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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之风景旧曾谙-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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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大捷,二十四岁时便累军功十二转,平帝亲封武成侯、昭武将军。后蔡骧权势滔炽,倒行逆施,谋乱窃国。蔡驳非但不与同谋,约束兵马严守边庭,更在世祖武帝倒逆伐贼之时第一拨率部归附,冲锋陷阵,助世祖恢复王朝正朔。兵锋指到神京,五日城破,蔡骧挟伪帝、国玺窜逃,蔡驳率部追击,中流矢,毒伤不治而亡。故世祖继承大统后,蔡氏阖族伏诛,唯有蔡驳一支独存,蔡驳以军功追授武襄侯,谥“忠武”。明帝时改封恩平侯,子孙皆效其祖从军镇边,杀敌报国。章舒眉这桩婚事,则是再上一代老恩平侯向文华公并吴太君几次三番求恳,更鼓动当时的安康郡王、而今的太上皇亲自为他说项,文华公方许了这一辈两家儿女通婚联姻。至于人选蔡泓,也是多方考量,到四年前才最终定下的。章望固知这一桩婚事关系甚大,然而舒眉自幼在自己膝前,与章回姐弟两个一起读书学问,最明白脾气性情,原本心安神定,无可烦恼。此刻听洪氏一番话,既深觉合情入理,便不免替她生出几分别的担忧来。
于是章望就说:“你的心思,我都知道了。这件事,说到底还是要着落到当父亲的人身上。家里兄弟当中,论天资才智,老五原落在后头,这些年更是一味在书本举业上用功,旁的事体都不真正放在心上。然而骨血相连,父女天性是再割裂不得的。老五之前对眉丫头不用心,既是他自己的缘故,也多少有我们一点私心占着侄女不放手的过失。所幸眉丫头年底才嫁,有这半年工夫,凡事都还来得及。”
洪氏道:“大爷这样说,我就放了心。”此时夜已过二更,两人不再多话,赶忙安置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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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回上
上回中既将章家接林如海父女到府等事略已表明,书接前文,只说林如海得兄弟会聚,林黛玉有姊妹相伴,每日两遍到吴太君跟前定省之外,便是各种家宴小集,又于花园庭院各处游顽,或写诗著文,或评书听戏,或茶酒唱和,或花月邀游,也不外乎叙些亲戚之情,谈些家常之事,品些文学之妙,斗些才思之捷,并无别样新闻趣事可记。然而及至七月,自知府往下,至地方耆老乡绅,多有请见林如海者,或书柬力邀至其家相会,宴饮会文,期间又多引在学的子侄拜见。林如海见众人心意甚诚,且又都是常州的亲朋知交,遂莫不应允,接纳周旋,务必使满意reads;。如此数日,不免耗费心思,在眉眼间带出些许疲色,给吴太君看出来。吴太君吃惊之下,连忙追究根底。
这如海虽着意含糊,到底遮掩不过,只得照实说了,气得吴太君急索章霈、章霂、章霑三个,大骂道:“世上有你们这样做人娘舅的?外甥原本身体不好,过来常州养病,倒叫你们捉住了,使唤得跟牲口一样!如今寿哥儿两个眼睛底下都有青颜色了,一个个只当看不见,原来心疼什么都是嘴上说说的,实际上半点不相干!”又数说林如海:“你也是看多了科举、做老了官的人,你能不知道这里头各人的心思?真正预备好了这一科下场的,岂有在这个时候瞎走乱窜?不过是借着由头来巴结。也就是你那些好舅舅、好表兄弟才看得进眼里。究竟什么玩意儿,也值得我的亲外孙为他糟践自家身体!我知道了,你们眼里面都没有我,也不管我在意谁、要关照谁,到底是老了老了,又没人理又讨人嫌,不如我这就离了家,双方彼此也就眼不见心不烦!”一面就喊收拾车马往田庄子上去。唬得章霈等齐齐磕头认错请罪,屋里屋外跪了一地,更无一人敢以言辞回对。吴太君气呼呼只扭头不理。
结果就听一阵声脚步,洪氏从后院门进来,一路走一路说:“仿佛听见这边院里喊备车,我赶紧叫先罢住手,再不错脚地赶来这边,好歹算把老太太给堵截住了!”就扭着吴太君的手,嘴里嚷道:“老太太要往哪里躲清静去我都不管,止一件,先要把我这边的事情料理完——中秋节给范家的礼,老太太不给我掌掌眼,我绝计是不肯放过去的!”
吴太君奇道:“这种事情你料理惯的,还要问我?就不知道,也先问你太太去。”
洪氏苦笑道:“老太太这话可没道理。还不是老太太前个儿自家说的,说太太也有了年纪,禁不得费神,由哥儿这次的大事叫我多多自家斟酌打理,怎么才一两天工夫倒忘了?何况我早问过了太太。由哥儿的正日子定了九月初二,下聘放定一件件事情倒推着排,偏偏关进去一个中秋,这里头走礼究竟是个什么分寸,太太也说不准,我不来问老太太又去问谁?如今各种东西都预备下,排在我院子里,老太太跟我去看过,现发了话,我也好照方抓药明白处置。”一面说,一面拉着就要走,又叫:“石榴给老太太拿着拐棍,腊梅帮忙搀另一边手。”却见吴太君僵住了不动,洪氏忙笑道:“啊哟我的好祖母,可不敢白使唤了老太太。小点儿声跟你老说,今天一早,我娘家送来一桶痴虎鱼,总有一百四五十条,长度都有一虎口上下。我吩咐下面人用热水把鱼汆了,把腮帮子两块肉都取了,用蛋清和着菱粉浆好,又预备了顶嫩顶新鲜的青豆瓣,到时候清油这么一炒……老太太或下酒,或配粥,才是好吃呢!我只孝敬您一个,别处可再没有的了啊。”
吴太君道:“那取剩下的鱼肉,或滚了生米做粥,或捣了肉浆搓成丸子配点青菜丝瓜做份子汤,给各处送去,不就也算你都孝敬到了?”
洪氏拍手笑道:“这主意妙哇!鱼肉都是现成的,做粥做丸子可不比旁的都省劲?还是老太太最会打算。快跟我去那边院子,看着他们做,别叫把好东西都给弄坏了。”
吴太君就依言任她拉着走,一边骂旁边地下还跪着的众人道:“也不知道起来让路,存心拦着绊我一跤是不是?”章霈等慌忙让起,躬身看着吴太君与洪氏一起去了。
林如海这才过来搀章霈,又搀章霂、章霑,道:“都是外甥的罪过,倒让舅舅们受责怪。”
章霈扶着他手摇头叹道:“哪里是你的事。原是我们贪心急切,老太太说的再没有一个字不对。你大病才愈不久,正当保养巩固的时候。只是,你现今到底就在这边,有些人推得一时,终归还是不好不见。”
林如海笑道:“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不过是跟随会客而已,哪里能有多少劳碌?是老太太偏疼我,这才格外紧张了些。舅舅实在不用把我当个纸灯笼、玻璃人儿,这点吹吹碰碰我还经得起。”
话如此说,结果当天晚上,吴太君在章望、洪氏院里吃了夜饭,自回到澄晖堂,便叫了如海、黛玉到跟前,说道:“你爷女俩一个病才好,一个根底弱,家里人多闹腾,人是高兴了,身体却要吃力受累,这样怎么行?我想好了,你们今晚家去收拾了日常用的衣裳东西,明朝跟我一起去北门外毛家塘的庄子上住几天辰光:一来养病,二来散心,三来也省得这个请那个见,大宴小会的天天介烦人reads;。”又逗黛玉,说:“玉儿跟我去庄子上做一对乡下婆婆和乡下丫头,可肯不肯得?庄子上有毛茸茸的小鸭小鹅、兔仔狗崽顽,又有新鲜摘下的瓜菜果蔬吃。”说得黛玉直笑:“曾外祖母当我小女娃、毛丫头呢。但果然有,我一定是要跟着老太太去吃去顽的。”吴太君果然大喜,当下命传章望、洪氏过来,说定次日往毛家塘丁村自家祖业的小丰庄上去,林如海、黛玉同去,再就是章回也去。吴太君说:“英哥儿明年会试,在家里人来人往吵闹,怎么用得了功?不如带了书本,到他太爷的庄子上读去,又清静又安稳,也省得你老爷多话。”又叫传话告诉章霈等。
章霈忙携了李氏到澄晖堂来,先告罪,又再三劝说吴太君,说:“不是儿子拦着母亲往外头去,实在天气还热,出门多不便。且庄子上的人到底粗鄙,屋舍又大多不堪用,没的教老太太委屈受罪。”
吴太君道:“就是城里头热,才要到城外庄子上歇凉。若说庄子上不好,你老子在时,哪一年不在那边住四五个月?再一个,这些年里,中大跟他媳妇一年不落地去,该改造该整治逐件儿弄,怎么就失修不堪用了?或者你就是觉得我在跟你兄弟几个赌气,必定要带走寿哥儿。倘若真是这个想头,早点家去歇着,我跟你再没可说的话。”
说得章霈承受不住,连忙下跪说:“母亲的心意,我都知道了。母亲愿意往哪里松散,儿子随处侍奉就是。”李氏也跟着告罪。
吴太君道:“你两个都有了年纪,怎地遇事就跪?也不管膝盖头受不受得了。”这边章望、林海赶紧把章霈搀起来,洪氏也忙上前搀了李氏。吴太君便说:“旁的话也没有,我往庄子上的一应事体就按往常的照旧,寿哥儿、玉丫头的用度从我院里出,也不用额外添补。现今家里事情正多,你两个只多帮一帮儿子媳妇才是,大太太分一份心关照由小子娶亲,大老爷看顾好了偃小子、僚小子和伋小子南京应试的事——我在庄子上不必你们每天这一处跑腿,多余出的辰光可一样不许不用心费神。”章霈、李氏连连应承,又再三吩咐章望夫妇,务必将田庄上诸事安排妥帖。如此方散。
章望夫妇领命,既去,不免连夜派人往庄上打点房舍车马、厨灶箱笼、陈设铺盖种种。诸事方定了大概,章望猛然想起来:“既去小丰庄,毛家塘洪庙后的祖茔就在不远。眼看着就是中元,如海虽然姓林,必定也要带玉侄女同祭。于是今年中元当日,还要另外与林姑妈林姑父设一份祭祀。这件事要记着办妥。”洪氏连忙应了,叫白微拿纸笔记下。
章望又说:“现在入了七月,暑热还没散。庄子上虽说开阔清爽,日中间的时候太阳更毒,比城里又不容易防备。家里用的冰还有各种清凉疏散的药都得带齐全了——这一行主要老太太、如海、玉侄女三个人,三个人便是三种形状。万一有点什么,寻常家里汤药婆子哪里顶得上用场?还是要请关老爹来,才能安心。”
洪氏笑道:“这个容易。我这就写个单子,明个儿一早送去他家,只说老太太邀他去小丰庄吃新麦酒、水蜜桃儿,包管他老爹当时就上车子跟去了。”又问还有其他要紧安排的没有。章望想了一圈,一时也想不出其他遗漏,夫妇两个便从头把事体捋过一遍,确定都无误了,方才忙忙地睡下不提。
次日一早,车轿人马齐备。吴太君带林黛玉吃了早饭,待众人澄晖堂里请安拜见,说了往小丰庄上小住之事,便即吩咐行动起身。当时也有章回这一辈的重孙儿重孙女求嚷着要跟随一起到田庄上去的,吴太君只说人多嫌吵,若非要去,便住在四五里开外秦家塘和田舍村的庄子上。众人这才不多言语,安心送吴太君一行出门。此后不过每日各房派一名三代孙并一名四代孙往小丰庄问安,并将各自孝敬物品随行奉上。暂且别无话说。
*注*
痴虎鱼:学名是“沙塘鳢”,生长在多水草、石缝、瓦砾的淡水河塘,游泳力弱,行动相对迟缓,身体淡黄色上布有黑斑,因此苏南这片俗名叫“痴虎鱼”、“呆头鱼”。体长15到20厘米,肉食性鱼类,以小杂鱼和活虾为主食。
痴虎鱼肉质鲜美,清炖红烧煲汤等烹饪方法皆宜,通常在清明节令前后食用,是苏南地区的地方特色名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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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回中下
按说常州章府中一宅人合算起来,乃是三房人口,约有两三百丁;分住两处,一处是顾塘桥的祖宅,一处是茭蒲巷的新宅。顾塘桥宅第又分作东西两爿,在西即澄晖堂所在的这一半家里皆称“西府”,为吴太君和章霈以下长房所居;在东的一半称“东府”,为章霂以下二房所居。茭蒲巷章宅为章霑以下四房所居。因吴太君尚在,各房虽不尽挨近居住,家事族务却都在一处料理;各房人事财物调配开拨,也皆要呈报总揽,然后再分内外酌情处置。在内,先总归到章霈之妻李氏手里,其实不过一转,李氏点头说知道了,便往洪氏那边去发落;在外则直接归到章望处。又有一样,章家历来以诗书传家,家中男子读书治学为第一要义,多是不理会俗务的,止长房一系掌管宗祠、祭祀、族田、家学等事;其各房自得的产业,皆是各房自行打理,但倘要使到公中的资产力量,也是呈报总揽到章望跟前处置——故此阖府上下,每日大小诸事,少时十数件,多时二三十件,都在章望夫妇两个手里决断。只是章望并洪氏两个脾性最是公道稳妥,虽说凡处事必定认真细致无所不当,却都不是那一等癖好弄权揽事之人,大小事务多肯跟人商议,平素又爱拔擢本家后进、带携邻里亲眷,故而合族满意,上下称赞。
如今且说章家资助扶持的义塾学堂。当年文昭公坚辞三公高位,专心治学,其子文华公章荣亦辞官不就,以教书传道为本,圣人赞扬感佩,免了章氏子孙差役,又特赐千顷“助学田”。章家原本就是本地望族,年年修桥补路、救难济贫以报桑梓,既得了赐田,一发好德行善:常州当地重教兴学,不但捐钱纳物,重修了府学、县学,还把城里的义学统统整修一遍,几处人员赀费后续无继的私塾也凑足了教师书本纸墨之类;又有那些贫寒人家、小户子弟中能够读书上进的,只要投书到门下,考查过确有一学之力的皆助给灯火之资,又许诺肯在义塾做蒙师讲学者皆得一份润笔,并给借住学后的房舍,就连日用的笔墨纸张也都一体承担。四十年来常州府开蒙入泮者以千计,进学应举者三百余人,会试登第者一十六人,少说也有七成受过这里头的恩惠。再有,洪氏嫁进章家门后,各处义塾的份例又再添了两桩——洪氏的娘家以药材经营为本业,自她过门之日起,便按月往学里送时用的药材;洪氏又辟出一爿陪嫁的布店,雇了十个裁缝娘子专为正经授课的蒙师做衣衫鞋袜,也是四季按时送到学里。故而府城内外、四村八乡真正有学问的读书人一发肯到到义塾里去:一者可得师长同学广博见识,二者又能得一份安心实在的补贴进项。
只是章家种种用心照应,说到底,还是解一时之困,救一时之急。这小户人家生计多艰难,又最容易受贫病所困。常州城南走线巷便有这么一户人家,靠着章家义塾,原本日子也还能过,不想家中老人幼儿先后重病,顿时落入窘迫之境,叫那一家之主焦头烂额,每日无限烦恼。
却说这家姓常,乃是本地人士,原住在城南兴隆巷。祖上也做过小小一个京官。目今其祖早故,只有一子,名唤常青,不事生产,靠一点家底过活,偏偏科业又不利,至老不过捐了个监生。常青也相继身故,留一个寡妻杨氏,抚养独子常炅。杨氏寡妇失业,别无营生,靠浆洗缝补度日,付不起私塾学费,便把儿子送去走线巷东首的义学即正身学堂。这常炅却是个能读书的,上学后连续数次考试得了上等,于是便得了章家资助,连杨氏一起都搬到了走线巷居住;二十二岁上取中秀才,聘了街坊裁缝刘的长女为妇,三年生了一儿一女。现今正当乡试之年,常炅自年前起便多做温习预备,指望一举得中。不想才出正月,杨氏偶着了风寒,先不过卧床,然而就再不能起。刘氏操持井臼,又要安顿丈夫读书,又要侍奉婆母汤药,一时疏忽,一双小儿女又接连得病。如此几方烦乱,刘氏自己也劳损伤神,不过勉强支撑而已。这常炅原是个孝子,见母亲病不得好,几次请大夫看诊,都只管往贵里用药,一时家里积蓄就花费尽了;及至儿女又病,便只得将原本预备乡试的路费用度先挪出来救急。亏得他自中秀才后,便在南塾教授童子声律一门,这年章望做寿、清明、端午,都有双份的东西节礼送到学里派给塾师,几次解了燃眉。只是眼看乡试日近,家人之病不见好转,而箱橱囊袋已经尽空,连柴米也日渐难继。常炅满心愁烦,实不知钱从何来,又不忍呆在屋中坐看老母幼子病容,或是等妻子刘氏强打了精神宽慰安抚,于是借舀水洗脸避出屋来,却只管杵在院里瞪着翻晒的两件冬衣发呆。
正出神间,突然门外一阵喧哗,就有人拍门进来,嘴里喊他的表字:“寿昆兄!”常炅忙抬头,却是学里的一个秀才,姓苟名山,表字天玉,原是富裕出身,其父早年做绸缎生意,家资颇丰。可惜世事无常,就在这苟天玉十五岁上,苟家遭了祝融,一把火将店铺、库房统烧没了,其父母经不住打击,相继亡故。待他发送了父母,又将店里往来债务账款逐项了清,竟不过剩下数十两碎银,没奈何,将各种古玩桌椅当了两三百两银子,发付遣散了店里的掌柜伙计,家里也止留一个救火时跌折了腿,又无子女亲眷的老苍头做饭看门;因无其他营生,只有房舍宽裕,遂和老苍头搬到角落小院住,其他都腾出来赁给别人。苟家原本的西席姓张,自他家事故后便自己辞馆,到正身学堂教书,因可怜苟天玉遭遇,又爱惜他读书天赋,就让他也到义塾附学,又写了陈情书与章望,极力推荐他给学里童子讲授常识一门——所谓常识,乃是文华公昔日曾言“写算安身,文章立命,经义正源,道德固本”,故教各处义学每旬只三、六、九三日教授蒙学、声律,一、四、七教术数、写算,另约定二、五、八三天讲授天文地理、风物习俗、农谚医方、城镇州郡、行市百工等一般的世理常情,且只粗讲大概,但求无所不包,因此称做“常识”。苟天玉本就聪明灵光,幼时跟着其父天南地北行走玩耍,见识颇多;后虽经变故,不改豪爽本性,三教九流人物都能搭话相共,又积攒了一肚皮杂闻。故而这常识一门,倒似比量着给他定制的一般。常炅在学里教声律,两人都是蒙师,也算相熟,此刻见他来了,不止来,手上还提了个沉甸甸的竹篮,不免问他怎么突然到家里来。
苟天玉只怪他道:“你也见外,明明家里有这样的难处,前些天在学里的时候竟一声不响。我还是昨天听张夫子说起才知道。我这里多的也没有,这些你姑且拿着应急。”一边说,一边就把篮子塞到他手里。
常炅见那竹篮子用一块粗布衬底,装了大半篮子白米,米上面堆七八个鸡蛋,又圈了一串铜钱,钱数总有四五百个。常炅便推辞道:“天玉兄的心意我领受了,这些东西还请拿回去。”
苟天玉道:“送出手的东西,怎么能拿回去?你要不受,我撂下篮子走,以后也没多话。”
常炅没奈何,接了篮子,又把那串钱拎起来塞回苟天玉怀里,只说:“这便够了。你也不宽裕,还是留着自家使唤。”
苟天玉笑道:“我家不过我和老苍头两张嘴,能吃几个钱?再说,这钱也是今朝白来的。”常炅听了,不免就问怎么个白来。苟天玉道:“我前几天才替我娘老子重新修了坟,手上一点余钱都花了。昨天听说你的事,原本没钱,可巧今早出门遇见巷口赵寡妇满世界求人写状纸,说肯舍得五百钱。这不是现从天下掉下来的?”常炅一发追问究地。苟天玉只得把前因后果说了。原来这赵寡妇有个十二岁的小子,勤恳好学,每天读书要到三更。偏他家就住在兴隆巷口,门前与走线巷相交,平时人来车往十分热闹。尤其有个固定卖油条豆腐花的,摊子就支在他家院门外,每天四更天不到出摊,近晌午收活儿,一年三百六十日风雨无阻,因卖的早点量足实在,市口又好,回头老客最多,自然老大的动静声响。赵寡妇心疼儿子天天晨起被吵,定要卖早饭的把摊子挪个地儿。那边则说,我家四代都在这里出摊,老客都认地方,必定不肯挪。两下吵嚷起来,赵家寡母弱子,半点争执不过。赵寡妇便把官司打到县府。然而县官哪里有工夫理会这等样事?不过寻个借口,只说赵家讼纸不合式,就把事情打回来。早点摊子照旧在赵家门口支着。赵寡妇急了,竟一口气拿出一吊钱来,只说写成状纸给五百,帮忙递到堂上的再给五百。苟天玉道:“后头这件是讼师的活计,自然不好沾。但前头这件,也没规定秀才不能给人写状子的。且她许的又是现钱,便宜谁不如便宜我。我就给她写了一个,钱拿来给寿昆兄你,可不是两全其美?”
常炅听了,连连摇头,直说不好,道:“那赵家也艰难,寡母幼子,凡有几个节余,都是牙缝里省的。又是街坊邻居,原只该帮她的忙,怎么好拿她的钱?再说,她这份诉状,又该怎么看?”
苟天玉叹道:“这事赵家不占理。论先后,那早点摊子几代的营生,赵家不过搬来十一二年。论常情,他读他的书,他做他的生意,又没占了赵家院子房舍,也没堵住门户不让进出,两下也没的相干。赵家不过嫌吵,然而他家就在闹市,没有卖早饭的,也会有卖凉茶点心、草鞋杂货的,几一时能清静?要嫌吵,或换个时辰读书,或索性搬个住处,什么不可为的,非要打官司。何况读书贵在专注,夫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心一于是,不及乎他。佛家说八风不动,古人也有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他自己家里读书,不过墙外有些动静,又不是有人凑到耳边叫嚷,也不是揪拽了衣服掣肘,连这点吵扰都受不住要分心,还读什么书,进什么学?”
常炅点头,追问:“道理确实如此。但这么说,你状子也这样给她写了?”
苟天玉道:“那哪里能够?要这样写,我还怎么得他家钱?自然是偏帮着赵家,儿郎读书不易,又是他家唯一指望。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早饭摊子哪里都支得,平民小户要供出一个秀才何其难得,此处让开一二丈,指不定就是将来直达着天的大道通衢。这也是尊文崇学,礼敬读书人的正理。”
常炅听了,一发皱眉,道:“这样不好。赵家非只白忙,又搭进去钱财精神。这事我既知道,不能不管。”说着就往外头。
苟天玉急忙拉住,问:“你要怎么管?”
常炅道:“自然是把钱先还他,再正理开导。撤了状纸,再与那早点摊子的老板好言商议,最好双方各退一步,才是邻里亲睦一团和气。你不用多管,我自有道理。”说着袖了钱一径去了。
苟天玉被他闪在当地,半句话说不出,浑身抖了好一阵子方才缓过劲来,拖着脚步出了常家门,一边走一边寻思,越想越气,脚下也越走越快。不想走到巷口,斜地里刚巧一辆骡拉的板车过来,他闷着头不看见,一头撞上去,吓得赶车的小子连勒缰绳带吆喝,到底袖子下面挂破一截。那小子方勒住了骡子,忍不住破口大骂:“个瞎了眼的!走路不看道,地上有狗屙的金屎捡?”
这苟天玉原本气就不顺,偏那小子言语正犯了他忌讳,心头火倏地直窜上脑门,一把揪了他领口,连拽带骂:“嘴里爬蛆的玩意儿,你算什么东西,跟爷呛声!再多一句话招我动手,大耳刮子把你牙打下十七八颗来!”正待动手,这边车上早跳下一个人来,搭了他肩膀,嘴里叫到:“天玉兄弟且慢动手!是我,是我。”苟天玉一听语音,正是耳熟,再抬眼一看,果然是紧邻的街坊、同住在兴隆巷的章士恭。这章士恭正是章家的旁支,自己家里行三,其高祖是文昭公从兄之子,如今虽出了五服,却因年轻干练,其母又是章魁之妻尹氏的庶出侄女,故而颇得二房看顾,现领着一份田庄上日常运输的差事,这日正是从城北小丰庄回来。苟天玉见了是他,连忙松手。章士恭这边跳下车来,先骂赶车小子:“素日里怎么教你的?还不滚去那厢井台边子上打水洗嘴巴,再来给天玉相公赔罪!”然后搀了苟天玉,笑道:“天玉兄弟哪里来?这向少见,少见。亏得有缘,今天便让我做个东,且吃一杯酒再家去。”拉着就往旁边一家酒肆坐了,先叫上一壶酒,随意配猪舌鸭肝几个小菜,又让苟天玉把外面衣服脱下来,拿十来个钱给酒肆娘子替他缝补。少时酒菜具备,章士恭再三与苟天玉让酒。苟天玉原本气恼,他一番动作下来却是早消了,这才觉察肚中饥饿,也不多推辞,连吃了几箸东西,又喝了几盅酒方暂歇一歇。
章士恭遂问先前怎么回事。他不提还好,一提,又是一肚子窝火。于是气呼呼说了,末了道:“我原是好意。他不领就罢了,反说了我一通去。又还给赵家钱,倒落得我两头不是人。”
章士恭道:“这常相公也太迂。你与他解困,送他钱财,又不是偷来抢来。赵寡妇要打官司,你帮她写状纸,她拿钱谢你,原是最正经的路数。常寿昆只该接了,偏他不接,还说这些没意思的话,也太戳别人的心。”
苟天玉叹气道:“到底他是正经读书讲学的秀才君子,比不得我这没规矩忌讳的破落户。其实我也佩服他道理风骨,只是风骨换不得饭吃。先不说下个月的乡试,就是三年一科今岁不去,如今他家这境况,老的小的一起病,一家子饭都要吃不起,不先紧着眼前的难关,真要空熬出个好歹来,岂不是白瞎了这读书的材料?只是闹了今天的事,我也再没脸上他家的门。”
章士恭听了,点头赞道:“好个天玉兄弟,果然是明理的好汉,真义气朋友。”低头想了一想,道:“你既告诉我,我有个主意。常相公这边,天玉兄弟就先撂开手,只管把事情交给我,我来料理。到底常相公是我们南塾的塾师,但使还有姓章的在,总不能让自家学里的先生难死。”
苟天玉既听这样说,知道他原是第一等豪爽侠义有担待之人,笑道:“三爷开了口,我还有什么不放心。”于是痛痛快快吃了两杯酒,又把热炒的鸡肉腰花就着一大盆米饭吃了个满饱,然后才披了修补好的衣服,跟章士恭告辞往巷子西头寻人斗棋耍子去了。
却说这边章士恭招呼小子往自家去。他父亲去得早,上头有兄长两个,因两个嫂子与老母都不甚相合,兄弟三个商议了,只他奉着老母在兴隆巷老房子住,兄嫂在打锁巷另起新屋。一时到兴隆巷,进了门,妻房老母一起来迎。章士恭便对妻子董氏说:“拿一吊钱,十斤米,并两件我新做的夏季衣服包了。一会子有用。”董氏一听,当即掼下脸来,道:“这又是往哪家送去?也不知道是哪门子亲戚朋友,又该你挖自家身上的肉去贴补!你也别跟我说,反正东西是没有的!”一转身摔帘子进里屋去了。章士恭没法,只好看他母亲尹氏。尹氏素知自己这个幼子脾性,又知道董氏虽然嘴头子尖刻些,手里也紧抠,但在自己和章士恭母子身上却是从来最舍得使钱,于是笑笑便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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