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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之风景旧曾谙-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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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了四姐姐去看景,也不带着我一起。我不管,下半天山中去逛,姐姐要不陪着,我必定不依。”忽而想起一事,皱了眉道:“怎么姐姐一个人家来?四姐姐早家来了,二哥哥送过来的。是路上遇见了?二哥哥也没个成算,居然留着姐姐一个人在山中走,倘若叫老太太知道,看不狠狠打他?”
林黛玉笑道:“四妹妹临时有事。是我贪看景致,不肯一起。再说,也没有留我一个人,章表哥也在的,方才正一道儿走回来。你竟没听到院门口动静?”
黄蔚仔细想了一想,方点头道:“这样才对。”
黛玉道:“你个小人儿家,总想这么多做什么?且刚才就喊饿了,快随我去吃饭,午后才有力气巡山。”
黄蔚笑着应了,随她往隔壁饭厅里去了。两人用过斋饭,就听到门上声音,两个健硕仆妇抬着一直浅口凸肚、靑底黑釉的扁缸进来。缸里水深不过浅浅半寸,又搁一片青瓦、几粒大大小小的雨花石,那只山龟便伏在瓦上,右边后足和尾部用药泥胶住。仆妇身后则跟着章回的书僮周万。黄蔚一见,喜得问道:“是表哥叫你们送来的?这倒有趣。咦,怎么这龟还伤着呢?”
周万向黄蔚行了礼,然后才将一张折起的纸给黛玉,道:“林姑娘,回少爷让把这个送来。”
黛玉接了,展开略看一眼,又合起来,笑道:“我都知道了。说请表哥放心。若有什么不懂的,自然再去劳烦他。”
周万行了礼,告退出去。这边黄蔚立时上来,催问黛玉情形缘故。黛玉于是一一说明,又叮嘱不可告诉外人,也不赘言。
却说这边周万返还到章回跟前,禀告情形。章回听说黄蔚举止,笑道:“这个六丫头,便有这些激动。只不要随意上手折腾,耽搁了伤愈,叫林妹妹忧心。”便寻思另觅一样鸟雀之类与她玩耍,也好引开心神。他心里一边想,一边就往外头走去。可巧外头有人疾步进来,正与他撞了个满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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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回下
来的人却是谢楷。章回被兜头撞了,正要发作,见了是他,顿时转怒为喜,忙携了手笑道:“怎么是你?什么时候回南京来的?悄悄的也不先与我说。”一边说,一边就对着谢楷上下打量起来。
这边谢楷原是来寻他的,好友相见正当欢喜,但被这么从头到脚细细地看,心里不由得发毛,嚷道:“你看什么?”
章回道:“我看启庄气色面相,此番寻来,必定有要事求我。”说得谢楷顿时大惊,面上变色,正待发声,就听章回又慢悠悠续道:“不然,这般的步步盯梢,总不能真是如俗话说的那样,举动都应在了属相。”
谢楷一愣,随即恍然,怒道:“好你个章怀英,骂我是跟尾狗么?”只一句话出口,便知中计。果然见章回并左右周围无不大笑。谢楷自己也笑起来,提了拳头在他肩上捶一下,道:“又让你讨了我的便宜去——明明是个口齿刁滑不饶人的,怎么旁人都只看你忠厚呢?”
两人笑闹一番,方才重新见礼。章回就让往屋里吃茶。谢楷忙拦住,道:“到了山中,哪里还有头上瓦片盖着、四周泥灰围着的道理?你这院后头门出去几步就是半山凉亭,自然要往那里去的。”
章回道:“我才外头兜了一圈来,如今只想屋里坐着歇脚。”
谢楷瞪眼道:“当面扯谎!你要真想在屋里,才刚怎么跟我在门口撞上?快老实跟我走去。也别扯歇不歇脚的话,我记得那边有个石桌子颇大,漫说坐着不爽,直躺上头也无妨。反正周围也尽是竹子,就旁的人撞见了,一样都有说辞。”
章回道:“这算什么说辞?好好的书生学子,偏学隐士做派,让书院里老师们听见,还不得立时翻天?你又来算计我,难道外头还伏着什么?”一边说,一边作势探头向院外看。
谢楷被逗得笑起来,叹气道:“怀英还想找个甚——知道你机敏,哪里就能算计得着了。我不过试试运气,结果到底没成。”
章回不去理他话,扬声叫过书童周万来,吩咐说:“着几个人去把半山亭里头石桌和石墩子撤开,拿一张藤榻、一领簟子铺了,再沏一壶茶,一道儿拿过去。”
谢楷忙道:“不必你沏,一会儿只拿了茶炉茶器,并满满一桶新汲的山泉水来。”见章回面色古怪,笑道:“愚者千虑,或有一得。所谓市井俗话,多少都有一分道理在。譬如此刻,若非一桶,怎么够怀英解渴?”说罢自己先大笑起来。
章回方才省得,只因自己先前打趣了谢楷一句,这时就被逮住机会,拿自己属相反击了回来,果然是其人其性,口齿锋芒,半点不肯输人的,然而也知他素来如此,不以为意。反倒是看一番说笑后,谢楷眉眼间兀自一两分郁色隐现,虽好友重逢、笑闹欣悦亦不能尽掩,心想方才自己随口的说笑,怕竟是一语成谶,不由得就沉静起来。于是转头催促童仆,命速将一应坐卧并茶器送去亭中预备妥当,自己则携着谢楷的手慢慢向半山亭行去。
却说这半山亭是建在山腰一处耸出的山岩之上,一面倚山,三面凌空,上有松藤嶕峣盘踞,下有溪涧宛约葱茏,松拂云气,竹和山岚,虽非高绝险僻,却也肃爽出尘。两人既至亭中,先观取一番山色,随即煎水烹茶,香气蒸腾,沁入肺腑,神气更为之一清。谢楷因是赞道:“好茶,值当我一趟跑来。”
章回道:“你来总不见得专为这一口茶。且说有什么事故。上旬在扬州时,你还说怕得到秋末才得再见,怎么突然返回?”
谢楷见他神情关切,心下感激,笑道:“其实算是好事。我大嫂子诊出身孕。家里大老爷十分欢喜看重,大太太便写了信到扬州,一定要接来南京家里。且月末就是母亲的寿辰,我大堂兄于是教我一路护送回宁。”
章回恍然,想到谢楷堂兄谢极今年而立过半,膝下虽有一儿三女,尚无嫡子降生。此刻妻子沈氏有孕,必然郑重,而扬州并无亲近长辈,自是要送回金陵谢氏本家安养的。因笑道:“果然要为运枢兄贺喜。今儿正好观音得道日,想来定也是额外多奉了一炷香?”
谢楷道:“何止一炷?原本就定了今日礼佛,从大老爷大太太往下,家里凡能来的都来了。既都到了地头上,谁还节省这顺手的功德?”
章回一听,忙说:“如此,启庄亲长也都在清凉山上?你怎么不早说?我该去拜见。”一面说,一面跳起身,结果被谢楷一把拽住,道:“你竟忙什么?我家老爷们都循圣人之道,不过随着先老太太礼佛,见善随喜而已。今番也是趁着佛事会文,这会儿各自寻朋觅友地早散了,你又拜谁去?”
章回稍作寻思,确实合理,笑道:“也是。早上我跟表兄弟在崇正书院,若有长辈要拜见,自然使人相招。至今不见人来,显是不要我们这些小辈儿掺和打搅。”话到此处,也就觉察出不对来,忙看谢楷,问:“你竟是陪着你家太太奶奶们,观瞻了整场的佛事不成?早知如此,我也不一早就避开去,至少等你到了,拉上一起。”
谢楷苦着脸,道:“多谢怀英好意。家里亲长都在,我做小辈的也不好随性躲懒。只是内外有别,实在不比我们寻常参禅论道的游兴,若非姨妈疼惜,还不知要不自在到什么时候去。”
章回闻言一愣,寻思顾夫人即谢楷之母乃是顾阁老嫡出的独女,怎的突然出来一个姊妹叫谢楷喊得亲热,偏自己从未听顾冲等人提及?正自琢磨,这边谢楷见他不接话头,脸上又露出疑惑,忍不住便笑起来,道:“怀英想哪儿去了——三舅母的姊妹,我不喊姨妈,又喊什么?”
章回这才省得谢楷说的正是母亲洪氏。忆起先前在常州时,谢楷当日随顾冲夫妇拜见父母,模样言语讨喜,竟逗得洪氏十分喜爱,轻易就当作了自家子侄一般。此番若说谢楷为陪伴亲长礼佛,在女眷中不得自在,洪氏于是出言解围,却也再顺情合理不过。只是谢楷称呼的亲密,倒像是故意要钓自己这个为人子的醋意出来一般,又让章回忍不住好笑。一时便不禁思绪朝这边去,突然就想到,谢楷虽洒脱随性,到底是大家子弟,待人接物举止如仪,何况是陪他自家亲长内眷礼佛出游,都是自来做熟了的,此番“不自在”却是连母亲都看出情态,为之解围,可见绝非寻常尴尬。再想到此番清凉寺佛事隆重,引得金陵城中权贵家内眷齐来,其中既不乏尊贵长者,更有众多闺秀——想到此处,章回内心明悟,不由得就对谢楷十分同情起来,更庆幸自己早早求得了允准,果然就与黄象两个逃过了这一场。
他这里满脑子官司,那边谢楷倒是不爽起来,推他道:“你这个人怎么了?一句话的工夫,竟出了神、入了定,闪了我一边也不问究竟,忒好意思?”
章回道:“你自己想说,偏还得我先开口问?再者我前头难道不是已经问了。你自家要远兜远转说来话长,倒来怪我?”说得谢楷瞪起眼来,章回笑笑摇头,又吃了一杯茶,方又说道:“只是非要我先问,但我当真问出来,怕启庄又要不爽……你别急,且听这句:立身成家,开枝散叶,都是人伦大道,真正好事,却为何故不满?”
谢楷惊道:“我原什么都没说,你怎么猜得到?难道听过什么风声?”一时脸上变色,两个拳头捏起,就要动怒。
章回见状不对,忙道:“你坐稳些!我这句,有什么可难猜?你我这等年岁身份门第,要人经心、自己也上心的不过两件事,一学业、一姻缘。学业上头,你自幼得名士启蒙,又肯书院里苦读数载,不用家里恩荫就稳稳取下一个举人来,谁还能多说一句?便剩下姻缘亲事。你前年冬月便出了丧,现今再没甚妨碍,家里头自然要忙着计较。今日佛事已毕,各家内眷聚到一处说话耍乐,偏偏夹带上一个你,我是呆子也猜得出来缘故,何必还要什么风声。只是你虽素来不惯约束,不耐烦应付,却不该是眼下这个形容——不像害臊,倒似有什么旁的烦恼。启庄若真信我,那就跟我说。可是你家选了个不适宜的?只要没真的定下,总有圜转余地。”
谢楷听了他这一番话,脸色变了数变,最后喷出一声嗤笑:“听听,满嘴姻缘、亲事,半点没个羞臊,再配上老成劝慰,这是十八、九岁的人口里出来的?说得我都要当你早定过亲、成过家哩。”见章回正色待要分辩,谢楷手一扬,先截了他话头,道:“得了得了,知道你又要那篇‘君子坦荡荡’的说辞,且省了力气,我这儿故意逗你话呢。”说得章回只无奈作笑,道:“既这样,还是你说。果然定了谁家?”
谢楷摇一摇头,叹气道:“也未必就定,大概六七分。人家说起来你也知道,是三舅母娘家叔父府上。”
章回闻说是他家,心下顿时一松,笑道:“这可不坏。范大人公忠体国,简在圣心;范家门风清正,子弟也多出息。且谢、范两家又有姻亲转折相连,比别人更多一分亲近。至于别的,就更不用多说,只看是范姨妈的娘家晚辈,就知道人品教养必定头一等好的。”说着忽然想起一事,因道:“我记得在扬州时,运枢兄常去范家走动。当时还曾议论说到底是在京城里待久了的人,自然愿意往一处儿亲近。现在看起来,莫非那时就动了念头?故而此番命你护送家眷回南京,也方便长辈跟前行事。”
谢楷冷笑一声,道:“到底怀英聪明,我一句话,就猜出了八、九分情形。不错,我那堂兄正是如此。他看得清准,只与老太爷一封信,当即就支使得我家老爷、太太连夜往扬州派人。”
听他语句深含怨怼,章回虽也明白他因何忿忿,终还是温言宽劝道:“这样说,确实是运枢兄做得有不到,明明是一番好心,偏把事情做得急了。但他到底是自小儿就照拂、看视于你的,这一份‘长兄如父’的心思寻常人家也难得。想必你家老爷、太太为了这个也不会与他多有计较,更何况他们原本就都是素性宽大、以德相报的人?你便只为体贴父母,也该领了他这份情,放过这番不妥才是。”
他一边说,这里谢楷一边点头,末了道:“怀英你这些宽慰,我是听得进的。且我自己也知道,论门第,范家并不差;论身份,两下也配得上。若果然成了这门亲事,不止父母,三舅父、三舅母那里该要多少开怀。但是,我便是不忿——我谢楷谢启庄的亲事,在他谢极眼里就是那案板上的鱼肉,任他随意地称斤论两?只要能与他有足够好处利益,便不管不顾亲堂弟一辈子名声好歹,什么样的人家也敢拿来做亲?怀英,我不服,我真个不服!”
章回闻言大吃一惊,心想必有重大隐情,竟叫谢楷说出此语。但见他此刻早按捺不住地起身,就在半山亭子里绕圈儿乱走,章回生怕闹出什么意外来,忙也起身将他拽住,生生按在榻上坐稳,又随手向那装山泉水的桶里捞了一把,张开了巴掌,直糊了谢楷满头满脸。
谢楷被那冷水一激,心头火顿时一泄,人也清醒过来。颓然坐定,也不去捋头脸上的水,长叹一声道:“怀英,你不知道……我本想着三舅母的堂侄女儿,怎么都该好的。可你不知道,我家在京里的人回来,却说她家恶了平原侯家,是硬生生退了亲、没了着落的!而我那哥哥,我那满心满腹都要给谢家挣个前程的亲堂哥,几年里最苦的便是没有个话头好搭上言官清流那派子势,这下可不是现成地就撞到了手里?别说那范小姐只是被退了亲,又有些克亲的妨碍,就再不堪些,但凡能叫他在那什么四王八公十七侯面上踩几脚的,也一样情愿!至于他算计中的我,又是什么人——‘梅花不顾谢薄幸,风流最是十六郎’,荒唐浪荡、忤逆亲长的不肖子,一句‘我已知悔了’算个什么?肯让我派些用场,与家门出把子力,便是他一家之主、一族之长的宽大仁厚了!”
谢楷郁闷已久,此刻好友在侧,终究一吐为快。章回坐在他身侧,并不开口出言,只在谢楷愤懑气逆时用指掌与他抚压经脉穴道,又拿茶水与他润喉顺气。然而章回也不过面上平静,心里头早是翻江倒海,说不出什么滋味:谢楷这番发作,说到底,其实并未多少花巧;说是恼恨谢极,但最后几句话留神听去,就知道根子还在他自己,是恨他自家不争气、犯了大过,因此哪怕心里再不喜,竟不敢在亲事上有一句实在的争辩。至于那些谢极在他亲事上的谋算,或许是有许多私心,但大家大族哪个不是如此,真要拿这些出来说嘴,不止看轻了谢极,就连他自己也一并看轻了去。此时唯一要紧的,反倒是那位范家小姐究竟怎生个人物,又如何惹了那些不痛快的事来。须知谢楷虽面上随性,也曾经风流纨绔,但有明阳书院数年相处,自己深知其骨子里对清名一道最是执念,如何肯平白地与人把柄、落人口舌?倘若不解了这桩,无论亲事成与不成,都是要命的疙瘩芥蒂,于今后半点无益。
想到这里,章回便打定了主意。见谢楷一通发泄完毕,便呆呆地坐着不动,章回遂开口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所谓冲克一说,我向来是不信的。你既跟着你家堂兄多日,听他讲解京中局势、朝廷动静,自然知道有时候两派相争无所不用。城门失火尚且殃及池鱼,何况平原侯府原就在暗流漩涡边上?而但凡谣言传说,都是越稀罕、越不堪的越能流传,取其耸人听闻而已。除了那些青楼私舫有意放出来的言语,我敢说外头那些糟贱闺阁女子声名的话全部都是放屁,就听到了也是污了自己耳朵!”
章回素来文质彬彬,这里突然一句粗口,落在谢楷耳里,顿教忍不住噗的一声笑出来,神气也不禁松弛。章回见状,知道此时须得再接再厉,继续说道:“再有一个,你家在京城的人虽也不少,到底不比金陵的根基,如何就打探得了半年乃至一年前的故事?多半也就是道听途说。然而范姨妈却不会不知道自己侄女儿,你哥哥往范府去时,也不会落下了内眷不令你嫂子与之来往。你这一路是奉了你哥哥的命,护送嫂子回宁,她当年也照拂教导过你几年,这般大事,难道能不当门对面地先把真人看过?若果然有不好,会不跟你哪怕只透一个气?”
谢楷听到这里,猛然呆了:这时才想到范家既有尴尬,必定不肯主动与外人提及;但凡有个心思浮动,须得是长嫂沈氏而起。偏自己一心认定都是谢极的主意,满心怨愤都冲着他一个,连带将范桃生一家都往卑鄙低下处想了去。如此合算,却是自己不分青红皂白,无礼狂妄,连亲戚情分都得罪了。只是自己一叶障目,几天来一味的糊涂盲目,章回却凭着三言两语就剖清了内情,两相对比实在丢脸,一时反而嘴上强硬起来,道:“都是亲戚,哪有说人不好的?”
他这里色厉内荏,章回如何听不出来。于是笑道:“启庄不要抬杠。我这里还真有两个与她全不是亲戚的人。一会子我去问了,看到底说好还是不好。”
谢楷道:“你说的是姨妈?还有一个是谁?罢了,我也不在乎这个。你先头说了,三舅母的堂侄女儿,如何能不好?就是扯上平原侯府,虽说新贵的门第,给嫡系子孙娶亲也不能含糊。想必是贤良淑德,端正大方又善理家的。”
章回笑道:“如此不好么?”
谢楷却只是摇头苦笑,道:“好便好,可惜不在于我——管家理事,有母亲、嫂子;贤良淑德,难道教我跟她讨论《内训》、《女诫》?我也不用人劝我上进,也不耐烦日常琐事,更不是那种能耐得下性子教妻育儿的……若不能说话投机、心意知趣,讨这么一尊活摆设搁在屋里,还有什么意思?委屈了我也委屈了她。”
章回道:“照这样,非得能与你说上话,志趣相仿,才能教你定心相伴——只你也不想想,明阳书院里三四年间被你这副脾气吓跑的男子就不下三五十,日常能同游同乐包了归堆才凑了一轮。要找一个你合心的女子,难,实在是难。”
谢楷叹气道:“如何不是?我见过的女子也不少,能真正安安心心说一会子话的,一个手掌也数得过来。”突然一笑,道:“不过近半年里便接连遇着了两个,一个是三舅父家的表妹,那丫头着实可人;再一个,却是在你家认识的。”
章回一呆,问:“你自说谁?”
谢楷道:“便是你那舒颐堂妹,与我辩论李陵功罪,再没见过更得劲的……说起来,我记得她还没许过人家?”他一边说,一边就转头笑吟吟去看章回,不想兜头就是一个拳头过来,直打得眼前金星直跳。谢楷又惊又怒,叫道:“章怀英你疯了?怎的突然打我?”
章回吼道:“打的就是你!你嘴里嚼的是什么?旁的我不管,刚才那句,还不给我收回去!”
谢楷道:“又不是说真的,你冒什么邪火……”
一句话未了,就见章回冲过来,眼睛都有些红了。谢楷这下知道自己造次,一愣神间,面上就又挨了一拳,然后换手又是一拳要过来。谢楷心里不免也冒火,错身闪开,一边喊道:“我错了,你打我两下也就完了,怎么还不依不饶起来!”火气往头上一冲,人就朝章回直扑上去。两人扭作一团,也没个章法,手拽脚踢,只往对方面上头上身上招呼。
却说他两个虽屏退了下人独占半山亭,然而到底要用水用炭,不过三五十步外自然有人伺候。于是这边闹腾,动静自然瞒不过。众人跑来一看,莫不吓了一跳,也不知道缘由,先慌忙拥上去将两人分开。不想他两个扭打一番,各自出了一口火气,此刻彼此看着对方一身狼狈,都是哈哈大笑,反倒都真正开怀了——于是也不管周围莫名其妙,两人勾肩搭背,一道儿回院中章回屋子洗漱更衣去了。至于之后两人被黄幸、章望撞个正着,如何分说,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十七回上
上回说到章回、谢楷扭打了一场,撒过了气,彼此又好了。两个转回屋里洗漱,换过了衣服,到院中相互一看,各自肚里好笑,正待说话,就听院门外小厮一迭声的“大老爷好!望老爷好!”然后黄幸、章望便携着手一路说笑着进来,看见院里情形,顿时都一愣。章望笑道:“怎的这会子沐浴净身?莫非突然想起什么事,临时要求佛祖不成?”说得众人都笑了。
谢楷、章回这时方上前见礼。章望道:“这番倒是巧了。报藏寺的广闻和尚正在方丈室里坐,听说你们两个也在,直说要来拜见——这般殷勤,却不好慢待了。既然你们恰收拾妥当,且跟我们过去吃口茶。”一时又问:“果然什么因缘?我素来性急,索性自家来走这一趟。”
章回闻说,脸上显出讶色,转头跟谢楷对视一眼,见神情仿佛,两人却是心照。章回遂上前一步,禀告道:“若这广闻是我等知道的广闻,这个因缘却不在我等,想必是为了老师。”于是章望便知是程叶知程睿秋的首尾。就听章回继续说:“这广闻和尚,与承恩寺的广通住持是师兄弟。旧年年尾老师在承恩寺盘桓时,因向寺里许了一百五十卷《华严经》,广通特意办了法事。便是这广闻做的赞者。不想这半年时光,他倒弃了执事,往报藏寺去了。”
这一说,章望便听出其中门道来,转向黄幸道:“如何?我便说合该‘碰巧’两个字。想他两个年纪轻轻,有什么别的缘故叫人惦记?只能是手指缝儿略比人宽些,就给眼尖的盯上罢啦。”
黄幸点头,说:“如此原是最好。”随即正色向章回道:“既有前因,以礼相待便是。只是究竟不是你们这样学生的事业,心里一定要明白,千万不可丢了自家正道。”又对谢楷道:“莫嫌我僭越,一样的话也嘱咐你。”
章回、谢楷听了,忙肃容称“是”。谢楷更多行一遍礼,口中道:“世伯以好言教我,愚侄敢不奉命。”
黄幸这才满意,命二人随自己兄弟往方丈室去。这谢楷虽也曾几次跟着父亲谢准谢凤林拜谒青塘,却还是头一次因章回论交,心里多少有些奇异,此刻缀行黄幸、章望身后,一路上竟不再多言。章回见他形状,还道兀自惦记先前失言,当着长辈尤其惴惴,故而也不忙与他说话。这样一直走到方丈室门墙近处,章望、黄幸两个才觉察出异样。章望因向两人笑道:“怎么都这么庄重表情,莫不成被前头那一番话吓住了?你们伯父说的自然是正理,但要因此就不与往来,那倒大大不必。就我与这广闻交谈,文句辞藻上颇有些出彩翻新的妙处。左右山中无事,既然人在这里,就结些善缘也是两相其便。”章回、谢楷忙出声应了。
这时门内转出一个小沙弥,向四人合掌,道方才又有数名雅客至,方丈狭窄,因都请往茶室里坐去了。几人到茶室一看,却是谢冲、谢况、谢准、林海、黄平、黄年带着谢桐、谢彬、黄昊、黄旻、黄象几个年轻辈儿在座,清凉寺住持秋圜、广闻等相陪。见他四人来,莫不欢喜。于是序齿安席,重新坐定,品茶说酒,论道谈禅自在不提。
却说这边女眷们得到传话,说爷们儿都在前面禅院会话并晚斋赏月,于是也都各自安排起来,访友的访友,会席的会席。林黛玉因日间劳烦,下午只跟着洪氏与各府女眷稍坐了一坐,就被章太夫人叫回寮舍歇息,此刻命青苗、紫鹃打听得知章太夫人请了谢家大太太刘夫人并二太太潘夫人,王夫人并洪氏请了谢家三太太顾夫人,又有黄蓉、曹雅婧、黄莉、黄芊在跟前相陪,便让在院中安置晚斋,请黄蓓、黄蔚两个一起用饭。一时饭毕,黄蓓陪着略作片刻,就告辞回房中念诵功课去了。黄蔚却是一个下午歇足了精神,见暮色渐浓,星月浮现,拉着黛玉赏起山中夜色来。
忽而一个小厮走过来,林黛玉认得是父亲林海跟前跑腿的还未留头的小厮,亦自家奶娘王嬷嬷的夫家侄子,小名儿唤作百岁,笑嘻嘻递与黛玉一张纸。黛玉问:“从前头老爷那儿来?可还有什么吩咐?”接了那纸,且不忙看,先命青苗与他果盘里抓几个杏子吃。那王百岁道:“姑娘,我不惯吃杏子,吃了便觉泛酸。”黛玉失笑,转让青苗到屋里拿些绿豆糕、马蹄酥,油纸包一包给他。百岁喜得满嘴是谢,说:“前头老爷少爷们赏月谈禅,比赛作诗。人人都写好几首,有个谢家的十六少爷一气儿写了一组五首。咱们老爷得了三首,满座没有不说最好的。独回表少爷偷懒,只混了一首交差。”
黛玉点头,笑说知道了。这边青苗包了点心来,百岁兜了满怀,千恩万谢地去了。黄蔚这才急忙忙凑上来,一迭声催黛玉:“姐姐快念!看回表哥又作了怎样好诗!”
林黛玉脸上就红了一红,伸手指在她额头上一点,说:“你又知道必定是章表哥的?自然是拣好的抄出来我们看。”
黄蔚一呆,说:“是哦。”歪头看黛玉手中那纸。果然抄了四首,每首都赘了一个字的人名。头一首赘的乃是“幸”字,诗作:
枕石眠云漱碧流,胸中元自有天游。
庄生达士方疑梦,演若狂夫正怖头。
未了色空鱼畏纩,不忘念慧钵持油。
老夫无此闲家居,一任年华若转球。
黄蔚道:“大伯父的这个,字眼略听不懂。”
林黛玉笑道:“我跟你一样。大约知道是说的禅理。好歹里头用了庄生梦蝶的典,从这里便揣摩出意思罢了。”
黄蔚道:“我不是不爱庄子,唯独烦他做个梦要想半天。最后就闹清楚了又如何?有这辰光,濠水里头的鱼也够捞上几条来吃了。”
黛玉故作讶色,问:“原来六妹妹眼里,濠上之乐合该应着口腹?”
黄蔚点头道:“正是。姐姐不闻,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两人一问一答,自觉可乐,一时忍俊不禁,一齐大笑出来,好一会儿方止住。然后再看纸上第二首,赘了一个“海”字,黄蔚道:“这个是林伯伯的。”细看词句,乃是:
伛步入萝径,绵延趣最深。
僧居不知处,仿佛清磬音。
石梁邀屡度,始见青松林。
谷口未斜日,数峰生夕阴。
凄风薄乔木,万窍作龙吟。
摩挲绿苔石,书此慰幽寻。
林黛玉轻声念完,黄蔚先赞一声,说:“这个好!我喜欢。”见黛玉眼睛看自己,黄蔚笑道:“不费劲就能听懂,如何不好?而且‘谷口未斜日,数峰生夕阴’,我只觉得这句最好,却说不出究竟门道,又像是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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