穿着宽松的对襟衣服,盘腿坐在床上开始听电话录音。第一个电话是银行打来的,和我确认账户的余额。我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的款子转到老师的户头上,而银行总在转款之后打来电话进行核对。这是个方便的世界,可以轻易地解决几乎所有的现实问题,除却感情这道难题。
    第二个电话来自黛瑶。我去了柯那里看你们,你们都不在。华新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她语气平静地说,好像这世界只有我一个闲人。
    我略微有些发怔,黛瑶这样的女人,难道她的生活中还有什么不足?美貌,财富,丈夫,还有一个古怪的似乎是爱着她的女孩。拥有这一切,却依然会感觉寂寥。
    而我从很久以前就确认,我所拥有的,只有我自己而已。只有这具身躯和这个会作画的头脑,还有这颗半麻木却依然会感觉疼痛的心。
    电话里还有一条留言。出乎意料的是,那来自安怀。我已经能够不费力气地认出他的声音,在和他一起喝咖啡然后吃饭消磨掉四五个小时之后。
    嗨,是我。安怀用他好听的男低音说。声音里透着自信,仿佛他知道我必然能认出这个声音的主人一般。
    周五晚上你有空吗?我之前忘了问你,有一个义拍会,我们都去。我希望你也来。
    留言全部播放结束,房间重新陷入空茫的寂静之中。我坐在床沿,思索片刻。安怀当然是从黛瑶那里拿到我的电话号码。好一个暧昧不清的我们都去,这意味着我会在那里见到四个人吗?我对任何拍卖会早已丧失了兴趣,重复的繁文缛节,虚假的拍后酒会,暗地里的竞价抬价,这些都叫我厌烦不堪。
    但是我会去。反正也别无他事。我的生活似乎从此与这几个人纠缠不清,想到这一点,我轻轻叹了口气。
    曾经我向往的,只是简单的日子。有你相对,日复一日。但是现在,连你也开始在记忆里模糊不清了,曼因。
    我的心微弱地抽动了一下,迅速恢复沉静。周围是暮色里昏暗的房间,我没有开灯,只是继续坐着。一些情绪模糊地涌上来又卷下去,如潮水般生生不息。我坐了许久,直到终于一无所想。而天在这时已经完全黑下来。又一天过去了。
    星期六,我在义拍会现场遇到了黛瑶和安怀。黛瑶穿了式样简洁的白色衬衫和豆青色裤子,长发在脑后松松束起,束发用的发夹是琉璃做的,泛着晶莹的青黄色,大约比现场的大多数拍品都要贵些。进来之前我在门口取了今天的拍卖品介绍,都是些不值一提的现代画作,小册子上说,此次拍卖所得,将全部捐给某个受灾贫困县。我在拍卖会主办人的名字里,发现了华新两个字。对此我倒没有感到太多的意外。
    我朝他们两人走过去,微笑一下算是打招呼。安怀也立即对我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来。这个男人又穿白,对襟亚麻暗白色衣服,和本白色的仔裤,居然被他穿得很有味道。他对我笑一下说,你今天没穿上次的衣服,不然我们可以算情侣装了。
    都是对襟衣服就能算情侣装?我冷然说,你是雅痞,我只能算民工。说着,我站到黛瑶身旁,接过她递给我的一个信封。
    算是定金。黛瑶温柔地轻声说,余下百分之八十等完工之后再付。
    我犹豫片刻,不知道是否应该告诉她事情的真相。昨天我去过一次工作室,结果发现那里空无一人。柯既然刚做完一个单子,大约也在放假之中。柯修补好的瓶子已经不在工作台上,那幅画还放在原来的位置。整个房间空而且大,充斥着被午后阳光照得发亮的尘埃粒子。我在房间里逗留片刻,随即离开。
    没有柯存在的这个简陋的工作室,不知为何失去了许多生气。我没有来由地觉得。
    最后我还是什么也没有提及,只是问黛瑶,华新呢?
    这完全是多余的问题,我也知道华新此刻一定是和相关负责人员在做准备工作。黛瑶答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清,因为此时我看到了柯。
    柯的长卷发梳成两个麻花辫子,仍是有点散乱地垂在两肩上。她穿着白色的褶纱吊带裙,套一件半透明底色上盛开大朵猩红罂粟的衬衫,正在神色迷茫地四处张望。她满脸没睡醒的表情,艳丽的女性化十足的衣服穿在她身上,也只是潦落地透出一丝野性。这样的柯让我想起故乡秋天的那些花儿,秋樱或者其它不知名的花朵,汁液饱满气味辛辣芬芳,在高旷的蓝天白云下兀自艳丽又凋谢。
    我再一次冒出这样的念头,若我能为她画一幅画,那一定会是特别的作品。如此闲闲想罢,我又立刻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柯这时终于看到对她挥手的安怀,朝我们走了过来。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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