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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潮汐(gl)-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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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瑶此时已走进厨房去摆弄那些天堂鸟了。我沿着茶几绕了一圈,在长沙发左侧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正好面对着熟睡中的女孩。安怀此时也坐下继续看他的电视。电视上在放一部法国电影,我便也转头看电视。如此一直过了十来分钟,黛瑶才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巨大的花瓶,错落地插着天堂鸟。那些花被她插成一派惊心动魄的姿态,宛如一群随时可能惊飞的鸟儿。我不由得赞了一声。
安怀看着电视屏幕说,黛学过花道,在日本的时候。
黛瑶不做声,伸手替一旁沙发里的女孩掠了下头发。之前她的面孔几乎全被长卷发遮蔽了。我这才得以看清女孩的面容。她长着一个意志力坚定的人才会有的挺秀鼻子,长长黑睫毛,虽然是在睡梦中,嘴角却抿出浅浅的纹路来。我怀疑她在做不愉快的梦,坐着睡觉,本来就容易发恶梦的。可显然黛瑶也好安怀也好都没有让这女孩躺下来的意思,我作为生客,当然也没必要多管闲事。
再过一会儿就开饭。女主人黛瑶转过脸来对我说。她脸上又浮现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来,那也许纯粹只是习惯所致,却再一次让我感觉到某种久违的心境。
保姆做饭?我也微笑问她。
当然不是。黛瑶的笑容更浓些,说,华在厨房里,一会儿等他忙完再介绍你们认识。
看到那个身着印满错综黑色字母的白色围裙的男人走出来时,我发现我原来是见过他的,在香港。某一场拍卖会上,坐在角落的半老日本男人一举拍下张大千的两幅画,我站在门廊旁观看拍卖场上不动声色的角逐,顺便把日本人和他身旁脸容肃静的男人一扫眼底。这两人看上去显然并非Fu…Zi,亦非主仆,而日本人出价前必见那年轻男人俯下身在老者耳边低语。我见过不少这一类角色,指点拍卖场上的风云以使雇主拍下心爱之物并免于割肉太多。日本人身边的男子有一个天庭饱满的额头,看起来颇有在中年后由额角开始头发稀疏的趋势,但这不妨碍他是全场最顺眼男士,我不免多看了两眼。
我对人的样貌的记忆从来不曾出错,所以华新显然是那天我在拍卖会上见过的人。和那时相比,系着围裙的华某透出温暖的家居气息。他对我笑着伸出一只手说,你就是芮敏吧,没想到你这么年轻,而且美丽。
他用的是美丽这个词,文艺得过份,奇怪的是我居然相当受用。老祖宗关于千穿万穿的那句俗谚果然有点道理。我和他握手时注意到他左腕戴着半寸宽的细麻绳和骨珠编织的护身符,那很显然是藏饰。
华新相当敏感。我不过瞥一眼他的装饰品,他随即落落大方地对我笑道,这个是去西藏朝圣时一个喇嘛送我的。
你去过西藏?
嗯。我在那里认识了柯。他说着,朝沙发的方向扬一下脸,说,那个古怪的小东西——
你在说谁呢?别以为我睡着了就乱说话。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从沙发后面响起,然后,我看见一双脚笔直地在靠背后面竖起来,没有穿鞋的脚,从脚踝到趾尖都充满了某种可以称为生命力的气息。我们三个人都转头看着那双脚,我想她大约是躺在沙发里把脚翘起来,或者干脆是在倒立。还没等我判断出究竟是哪一种情况,叫做柯的女孩连同沙发一起轰然倒地,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我花了大约十秒才回过神来。离餐桌大约三米开外,沙发靠背着地,整个倾覆过来,女孩以奇怪的姿势半躺在沙发里。我急忙走过去,蹲下身问她有没有事。
她把脸扬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她的睫毛确实非常之黑,映得整个瞳仁一片漆黑。
我没事。你是谁?她劈头问我。
芮敏。我答道。
你是做什么的?
画画的。
她发出一声轻笑,我似乎在其中听到了某种讽刺之意,尽管不确定。
这时黛瑶走了过来,伸出一只手给依然蜷在沙发里的柯。柯看也不看我,握住黛瑶的手站了起来。我们五个人这才得以落座吃饭。
那顿饭又让我想起很多琐碎的事情。华做的菜是典型的上海风味,糖醋排骨,丝瓜炒蛋,盐水虾,香菇菜心,西芹百合,鲫鱼豆腐汤。每个菜都相当清淡,也算得上可口。
吃饭闲聊的同时,我无法阻止脑中的那个声音絮絮无止息。那是曼因的声音。
我最喜欢妈妈做的糖醋排骨,她说,等你来了,我要学了做给你吃。
你知道吗,她轻笑道,外滩的风里有三十年代的味道。你一定会喜欢这里,像我一样。
还有,她在某个下午哭着低声说,我想你,我真的想你。你快点来上海好不好?
那么多的日子里,她用声音织就了整个世界。然后,她将这个世界留在这里,当我来时,她口中的世界在,而她不在。
真是的,一个糖醋排骨,居然吃出这么多我总是避免去想的事情。我一口口嚼着酸甜的排骨,不禁有些神思恍惚,以至于没有听清坐在一旁的柯问我的话,直到她伸出一只手在我眼前晃了一下,我才回到现实之中,对着她露出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容。
什么?我说。
我刚才问你,你是画什么画的?柯说道。
什么都画。我淡然说。
没有人可以什么都画。她扬一下眉说,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你和华一样,可以什么都卖。
我立即感觉到她这句话里别有意味。其他人当然也听得出来。黛瑶和安怀均不做声,华新举起红酒杯,对我们微笑,说,两位小姐,我们别在这里讨论艺术和铜臭的问题了。来,干杯。
去过黛瑶家的第二天,我坐上早班火车,前往杭州。
这个城市也是她以前经常提起的。我们曾相约同游西湖,她告诉我,在日落时沿着夕阳在湖面上留下的光链前行,恍惚间你会忘记自己身在何世。我当时在电话里笑道,你不是白素贞,我也不要做那个懦弱的许仙。
她却低笑起来,说,你是白姐姐,我是小青。我们不要许仙了,好不好?
好。我说。我当然说好。说这话的时候,我眼角心底都是满满的笑意。想起《青蛇》那部电影,我最爱两个女子在湖边学人走路的俏皮情景。走路好累呀,她们说。
在苏堤上闲走时,我想起这句台词来。一个人走苏堤,总觉得有点漫长。可是无人可以与我携手扶肩开玩笑说一遍那句台词。我顿时有些寂寥。
最后还是没有在西湖泛舟。我保留了对于那片夕阳的想象和纪念,走罢苏堤,我决定乘车返回上海。西湖很美,却不是我心中想象过的模样。说起来杭州是母亲出生长大的地方,但我对于这里,并没有任何故乡的概念。
☆、四、 柯
月亮潮汐 四、 柯
回到上海时是下午三点。我从火车站乘地铁到常熟路,慢慢走回家去。
沿着淮海路走回家,沿路上有不少我喜欢的地方。我在申申面包房买了一只热狗包,放在包里打算当晚饭吃。申申对面的小公园前面矗立着聂耳的雕像,总有不少老人在里面闲坐。法领馆,美领馆,一路都是高墙和漂亮的屋顶,门口的卫兵们站得笔直,有时可以看到一整队穿着军服的年轻男子列队走过,每个人都几乎一般高而英挺。街上的行人大都闲闲地走,我总觉得,似乎人们在这里的步伐速度,要比在商业区的另一端慢了许多。
经过图书馆的时候,我忍不住到图书馆楼下广场旁的草坪边坐下。不是为了休息,只是为了呼吸新修剪的草的味道。不时有学生模样的人从我眼前经过,那都是出入图书馆的人。离我三米远的地方坐着两个年轻女孩,一个白肤金色长发,一个黑肤戴一叠叮当作响的银色镯子,两人和我一样坐在养草的花坛边,吸烟,低声交谈。空气里有种闲散的气息,我恍惚间有种回家的感觉。这很奇怪。我到这个城市不过一个月,比我在任何其他城市都要短暂得多,可我却有种错觉,觉得这是我的城市,是我的家。
我不知道这是否因为曼因。
注意到时,那个女孩的身影已经在视网膜上出现了许久。她在环绕着柱子的圆形广场上跳房子。
女孩没有穿鞋,赤着脚。红色群裾飘飞,露出白色蕾丝衬裙花边。那条低方领泡泡袖胸前褶皱的红裙子使得她看起来像个小女孩。我又看了片刻才看出来,这个人居然很眼熟。
是我昨晚在黛瑶家里见过的叫做柯的女孩。
广场上人不多。除了偶尔走过的图书馆族类,就是我和那两个外国女孩子。走过的人都目不斜视。城市就是有这点好处,大家都只关注自己的事情。两个外国女孩子继续专心地继续聊天。只有我一个人凝神注视柯。
广场上的花岗石地板是灰色红色的格子形状,柯就在那些格子里单脚跳动。她很专心。长发在脑后随意一束,随着她每次跳跃而甩动一下。柯的身后是通向图书馆的台阶,长而干净,显出一派寂寥来。
这情景真适合入画。我眯起眼睛淡漠地想道,灰色白色的背景里,独自跳房子的红衣女孩。
可惜我从不为自己画画。
半分钟后,我叫了柯一声。她停下来,向四周张望。我冲她挥挥手,她朝我走了过来。
嗨。我说,要不要休息一下?
她站在我面前抱着手看了我片刻,在我身旁坐下。两个外国女孩子这时已不知所踪,广场附近只有我们两个人。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理一下裙摆,问我。
我正好路过,坐下来休息。我说,你呢?别告诉我你是专程跑来这里跳房子。
当然不是。她冷淡地说,我在等人。
我哦了一声。我当然不至于八卦地问她在等谁。但两个人这样僵坐着未免有点无聊。我直觉她对我有莫名的敌意,或者只是戒备。这女孩子如同一只小兽,漂亮而充满警觉心。我看了一会儿她的红裙子,然后说,我这里有面包,你要不要吃?说完立即觉得自己肯定自讨没趣。
意外的是,她说好啊她正好饿了。于是我拿出包里的面包给她。她把面包掰成两半,将其中较大的一份递给我,我说了声谢谢,两个人开始不作声地吃面包。申申的面包味道很不坏。我嚼着面包,眼睛漫无目的地看向图书馆的方向。这时我看见了黛瑶。
柯在等的人应该是她了。她穿着浅玫瑰色长裙,优雅地走下台阶。这情景让我想起罗马假日。也许是因为广场上那些莫名其妙的柱子的缘故。看见她,我心里闪过一丝无可否认的愉快。柯把最后一口面包大力咽下,干脆地站起身朝黛瑶走去。我坐在原地看着穿红裙的身影和那个玫瑰色身影会合。几乎是同时,我想起白娘子和小青。
那么谁是许仙?我在心里笑了一声。
黛瑶最终也看到了我,冲我远远微鞠了个躬算是打招呼。她这个动作相当流畅优雅,我想起安怀说过黛瑶曾在日本学习花道。
我站起身来,柯轻快地走到台阶下,把脚伸进放在那里的鞋子里面。她穿一双红色高跟拖鞋,走路时略微昂着小小的头,像一只骄傲的鸟。黛瑶的步子却是柔软安静的。她们一起朝我走过来,我对着黛瑶露出一个笑容。
一起去吃饭吧。黛瑶说。我说好,装作没有看到柯脸上一闪而过的不快。
我们在绿波廊吃了简单的晚饭。仍旧是上海菜。有一道清蒸鲈鱼。黛瑶仔细地剔掉鲈鱼的刺放到柯的碗里。我很中意排骨冬瓜竹笋汤,喝完一碗又盛一碗来喝。这汤也曾是那个甜美的声音絮絮提起过的,我倒是并未就此多想。
吃完饭黛瑶说找个地方喝茶,我说附近没有什么合适的地方,不如去我家。说完自己吓了一跳,倒不是因为我生平很少主动邀请别人来自己住的地方,而是因为我说那个地方是我家。家是多么遥远奢侈的概念,对我而言。把这个字眼脱口而出的时候,我明确无误地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流浪的心境。
这种心情转换究竟是在何时发生的呢?我自己也无从得知。
晚上十点,我送走黛瑶和柯。点上一支新近买的印度香,我把三个不同颜色形状的咖啡杯拿到水槽边清洗。我有买杯子的嗜好,每到一个城市,就买一堆零碎玻璃陶瓷制品,然后往往在离开时抛之身后。总的来说我是个不留恋物质的人。身外物尔耳,总是去了再来。我用同样的态度对待回忆。离开老师家的时候,我把藏在书柜底下的所有画稿付之一炬。那些画的内容是同一个人。细长眼睛的女孩子,在全裸的画作里,她有着小小的乳房和宽大的胯,腰因此显得极其纤细,脚很美。有几幅我只画脚,或者手。我熟悉她身体的每一处细节,用眼睛以及灵魂。
我没有碰过她。在视觉以外认识一个女人,始自曼因。那之前,我的身体孤寂了二十八年。欲望一旦被释放,就强烈无可禁锢。曼因熟悉女人的身体。她说自己是天生的lesbian。
但还不是嫁了人远渡重洋。
那个画作中的女孩,是我的初恋。在美大的同班同学。说是同学,其实我只是一个旁听生。这有赖于老师向母校做的各方面通融。我在高考前生了一场重病,没能参加考试。老师说,你不能再等一年,义务教育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你应该在适合你的环境里学画。她说完这番话之后不久,我就到美大去念书了。老师是个意志坚定的女人。这从她一直独身也可以看得出来。我想,她当年之所以没能留住我的母亲,不外乎是因为母亲更为坚决。
那所大学的风气算是相当放松。人体写生课的模特是从外面请来的。建筑工人,老人,或者艺术学校的女生。但在画女性身体时不免还是要遮掩一番,如希腊神话里的人物般披一块绸巾。
一堂课上,坐在教室前排右边角落里的女孩子说,我们应该画一次全裸的模特。
我几乎可以看出台上背对我们的模特女孩的肩顿时紧绷。
讲师是个年轻人。他尴尬地笑一下说,没有条件啊。
女孩以沉静的语气说,那我来当模特,不过,下一个模特由我来从同学中间指定,可以吗?
年轻的讲师愣了片刻,说,你要考虑清楚。还有,大家对此有疑问吗?
如果害怕被我选中,可以不要上这堂课。女孩说。
结果真的有几个女生走出教室。我站在画架后面,等着她在屏风后脱去衣服。身侧,一个男生飞快地削着已经很完美的铅笔。平日里看得出这个男孩子对她有微妙的好感。画一个自己熟悉的人,毕竟和面对陌生的身体大相径庭。
她没用了多长时间就走出来,一丝不挂,神态从容。在铺着红色丝绒幕布的木几上侧躺下,用一只手支住头。她的长发本来是挑起一绺束在脑后的,这时全部披散下来,流泻在肩膀上。
那么黑的长发。
那天完成的画作中,男生们大都不敢仔细画她的私处。有人甚至只是用褚红色一笔带过。
我画得很用心。
她穿好衣服,走了回来,一幅幅端详每个人的画作。她看得很快。直到看到我的,视线停驻了许久。
艳丽的红色背景上盛开的女性身体。
她看向我,说,你来做下一堂课的模特,可以吗?
我点点头。
第二次上课,教室里满满的都是人。居然有其他年级的学生来蹭课。我要求讲师将幕布换成白色,然后走到屏风背后不动声色地脱去所有的衣服。我感觉到皮肤上的凉意,如水一样弥漫开来。隔着屏风,那些视线仿佛有重量一般。我这才惊觉,几天前站在同一个位置的那个人,是一个如此特殊的女孩。虽然为老师做过许多次模特,但面对众人的感觉毕竟还是有所不同。
我走出去。所有人的目光立即同时集中在一个部位。我早知道会造成如此效果。
那是我的右腿。
从脚踝到膝盖下方,缠绕着艳丽繁复的纹身图样。小腿外侧和内侧,各有一个蓝色的满月和新月。
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母亲在我幼年时请当地的苗人为我纹上这个纹身。在整个童年和少年期,我因此而背负着不为人知的自卑感。
除了母亲和老师,还没有人见过这个秘密。
我看向台下,看向她。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在台上坐下来,将两腿放在身体一侧,把右腿完整地呈现出来。她的目光和我交织缠绕,我从中看到某种陌生而熟悉的情绪。教室里其他的目光,在这一刻消失不见。只余我和她彼此凝视。
不久之后,老师在一次展览中看到她的画。她只画了双腿,纹身的艳蓝色在灰白色的背景里如同颓败的剧毒的花。
老师回到家,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打了我。劈手一个重重的耳光。而我在那一刻,萌生了离家的念头。
我曾在她借宿的小屋辗转流连。画她或者被画。她的小屋作为一个学生显得有些奢侈。那是位于高级住宅区的房子。采光无懈可击。据说她是某个台商的情人。我没有就此问过她,因为并不在意这些。我只是喜欢和她对视的瞬间。我们之间往往隔着一个画架,她吸烟,沉思,用目光环绕我,然后对着画布拉动手腕。
我相信,这样的情景曾在老师和母亲之间发生。我看到过老师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的以母亲为模特的画。画中的母亲很美,也很陌生。尽管她有着和我相似的身体和容貌。
我在离开那个城市的时候,并没有去和她告别。把一切抛诸脑后的逃离,是我内心深处的一个预谋。过了很久我才发现,人所逃不开的,其实只是自己。
☆、五、 月光
月亮潮汐 五、 月光
那天夜里,我放任自己沉浸于回忆。以至于一支烟在指尖燃尽都几乎没有察觉。是的我又开始吸烟了,在相隔这么久之后。曼因曾说,你要少抽烟,对身体不好。她说什么我都会去做。当你不为自己而是为别人而活,有点傻有点失去自我,却有种难言的快乐。我为她改变了许多,点点滴滴的细节和习惯,乃至于很多根本的东西。
而当这一切戛然而止,找回自己,需要漫长而难熬的时间。仿佛穿惯了高跟鞋的脚重返平底时代,连走路也不知道该怎样开脚。
我缩在白底印满红色蔷薇的沙发里发呆。大约是十二点,或者更晚。时间在此时对我并无意义。
这时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砰砰砰。砰砰砰。
声音之大,足以让整栋楼的人全醒过来。
我从思绪中惊醒,快步走过去开门。我想不出这么晚会有谁来找我。知道我的地址的,目前也只有两个人。
因此,当我打开门看到从头到脚都在滴水的柯,我并没有太多意外的感觉。
我让柯进屋,并找出崭新的毛巾给她擦头发。柯的红裙湿成一片暗红色,紧贴在身上,清晰地凸显出内衣的形状。我走进浴室去,飞快地清洗一下浴缸,放入一大勺森林味道的浴盐,然后开始往浴缸里放水。浴缸注水的同时,我打开衣橱张望了一下,拿出一件白色T恤和一条及膝的卡其色袋袋裤,递给站在客厅中央把自己的头缩在毛巾里的柯。她看起来像一只淋湿的鸟儿,不知为何我这样觉得。看那情形,想必连内衣都已经湿透,可惜我没有新的内衣可以让她换。
浴缸不久就八成满了。浅绿色的一缸热水散发出温暖的香气。我对柯说,你去泡个澡吧,把身上的寒气散一散。
她从缠绕着湿气的凌乱黑发里看我一眼,那双眼睛依旧黑得深潭一般,几乎看不出任何表情。
谢谢,她说。她的声音低哑,忽然显出一种陌生的成年人气息。这之前,我总觉得柯是个孩子而非女人。她有种非男非女的气息,像那些青春期雌雄莫辨的少女们一样。而此刻被大雨淋得狼狈不堪的柯,分明是个女人了,我不明白这种变化是如何突然完成的,也许纯粹是我的错觉。但她此刻的脆弱和孤绝,让我有种隐约的冲动,想要伸手揽过她瘦削的肩,用力拥抱一下。
我当然没有这么做。我只是看着柯走进浴室去,关上门。我知道她会很快恢复平静,泡澡对生理和心理都有良好的抚慰作用。
柯显然哭过,我不用猜也知道,一定是她和黛瑶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柯在浴室的时间里,我坐在沙发上一边听某个忘了名字的人演奏的萨克斯,一边读梵高的自传,也就是他写给弟弟的信件。这本书我已经读了不下五遍,此番重读,依然深深为之感动。一个人如果想要遵从内心,活得简单而纯粹,就必然要承受某种痛苦。我觉得我在柯的身上看到同样的气质,如梵高笔下的鸢尾兰一样,燃烧而冷郁的颜色。我凭直觉知道,这种气质固然具有妖娆的美,却是一种危险的存在,会毁掉自己,乃至周身的人。
除非你学会克制。如我的母亲曾经做过的那样。我没有来由地确信,她直到生前最后一刻,都深爱着老师而非我素未谋面的父亲。而这一点,也许连她自己也不肯承认。
幼年时的某个满月的夜晚,我从睡梦中醒来,看见母亲全身赤裸地跪坐在床上,脸对着床前的窗。月光下,她柔和的身体曲线泛着青白色的微晕。母亲在看月亮。当地的天空和城市不同,在夜里是湛深的黑蓝色,月亮清晰成银白色的圆,其上阴影斑驳。
仿佛是无限深远的天空,明晃晃的月光,和置身其中的母亲,这一场景在我心里投射下清晰的影子。那景象不知为何让我有种安静无声的恐惧。还是个孩子的我闭上眼睛装睡,不一会儿,便真的再次坠入梦乡。
同样的场景我之后又见过许多次。每个月总有一天,母亲会举行这项大约可以称之为月光浴的仪式。我因此开始对月圆之夜充满莫名的期待和敬畏,这样的夜晚和我右腿上的纹身之间,似乎有着某种莫测的联系。尽管我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联系。
人的记忆是相当不可靠的东西。去到城市生活的几年间,我几乎完全忘记了关于母亲的一切。我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小孩一样读书玩耍,承受学业乃至青春痘的压力。因为总是穿长裤的关系,我也并不总是记得自己腿上有一个莫名其妙的图案。
直到十四岁的暑假,我在家里对着墙壁打一只乒乓球,黄色的圆球弹落并滚到床底。我爬到床下去捡那只球时,看见床底的纸箱被老鼠啃过的地方,露出画框的一角来。
老师对我的教育中有一条,就是不要翻看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我一直做得很好。但这一次,好奇心压过了习惯。我继承了老师对于画的痴迷,断不会看到一个画框而不去窥探一下里面的内容。
于是我把箱子从床底吃力地移出。老师当时正在艺校讲课,为报考美院的高中生们做强化辅导。我确定她一时间还不会回来。箱子很沉,打开后我发现里面是些过时的美术资料,如果不是老鼠们用这箱子磨牙,没有人想得到里面会有一幅油画。
一幅那样美的油画。
我一层层拿出大开本的美术书,终于露出遮盖画表面的薄木板。移开薄木板的瞬间,血液刷地冲向我的头脑和面颊。
画中月光下跪坐的年轻女子,赫然是我的母亲无疑。
那样的青白,银蓝,隐秘的曲线,安详的表情,茂盛的黑发,还有,充满爱情的眼睛。
而我在那个瞬间,突然脱离了我的童年。孩子是没有心事的,我却从此满怀无可告人的心思。我继续着平淡无奇的初中和高中,学画,读书,和老师过着母女一般的家居生活。
只有我自己知道,一切都已经不同。有些东西在内心深处不动声色地成长和衰败,散发隐秘的气息。我试图明白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却始终找不到答案。直到若干年后,我遇到那个在台上绽放身体的女孩,迷底这才昭然若揭。隔着岁月和过往,我感到母亲的血在我的身上蜿蜒流过,和着月亮的潮汐。
估计柯快要出来的时候,我从冰箱里拿出牛奶,用一个小锅子热了一下,又加了几滴白兰地在里面。又过了四五分钟,柯从浴室里走出来,虽然看上去有些疲态,但和之前的狼狈相比,已经算得上容光焕发。
喝点牛奶吧。我说。
她点点头,在我身旁的地板上坐下,把头靠在沙发上。这使我有种错觉,觉得她依靠的不仅是沙发,还有盘腿坐于其上的我本人。柯一口口啜着牛奶,直到把一杯牛奶喝光,这才轻轻吁了口气,说,好喝。
还要吗?我问。
她摇摇头,将头朝后仰在沙发上,闭着双眼。我得以仔细端详她的脸。青春的确是残酷分明的东西,看着柯光洁紧绷的皮肤,我不由得在心里叹一声老。她的黑睫毛微微颤动,似乎满怀无从诉说的心事。
片刻之后,柯慵懒地斜一下身体,注视着地板,开口说话。
对不起。跑到你这里来。因为我没什么地方可去。
没关系。我说,没有人会在雨天把一个女孩子拒之门外的。
谁说没有?她哼了一声,说,你以为我怎么会淋成这样的?
哦。我只好应了一声。说真的,我并不想介入柯的生活。尽管,我对她不乏某种类似于好奇的心理,可我本能地觉得我应该和她保持距离。这也许算是一种本能。有些花虽美,却有剧毒。
我们之间树立起无声的沉默。如此过了一分多钟。
柯忽然跳上沙发,把脸埋到我肩上。她的动作太快,我甚至来不及反应。湿润的沐浴过后的味道混合着女性身体的气息,倏然将我缠绕。我的身体顿时有些僵硬。
你喜欢黛瑶对不对?她哑声说。
我怔了半秒,回答说,喜欢啊。没有人会讨厌她吧,她那么漂亮,人又亲切温柔。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我扯动嘴角笑一下,说,我知道你对她,不是普通的喜欢。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只不过认识她两天,见了她两次,我就算喜欢她,也不会和你一样。
可是我从第一次看到她,就像现在一样喜欢她了。柯的声音里压抑着哭意说。
我伸出一只手,从她的肩后环绕过去,拥住她的肩。她的肩很纤细,让人顿生怜惜之意。我又用手缓缓抚摸她湿漉漉的长发,一下接着一下。我不再说话。
仿佛是过了许久,其实也不过几分钟时间里,柯睡了过去。这是白兰地的作用。而且,她确实也已经精疲力尽。我把她放平在沙发上,给她盖上薄毯,自己回另一个房间休息。进屋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睡在蔷薇沙发里的柯,看上去异样地小而无助。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明天还不是得照样过。我对自己说。谁又能安慰谁。每个人,暗地里都千疮百孔着。
☆、六、 画室
月亮潮汐 六、 画室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柯已经不在外面的房间。她的红裙兀自湿淋淋地挂在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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