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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爷贵性-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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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片刻,郑友良递来几本寸余厚的账本,还备好笔墨纸砚。
才看了一小会儿,乐琳便大呼头痛――皆因这时代的记账方法,和现代的完全不是一个概念。账本中所记的账目,用的还是比较简单的单式记账法,发生一笔记一笔,也就是记流水账。而且库存、收入、支出都记在同一个本子上,看得眼花缭乱。
喝了口茶,乐琳悄悄地打量郑友良,看他神色并无甚异样,心中忧虑也消了许多。可是无功而返,又恐落人笑柄。
只是,这种乱七八糟的流水账,乐琳实在看不下去。
想了好一会儿,乐琳对身后候着的川芎、大黄问:“你们会写字吗?”
二人面面相觑,比较内向的大黄有点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川芎爽直些,大声道:“回少爷的话,不会。”
乐琳没想到石氏派来的这两个护院竟是不认字的,只得对郑友良笑道:“郑掌柜,这种账我不会看。”
郑友良非但不觉喜,反倒是忧。
安国侯府如今就乐琅这么一个男丁,家业迟早也是到他手里的。别些商贾之家,像陶家、姚家的,辛家的,他们的少东家哪个不是从小对府中生意耳濡目染的。眼前这位少东家,却连账本都不会看。
郑友良不是乐家的家生子,却没把自己当外人过。
想起当初,他本不是如意斋的人,而是另一家老字号聚珍阁的打杂学徒,半工半学,每日勤勤勉勉,盼着有天能升做伙计,存够银钱了,回乡下讨个浑家,生个胖娃娃传宗接代就心满意足了。
不曾想某天旧东家来查账,发现少了钱银,聚珍阁的老掌柜竟是一早处心积累,做足手脚,把事情栽桩嫁祸到他头上。他还记得旧东家当时气极了,把账本往他脸上狠狠扔过去,他闪身避开,账本打到前来采买珠宝的常客乐信身上。
旧东家怒极,也忘了向乐信道歉,只招呼手下劈头照脸地对郑友良下狠手打。
乐信倒是不恼,顺手抄起账本,翻了片刻,便叫停了打郑友良的人,借了个缘由,帮他赎了长契。
郑友良还记得,就在那朱雀门前的大街上,他怯生生又悲愤地道:“乐公子,我真的不曾做过那对不起东家的事……”
“我晓得。”
郑友良既感动,且惊奇――自己在聚珍阁做了三四年学徒,无一刻不是兢兢业业、忠心耿耿,到头来,相信自己无辜的,竟是不过几面之缘的客人。奇的是,掌柜有心嫁祸,且是老手,栽桩的手段,连东家都不曾看出来,乐公子如何得知自己是冤枉的?
仿佛明白他的疑虑,乐信漫不经心道:“你们掌柜的账做得还算可以,看似毫无破绽,却经不起推敲,实质漏洞百出。”
郑友良更是震惊。他跟着老掌柜学记账也有年余,自问天分不低,那账本里,栽桩手段之精巧,纵使递到了公堂,也无法还自己清白。眼前之人,才二十出头,不过翻了片刻账本,竟道是漏洞百出。
此刻他的心中,已不是佩服二字能形容的了。
乐信见他呆呆的,以为他还不放心,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我早前在聚珍阁遗漏了一枚白玉扳指,也是你帮我寻回的。那扳指价值何止千贯,你尚且不贪墨,又怎会妄念那区区几百贯钱?”
郑友良已听不到乐信在说着什么,满心只有一个想法:“倘若能跟这高人学师,真不知会有何般的收获。”
那时的他,还不到二十,亦不知眼前人是安国侯府的世子,更不曾想自己会有后来的造化,只一心想学一门惊世的记账手艺。
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不住地叩头道:“乐公子,今日大恩,为牛为马,在所不辞!求你收我为徒,不,不!收我为奴、为仆,收我做什么都好,只求报公子大恩!”
乐信一眼看通他的小心思,轻叹地摇了摇头,道:“起来吧,碰巧我身边缺个记账的,”看他感恩戴德的模样,笑道:“不过话说在前头,我的方法是传家之秘,不是谁也能学,更不是谁也学得会。”
“定是,定是。”郑友良抹了抹眼泪,心道,跟着乐公子身边,哪怕不是学得全部,学得半成、三成,也终身受用了。况且,只要这手艺只用于帮公子记账,绝不外用,自己也就不算忘恩背德之人吧。
却不曾想,过了几年,郑友良学到些皮毛之际,乐信却忽而醉心游山玩水,甩手不管府中生意,时常一出门便是好几年。后来接班的乐松,虽也会看账写账,但手法连自己也不如。
乐家传家之秘,神乎其技的记账手艺,至今成谜。
到底当年老侯爷是如何片刻看穿掌柜的假账,这个谜,郑友良大概要带到棺材里。
眼前的少东家,眉目如画、文质彬彬,细看之下,和当年清新俊逸的老侯爷,有几分相似。
唉,可惜,真是可惜。郑友富在心中叹息。
安国侯府也不知道走了什么霉运,一代不如一代。乐松虽无甚行商的天资,不擅钱财,好歹也能看账。
这少东家,竟是连账都不会看。
。。。
………………………………
第七章 旧账新查
乐琳感觉到郑友良毫不掩饰的遗憾眼神,猜想他大概是误会了。
她也不忙解析,转了转手中精致的青瓷茶盏,抿了口茶,才笑说:“郑掌柜,我是说看不懂你的账,并非不懂看账。”
郑友良听罢,顿觉愤慨,自己好歹是记了几十年账的人,你个黄毛小子,不会看账就罢了,文过饰非,什么叫看不懂我的账?
乐琳见他怒而不敢发的样子,也不忍再开玩笑,正色道:“郑掌柜,我不是说你的账记得不好,而是……”
停下来,她细心思索该用什么方式,才能让这个时代的人比较好接受呢?
她想到自己那个传奇的曾曾祖父乐山,正好!就推到他身上吧。
于是接着说:“自我学记账开始,学的便是我曾曾祖父传下来的手法,甚少涉猎别的,还请郑掌柜见谅。”
一瞬间,郑友良竟呆若木鸡,体内的血液仿似停止流动,手脚都麻木了。
难道,就是老侯爷所说的“传家之秘”?原来,这是从世称“商神”的乐公那里传承而来的!
记挂了大半生的事,今日终于有望得知。郑友良深吸了口气,强自镇定,恭敬对乐琳道:“少东主,愿闻其详。”
乐琳不知当中辛秘,故而也未察觉他的异样,唤来川芎、大黄:“你们到外厅守着,任何人等都不得内进。”
郑友良大喜,兴奋得只觉手心都在冒汗,少东家真的要把这独门手艺传给自己?
只见乐琳自顾自摊开几本新的账本,抽出一叠宣纸,招呼郑友良前来,指着一本旧账本问道:“这是从何时到何时的账本?”
“回少东家,去年九月至今年二月。”
“嗯,”乐琳翻了翻那账本,才道:“你把这当中的各项先分类,依照日期先后,抄在白纸上。”
“如何分类?”郑友良有些莫名。
乐琳细细解析道:“第一,资产类,记载店里名下银钱、产业之增减;第二类是负债账,包括欠款、借债、……”
郑友良虽看不出门道,但也仔仔细细地记着。
说罢,乐琳又示范了几页如何分类。
郑友良听得认真,也学得仔细,头发花白的老头子,竟似个未出师的学徒一般,左问右问,唯恐学漏了什么。
两人齐手合作,用了半个多时辰,方把账目分类好。
接着,乐琳翻开一张宣纸,画上大大的一个“t”,左端写上“借”,右端写上“贷”字。
她惯了用圆珠笔、签字笔,这用毛笔写下的字,歪歪扭扭的,顿时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这一时半刻的,字也无法练得好看的,只得不管了。
回头,煞有其事道:“郑掌柜,如今我传授你这套祖传的记账法最重要的口诀。”
郑友良心中一凛,悄悄用力掐了下自己,打醒十分精神。
只见乐琳指了指“借”字,又指了指“贷”字,说:“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
静默片刻,郑友良还等着下文,看乐琳已经说完的样子,脱口而问:“没了?”
“没了。”
不忍郑友良迷茫且失望的样子,乐琳笑着安慰:“掌柜,盖世的秘籍,哪有长篇大论的呢?你看老子的《道德经》,一句‘道法自然’,天下万物之理尽在其中。”
“少东家所言极是。”郑友良深以为然,细问:“老朽孤陋,望少东家赐教,此口诀何解呢?”
乐琳回道:“此法最精妙之处在于,每一笔账,都要在两个,甚至两个以上的账目上记录。”
又用那本旧账本作示范:“你看此处,九月初三,卖出金镶玉蝶翅步摇一枚,收入三百贯。在收入账记贷三百贯,这个步摇的购进价是一百八十贯,因此,在成本账上记借一百八十贯。”
乐琳变了一下项目,试着让这个时代的人能适应。
“不是说借贷必相等吗?”
“对,”乐琳对他的敏锐很赞许:“所以,还需要在盈余账上在记借一百二十贯。如此一来,卖出这只步摇背后涉及的项目便一清二楚了。”
郑友良刚开始时并不以为然,心道,这不平白添了许多功夫吗?
他试着在白纸上记了几个项目之后,才渐渐发现这个方法的好处,又问:“少东家,为何成本、盈余的增加是借,而不是贷?”
乐琳一下子也反应不过来,“借”和“贷”字面上有什么区别吗?
她也不是专业人士,上了两学期的会计学原理选修课而已。
只记得当时教授说过,复式记账法起源于意大利佛罗伦萨的银行业,“借”是debt,是银行家放出去的钱,“贷”是redit,是银行家收回的钱。想来,也不过是标记而已。
便回道:“借与贷都不过是符号而已,记甲与乙、左与右也一样,全部反过来记也可以的。”又打趣道:“郑掌柜喜欢的话,左边画个乌龟,右边画只兔子,收入记龟三百贯,盈余记兔一百二十贯,也无不可。”
乐琳转念一想,万一郑友良真的颠倒过来记,到时候看账本的时候又要重新适应一番,也是麻烦,于是嘱咐说:“虽然这只是我的习惯,但如意斋的账本,也是为了让我过目,那还是依我的习惯写吧。”
接着,又手把手教郑友良如何记资产账、负债账,伙计薪金应如何记,赊借货物该如何记,店面翻修又要如何记……
写了大半本账本,郑友良渐渐熟手,心中暗暗称奇。
这方法虽繁琐,但实在精妙至极!如此一来,店里的账目不管如何繁复周转,都能有条不紊。账本上记的每一个项目的来龙,便是其自身的去脉。
他不由得拍手大叹道:“这法子,妙!实在妙!”
乐琳见怪不怪。
复式记账法,是会计史上跨越时代的进步。歌德说过,复式记账法是一门艺术,西方的资本主义发展,离不开复式记账法的发展。
而中国古代不完全的复式记账法“三脚账”,也要到元末明初才形成。
那即是说,郑友良现在所学的记账方法,比他的时代先进了几百年,也无怪乎他这么激动。
做了记了几个账目之后,郑友良愈发上手。
忽见他抽出一张新的白纸,快速地写着一些与账本无关的项目。
乐琳莫名奇妙,但眼见他凝神贯注,也不忍打扰,只好静观其变。
郑友良越写越快,似乎不用思考,不到片刻,白纸便写满密密麻麻的账目。
这一项项的账目,是当年聚珍阁老掌柜嫁祸他而做的假账。
他在心中,何止记了百次、千次?
无数次,他在脑海中审视这些账目,凭他后来的本事,反复细看之下,当然能找出破绽。
不,不够,还不够。
他心心念念的境界,是像当年的老侯爷那样,片刻决断。
这么多年,他都已经放弃了,只盼着,到九泉之下再找老侯爷解答。
如今,用少东家教的方法再看这账目,漏洞何止百出。数条账目有入无出,为了陷祸他,又平白删掉了几条账目,套进”借“、”贷“的天平上,左右完全对不上。
当年的老侯爷,用这妙法,加上他一贯了得的心算技巧,自是一眼看出破绽。
郑友良心中感慨万千,执笔的手,不住颤抖。
他忽而想起,在东市的太白楼里,有个老秀才时常在说书,有时说些才子佳人的故事,有时说说绿林好汉的传说,他都爱听。
有一天,老秀才不知道抽什么风了,不说故事,竟说起《论语》来,讲到一句“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早上听说了人生的大道理,即使傍晚死去,也不枉了。
郑友良当时不以为然,觉得老秀才迂腐。
而此刻,他竟忽尔明了。
朝闻道,夕死可矣。
滴答、滴答……
无法抑制的,泪一滴接一滴,渐沾湿了宣纸。
乐琳不知郑友良心中的感概,却见他老泪纵横,口中喃喃道:“朝闻道,朝闻道……”
。。。
………………………………
第八章 八宝楼
乐琳只听得口中喃喃道:“朝闻道,朝闻道……”
“郑掌柜?”
郑友良恍若未闻,乐琳推了推他。
“少……少东家,”郑友良泪眼朦胧,颤颤巍巍地掏出帕子擦过眼泪,正了正衣服,毕恭毕敬朝乐琳拱手,道:“友良心愿已了,感激不尽,无以言表,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乐琳不知其中曲折,只当他是感谢自己传授了新的手艺,笑道:“刀山火海倒是不必,这几天你把这两年的账目依我的方法做好,送到侯府便好。”
“是。”说罢,郑友良便埋首于账本中。
“店里近期勿要再采买物料,我另有打算。”
凭今日所见的生意状况,乐琳恐怕这如意斋长此这般下去,倒闭关张乃迟早之事。待看到总账后,这经营策略还需重新细细斟酌。
“咕咕咕……”正说着,尴尬的声音从乐琳的胃部传出,
原来,不知不觉过了正午。
乐琳劝郑友良一起吃过饭再回来写账,郑友良却道想再练练手。既然他沉迷其中,乐琳只好作罢。
出了如意斋,门前车水马龙、屋宇鳞次栉比,有茶坊、酒肆、脚店、公廨……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恍似置身清明上河图之中。
一时之间,乐琳也不知该往何处去:“川芎,去哪里用膳比较好?”
川芎也是饿得肚子打鼓,听到乐琳说要去吃饭,乐得眉开眼笑,忙上前道:“少爷,我和大黄平日都是到东市的陈记面家吃面食。”
“那就去陈记吧。”
“少爷……”大黄面有难色,眉头紧皱,加上脸色的几道皱纹,整个苦瓜干一样,他畏畏缩缩说:“夫人有吩咐,东市龙蛇混杂……”
看他左右为难的样子,乐琳也不好坚持,只好问:“这附近可有高雅些的饭店?”
“这汴京城中,就数云来阁景色最好了,在前面不远。听说菜色也是一流的,有道叫珍宝鸭的新菜,连庞丞相都赞不绝口。”乐琳不打算去东市,川芎乐得为他介绍高档的食肆。
大黄却欲言又止:“可是,少爷……”
“你又怎么了?”乐琳饿得有点不耐烦了。
“这云来阁不便宜,少爷您带了多少银钱在身上?”大黄怯怯问到。
乐琳这才想起出门之时没带银两,叹道:“那,要不回府吧。”
只是,从这里回到侯府,起码又得大半个时辰。
此时,川芎忽然一拍脑袋,叫到:“少爷!”
他本来嗓门就很大,又突然,乐琳被他吓了一跳,只见他指了一下前面不远的一栋三层高的楼,顺眼望去,楼旁挂了挺大的一个木雕的招牌,刻着“八宝楼”三字,店面挺大气的,倒是有点半新不旧。虽然此时正是用餐时间,但客人却寥寥可数。
川芎陪笑着说:“少爷您瞧我这记性,这八宝楼就在前面,去八宝楼可好?”
“在八宝楼吃饭不用给钱吗?”乐琳看这门堪罗雀的样子,心想,难道是搞免费大酬宾?
“八宝楼也是侯府的产业,少爷去光顾,自然是不用给钱的。”
啊?这冷冷清清的酒家,竟然也是乐家的产业?
罢了,罢了,今天就全当时巡视业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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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郑友良的淡定,八宝楼掌柜史昌的表现谨饬得多。对着乐琳,一脸担忧惶恐的样子。
原因无他,郑友良在老侯爷乐信年轻之时便在乐府打工,又是乐信亲自提拔的老臣子。纵然是少东家,但按辈分也得叫上一声“良伯”,自是能淡定些。
而史昌,不过三十出头,当八宝楼的掌柜还不到半年。
更重要的是,他本无资格做掌柜,不过是店里的大伙计――皆因不久之前的掌柜黄鸿福被辛家挖角到云来阁去了,厨房的厨子不论厨子、帮厨都一起带走不说,连铺面里比较熟手的伙计都被黄鸿福一拼带走。
史昌一贯看不惯黄鸿福蛮横霸道的作风,曾经向石氏告发他和供应菜肉的贩子勾结,中饱私囊、以次充好。
黄鸿福怀恨在心,自然是不会带史昌跳槽的。
当时店里无人可用,尽管明知史昌未够道行,石氏也只得提拔他做掌柜。
八宝楼经此一役,生意每况愈下,史昌纵是有才干的,也无力回天,于是每日惶惶,担心东家什么时候把这八宝楼给关了。
乐琳不知其中缘由,只觉得史昌不够担当,心中看轻了几分,唤他赶快上菜,便不再搭理了。
不知何故,饭菜迟迟未上,乐琳更加不快,小声向川芎抱怨道:“这史昌浑浑噩噩的样子,是怎么做得到掌柜的啊?”
川芎知得一些缘由,便如此这般与乐琳说一番。
“这么说,史昌倒是个忠心的。”
“史掌柜是梁管家的外甥,自然是比黄鸿福要忠心一些。”
“梁管家?”乐琳心中疑惑,现在听川芎提起,才觉得有些奇怪,大户人家,都是有管家的啊,看古装剧里,那些铺子啊、庄子啊,都是管家打理的啊,何以这安国侯府事无大小都得石氏来决断?这梁管家,现在才是第一次听说,人影也没见着。
大黄细细解释:“梁管家年事已高,四、五年前便回乡下养老了,夫人说还没有找好人接替,便先空着。”
正当乐琳还有疑惑想要问大黄的时候,不远处靠窗的一桌有人大声道:“掌柜!你上的这是什么菜!”
转头看去,那桌只坐了二人,旁边却站了四个随从。
莫不是来找茬的?
细细观察,又不像。
靠窗边坐着的是一个**岁的女孩儿,眼睛大大的,如琉璃一般晶莹明亮,脸蛋儿绯红粉白,甚是可爱。另一人,背对着乐琳坐,她打量了一下,大概比自己略高一些,大约也是十三四岁左右。穿一身石青色雨花锦长袍。
身后的随从穿着也是十分精细,挺拔清秀,相比之下,乐琳身边的川芎、大黄要市井得多。
刚刚大喊的,便是其中一名随从。
看样子,应该只是哪家的富家公子和小姐,觉得招呼不周而已。看看这八宝楼水尽鹅飞的样子,大有可能是菜色水准有差。
想到自己是这八宝楼的少东家,纵是十分不情愿去伺候这些少爷小姐,乐琳还是正了正衣衫,硬着头皮上前去。
“公子您好。”她学着古人的动作,作了个揖,朗声道。
那穿石青色衣衫的少年闻声回头。
好俊的少年,乐琳心中赞道。只见他剑眉星目、唇红齿白,虽不过十二三岁,还有些许稚气,只要不长残,再过几年,再添些稳重,定要迷倒许多姑娘。
少年只望了她一眼,也不作声,只给了旁边的随从一个眼神,随从便对乐琳喊道:“你是何人?”
“在下是八宝楼的少东家,客官有何意见或建议,烦请不吝告诉我,鄙店必定改进。”乐琳客气道。
那少年听得他是八宝楼的少东,眼神闪过一丝好奇,再细细打量一番,道:“你是乐家的人?”
乐琳听不出他是什么情绪,只好坦然:“是。在下乐琅,未请教公子高姓?”
对方并不接话,慢悠悠呷了口茶,才道:“半年前,本公子在贵店尝过一道八宝鸭,甚是喜欢。今日再尝,已是云泥之别。”
乐琳见碟里的鸭子皮老肉糙、摆盘也是摆得乱七八糟,连衬碟雕花都没有,心道不妙,赔笑道:“公子请见谅,这一餐,鄙店不收分毫,当做赔罪……”
“本公子不差这些许银钱,”少年不打算承乐琳的意,径自道:“只是,我家小妹难得出门,我还说要带她来尝尝贵店的八宝鸭,不料,竟是空欢喜一场……”
“皇……”那女孩儿听他提起自己,怯怯地拉了拉他的衣袖,细细声道:“阿兄,不要为难人家了,今日能出门,阿璃已很满足……”
乐琳看向那个叫阿璃的女孩儿,只见她局促、紧张,唯恐身边人不快,全然没有她哥哥的泰然自若,好奇之余,不由得想起自己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的妹妹张妍。
说是妹妹,其实并无血缘,张妍是她继母带来的拖油瓶。乐琳在跟父亲住的那一段时间里,她们相处过一段不短的日子。
大概是因为张妍从小寄人篱下,继母又是个毫无耐心的人,动不动就以“不要你了”,“把你扔回给你爸”之类的言语来要挟,长此以来,总是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总怕惹恼身边人,与人发生争执,常常不问缘由便先道歉认错……
乐琳怜惜她,便经常带她去玩,经常鼓励她,比起其他同父异母或者同母异父的兄弟姐妹,反倒是和这个异父异母的妹妹感情最深。
也不知道张妍现在怎么样了。
收回思绪,望向阿璃,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乐琳觉得她的样貌也和张妍有几分相似,眼神也不觉柔软了许多,
想了想,拿定主意,便对那少年道:“公子,实不相瞒,鄙店之前做八宝鸭的大厨已经跳槽到云来阁了。”
少年未料到乐琳如此坦率,不觉高看她一眼。
“八宝鸭鄙人不会做,”乐琳替他们二人添了茶,微笑说道:“但鄙人有几道祖传的拿手菜,全汴京城独一无二,愿亲自做来给令妹赔罪。”
“哦?”少年挑眉,甚是好奇。
阿璃却连忙阻止道:“乐公子且慢,”又扯了下少年的袖子:“君子远庖厨,不过一道八宝鸭而已,阿兄,就莫要劳烦乐公子罢。”
乐琳越发怜惜她,不待少年言语,拱了拱手道:“不劳烦,稍等片刻。”便带着川芎、大黄和史昌进了厨房。
。。。
………………………………
第九章 糖醋里脊
进了厨房后,乐琳感到头都大了。
她本想做几个麻婆豆腐、番茄炒蛋之类的家常菜的,却忽然想起来,这辣椒、洋葱,西红柿都要在航海大发现之后才从传入欧洲,起码要明朝才能在中国出现,现在,它们大概还在南美洲优哉游哉地生长着吧。
那做咖喱土豆好了。额,土豆也是南美洲的……那做咖喱白萝卜好了,看上去也差不多,可是,咖喱应该怎么弄啊。
唉,她以前看的那些穿越剧、穿越小说,主角们做个家常小菜就名动京城,真是误人至极啊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如今别说这些热带植物了,乐琳翻了翻灶台边的酱料,连酱油都没有,只有醋和一瓶黑乎乎的肉酱……
醋……?
要不做糖醋排骨得了。
下定主意,乐琳对史昌吩咐说:“帮我切四五两猪肉来,要里脊的,切片。”
史昌大惊:“猪……猪肉?”
“怎么了?”她心想,该不会连猪肉都没有吧?
“少东家,这猪肉是贱肉啊,难登大雅之堂。”
原来,在南宋以前,猪肉都被当贫民才吃的肉。
有诗为证:“黄州好猪肉,价贱等粪土。富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
在乐琳那个时空里的宋代,也是苏东坡意识到猪肉的优点之后,又兼是美食家,本性爆发,钻研出很多用猪肉制作的美食,也写了不少为猪肉叫好的文字,以推广猪肉,之后情况才好转些。
这个时空的苏东坡有没有因为蝴蝶效应而消失还不得而知,乐琳对食物的历史不太有研究,自然不了解这些。
事到如今,她也想不出别的拿手菜色,只好说:“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是猪肉?”
史昌顿时额角冒汗,心感前路迷茫,却也不好争辩,只得依吩咐切来五两里脊肉。
这边厢,乐琳已找齐配料。幸而主要的佐料糖、醋、麻油,姜葱还是能找到。
接过切好的里脊,用麻油涂匀,再拌入些许面粉、蛋清、水和糖醋的汁腌着。烧滚锅,淋上生油,把姜丝撒入锅中,片刻,厨房便满满都是姜丝的香味。
唐宋的煮食大多是蒸煮的,宋辽边境城镇则是烧烤为主。乐琳这种爆炒的做法,川芎、大黄和史昌三人都没见过,心中暗自称奇。
史昌眼尖,看到厨子在旁边偷师,急忙唤开。
乐琳专心炒菜,浑然不知。
把里脊肉片倒入锅中爆炒一番,最后把事先兑好的糖醋芡汁倒入锅中勾芡。
如此,一道外脆内嫩,色香味俱全的糖醋里脊便完成了。
旁边三人闻着这让人胃口大开的酸甜气味,不由自主吞了吞口水。
川芎舔了舔嘴,道:“少爷,要不要小的帮你试一下味?”
乐琳这才想起他们二人跟着自己大半天忙来忙去,都还没有吃午饭,看了看碟子里的里脊,大约也有四、五人的分量,便笑道:“你们一人一片试试吧。”
三人赶忙道谢,起筷品尝。
那肉片刚入嘴,史昌立刻喜形于色,满脑子都一个想法:“黄鸿福你这次输定了!”
这道糖醋里脊口感层次丰富,清新开胃,比之八宝鸭,有过之而无不及,最重要的是,成本低廉。
八宝楼,终于有望扳回一城了!
史昌想到前段时间在东市采买时候,偶遇到黄鸿福,那小人得志的嘴脸,顿觉胸中有团火,忙问乐琳:“少东家,这是乐公传下来的菜谱?”
乐琳也懒得再去想别的解释,反正推给乐山准没错了:“嗯,偶尔看到曾曾祖父的札记,记载了一些他自创的菜谱?”
一些?!史昌心头都开出花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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