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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尔赛只有女王-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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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工人郊区

    “米泽里”这个姓氏很有意思,和英语的“苦难、不幸”(misery)拼写相同,与法语、德语的同义词(misere;misere)也很相似;在所有女侍中,她的名字是玛丽第一个记住的。

    幸好,米泽里夫人的生活还不算苦难;她的丈夫是维拉耶邮递服务公司的雇员。

    这家公司的服务包括传递信件和金钱――像是邮政和邮储的部分功能;但只为富人服务,邮箱也只设在巴黎。有限的服务范围虽然提高了成本,但降低了风险,所以身为它的员工,米泽里先生的薪水还算稳定。

    自从米泽里夫人被选为王储妃的女侍,家里顿时殷实起来。夫妻俩已经在盘算搬家了,没想到宫廷里风云突变,转眼间王储妃就可能离婚;计划只好搁置;如今他们仍然住在圣安托万郊区的蒙特勒伊路上。

    “您最开始就计划好了吧?”博伊队长无奈地说。

    他们都已经快到了圣安托万郊区大街边上,要还是反对,未免显得不近人情。

    维耶尔神父大笑:“卢卡,我看就照殿下的意思做吧。她一旦下决心谁也拦不住。”

    博伊队长已经懒得纠正他的称呼了。

    连热内小姐都有些激动:她的家底在中产阶级中属于相当良好的,那片传说中乱哄哄、脏兮兮的工人郊区,她还从来没有来过。

    她说:“幸好现在已经过了十点。听说九点开始圣安托万郊区的主路上就堵得水泄不通,到处都是出门工作的人。”

    ……原来上班高峰期这个时代就有了。

    于是,沿着里沃利街,马车向东驶去。

    在路的尽头,一座巨大的黑色石头城堡牢牢占据着视线中心,仿佛一只庞大的怪兽,大喇喇地坐在必经之路上;八座石塔仿佛八双眼睛,监视吓阻来往之人。

    “这座城堡叫什么?”玛丽问。

    “巴士底,关押犯人的地方。”

    我勒个去。

    这就是巴士底狱!

    这座大名鼎鼎的监狱在战乱中完全被摧毁,后世只在原地址建了一座纪念碑和一个广场;如今她算是真的见证历史名胜了。

    马车绕过巨大的城堡,玛丽忍不住抬头,扒在窗边,紧紧盯着高高的围墙,心里满是好奇。

    “铁面人就曾被关在里面。您知道铁面人的故事吗?”

    “维耶尔神父!”热内不赞同地瞪了他一眼。不管铁面人是谁,这都是王室的秘辛,不适合讲给王储妃听。

    当然玛丽早就知道了――《三个□□手》的版本。此时大仲马还没出生,但铁面人传说早就流传开了,其真实身份也众说纷纭,不过肯定不是路易十四的双胞胎兄弟。

    巴士底狱两侧的大街都是人来人往的地方,然而靠近这座黑城堡,却是几乎没有什么生气。马莱区和圣安托万郊区以此为界限,划清了两个世界。哪怕是有事需要穿梭在两区之间的人,也都宁愿绕个远路,仿佛哪怕靠近一点点都有可能被关进去。

    一过黑沉沉的监狱,整齐美观的联排别墅就再也看不到了。在这个还没有工业化和高层建筑的时代,一眼望过去,连绵不绝的灰蒙蒙的建筑群一直延伸到天边。房子高矮不一、毫无美感地随意搭建,就好像被胡乱砍伐过的黑色树林一样。

    马车仿佛被在导轨上的摄影机,而窗口就是一个镜头。摹写着巴黎下层人民工作生活的胶片缓缓滑过。

    嘈杂的声音比在马莱区高了一倍,污水横流,垃圾遍地。主路两旁虽然修有排水沟,但早已被杂物堵塞。人人都在匆忙地赶往自己的目的地,有的打扮得很体面,戴着假发,用长筒袜子套着小腿;有的则只穿着无套裤――在后世相当普通的装束,在这个时代是底层民众的象征。

    在路过菜市场时,腐臭味简直连天上的鸟都要熏下来。热内赶忙从小包里掏出一瓶香水,先在玛丽身上洒了一些,然后是自己。

    “我也来点。”神父说。热内丝毫不以为怪。

    但香气的保护只持续了片刻,很快花瓣和花蜜的甜香味就被马车外的骚臭味、鱼干味、血腥味侵犯,混合成让人眩晕的怪异味道。玛丽不由得想起了阴暗诡谲的《香水:一个谋杀犯的故事》――它描绘的正是此时的巴黎。

    嬉闹和起哄的人群聚集的地方,是有人在酒馆门前打架;挺着啤酒肚的酒馆老板涎着笑脸劝架,声音徒劳地被口哨和脏话淹没。

    “那是……abccafe!?”

    维耶尔不知道王储妃为什么一脸惊喜:“如果您想要喝咖啡的话,我推荐新桥附近的埃勒普咖啡馆……”

    好吧。仔细想想,《悲惨世界》原著写的是缪尚咖啡馆,abc之友,在音乐剧中简化为abccafe。再说悲惨世界发生在六十年后。再说abc也是虚构的。不过这不妨碍玛丽心中回响“youtalkbattlesbewon;andhereeslikedonju…an”的唱段。

    马拉货车时常被他们更轻快的马车超过;当玛丽问货车上那些大大的木桶是不是酒时,得到了一个摇头。那是水。因为没有自来水系统,将干净的水从塞纳河边运到千家万户,也是一项有固定收入的事业。

    “不过卖水人之间常常因为地盘的问题产生纠纷。他们有自己的帮派,警察也不敢多管闲事。”

    毕竟这个行当没什么成本、几乎稳赚不赔,人人都挤破头想进入;没有法律和政府维护秩序,那么他们就会自个儿制定“秩序”了。

    还有木匠、铁匠、建筑工、油漆工、屠夫、渔贩,一个个在窗框的视野里向后退去。形形□□的人们或者不耐烦的大喊大叫,或者肆无忌惮地大笑。铃铛声、锤击声、磨刀声、叫卖声……不绝于耳。

    “我好像听到了扩音筒的声音?还有鼓声?”

    “那是市政厅的人。他们在宣读市长的指示。大概是从哈贝码头传过来的。”

    玛丽仔细听了几句,似乎是在提醒市民防范小偷。

    扩音喇叭的粗糙的声音才停了不久,吉普赛人的乐器又响了起来。

    热内忍不住抱怨:“天啊,这里的吵闹一刻也停不下来。”

    玛丽却适应良好。比起安静雅致的贵族区,她甚至觉得这才是巴黎的心脏,这些声响就像强有力的脉搏。这里的人打扮朴素,好像扑着一层灰,但面色是真实的红润,眼睛里是勃勃的生机。他们依靠双手劳作,而不是靠着祖辈积攒的权势和财富,整天无所事事地打牌、闲聊。

    ――贵族们的这副德行,不是因为他们可以这么做,而是因为他们认为“应该”这么做。一位真正的绅士是不能从事任何职业的。他可以培养自己的一项或几项爱好,在国王的朝廷里有几位朋友,可以为领土、为荣誉、为国王而战,然而他绝不能具体地“工作”。那是下等人才干的事。

    在战火纷飞的中世纪,作为民众的保护者,他们还能获得一定程度的尊重;但在17、18世纪,□□的出现使得贵族在战争中作用降低,军费成日益增长,持续已久的战争使得国家债台高筑,为填补赤字各种征派持续不断,贵族也越来越显得像不事生产的寄生虫。

    难怪攻陷巴士底狱成了封建□□的象征――除了因为这里关押着国王的犯人,又何尝不是因为它是底层民众与上层贵族之间泾渭分明的界碑呢?

    作者有话要说:  *里沃利街:ruerivo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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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工人郊区2

    到达米泽里夫人在公寓里的家时,他们扑了个空。家中没人,而对门的邻居狐疑地审视他们显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衣服半天,才告诉她们米泽里一家趁着假期去看望乡下的父母,明天才回来。

    “恭喜殿下。”

    “恭喜什么,神父?”

    “您明天又有借口来一次啦。”

    玛丽深以为然:“明天我们换一条路线走。”

    她的盘算不只这一点。第二天早晨,热内小姐准备为她打扮时,她却挥挥手:“不用化妆了。我们换上朴素的衣服,越旧越好。去把神父和卫队长叫来。今天我们把马车停到哈贝码头,然后走路过去。”

    “殿下!”热内差点要晕过去。她咬咬牙,跑出门去,不找神父,而是直接找博伊队长。不用脑子想都知道神父一定会纵容王储妃,而卫队长多少还会劝一劝。

    ――然而这两人正在一块儿练剑。

    他们一起回到王储妃的房间时,玛丽已经自己挽好了发髻。自从离开凡尔赛宫后,两位侍女不得不遵照她的要求只做简单的发髻,但她们还是在可能的范围内尽量将主人的头发打理地典雅、漂亮。但这肯定混不进贫民区。所以玛丽干脆自己做――就像她昨天在大街上看到的妇女们一样,简单随意的卷起来。

    “麻烦你到壁炉弄些灰来,热内小姐。我得把自己弄脏一些。”

    热内说什么也不肯动。

    “我跟你打赌,让娜。”维耶尔总喜欢叫别人的名字,“假如你不帮她的忙,她就会干脆抛下你自己去了。”

    热内求助地看着忠诚的卫队长;后者却一反常态地没说什么。他也认为,拜访那样的地方,打扮得不起眼一些,能免于被不怀好意的眼睛盯上。

    好侍女一跺脚,没了办法,只有照办。

    “顺便拿一些油来。”维耶尔说,“穷苦人可没法像您这样经常清洁,他们脸上身上的脏污可不能只是干灰。”

    这时博伊还没想到――既然玛丽煞费苦心地打扮成平民,又怎么会满足于只去一个米泽里家就结束呢?

    “我们再多走走。”一出那栋半新不旧的公寓,玛丽就这么说。

    热内忍不住惊叫:“上帝啊,难道刚才的经历您还没有受够吗?”

    在和米泽里夫人交谈的短短二十分钟里,左右两侧薄薄的墙壁就传来了隔壁各种声音。

    可以肯定的是,右侧一对夫妻有着非常和谐享受的床上生活,“运动”的声音叫得连他们养的母鸡都要发情了。左侧的家庭则有一个非常调皮捣蛋的孩子,成天跟在街上的小混混后边,嚷嚷着要学会偷窃这门“伟大的技艺”,母亲恨铁不成钢,每天都长时间地训斥孩子,只希望他在鞋匠师父那儿好好地当个学徒,将来能顺顺当当地养活自己而不是被扔进暗无天日的巴士底去;他家的狗显然同意母亲的观点,因为每次她大声尖叫都会伴随着一阵狂吠。

    对于习惯了独门独户的热内来说,这简直是灾难。

    米泽里夫人也坦诚地表示,当她随着丈夫从乡村搬到巴黎来的时候,头几天,她觉得巴黎人简直都是疯子。

    “但现在也习惯了。”她有些不自在地说。在生活如此优渥的人面前,这句话像是遮羞的借口。

    幸好王储妃的表情一直没有什么异样。

    其实玛丽甚至还有几分亲切――小时候居住的大院里,也是这样“鸡犬相闻”;随着生活条件改善,这种感觉已是久违。话又说回来,假如让她在回到从前的嘈杂环境里生活几天,恐怕那种怀念感会荡然无穷吧――就像人长大了,成熟了,总有一些东西会被抛弃,就像总有一些细胞被新陈代谢掉一样。她可以温柔地回顾过去,但不能真地变回过去的样子――这只是一种倒退。

    就像穿越回来使得她的生活质量直线下降一样。

    临走时她又给了米泽里夫人一些钱――名义上是工作上的赏金。她知道这治标不治本。

    和昨天得新鲜好奇相比,今天的她,似乎从这片喧闹、纷乱的地方,感受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为此,她愿意再多走一走、看一看。

    而后几天,除了圣安托万郊区之外,隔着塞纳河与之相望的另一个庞大区域,圣马塞尔郊区,也成了玛丽考察的目的地。她心里明白,即便将每一条街道都走过一遍,也不过是走马观花。她甚至希望能在郊区那些简陋的公寓里住上两天,当然这话她没提出来,否则热内说不定要拿一把刀以自杀阻止她了。

    越往郊外走,路边见到的建筑就越发稀疏、简陋。

    那种生气勃勃的劲头逐渐冷淡,街头时不时能看见衣衫褴褛的乞丐,或者靠坐在墙根,或慢吞吞地翻检路边的废弃物。

    时不时可以见到树枝搭起的火堆;这里的居民没有厨房,就在路边做饭;内容物是杂粮稀粥、几颗豆子或一点黑面包。

    他们惊动了一群聚集的秃鹫;等它们飞散,“大餐”露了出来。热内尖叫一声,捂住眼睛,转过脸去。玛丽也脸色发白,生生压下想呕的冲动。

    是人的尸体。

    半边脸已经被秃鹫啄得露出白骨,眼珠落在旁边。

    博伊队长是职业军人,对死亡早已见惯不怪。他在四周望了望,弄了些野草枝叶简单覆盖了尸体。

    “可能是饿死或者病死的。如果是冬天,死人会更多,”维耶尔小声说,“都是冻死的。”

    和仅仅几公里外的宫殿广场、十多公里外的凡尔赛对比,这才是地狱。

    穿越前,她的国家也还有贫穷的地方。但这样的景象,她只在非洲见过。

    在当地,有实力购买大型装备的只有政府,所以每次去洽谈,她基本只出入酒店或公司基地,大多在城市里,或者有军警守卫、闲人免进。但她还是见到了一个个瘦得只剩骨头的人。因为营养不良,那儿的孩子总是显得头很大,一双眼睛乌溜溜地圆,看得人心疼;可也许他就是受成人指使偷走你钱包的人。

    在有能力援助非洲的国家中,也许只有中国还对积贫积弱有着切身的记忆;像她这样,除了经济和政治上的利益考量之外,还抱着要帮助当地人发展经济的想法的,不只一个。这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曾受过同样痛苦的同情。某种意义上来说,中国看到的,是曾经的自己。

    她没想到,号称欧洲大陆第一强国(尽管已经在衰落),竟也能看到同样的景象。

    此时距法国参与的第二次鸦片战争还有86年。

    “他们太可怜了。”她听到热内带着抽咽的声音。

    “是啊。”

    郎巴尔的手稿告诉她,从大革命到八国联军侵华期间,短短四十年时间里,法国经历的政权更迭就有第一共和国、第一帝国、波旁复辟、奥尔良王朝、第二共和国、第二帝国、第三共和国。在这段政治混乱、社会动荡、民生不堪时期,法国的对华政策却一直保持强势态度。

    放在中国这根本不能想象。“国虽大,好战必亡。”除非自身底蕴雄厚、经得起消耗,否则不能发动战争,应尽全力优先保证国内稳定。

    欧洲人有完全不同的逻辑:我家有点乱,没关系,我去别人家打。一来转移国民注意力,二来用以战养战,剩下来的说不定还能补贴家用。只要破坏的不是我家,一切好说。

    无论结果是否如愿,至少他们认为这是正确的。

    作者有话要说:  圣马塞尔郊区:faub saint…marc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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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救济院

    返回的路上王储妃一直沉默不语;另外二人也都相当配合。

    维耶尔偷瞄着比自己小十岁的学生。

    在她宣称要全面了解这个国家时,他没怎么当真。据闻王储妃在美泉宫可以说是极受宠爱,像一朵被养在室内、精心呵护的娇艳花朵,怎么会对外界的严寒风霜感兴趣?恐怕仅仅沾上一点点,就要吓得缩回去。

    直到现在,他才彻底刮目相看。王储妃不只勇敢而积极的面对,甚至在真正见识之后,还能保持镇定――但不是无动于衷,他能从她的表情上看出她内心的震动。没有慌乱、惊呼,而是进行思考。

    “神父,救济穷苦人的,除了教堂还有哪儿?”

    “还有救济院(hpital)。”

    “医院(hpital)?”

    “对,救济院(hpital)。”

    “不管怎么样,明天带我去看看吧。”

    “遵命,我的殿下。”

    而后她才知道,此时hpital还不像后世那样,专门治病救人,而是综合性的收容场所。有类似历史渊源的词还有行馆(htel),不过现在郎巴尔正准备让她的图卢兹行馆转型,说不定会变成世界上第一个连锁大酒店。

    这次玛丽仍然选择了低调。

    还没进门,恶臭就已经传了出来。虽然这种味道在巴黎街道上并不陌生,但这里的臭气显然更“出类拔萃”一些。

    绝大多数被救济者都显得很安静,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仿佛死一样沉寂;即便玛丽和神父穿着平民的衣服,在这群又黑又脏的人之中,仍相当醒目。不过,舍得抬头看他们一眼的为数不多;大多数不是懒洋洋的,就是病蔫蔫的。

    主管救济院的是神父和修女以及一些雇佣者,但此时没有看到他们的身影。

    “通常人手不够。如果没有虔诚和仁爱之心,很难在这儿干长久。”维耶尔低声告诉她。

    “恐怕还得有足够健康的身体还有大难不死的运气,”玛丽说,“看看这环境,简直是病菌的天堂。又缺乏消毒和隔离手段……”

    神父对某些词汇表达了疑问,不过玛丽没管他。

    “救济院的钱从哪儿来?”

    “捐款和赞助。目前最主要的赞助人是蓬切瓦公爵。咦?”维耶尔眯着眼睛往角落里盯了几秒,转过头来,笑着咬耳朵,“看到那边那个褐色头发的中年男人了吗?靠在窗户下的。他这套破烂衣服是进救济院前刚刚穿上的。”

    “怎么看出来?”

    “他在脸上和手上都涂了灰,可不小心露出的手腕是白的。你再看衣服,豁口都是长条状――这是故意撕出来的,而不是被磨损坏的。衣角也没有掉出来的线头。他肯定是来骗取救济的。”

    “……你认识一个叫福尔摩斯的人吗?”

    “不认识。听起来是英国人?”

    “呃。你的推断能力令人吃惊。”

    维耶尔得意地点了点帽子。

    不过不只是推断能力。没有和穷人长期接触过,就算脑袋再强,也不可能分辨出这些特征。这位据说是贵族家浪荡小儿子的神父,却有高超的剑术、丰富的阅历和敏锐的眼睛。他绝没有那么简单。

    玛丽隐约觉得,关键可能就在他自豪地提起的那位叔父身上。

    不一会儿,一位黑衣修女宣布准备发放救济金,大厅顿时沸腾起来。在几个穿制服的壮汉的呵斥声中,人们排起了队。玛丽注意到,每发放一笔救济金之前,修女都会询问对方的名字,在名单上做记号。看起来,被救济者都是经过登记的。

    等救济金发完,大厅里的人立刻少了三分之二;剩下的或者老迈、或者身有残疾或者受着伤。到午餐时间,又有十来个人进来,领走了工作人员发放的黑硬的粗粮面包;但人数跟领救济金比起来也只有一半。篮筐里至少还剩下一半面包没有被取走。它们被简单用一块布盖上,收了起来。

    “准备留到晚餐时再继续发吗?”这种干燥发硬的面包在现在逐渐转冷的天气里可以随意存放一个星期以上。

    “不,当然不。很快就完了。”维耶尔神秘地眨眨眼:“只要你们保证待会儿不发出任何声音,我就带你们去开开眼界。”

    热内瞪他:“是危险的事吗,神父?”

    “有我和卢卡在,保证一点都不危险。”

    维耶尔带着他们绕到了救济院背后的大街,往一条僻静小巷里拐了两拐,就做出噤声的姿势。

    只要再拐一个弯,就是救济院的后门了。他们探头探脑地轮流偷看,只见有个小胖子扶着一辆手推车,正站在门边打盹儿。

    不一会儿,后门就开了;一个神父指挥着一个修女,往小推车上搬面包。他们压低了说话声,动作轻手轻脚、熟门熟路,看来并不心虚害怕。

    维耶尔打了个手势,又带他们原路返回。

    “那个人是谁?”

    “是救济院主管的弟弟的妻子的堂兄,经营一家面包店。”

    玛丽决定放弃思考这个亲戚到底该怎么称呼。

    热内问:“所以说剩下的面包都卖给了他吗?”

    “恐怕是白送的。”玛丽猜测。这种事真是一点都不新鲜,“主管明知道面包发不完,却不肯减少供应量,是为了给亲戚方便?”

    “您猜怎么着?那家店是聪明的主管阁下和亲戚合伙开的。”

    热内问:“就没人管吗?”

    “巴黎是全国最富有的人聚集的地方,”维耶尔说,“这些富人们一股脑儿涌到教堂和救济院施舍自己的善心,向上帝证明了自己的虔诚;至于最终是不是真的能让最需要的人受惠,又有什么关系呢?”

    在玛丽忙着做她的社会观察时,她的家庭教师有时会全程陪同,有时也会声称另有要务。

    “家族事务总是让人烦扰。我多么希望抛却世俗,一心一意地将自己奉献给上帝啊!”

    热内表示这话笨蛋才会信,而博伊双手赞同。为此,维耶尔花里胡哨地说了一通废话才离开。

    他到了新桥附近――这是众所周知繁华而又混乱的地方,在这儿滋事、扒窃的不只是郊区来的失业者,还有一些寻求刺激的年轻人。发生过贵族小姐被掳走施暴的惨剧,为了抓住犯人,他还出过小小的一份力,然而最终结果令他大失所望;凶徒虽然抓住了,受害者的父亲却决定不予追究,而是让女儿嫁给对方。

    今天他用不着穿上女装在这儿徘徊引诱罪犯;在河岸边的石墩下,他找到一个流浪汉,给了他一个苏。

    “好心的神父!您愿意再帮帮我的孩子吗?”

    他点点头,跟着对方在大小街道穿梭,大约二十分钟后才停下来。

    “就在里面。”

    作者有话要说:  *蓬切瓦公爵:dukepenthievre 郎巴尔夫人的公公。

    父亲蓬切瓦,儿子郎巴尔,女儿沙特尔……一点都看不出亲戚关系好吗!写这个时代的东西就是这点麻烦,没有姓,只有头衔,一般不能两个人用,除非像诺阿耶公爵、诺阿耶伯爵这样的例子。每次人物出场都得尽量再解释一遍以免大家忘记_(:3∠)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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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密探vs密探

    维耶尔神父一眼就认出了这里。再过半年,普罗旺斯伯爵――王储的弟弟――就要结婚了。作为成人的标志、组建家庭的礼物,路易十五将会送给孙子一幢豪华非常的宅邸。

    “问题来了,一个奥地利密探到这儿来干什么?”他自言自语。

    答案很快就揭晓了。

    阿妮珂,自称夏尼子爵夫人,挽着普罗旺斯伯爵的手,脸色微红地走出宅邸。如果不知内情,维耶尔会猜这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至少从男方的脸上,能明白无误地看到痴迷。他甚至还会叹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和兄长一样,普罗旺斯伯爵脸颊圆润,身形痴肥,走路摇摇摆摆,像一只鸭子(维耶尔得承认,路易・奥古斯特和路易・斯坦尼斯拉斯可真是亲兄弟);而阿妮珂是一位明艳动人的美人,只要见过一面,任何人都很难忘记她。

    这位女士的危险性不单只是她的美貌,还在她过人的聪慧上。她拥有惊人的应变能力,为了任务不择手段,绝不吝于用自己的身体做武器,也从不排斥夺人性命。她能让任何对手头痛心悸。

    想到王储妃与她出自同一个国度,想到那位奥地利女王,再想到路易十三的大名鼎鼎的王后奥地利安妮,他不禁怀疑,与哈布斯堡有关系的女人可能天生自带一种让世界为之掀起狂风暴雨的能力。

    现在,法兰西的敌对者再次来到巴黎,并且接连与两位王位继承人产生亲密关系,不能怪维耶尔多想。

    是要从高位者或许更宝贵的□□消息,还是要施展魅力,重演伊利亚特,挑起一场王室内乱?

    更重要的是,王储妃是否知情?这一切只是单纯出自特蕾西亚女王的授意,还是她年轻的女儿也掺了一脚?――让一个不到15岁的小姑娘参与这种阴谋是挺疯狂的,他知道,但放在那位王储妃身上就一点也不疯狂了。

    如果这一切真的是她默许甚至操纵的,他应该将她看做法兰西之敌吗?

    维耶尔擅长控制自己的表情。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扮演老人、青年、少女,也总是带着轻松和无谓的表情。此时阴霾却飞到他眉宇之间,落下了重重的阴影。

    为什么偏偏让他注意到这件事呢?如果什么也不知道,就不必苦恼,一心一意跟在王储妃身边享受巴黎之行了。

    巧妙委婉地以适当的借口打发了普罗旺斯伯爵,阿妮珂脸上没有半点迷惑了一位皇亲国戚的成就感。叫仆人去召唤马车,她抿着嘴站在台阶旁,默默望着小广场中央从罐口倒出泉水的纯白少女雕像。

    只不过是诱惑一个毛还没有长齐的小家伙而已,这应该是再轻松不过的任务。又不是说她没有做过。

    但心底的角落告诉她,这次不同了。她以往的任务,最长的一次也只有半年,不宜再久,否则容易被人看出破绽。但这一次……

    “好久不见了,女士。”

    突兀的声音让她猛地回过神来。

    迅速转身,她看到了一个年轻男人,右手拄着一支手杖,斜斜地靠站着。他唇边抿着微笑,深褐色的眼珠好像猫眼石,镶嵌在精心雕制的大理石雕像上;若不是脸上的小小雀斑破坏了完美,若不是表情太过玩世不恭,或许会有人将一身黑色教服的他当做到凡间传达上帝之意的使者。

    就像是发现有敌人闯入自己地盘的猎豹一样,阿妮珂全身心地戒备起来。虽然她自诩身手也算矫健,但跟眼前这位剑术大师比起来,几乎就是小孩子的玩意儿。只要对方愿意,她随时都会被俘虏、甚至杀死。

    “也不久。”她冷笑。

    “很抱歉这么晚才打招呼。”黑衣神父假模假样地说,“我本想早点的,又怕打搅到您和普罗旺斯伯爵。”

    所以他全都看到了?

    前密探没有乱了阵脚:“我也要抱歉,因为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才好。是‘女士’,还是‘先生’?因为上次我们见面时,您穿的衣服截然不同,对吧?”

    “您不妨简单地称呼我‘曾经并将再次破坏维也纳的阴谋的人’,女士。”

    阿妮珂忽然放下戒备的神色,坦然而笑,用纤长的手指捋了捋被凉风拂起的秀发。

    “那么您找错人了。我没有任何阴谋。”

    “您是想告诉我,其实您爱上了普罗旺斯伯爵和沙特尔公爵两个人,无法选择放弃谁,所以同时与他们交往?真是浪漫又伤心的爱情故事。您猜我会不会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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