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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之风景旧曾谙-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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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在那边府里听到望儿家的大小子也来了?因太晚,又吃了酒,不想倒腾自家个儿,这才偷了懒没正经相见——好丫头可别怪我又倚老卖老的没个礼数。”
洪氏听了忙笑道:“姑妈哪里的话。他是小孩子晚辈,倒敢惊扰折腾到尊长身上?偏他爷们儿几个今天又是一老早地起身,只怕这会子还没到姑妈跟前行礼?我先替他们陪个礼,姑妈看我面上,且暂忍了这一遭。”
章太夫人笑道:“我知道的,他爷们儿这样忙,必定是有正事。你巴巴儿拽着你嫂子进门,想来也有话说。”
洪氏便看了王夫人一眼。王夫人笑道:“母亲这话,没有更明察秋毫的。好丫头果然有事要来烦母亲,只是不好启齿。”章太夫人忙问何事reads;。王夫人便将章、范两家订婚之事从头说起,只道:“阿好妹子的娘家做事情实在地道,宗家发还田产,便定要给她补一份嫁妆。由哥儿因此上跟他洪家娘舅并表兄弟一起往扬州处置清点。偏巧遇着范家大姑娘到城南门外福缘庵进香,马车坏在路上,就有些村野无赖想趁机揩油好处。由哥儿自然出手驱赶,又与他洪表弟一起护送她直到家去。结果顾文凌跟他家范夫人正好在兄嫂府上作客,当时认出来,范丞佺就起了意。顾冲夫妇早先便得阿好妹子嘱托,要替由哥儿留神,见两个小的正可般配,察觉范丞佺心意,便主动说合,又代范丞佺亲自赶来南京说亲。母亲想也知道,望表弟是个明决爽快的,且阿好妹子在扬州时也见过那姑娘,人品模样性情原没可挑剔处。只是毕竟是在南京,他们夫妻两个虽有决断,总得到长辈跟前招呼一声,请母亲来做这个主才是。”旁边洪氏也笑道:“正如大嫂子的话,虽时间上赶得紧,好赖要请姑妈做个男媒。”
章太夫人闻言笑道:“原来是这样。然则有什么不便启齿的?我如今闲着也是发呆,正想要两桩喜事来撮合,你就凑上来,可别指望有再往外头推的。”
洪氏喜道:“那敢情好!姑妈可是应下了,再没个更改的!我这就家去收拾红包,先给姑妈包大大的一份谢媒钱,再来慢慢儿料理其他的事。”说得一屋子人都笑了。
崔氏、柴氏这才上前道喜,妯娌几个又说了许多彼此恭贺的话。章太夫人方笑道:“你们还只缠着望儿媳妇,没听见她后面一股脑的事体要忙?且去且去!只记着拿箱子装了银子,等我这屋里没别人的时候悄悄儿送来。”众人又是哄堂大笑。洪氏笑说:“知道知道,姑妈莫急——我这就拽了她们去,姑妈只管等我的心意。”果然带着往翕湛园去了。
章太夫人见她几个闹哄哄出去了,眼睛看着屋里西洋钟长针走过半格,就想起一件旁的事情,叫丫鬟去请王夫人还回上院。偏巧王夫人也想起有样东西落在章太夫人处,怕小丫鬟粗心寻不来,亲自转回来取。两拨恰在院门口见到。王夫人到章太夫人跟前,先吃一句:“老大的人,还丢三落四。”随即娘母两个便到里边屋里说话。
到了里间,章太夫人把左右轰出房去,止留两个贴身的大丫鬟在外间门上守住。随即逮住王夫人,急问道:“怎么回事?由哥儿的亲事,先头不是说相看了你小婶子娘家的姑娘,怎的这会子突然变成范家?那范家不是要跟谢家结亲,怎的又变成跟咱们家?那顾冲夫妇两个,跟望哥儿夫妇再要好,对由哥儿再高看,也没道理几句话就说动她隔房的堂兄改换主意的道理。而且哪里有女方这么着急,只一个照面,就主动几百里地赶上门说亲,说的还是一个续弦继室的?这里头一定有什么内情花样!你跟好丫头素来一心,今天你既替她开口,想来是知道的;若是不清楚、不好说,你这就替我把你老爷叫过来——结亲这么要紧的事,既然望哥儿夫妻两个看着南京我是长辈,请到我跟前来,我总不能让晚辈犯了迷糊!”
王夫人先一看她阵势,就知道事情再瞒不过,连忙把洪氏告诉自己的那点子关节统统倒出来:如何范家早先跟平原侯蒋家定亲,如何蒋家不堪导致退亲,如何范家和谢家议亲,如何蒋家心怀龌龊设计坑害,如何章由适逢其会出手相救,如何范家死里逃生感佩由衷、情愿将姑娘给章由做继室。一应说完,道:“那范姑娘原是个好的,若不好,老平原侯也看不上。表弟和表弟妹又见过本人,怜惜她遭遇,伸手相救也在情理之中。依我看,这桩婚事其实不坏,到底范家也是书香传家,姑娘的兄长都是正经出身,还算配得上舅舅家的门第。”
章太夫人点头道:“这样倒也就对了。虽说嫡女做继室填房,寻常人家都不会乐意,然而姑娘家偏生遇到这样的事情,也没有更好的处置法子。那范家反应就算是快的。也幸而遇着你表弟两口儿,这是真的慈善厚道。”偏着头出一会子神,突然想起什么,忍不住笑起来,道:“这个好丫头,不,还有望小子,他两个是真知道关节要领。难怪巴巴儿地恳求我来保媒,这人还没过门呢,就先替那孩子着想好了——天下公婆要都这样,家门里还能有什么事情呢?”
王夫人在旁伺候,忍不住问:“母亲这话怎么说?”
章太夫人慢慢摇一摇头,叹一口气道:“你也是做人娘亲的,只想一想要是象哥儿说亲,对方姑娘是个定了亲又退婚的,你可乐意?就自家不挑剔,一家一门父祖叔伯兄弟子侄,总少不了爱多说嘴的reads;。何况你常州的大舅舅、大舅母向来最讲礼仪规矩,看重门望名声。虽说由哥儿是续弦,只父母做主即可,但他到底是一族的嫡系,上了族谱的长房长孙,要承嗣传宗。范家姑娘进门就是冢妇,偏她身后这些个牵连,要没个有分量的担保支撑,你大舅舅、大舅母那一关怎么过得去?”
王夫人恍然道:“是以他两个来求母亲。母亲也认可说好的,常州那边自然再无不肯。”
章太夫人点头叹道:“你舅舅、舅母别的不提,姊妹兄弟情分上头,确是没话说。也罢,难得好丫头这么高兴,又是望儿自家拿准的,我们总要相帮一把。你且家去预备一点好东西,我也到库房搜罗搜罗,既然答应下,索性彻底做一次脸——正好回小子哥俩的好事凑在一起,就再破费些也不过分。”
于是王夫人家去收拾。才刚走,章太夫人便使人往前面唤了黄幸来,问:“发生了天大的事情,你们竟还打算瞒着我吗?由哥儿的婚事,到底是怎么个原委情形,再不快给我说来!”
却说黄幸昨夜跟章望、林海计议停当,今日早早到衙,招按察使司问讯,当即调集人手分派事项,直取扬州而去;同时将事情具述成文,密封在匣子里,并两封书信,遣心腹得用的人一路不停地送往神京。事项派毕,也不理会底下如何议论哗然,更不耐烦旁人啰唣纠缠,径自回转青塘尚书府。才到大门,就闻说恰明阳书院程睿秋、黎广如、钱宪章、周匡明、兰宾客一众大儒听闻喜讯,约了一同来贺,现厅上仅章望、章由、章回父子、林如海并章回的老师黄肃相陪。黄幸听说,顿时恼怒,命人急索胞弟黄平、黄年前往待客,再叫黄象庭前伺候,自己也不及重整袍冠,就一身官服走到那边厅上,先跟众人相见,再三赔礼,然后才换了家常见客的衣裳过来陪着说话。结果才吃了一轮茶,后面章太夫人急招。所幸黄平、黄年已到,黄昊、黄旻、黄象也俱前来。众人又都知道他事多,倒是顺顺当当脱身出来。黄幸一路上就在想母亲因何召唤,心里多少估计到缘故,便暗暗地思索对答;结果才到章太夫人跟前,被她劈头盖脸一句问,就知道已经被窥破端底,再不能半点含糊的。黄幸只得扶了母亲的手,请其安坐,一边就把事情按要紧关节提过一遍。章太夫人听到谢、沈两家相争,沈家因落在下风,加之误会林如海辞官,于是设下这等毒计陷害,手抖得连杯子都握不住,打翻在桌上。黄幸赶紧收拾了,一边替章太夫人抚胸顺气,一边说道:“这件事情太大,又来得太急。儿子不敢惊动母亲,只连夜跟仰之、如海商议处置,现已料理了七八分。此刻母亲发问,并不敢再瞒。”
章太夫人先前气急,然而黄幸把自己计较手段一样样说了,便慢慢平复下来。冷笑一声道:“好一个沈家,又好一个谢家!这是当年的苦头还没吃够,伤疤渐好了,就又想试试圣人的刀锋到底还快不快。不过也对,四十多年前的故事,当时经历的大半数都入了土、化了灰,小字辈们眼瞅着泼天的权势富贵,哪里还能想到旁的厉害!”
黄幸道:“母亲说的正是。小字辈们不知道厉害,眼睛只盯着一点儿蝇头小利,行事却又太过猖狂嚣张。这正是没有老人坐镇的缘故。比如沈家,因有贵妃在,两位圣人待宗亲勋贵又一向优容,这些年原是顺风顺水,此番不过被人稍稍逼上一逼,就觉得落入了绝境,其实哪里就到山穷水尽这一步?”
他轻描淡写,倒把章太夫人说的笑了,道:“什么叫‘稍稍逼上一逼’?也只有你说得出这样的话。”低头想过一回,道:“我这些年一味养生纳福,不理会外面的事。但就这件事情,沈家弄出鱼死网破的架势,总不能都是他自家误会圣意,凡事走了偏激。你也说两位圣人是一向优容的,能叫沈家偏差到这个份上,想必谢逵、谢冲这些世族大家这些年来再没少给他逼迫,朝廷上白振羽、吕自粱、王淳畴、张光弼几个老相也多半站在皇长子一派,就算不打明旗号,心多少也是偏向皇长子的——虽说这也是自然,当年原就是威帝在两个儿子之间犹豫,但凡肯守着惯常的规矩礼仪,哪里还会弄出西鹤墅这么一出来?也不至于生生折了睿太子;一场天翻地覆,弄到最后,到底还是孝穆皇后的子孙登基——当朝两位圣人出身如此,那帮子老臣老相哪个敢视作不见。只可惜他们却又忘了,现今早不是威帝时候,后宫中更没有一个孝穆皇后!”
章太夫人说的平淡沉着,黄幸听着却一阵阵心惊:单凭这几句话,就知道母亲心里对西鹤墅案始终记恨,连带对威帝也没几分敬畏,唯独对孝穆皇后心怀感佩。孝穆皇后谭氏便是睿太子与当年的安康郡王、而今的太上皇的生母reads;。她出身原本寻常,父亲四十五岁中进士,官仅至县令,寿五十而终。谭氏为人温婉沉稳,宁静少言,从威帝潜邸时起便一直相伴。威帝向来爱重,因元妻早逝,谭氏生下长子便册封宁妃,署理后宫事宜。当时有贵妃何氏,为太后亲侄女,有一子二女;然而嫉恨宁妃,常寻隙生事,更与太后谋算,每每召唤折辱。宁妃忍气承受,从不争执。后一次行宫避暑,突然遭遇地动,宁妃拼死救出殿中太后、何贵妃及其皇子,自己却被梁柱砸中小腿,从此跛行而不能医。太后、何贵妃深为感念,威帝也欲立其为后,宁妃辞以“体残之人不可为母仪”,改册宁肃皇贵妃,册封其长子为太子,幼子为安康郡王;三年后薨,追封孝穆皇后。章太夫人幼时曾由姑祖母河阳王妃带领,拜见过孝穆皇后,得其祝福嘉许,更深慕其仪态风华;后来睿太子与义忠亲王相争,章太夫人一力支持丈夫在朝堂上为睿太子奔走效命,险死流放艰辛备尝,也多有爱屋及乌、酬谢知己之意;如今几十年过去,骤然提及,情怀依旧,不以时过境迁而转变——想及于此,黄幸又不免为母亲叹惋。然而他仕宦多年,早历练得坚刚如铁,只定一定心神,便开口说道:“母亲所见,正是第一等紧要关节。现今并非威帝时候。梁嫔不是宁妃,庄颐沈贵妃也不是当年的何贵妃。更不用说元后尚在,便是众人争破了头,果然到那一天时,谁也越不过她去,该有几家势力,照旧还是几家势力,却不是白费心机?”
章太夫人连连点头,忽地灵光一闪,道:“我明白了!怪道谢家忙着掺和这等事,原来是想学你父亲,想学我们家呢!”
黄幸被她一言提醒,顿时恍然:当年西鹤墅案,虽说有自己父亲黄芥首当其冲,江南等地世家大族原本多站在睿太子一派,元气也是大伤。谢家当时的家主谢爰尚正任中书侍郎,为保家门,曲意奉上,对睿太子有数次不利言语。后来睿太子病故,义忠亲王犯事,安康郡王立储,谢家也有几番摇摆。因而威帝之后,谢家就渐渐失落圣眷,太上皇用而不重,直到当今登基后数年,才重新拔出一个谢极。这些年谢家专心在朝廷上经营,又从头到尾擎着“礼法正统”的大旗,恐怕在将来的图谋之外,也是有极力向圣人剖白、拿一家子前途性命赌咒发誓的意思;如此一来,便是到再下一朝,谢家也算是脚跟立场都站稳了。想清楚这一节,黄幸不由点头赞道:“还得亏是母亲睿智,明察秋毫之末,叫谢家几年乃至十几年来动作都有了说法。儿子身在局中,却想不到这些。所以今番事情处置,还要请母亲再多教我。”
章太夫人道:“你先头早说了,你表兄弟三个连夜计较,现都料理了七八分。既这样,我又有什么可以再教给你的?且你才是为官做宰的那个人。我这里只有一句话——不论你怎么决断处置,你都要记得自己身体里流着章家的一股血脉;是你常州的外祖父母把你抱养成人,这份恩情一辈子都不能忘!章家的事情,便是你自己的事情!你望表弟虽然聪明,跟他媳妇两个是第一等的好人好心,但好心人向来最容易被人骗、被人利用。谢家、范家都不是什么省心的,这番算计了由哥儿,那可是要给章家做宗妇的!且娶了范家女,蒋家那边是否肯罢手?沈家被破了局,是不是会记恨?谢家为着面上不得不跟章家亲近,但心底里是不是从此疏远,甚至尴尬变作忿恨,以后要生出不利?你记不记得先前谢范两家议亲,男方的谢楷可是回小子在书院里第一个死党密友,而今闹了这样一出,他两个以后怎么见面,会不会受到影响就此生分……你做长辈的,这些事情,都有没有给他们提前想到?”
黄幸见母亲所问及之事,无一不是替章家真心考虑,倒正与自己所谋相合。于是逐一回答,按着自己处置,预计蒋家如何、沈家如何、谢家如何。只是最后涉及谢楷和章回,这一条过于枝末,反而不曾想到。因说:“我看那两个小子都是疏阔大度的,必定不肯为了这样事情生隙。由哥儿婚事定得急,谢家愿做保山,这两天正该过来商量婚事。谢楷跟回哥儿要好,就绞尽脑汁,想方设法也要拉出名目过来找他说话的。母亲既不放心他,只叫人盯住了翕湛园,大概好歹也就知道了。”
章太夫人听他说的有理,便唤了人来,吩咐依此行事。果然才吃过昼饭,谢家便来了人,连范丞佺本人也从扬州亲自赶过来,谢冲、谢况、谢准兄弟三个陪着一起登门,请见章望、黄幸及林海。相随父亲叔伯的谢楷,只在长辈跟前稍站一站,就与章回两个脱身出来,携着手一溜烟往相府后花园的悦藻园去了:看两人举止形容,果然全无嫌隙;至于游廊水榭之间说的话,则又是一番内容。要知这谢楷毕竟年少,遭遇上这番变故,实在尴尬难言,于是只好反复从贺喜章回定亲一事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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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回下
一时谢楷就第三遍说道:“那一晚清凉寺雅集就要给你道喜,偏你个不仗义的一早逃席,留我在那里被人灌酒,之后过夜、下山,竟再没能逮着。后听说前日你在这边府里,两家正式行了礼,定下名分。我也没别的东西进贺,那一管箫是我新制,并一把常玩的琴,你别嫌微末。再好的,就有,不算我自己的心意。”
章回笑道:“你诚心贺我,自然没有不好的。”只是说了这一句,再想往下说,一时实在找不到话头题起。谢楷原本眼睛直盯着他,就想他起个话头,然而眼看着又顿在那里,喉咙结子上下几次,终于开口说道:“除了贺怀英定亲,还有一个,也要贺章大哥的大喜。我先并没有想到……虽知道有你这桩亲事,章大哥的喜事也就在早晚,但没料到真正会这样快,这边礼数上头不免就……还要怀英替我圜转。”
章回见他吞吞吐吐,再没平素半点风流倜傥姿态,心里不由得叹息:要说尴尬,他如何不知道谢楷这时节才是最尴尬?分明前两天还是自家长辈非要压派过来的妻室,突然地议亲的两方一起改弦易辙,转眼间倒变作了同窗好友的长嫂,变故之快实在教人措手不及。更不用提那日在清凉山上,谢楷当着自己的面倒了一箩筐的抱怨不满,虽未说及范家小姐本人的半句不好,但字字句句,莫不关到范家的是非——这若是寻常不相干的女子,说了也就说了,不过是同学密友之间闲来嚼的舌根,偏偏此刻范家跟自家订了亲,那一大篇话就变成了实实在在的非议刻薄。章回素知谢楷脾性,言行看似随性,骨子里其实最是拘谨不越礼,如此情形,怎不叫他坐立难安?
章回这边兀自慨叹,忽见谢楷脸上神色闪了两闪,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时尴尬、拘束之类尽数敛去,只余沉肃端严。便听他道:“事情突然这样,一定是扬州出了大问题。我料想必定是谢极牵扯陷落进去。然而我家大老爷、老爷并没有跟我仔细说。太太也一味稀里糊涂,对着变故,倒似比我还更吃惊些。所以今天我一定要跟来,就是为了来问你——别人不知道,怀英你一定清楚。谢极再独断专横,做事到底有他的规矩道理。我虽然纨绔没用,但凡有什么是我能替他描补的,或者事先做些预谋安排的,请怀英一定说出来,我立刻便去做。”一面说,一面就向章回深深一揖。
章回慌得起身还礼,嘴里忙说道:“启庄何必如此!你我之间,难道真要为这些意外生分不成?我也是有兄弟的,如何不能体谅你的心事担忧?”拉了谢楷在水榭里石桌边凳上坐下,详细告诉经过情形,末了说道:“这件事情前后,我虽不能尽晓,大概关节都是知道的。总归成一句话,都是恶人毒计,正没有你一点过错。再者,谢、范两家也不合该就吃这样一场大亏。那边行事嚣张,一心要挑起扬州城大乱,出手又狠辣,对地方没半点儿体恤之情:这都是自寻死路的做法。长辈们不能容忍,已经出手料理了——想来也少不得运枢那边承接配合,该抓该审该断,必定不让江南有一个漏网。”
谢楷也是第一次完整听说前后经过,比他拿着伯父谢冲、谢况,父亲谢准的只言片语透漏拼凑起来的何止惊险复杂了十倍百倍,其中惊心动魄之处,更是教额头、背脊直汪下一道道冷汗来reads;。要知道他原是贵介公子,从小随心任性、娇生惯养出来的,虽说在亲事这一桩上不甚顺遂,不得已到明阳书院修习历练,到底没吃过大苦头,至多是衣食起居上的些小不便。他也知道父兄在朝为官劳力劳心,但既不曾亲身经历过真正的大事件,哪里想得到是如在荆棘丛里辟出道路,有这样的腥风血雨,一个不留神就是你死我活?继而再想到那些少年意气、轻狂言谈,肆意鄙夷世人所谓营营汲汲,把一众亲长友朋都归到“禄蠹”一流,以为一家一门中止自己清醒明白,只是为一道血脉相系就受了莫大委屈等等,心里越发羞恨到无地自容。惭愧到极处,心窍就真正通透清明起来,一时就拿定了主意,独有一件事情挂心,于是转眼去看章回,忖度着该如何开口。
章回把前情后果详细告诉谢楷,说了一大篇话,直说得口干舌燥,就想起茶水来。一抬头看到谢楷,见容色黯淡,眉峰蹙起,不知道又想到哪里去了。章回于是笑道:“原想睡中觉,你们就来了;再同了你出来,这点工夫竟没正经喝一口茶。且去我表兄弟那里,讨一口水喝,再歇一歇脚。另外他那边也有许多新鲜东西,你前次听了不是说想看?正好是个机会,这便同我去。”
谢楷点头,说“好”。两人就携着手往不工工房去。走到半道,谢楷终于发问:“章大哥此番亲事定得急。虽说长辈那里必有预备,但不知道是否有我可效力处?再就是贺礼上头,我也不知道大哥的喜好,原想省些心送一套跟你一样的,再一想,又怕犯了忌。”
章回笑道:“你原是不拘束的人,多想本来无益。何况都是情谊,难道我哥哥还会挑剔这些不成?”一面说,一面就到了不工工房。守屋的老婆子倚着门槛正瞌睡,猛然听到话音脚步,见是他们两个,慌忙跳起来打躬。章回道:“不必忙。屋子里可有热水?”婆子回道:“三少爷吩咐常备着。”章回就带了谢楷进屋,叫他随意寻地方坐,自己摸掇出一套茶壶茶碗并小茶炉子;等婆子提了热水进来,将茶具先涤荡干净了,再从背后书架上取了两个拳头大的坛子,乃是去岁的冬霜水和清明节收的露水,两样调和了重新煮水烹茶,奉与谢楷。谢楷先闻香气,赞道:“好茶。”尝了一口,又赞:“好水!”
章回笑道:“我这真正是借花献佛。多谢你承情。”
谢楷哈哈一笑,又慢慢品了一回,方道:“怀英一向随性,今日明明说口渴,却还耐烦折腾这些,倒叫我赶上了口福。”
章回微微笑道:“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我有闲情逸致,自然也为了这个缘故。你是知道的,我只一个哥哥,自小亲厚。我这几年并不在家,都亏哥哥照应父母,偏先头嫂子没福,也不能为他分担。这次机缘奇巧,他与范家嫂嫂彼此入眼,求并鸾凤,得父亲做主允准,又得运枢兄慷慨、几位伯父尽心用力,成人之美,如今正是赏心乐事,志满意足——我做弟弟的,怎么能不替兄长高兴?”
他一句句从从容容讲来,果然谢楷听到“彼此入眼、求并鸾凤”几个字,脸上神色当时大变,一双眼睛也真正放出光来。章回就知道自己猜得不错,谢楷几番踟蹰,吞吞吐吐不便开口的,便是这一句章由本身对婚事是否满意。想到谢楷为人脾性,又有前面那些言语形容,怕是对此早成心结,自己既试探出来,自然要设法开解。于是接着前面话头继续道:“而且我长了十几近二十岁,还是头一次看到哥哥这样欢喜。光是扬州这番奇遇,就反反复复说了四五遭。不过也由此晓得,天下巾帼不让须眉者,绝胜过那些戏文传奇的演义。”
谢楷听这样说,顿时好奇心起,连忙催他细说。章回便告诉谢楷当天章由在扬州城的情形:怎么在城门口遇到范家马车,怎么驱逐地痞流氓给范家小姐解围,怎么谢家恶仆突然劫持车子夺路出城,怎么当机立断带着教练脚夫一路追赶,怎么灵感一闪用装钱的褡裢袋扔出去打中恶仆脑袋,怎么惊马失了人操控拖着车子一路乱跑,怎么追上惊马把它逼停在水田里……怎么范小姐在车里回话,清清楚楚问明白了当时情形、恶仆行状,又怎么指点先往福缘庵稍作停顿,为保嬷、丫鬟以及驭车的老苍头验看疗伤、整理形容,并取第一手的字据口供。说道:“那范家的奶母丫鬟,因护着主家姑娘,头脸及身上都受了不少磕碰。驾车的老苍头被谢家恶仆夺了马车推下座去,却死命抓住了车辕横木,被一路拖行了七八里也没放手,大大阻碍延迟了车速,才叫对方诡计未能真正得逞reads;。范家嫂嫂得救之后不问自身,先请求照看安顿三个从人,这一件便不是寻常女子能做到;而后又能想到验取伤情,连人带马从头查看,请福缘庵主持、应诊的大夫并庵中香客一道作证,签字画押,就是到府衙大堂上也能效用——哥哥说是生平所见第一聪慧镇定女子,衷心嘉慕,便是在范府没有遇上范姨妈顾伯父,并得他夫妇主动撮合,也已经决意要向范家求亲。”
谢楷边听边点头,章回说完,他也长出一口气,道:“人说‘千里姻缘一线牵’,如今可见不谬!果然章大哥和范大姑娘正是注定的一对,佳偶天成,再没有比这更可欢喜的。我当浮一大白!”说着举起杯子来,以茶代酒,一饮而尽。章回见谢楷释怀展颜,脸上郁色尽去,心中替他欢喜,也陪了一杯。
这时黄象走了进来,却是奉命来找章回往会客的正厅去的,道:“章叔父叫你立刻过去。林叔父、我父亲、叔叔们都在,范老爷和谢家几位老爷也在,另外还有由大表哥——说是章叔父有要紧大事说。”
章回起身,垂手肃立听了,就应一声“是”,然后又看谢楷。谢楷道:“既叫你,就快去。我虽是头次来这里,如今主人也在,还怕会招待得不周到不成?”旁边黄象也说:“表哥放心,一定不会让小谢相公干坐无趣。”章回这才点头去了。黄象自带领谢楷参观自家工房,把各种车船模具、构造机械一样样地看过,略过不提。
却说章回,从不工工房出来,才行到二门,迎面就看到两个穿蓝衣的嬷嬷引着一个年长的先生走过来,身后跟了一个提药箱的小厮。章回知道尚书府素来规矩,凡章太夫人并其他主人家不爽,先请固安堂的前太医院院正巢颂秋,再是从学巢氏的归醇堂费留云、费延卿父子,锦和堂的蒋三省、蒋文行祖孙——五人皆是著名的医家,先后都在两京太医院供过职。此刻见正是蒋三省亲到,章回心里顿时唬了一跳,忙上前行礼,问怎的过来,正往哪里去。嬷嬷答:“正往翕湛园去。”
章回脸皮立刻就紧起来。反而是蒋三省与他一向熟识,笑道:“怀英莫慌。来人说的是林家大姑娘身边一个得力的丫鬟病了,因林姑娘再三不放心,这边遂往我处递了帖子。并不是林姑娘有什么不好。”
章回却不管他满脸取笑,只盯着问:“然而一个丫鬟,倒敢劳动您老的大驾?”
蒋三省只得叉叉手笑道:“听说先前林大人、林大姑娘都是关梦柯的用药。”
章回这才松一口气,笑道:“你还不知道关爷爷?自己一个人配药不说,方子落纸就要烧掉。就人到了跟前,还能看出多少?”
蒋三省笑道:“吃的茶、熏的香、用的水果点心,这些总是有数的。我到他屋子里转一圈,多少能猜到思路。不然,也不急匆匆来走这一趟。”
章回这才点头,又请千万仔细查看,蒋三省一口应了,两人方拱手作别。因这一迟滞,待到客厅上时,众人都已经安坐。章回忙向上谢罪,又亲手为黄幸、林海、谢冲、谢况、顾冲、范丞佺、章望奉过一轮茶,末了在门边章由身旁坐下。悄悄问他哥哥:“怎么突然叫我来?”章由摇摇头,竟也不知道。兄弟两个尚未更多议论,上面章望咳嗽一声,两人慌忙闭口端坐。就见章望起身,向厅上众人团团一揖,说出一番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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