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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爷贵性-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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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春夏的时候,白达旦部放眼看去,是无边无际的绿,风吹过之时,隐约能在高高低低的草丛间,看到牛与羊,这首歌儿甚是应景。

    此刻,帐外冷风呼啸,与脱懽口中轻快的曲儿,却对比鲜明。

    脱懽今年只得九岁,他最熟悉的就是这首。

    然而,敕勒川在哪里?

    歌儿里说的阴山,又是在哪里?

    脱懽一概不知道。

    甚至,他都不是用鲜卑语唱的这歌。

    他爹爹先前教他的曲儿,是契丹语的。

    在距离他们族聚居地的十几里外,有几座宋人的棚帐,是前些年的才到此处的。他们只收买皮毛,并不牧羊、狩猎,故而与吐莫忒族的人虽不曾交往,倒是一直相安无事。

    今年盛夏的时候,脱懽在那附近放牧,当时他骑在牛儿上,正放声唱着他爹爹教的、契丹语的“天苍苍、野茫茫”。

    ——“《敕勒歌》?”

    一个宋人的老头儿在不远处,晒着太阳,一边捏着针线,缝制着一件羊皮的披风,听得脱懽唱歌,抬起头来,用契丹语探问道。

    脱懽扬起眉毛,觉得讶然。

    他听爹爹说,那些是宋人。

    虽然,他看不出他们与自己的族人有什么不同——一样的黑头发、黑眼睛,一样的左衽圆领、窄袖的长袍,下身也穿套裤,裤腿塞在靴中。甚至,就连袍子里面穿的衬衫袄,亦没有太大的不同。

    唯一的区别,是老头没有髡发。不过,后来脱懽见过老头儿的家人后,发现他们其他人都有髡发,只得老头儿是例外。

    宋人也会说契丹语的么……

    “你会说我们的话?”

    脱懽脱口问。

    “不但会说,还会唱呢。”

    老头儿停下手中的活计,有心逗趣他,便唱了一遍脱懽刚刚唱的曲儿。

    脱懽感到有趣,翻身下了牛,蹦蹦地跑到老头儿跟前,好奇问:“你怎么会唱这首歌?”

    老头儿看他小脸红扑扑的,也不怕生,真是可爱得很,于是,忍不住摸了摸脱懽的小脑袋,却又立即如触电一样,猛地缩开手,略有惶然地问:“按你们的规矩,是不能摸小孩子的头,对吗?”

    “没事!”脱懽朗然道:“我也时常偷偷摸我家小弟的脑瓜子,没事的。”

    想了想,他又四顾一下,小声道:“不让爹爹知道就好。”

    “哈哈哈哈!”

    老头儿愈发爱煞这个精灵的小鬼,笑呵呵道:“我姓林,你就唤我林老头吧。”

    “林老头,”脱懽不与他客气,追问道:“你怎么会的这首歌?”

    林老头一笑:“《敕勒歌》,是《乐府诗集》里的一首。”

    “什么是《乐府诗集》?”

    脱懽皱着小眉头问。

    林老头自豪地答道:“是我们宋人祖先的一本歌辞总集。”

    “不可能!”脱懽立即不客气地否定:“我爹爹说,《敕勒歌》是我们先祖敕勒人的歌。”

    吐莫忒族是白达旦部的一个分支,据说先祖有敕勒人血统。

    “你们的先祖是鲜卑人?”

    这次,轮到林老头讶然。

    “什么是鲜卑人?”

    脱懽越听越懵。

    “鲜卑人是……”

    ……
………………………………

第二百九十章 只要羊毛

    “鲜卑人是……”

    林老头张了张口,又停下。他自己也尚且一知半解,更不晓得该如何向眼前的小孩解释。

    沉吟片刻,他道:“鲜卑人是一类人,就像你是契丹人,我是宋人一样的。”

    脱懽半懂,半不懂:“我是契丹人啊,又怎会是鲜卑人呢?”

    “不是说你现在是,而是你们的先祖是鲜卑人。就像我们宋人的先祖是汉人、也是唐人。”

    脱懽反而更迷茫了:“我的先祖是敕勒人啊,也不是鲜卑人。”

    “敕勒是鲜卑的一个分支,就好似白达旦是契丹的其中一个部族,除此之外,还有北卜族部,还有茶扎剌部等等的部族呀。”

    林老头丝毫不嫌麻烦,慢慢地与他解释。

    “我大概懂了。”脱懽稍稍恍然,他又反问:“你呢?你的先祖也是鲜卑人?”

    林老头笑着,轻轻摇头。

    “那你怎么会唱《敕勒歌》?”

    “我们宋人里头有史官、有文人,也有专门掌管歌曲乐章的人,他们会把好听的曲辞抄录下来,结集成册,流芳百世。”

    “就是你刚才说的《乐府诗集》?”

    “正是。《敕勒歌》就是其中一首。小鬼,你知道这歌儿是什么来历吗?”

    林老头笑嘻嘻地问道。

    脱懽摇头,他爹爹只教他摔跤,教他放羊,有时教他唱歌,却从没与他说过这些。

    “你想知道吗?”

    林老头一边问,一边拍了拍身边的草地,示意脱懽坐下。

    脱懽想也没想,就坐到林老头的身边。

    “话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南北朝的时候,有个叫高欢的汉人,他娶了一个鲜卑的贵族女子为妻,有一天……”

    一阵暖风吹过山坡,四处飘逸着青草的气味。

    阳光下,脱懽入神地听林老头说故事。

    ……

    ——“喂!羊肉还未好么!”

    爹爹不耐烦的大声喊唤,让脱懽回过神来。

    “好了,马上来!”

    脱懽刚好切完肉,才闲出手来,呵了口气,又使劲搓了搓掌心。

    寒风凛冽,即便隔着厚厚的皮棚,他依旧觉得冷。

    正要把两盘羊肉端进去,脱懽忽停下来,悄悄地往其中一盘多放几块。

    那一盘,是拿银盘子盛的。银盘子平常是收藏好不用的,有宾客的时候才拿出来。

    今日到访的稀客,正是林老头。

    脱懽蹙眉想了想,还觉得不够,再伸手抓了一把羊肉片,堆了上去。

    是的,是“堆”。

    银盘子上面的羊肉,已经堆成一座小山。

    脱懽这才满意地笑了。

    他喜欢林老头。

    严格来说,是“敬重”。

    可是,就连脱懽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到底“敬重”林老头什么?

    弱不禁风的一个小老头儿,有什么值得“敬重”的?哪怕他这样的小孩子,两三拳过去,立马就能把他撂倒。看林老头的小身板,即便再年轻几十岁,亦不会是吐莫忒勇士的对手。

    但,他就是敬重林老头。

    林老头会给他讲故事,讲斛律金大将军与《敕勒歌》,讲花木兰替父从军,讲刘关张桃园结拜,讲郭子仪克复两京……

    林老头还会认字,契丹文和宋文都认得一些。

    他觉得,林老头懂得好多、好多。

    此刻的脱懽,尚不晓得,他“敬重”的,其实是知识。

    脱懽麻利地羊肉端来帐中央,他爹爹跋延睨一眼,不耐烦地大力推他的肩膀,咒骂道:“切两片肉要这般久!混小子,你是不是吹风吹傻了?”

    佯装害怕缩了缩肩膀,脱懽不着痕迹地,朝林老头挑了挑眉,当是打招呼。

    林老头点头一笑。

    跋延径自低头一看,发现林老头盘里的肉比自己多了近一倍。他非但没有发火,反而在心里暗暗称赞脱懽。

    这才是吐莫忒部的待客之道!

    和那些把朋友都分了三六九等的宋人不同,在吐莫忒部,只要是自己的客人,不管对方是王公贵族,抑或是贩夫走卒,都要用最好的东西来接待。

    儿子没有因为来客是个打扮朴素的老头,就冷眼以待,这让跋延很是欣慰。

    “是连毛带皮都要?”

    跋延抬起头来,与林老头继续方才的话题。

    林老头摇了摇头,认真道:“不,我只要毛,不要皮。”

    “啊?”

    跋延愣了愣,双眼瞪大:“只要毛?”

    从来宋人向他们买羊皮,多数是只要皮的,极少时候是连皮带毛要。因为运往宋国长途跋涉,羊毛一旦沾了水,会发臭甚至长虫长虱子,极难料理。

    只要毛不要皮的买卖,他真是第一次碰到。

    “你们要毛来做什么?”

    跋延忍不住问。

    林老头捏起一块半肥半瘦的羊肉,放入口中,咀嚼了好一会儿才吞,回味无穷。

    吃完,他悠悠答道:“要来做什么你且不要管,你卖,我买,咱们把价钱谈好,就完事儿了。”

    跋延想想也是。

    那些羊毛,本来就没什么大用。他的浑家以前偶尔会用羊毛捻线,织一些衣物,但论密实保暖,是远远及不上羊皮的,而且费时繁琐。近几年牛羊卖得出好价钱了,连他浑家也懒得去处理那些羊毛。

    难得有人愿出钱买,问那么多做什么?

    “林大叔,”跋延坐直了身子,认真问:“你老人家开个价吧。”

    “五石一贯。”林老头道。

    跋延想了想,其实什么价皆无所谓,反正羊毛留着亦无大用。

    不过,若然别人一开价,他就立马应了,那么,开价的人定会以为价钱起低了。

    说起来,这反而是儿子脱懽提醒他的。跋延向来是个直来直去的人,心里没有如此的弯弯道道。

    他佯装沉吟,好一会儿,皱眉道:“一贯五百钱。”

    林老头略略意外,他下意识地往脱懽瞥了一眼。脱懽恍若未见,乖巧地低头为他们倒酒。

    “一贯四百钱。”

    林老头还价。

    “三百。”

    “好!成交。”

    跋延怔了怔。

    第一次,他感觉到讨价还价的乐趣,于是,又添了一句:“我要宋钱。”

    “当然。”

    林老头笑道,舔了一口酒,再说:“羊皮我以后都不收的了,只收羊毛。”

    “行!”跋延答得十分爽快。

    正好,族里前些年养了一批大食的卷毛羊,毛量比寻常的山羊、吐蕃羊都要多毛。倘若有人定期来收羊毛,他只管喂羊便好,不愁繁殖羊群,岂不是更省心省事?

    于是,跋延举杯敬林老头,一饮而尽。

    帐内一时间炉火热暖,气氛融洽。

    ……
………………………………

第二百九十一章 田七炖鸡

    初五。

    八宝茶楼。

    灶房内。

    西边的角落,生着一炉火,面有一口瓦锅,里头熬着汤。

    微红的炭火烫热,汤水轻轻滚动,冒出阵阵水汽与香味。

    乐琳舀起一勺汤,尝一口。

    火候够了。

    她转身,想要到橱案那头,去取放盐的小罐。

    邵忠眼明手快地,把手边的盐罐递过给“他”。

    “谢谢邵侍卫。”

    乐琳接过盐罐,与他道谢。

    今日在柴珏身边当值的人,并非沉稳谨慎的虞茂才,而是爽直快语的邵忠。

    他也早习惯“安国侯”的礼貌、客气:“小侯爷真见外。”

    说着,邵忠嗅了嗅弥漫在空气中的食物味道,暗自咽下口水。

    轻轻洒盐,乐琳再尝一口。

    嗯,味道刚刚的好。

    她一勺一勺地,将汤水缓缓舀入锡壶中。

    小心翼翼,一丝不苟。

    “侯爷,”邵忠问道:“可要在下代劳?”

    他只觉得“安国侯”是不是太过……太过“亲力亲为”了些?

    亲手挑的食材、亲手炒的菜、熬的汤,还要亲自装盘。

    明明都是可以叫下人去做的呀。

    乐琳没想得那么多,她十多年来都是这样煮食的,不过,以前是用的煤气炉、微波炉、电饭煲而已。

    “不用劳烦你,”她笑了笑,道:“我做习惯了。”

    习惯?

    邵忠狐疑。

    安国侯府再落魄,亦不至于要让世子、侯爷来掌厨吧?

    然而,他转念一想,指不定这是“安国侯”的爱好呢。

    啊,是了,定是这样的。

    邵忠径自点头,觉得自己的推断无比合理。

    “来,邵侍卫,”他见到“安国侯”朝自己招手:“咱们起箸吧。”

    “起箸?”

    邵忠回神一看,发现对方早已坐在灶房中央的小桌旁,桌布好了菜。

    “嗯,三殿下他尚在病中,不能吃太多的,我偏又多做了菜,咱俩将就着当晚餐吧。”

    乐琳一边漫不经心地往两个碗里舀汤,一边说道。

    邵忠迟疑片刻,想到如今已经是酉时,回到宫中至少要半个时辰,还要到拂云殿送膳食,少不免又耽搁一下,那即是起码要戌正才能用餐……更况且,他一直在旁观看“安国侯”炒菜熬汤,早已垂涎三尺。

    “属下恭敬不如从命了。”

    邵忠搓搓手,坐到桌旁。

    接过乐琳递来的汤碗,他趁热喝了一口。

    鸡肉的鲜美,与田七微微苦涩的味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咽下,竟有回甘。

    “好喝!”

    邵忠一拍桌子,叫好道:“小侯爷,怎么田七的苦味淡了许多?”

    他又再尝一口,含在口中细细感悟,猜量道:“有红枣?”

    “对!”乐琳赞赏地看向他,问说:“邵侍卫对厨艺有钻研?”

    “钻研说不,就是爱吃罢了。”邵忠侧首,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发髻。

    乐琳笑说:“你再尝尝?重点并不是红枣哦。”

    邵忠用调羹翻了翻碗里的汤渣,眼睛一亮,讶然道:“桂圆?”

    “是,正是桂圆。”

    “难怪甘而不腻,原来如此。”

    邵忠恍然大悟。

    乐琳又道:“鸡肉滋补,田七活血散瘀、消肿止痛,红枣补血,桂圆益心补气。以药入膳,病人在享受美味的同时,又能调理身体。”

    邵忠这才明白此汤的用心良苦,不禁佩服,更觉惭愧这本该是他们这些侍奉三殿下的人去想的,却劳了人家堂堂一个侯爷去考虑。于是,他拱手道:“有劳安国侯,当中心意,属下定必一一转达三殿下。”

    “别别别!”

    乐琳立即连连摆手,头摇得似个拨浪鼓:“你可千万别呀!”

    “为何呢?”邵忠皱眉,惑然地问道。

    乐琳一下子怔住了。她也说不为何,但总觉得……要是,让柴珏知晓自己费尽心思为他做药膳,嗯,怎么形容呢?

    怪不好意思的。

    “我正好是自己想喝田七炖鸡,并非特意为他做的……总之,就烦请邵侍卫对他说,额,就说是我恰好有适合的食材,炖了壶汤……顺便分一点给他咯。”

    胡乱地扯了个借口,乐琳招呼邵忠试食其他的小菜。

    忽地,她看到史昌惴惴不安地,在灶房门口徘徊。

    “史掌柜?”

    乐琳起身走到门口:“你找我?”

    “是、是是是!”

    史昌忙不迭地点头。

    “怎么了?”乐琳看到他神不守舍的表情,好奇道:“来了什么不得了的贵客?”

    史昌先摇头,顿了顿,又点头。

    “什么意思?”乐琳笑问道。

    平日八面玲珑的史昌,露出这样迷茫、不知所措的表情,反差感让她忍俊不禁。

    “是文大人……”

    史昌的眉头,皱得似颗梅子干,他指了指牡丹馆的方向道:“方才,刘阁老与文大人来了。”

    “今日初五,是官家年后开玺之日,他们俩许是下朝后闲得无聊,来吃个点心罢了。”她拍拍史昌的肩膀,宽慰道:“都是八宝茶楼的熟客,你怕些什么?”

    “还有欧阳大人和司马大人也来了。”

    “他们几位一同下朝,又相熟,顺道来喝喝茶、吃吃点心,有什么奇怪的?若然是贩售的糕点不够用,你且让他们先喝着茶,稍等片刻。”乐琳无视对他的忧心忡忡:“也就只有文少保急性子一些,其他几位大人都是好脾气的,想必不会见怪你。”

    史昌再次摇头:“几位大人才一下了马车,全是满脸阴云密布的模样,好不吓人。”

    乐琳依旧不以为然:“放完年假第一天班,换作是谁都不会高兴的呀。”

    她又不失时机地夸赞史昌:“怎及得我们史掌柜,敬业爱岗、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精益求精,比他们好太多太多了!所以咱们八宝茶楼的生意才会蒸蒸日,这都是你的功劳啊!”

    史昌被“他”夸得脸红,禁不住笑玻ё叛邸�

    乐琳正想要劝他放宽心,好生回去干活,却见得史昌忽而又脸色一沉,恢复方才担忧惆怅的表情。

    “又怎么了?”

    “那个……文大人他一路走,一路不住地咒骂。”

    史昌压低声线道。

    乐琳“噗嗤”一笑:“看他平日老是正儿八经地教训别人,想不到,竟也是这么讨厌朝的。”

    “小的猜测,和朝不朝关系不大。”

    “哦?”

    “文大人一边走,一边大声道……”史昌学着文彦博的语气和动作,时而捶打自己的胸口,时而扯头发:“气死人,真是太气煞人了!无耻之徒!卑鄙小人!可恶,可恶!”

    “啊?”

    “他就反反复复地说这么几句。”

    这滑稽的画面感,瞬即展现乐琳的脑海。

    “唔……”

    她略略沉吟。

    史昌问:“东家,您要不要去看看?”

    “他们有没有让你来找我?”

    “没有。”

    “那我去做什么?文少保怒在兴头,不管他生谁的气,都指不定会迁怒于我呢。”

    “可是,”

    史昌左右顾看一下,附到乐琳耳边,悄声道:“小的听到他在牡丹里说……”

    ……
………………………………

第二百九十二章 相互攻讦

    “可是,”

    史昌左右顾看一下,附到乐琳耳边,悄声道:“小的听到他在牡丹馆里说……他说:‘葛敏才这人,简直不是个东西’!”

    乐琳陡然一惊,转过头来,瞪圆眼睛朝史昌看。

    史昌用力点头,示意自己没有听错:“他反反复复咒骂的人,十有**,就是前天来牡丹馆的那位葛大人。”

    乐琳倒吸一口气,心下慌乱,一时之间手足无措,匆忙转过身,想要去牡丹馆。

    却没走得两步,徒然停下。

    不,不对!

    她灵机一触,心道:倘若与葛敏才商量的事情曝露了,以文彦博的性子,他必定第一时间前来破口大骂一顿,怎会无计可施地,在牡丹馆发脾气?

    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那么,文彦博到底在生气葛敏才什么呢?

    乐琳压制不住强烈的好奇心,对邵忠交待几句药膳的忌宜,便急匆匆往牡丹馆去。

    ……

    ――“怦当!”

    清脆的声响,源自瓷器与木器的碰撞。

    文彦博一脸晦气地,用力将茶盏的盖盖在茶案,猛地大口喝茶,却依旧不解气。他继续骂道:“葛敏才,混账东西,我只有三个字给他――可憎、可恨、可恶!”

    刘沆坐于窗边,看着窗外的寒梅,默默喝茶。

    在他身旁的欧阳修,怅然地摇了摇头,深紫色官袍的衫袖卷到腕上,持杯的手腕颤了颤。他长长叹过一口气,轻轻放下杯盏,垂目不语。

    站在鱼缸旁边的司马光,约莫是想舒缓心中的不快与压抑,目光紧随缸中锦鲤移动,一声不吭。

    文彦博怒气翻腾的一番话,只得窗外的风声回应他。这就似一拳头打在棉花里,让他满心是失落,于是,他刘沆抱怨道:“阁老!你不说两句么?”

    “六个字。”

    刘沆头也不回,依旧盯着素色的梅花。

    如果这个时代有“问号”,文彦博的脑子里一定满满都是问号:“什么六个字?”

    “‘可憎、可恨、可恶’,这是六个字,不是三个字。”

    刘沆纠正他。

    气氛,因为刘沆的这句话变得沉默,而且不断蔓延,愈渐演变成尴尬。

    ――“发生什么事情了?”

    悠闲轻快的声音,自门边传来,让原本紧绷的氛围,裂开了一道口子。

    四人循声一看,是“乐琅”。

    “是……”

    离门边最近的是欧阳修,他张口正要回答,但心里沉甸甸的,眉头紧紧拧起,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

    文彦博却向“乐琅”招手,眉目间居然有隐约的……惊喜?

    乐琳暗忖道,莫不是他气得昏了头?抑或,是自己看花了眼?

    其实,这不能怪文彦博。

    自下了马车后,只得他一个人在念念叨叨,旁边几人都如被毒哑一般。好不容易有人问他“发生什么事情”,不管逮着的是谁,亦难免生出“久旱逢甘”霖的欣喜。

    乐琳本就是来听八卦的,立马从善如流地,坐到文彦博对面,殷勤为他斟茶。

    “少保大人,消消气,慢慢来说,到底是哪个王八蛋惹的你生气?”

    她蹙着眉,一副关切且替他不忿的表情。

    文彦博一眼看穿“他”的假装:“假惺惺。”

    “是是是,”乐琳浅浅一笑:“晚辈确实纯粹好奇。”

    文彦博将斟满的茶杯送到嘴边,浅浅啜饮。

    可他一想起今日早朝发生的事情,立即眉毛倒竖,双眼像要喷出火一样,狰狞吓人,“砰”的一声搁下杯盏。

    乐琳心里更加狐疑了,究竟葛敏才做了什么?让文彦博气愤至此!

    “葛敏才这个败类!”

    他捏紧拳头,咬牙切齿说道。

    “哦?”乐琳佯装惊讶,心中却暗道了一声不好:“是葛大人惹你生气了?”

    “他岂止惹我生气?他惹得所有人都生气了!”文彦博不住挥动着手,乱指一通,怒冲冲道:“他、他坏了所有人的事!”

    “啊?”乐琳诚恳地瞪大眼睛,追问道:“他一个人能坏了所有人的事?他坏了什么事呢?”

    “我们四人,再加上五部的尚书,九个人废寝忘食四、五天,才做出来的‘财务预算计划’,一个早朝就被他搅黄了!”

    文彦博用力一捶茶案,愤愤不平道。

    乐琳留心的重点却在别处:“五部?不是六部的么?”

    文彦博一怔,变得支支吾吾:“那,那个……”

    “原本,‘财务预算计划’里头,是打算要削减礼部的开支。”

    欧阳修替他解释。

    “所以,礼部的尚书不在场。”乐琳瞬即领悟,不禁更加好奇、诧异,脱口道:“所以,你们废寝忘食写了四、五天的方案,竟被毫不知情的葛大人搅黄了?”

    “可不是!”

    文彦博重重点头,正要继续说下去,忽地觉察到不妥:“诶,不对,不对!你这话是在讽刺我们吧?”

    “岂敢,岂敢!”乐琳连连摇头,嬉笑道:“陈述事实而已,少保你且继续说,他是如何坏你们的大事?”

    “一开始,他也不过是替礼部辩护而已,说什么接待、派遣使节啊,料理藩属往来啊,驿馆啊,样样都花费不菲,还把先前安置昆仑奴的事情翻出来说……”

    文彦博说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嗯,这是意料之中的吧?”乐琳大眼睛眨巴,笑问道:“你们一定事先想好应对之策。”

    “可他话锋一转,”文彦博又一拍茶案,气愤道:“矛头直指向户部,说户部本就不需要额外开支,预算的计划足够户部官吏俸禄即可,但凡多余的预算,那定然是意图侵吞瞒骗。”

    “只是针对户部而已。”

    “唉……”

    文彦博长长叹息,无奈道:“姚宏逸许是被他一句‘意图侵吞瞒骗’吓着了,慌慌地,竟将祸水引到刑部,指责刑部每年使费不少,然稽查罪犯、整修罚库等事项仍不时被御史台参本子。葛敏才见状,自然乐得煽风点火,一同指责刑部尸位素餐。”

    乐琳稍稍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哑然失笑。

    “然后呢?”她问道。

    “然后,然后就厉害了!”文彦博撇了撇嘴角,一口气道:“刑部指责兵部,兵部指责吏部,吏部指责工部,工部又反过来指责户部和礼部,礼部和吏部又一起指责刑部,刑部和工部再一同指责户部……”

    “等,等等!”

    乐琳打断他,一边板着手指头数,数来数去亦理不顺:“究竟哪个部和哪个部是同一阵线的?”

    ……
………………………………

第300章 众望所归

    “究竟哪个部和哪个部是同一阵线的?”乐琳问。。しw0。

    “同一阵线,不存在。”

    鱼缸前,司马光伸手轻轻撩拨着一条锦鲤,一边说道:“六部相互攻讦,时而‘合纵’,时而‘连横’……”他冷哼一声,嘴角扯起讽刺的弧度:“六部的尚书大人若是出生在春秋战国,恐怕苏秦、张仪都不是他们对手。”

    乐琳听得一笑,打趣道:“你们与其中五部不是都商议好的了么?”

    文彦博眼角抽搐,双拳紧握,他脸色发青,急促地呼吸了一阵,猛地用力捶打茶案。

    ――“砰!”

    乐琳刚刚为他斟满的茶,瞬即洒出大半。

    “哼!”

    文彦博鼻孔一张一翕,似要冒出烟火来:“他们根本就各怀鬼胎!”

    “何出此言呢?”

    文彦博抿着嘴,不愿回答。

    司马光冷笑:“五位尚书都暗中起草了一份‘预算计划’,他们互相指责之后,就在大庆殿上各说各话。”

    想起早朝的情景,他只觉得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动。

    “所以,连同你们的那份,一共有六份计划书?”乐琳一边数数一边问。

    ――“砰砰!”

    这次,文彦博连捶两下。

    他怒道:“岂止!还有六份‘演示文稿’!”

    “哈哈哈哈!”

    乐琳忍不住放声大笑。

    可真够为难官家,一个上午要看六场“ppt”演示,而且,这些古人做的“计划”、“演示文稿”会如何枯燥,她大概能想象得到。

    转念一想,官家命人打得柴珏卧病在场,这算不算恶有恶报?

    于是,她笑得更欢了。

    为自己斟满一杯茶,乐琳耸了耸肩,道:“这么说来,今天的大庆殿不是普通的乱呀。”

    幸灾乐祸的语气,丝毫不掩饰。

    司马光点头附和:“乱得七国一样。

    刘沆终于将视线从梅树上移开,揉了揉太阳穴,道:“嗬,简直比东、西市的菜肉摊档还乱。”

    “最后怎么收场?”

    乐琳抿了一口茶,双手捧着杯子,像等着听戏一样,问道。

    欧阳修怅然:“最后,太子进言建议,让我们明日到文德殿再议。”

    “你们?是你们四位大人吗?”

    “不,不止,还有庞丞相,还有……”欧阳修缓缓深呼吸,无奈道:“还有礼部的葛侍郎。”

    乐琳无意识地转着杯盖,默默低头,思索当中的微妙――庞丞相当然要在;眼前四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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