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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之风景旧曾谙-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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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女两个就坐在一起,一边剥几粒葡萄、石榴子吃着,一边随意说话。林如海就说:“我前两日就跟申凭说了,明天请城里瑞源畅、广富轩、撷臻楼的首席师傅们来,给我们都做几身衣裳,再与你打些个首饰。不止下月初七去洪蘼府上时好穿戴,你叔叔婶婶在扬州也尽有些亲戚故交,这些人跟咱们家也都不错;只是因你母亲去了,这几年不免疏远。如今我已经委了你婶婶,出门时将你一并带了去。倒也不需你多说多做什么,就是跟着到处走动走动,玩耍散心,能结识些心投意合的闺中姊妹那就更好了。”

    林黛玉听了,既雀跃欢喜,又少不得心里打鼓,说:“跟着外祖母,并未出几回家门,亲戚间走动也有限。就怕言语行动上失了礼,给爹爹丢脸。”

    林如海笑道:“有你婶子在,还怕这些个做什么。”又说:“你外祖母有了春秋,老人家不爱动弹也是有的。但你年纪小,老闷在家里,岂不给憋坏了?且都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历千般事、阅百样人。你祖母在时还常常说,女孩儿在别的上头原就比男子拘束狭窄些,更要多见各色各样的人,才能扩张心胸、稍补不足。你只管去,就真冲撞得罪了人,也有我在后头。”

    林黛玉忍不住就笑起来,又问父亲便有哪几家亲戚故交。林如海就说了两家,又道:“这两家或还在其后。头一家,该是范桃生范家。范桃生曾与你爷爷做过两年大理寺的同僚,当年我在京里时也没断过来往。而今他致仕,受了广陵书院白石山长的邀来扬州,我们自然不能失了礼。但最要紧的还不是这些,是为了范桃生的嫡亲侄女儿,嫁的顾冲顾文凌正是你章家叔父的至交,且她跟你婶娘情比姐妹,两家还认了干亲。现在顾文凌夫妇就在自己叔父家住着,你叔叔婶婶如何不要会他们去?我听说顾文凌有个小女儿,这次也跟了来,年纪估摸跟你差不多,这可不是现成的玩伴?”

    黛玉听林如海这一番说,十分高兴,并从这一日起就在心里时时记挂了此事。次日量身量、裁衣服时,洪氏因林如海之请在旁掌眼,黛玉就忍不住开口相问。洪氏笑道:“颖儿比你略小些,今年十岁,也是个可人疼的丫头。我看你两个性子都好,准定是能相合的。”黛玉听洪氏这样说,越发地盼着结识了。

    所幸这一盼也不算太久,两天后林黛玉新裁的夏衫送来,洪氏也带了准信儿来,说:“范家大爷、大奶奶一家前日总算也到扬州了。大奶奶下了帖子,明日请我们过去她家花园子赏他们自京城里带来的两品异种水莲花。除了我们,就是广陵书院山长任玉任白石的太太和小姐,知府丁大人的太太和小儿媳,再就是顾太太和颖儿了。任家、丁家这两家你虽不曾见过,听说这一阵节礼往来,可算有三分相熟;范家也是林家故交,且他家大奶奶声名儿最是和善可亲,几位小姐也都有贤名――实在是很值得一交呢。”

    这边洪氏跟黛玉絮叨次日出门赏莲的事情,总就是如此一些寻常交代,且不赘言多表。倒是她口中和善有贤名的范家大奶奶强氏,平生最是雍容平和之人,此刻竟哭倒在小姑范氏的怀里,一双眼睛红肿如桃儿,身形更清瘦似不胜衣。欲知这其中究竟是怎一番缘故,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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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七回上

    上回说到范家大奶奶在她小姑范氏跟前痛哭。如今就来说这位大奶奶:她娘家姓强,乃是北宋时翰林学士、钱塘强渊明一裔,诗书文教之家;母亲身份虽不显,却有一个亲姨母嫁到齐国公府,因齐国公长子三十八岁上头得急病死了,次子又是庶出,就由她行三的姨父袭了爵位,故而她小时在京城权贵阀阅家里也是常常走动。后来嫁到范家,她丈夫范丞佺虽无甚大才干,却是极老实诚恳厚道的一个人,阖府的叔伯、兄弟、子侄再没有不敬,也深得她公公范桃生看重。强氏自嫁过来,奉上以孝、待下以德,二十余载夫妻恩爱亲睦,膝下三子一女又皆出色,在旁人眼里最是可堪羡慕的人物。范氏出阁前,因父亲外任,依着祖父母、叔婶住过几年,其实就是这位大嫂真正照应教导。故而姑嫂情分不比寻常,向来亲近。这次范桃生致仕,范氏听闻兄嫂料理了京中后续杂务,就过来自家父母前尽孝,故而欢欢喜喜就跟了丈夫顾冲顾文凌来探望。不想姑嫂相见,就觉强氏形容有异,强作笑颜,身量更是比前几年见时清减许多。等饭后众人退下,两人得了一处安静说话,这范大奶奶终于忍不住,当面大哭起来。范氏慌得追问缘故。强氏呜咽一番,终于说出是为了女儿范舒雯的婚事伤心。

    范氏听说,不由吃了一惊,道:“侄女儿的婚事,不是好些年前就说定了平原侯蒋家么?为的平原侯夫人往关外祖籍省亲回程的路上得急病殁了,不久后平原侯也跟着去了,侄女婿虽不承嗣袭爵,也是长房里的嫡孙,这才把婚期推迟了。如今三年孝期早过了,算着时日,正该是今年年内迎娶。嫂子就舍不得女儿,也不用伤心至此啊?”

    范大奶奶哭道:“姑妈说的怎么不是?倘使是正经好亲家,我就再疼惜闺女,也不至于如此。但是谁想得到,谁想得到那平原侯府竟是个虎穴狼窝!我跟你哥哥就这么一个丫头,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往火坑里头堕,甚至还加一只手推上一把的?可好容易拽了回来,却把个丫头的名声也给生生毁了。她今年才二十岁,就要一辈子困死在闺阁里。想来想去,都是我当初眼红着富贵,一心要把她嫁去公府侯门,没料到竟毁了她一生!叫我又怎么能不哭?”

    范氏更加惊吓,忙追问到底怎么个缘故经历。强氏哭哭啼啼,半天才说了个大概:原来当年范、蒋两家定亲实有内情。当初范丞佺外任抚州,为官沉稳、理事细致,又恰逢知府以贿上犯事,给监察司使拿住,朝廷便令范丞佺从同知升做知府。他自知才具平平,做事越发用心,境内挖渠筑坝、开山辟田必躬亲查视,督促谨严;又遍走县乡,访问百姓生计——如此两年,就有政通人和,百业俱兴之象。不料再一年赣江暴雨,范丞佺担忧水情,寻查时不慎失足跌落堤坝。虽有左右急忙救起,已伤了左腿;随即一行被暴雨所困,为劝当地乡民速离险地,他又拖着伤腿挨家挨户去说。等洪峰过去,民众俱安,他再回府城疗治伤处,却已经落成了残疾,再不能好。如此范丞佺只得向朝廷请辞。朝廷念他功绩,允了他辞呈,却皇帝特旨赐了他还在读书的次子出身;他父亲范桃生当年也从刑部郎中升做了侍郎,再三月,转任了通政使。故而范丞佺自抚州还京,趋奉之人也众。恰他独女范舒雯又将到及笄,就有许多家求娶。范桃生原本有意孙婿依然是读书人家里头出身,就想着等下一场会试大比完了再挑选定夺。只是范丞佺因想自己已是残疾,父亲又有了春秋,未知还有几年在朝,虽说三个儿子都已成年,但才德职权皆还有限;书香寒门固然是他范家择婿惯例,却怕到底叫女儿多受了苦楚——于是就来跟妻子商议,京中公府侯门也多,选个不上不下、大差不差的中流之家,也是吃穿不愁、前程安稳。不想这强氏虽一向贤德,但毕竟慈母心肠,原就不乐意女儿嫁了人却要吃苦,当时一拍即合,转头就往齐国公府拜见她姨妈强太君去了。

    只是强太君自丈夫故去,就懒得动弹,更不爱出门,连亲戚间小辈儿见的也不多。如今外甥女求来,她自己也没个主意,便请嫁到缮国公的小姑陈氏帮忙。偏偏京城公侯权贵人家里子弟虽多,这一两年婚的婚娶的娶,一时竟没有个年龄相当的。老姑嫂两个正烦恼,突然听说平原侯家先前说给嫡次孙的那家小姐两月前得急病死了,正要寻新的亲家呢,就急忙忙上门去说。平原侯听说是通政使范桃生的嫡孙女,家世模样都好,年纪又正相当,当即谢了陈、石这两家老亲的姐妹,转头就命人往范家提亲。范桃生虽素来不喜跟这些号称“八公”的人家往来,奈何长子长媳主意已定,也只得随范丞佺夫妇去了。

    范大奶奶说到这里,就跟范氏哭道:“当年是我们两个猪油蒙了心,四个眼珠子都被浆糊了,就想不到父亲一辈子与人处事,在京城里几十年,看事情再明白不过的。父亲看不上蒋家,我们还当他不屑跟武将出身的做亲家;就没想到侯府将门,原跟咱们这种读书人家不一样——家中子弟不重读书也就罢了,要紧的是里头就没一个实在的规矩管束。早前两代还能记得祖宗创业艰难,功劳爵位来得不易,言语行动还有分寸、人也知道上进;可等三代之后,就纷纷的纵容随意起来。那蒋子安算起来是第一位老平原侯的曾孙,长房里的次子,自幼就养在平原侯夫人房里,娇宠得无法无天。等长大了,他又不要袭爵管家务,又不要读书谋出身,凡事都有爷爷、哥哥挡着,祖母、母亲护着,于是耍钱吃酒、斗鸡走马、使性斗狠样样俱全,便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纨绔。你哥哥跟我急急忙忙定了亲事,心里也有些不安,总觉得未免太凑巧了些,你哥哥就留意出去看。待看到是这样一个人,说后悔也是来不及了的,只宽慰我说到底还是少年,血气跳脱;再等个三五年,年纪大了,性子定下来也就好了。跟蒋家那边就说我们先前在外面任上,雯儿跟着京中祖父母,如今做父母的不舍得,多留她一年,等满了十六岁后再出门。”

    范氏听到这里就点点头,说:“虽然只多一年,但那蒋子安当时也好有十七、八岁了?一年一过,就将二十了。这男子行了冠礼,真正成了年,实在是有大不同的。大哥哥和大嫂子这样做,正是合情合理,更是一片父母心肠啊。”

    强氏得她安慰,面色虽惨淡,也多少笑了一笑,但随即又是愁苦了脸。说:“妹子这是安慰我。都说‘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原就是上不得墙的污泥、雕不出来的朽木,就给他几十、上百年,糟贱玩意儿还是一样的糟贱玩意儿。你也知道的,就是那一年,平原侯夫人得急病死了,不上六个月,平原侯蒋宏自己也病逝了。蒋家过来说,虽不是承嗣袭爵的嫡长孙,却是小辈中得他祖父母生前最多疼爱的,他自己执意定要守足三年。他既这样说,我们自然是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且想着雯儿身子也不甚强健,趁着这点时间仔细调理了,将来过门也好。可是谁想得到,那个畜生嘴上说得好听漂亮,可做出来的事情,一桩桩哪里是人干的!”

    范氏见她越说越气,脸红得好似能滴出血来,慌得抱住了她与她顺气,又亲手倒了凉的茶来给她吃。强氏得她安慰,好容易才稳住心神,挨着迎枕喘了半晌,方慢慢再告诉范氏那蒋子安行径:当初那蒋子安虽发誓要替祖母、祖父守足三年孝,当时或也是真心,但他原本就是个纨绔浪荡性子,哪里耐得住清静?不过半年工夫,家里就偷摸了许多丫鬟和年轻媳妇子去,甚至连他兄长、父亲房里的也不放过——只因他祖父母在时,这些人都不打紧,无论看上哪个,张嘴要了去便是;此时他也还如此行事,并无一点顾忌。不想他嫂子早腻烦了这个兄弟,又有蒋子宁的一个小妾娇妖狐媚,惯能挑拨搂火、多嘴生事,叫她十分地碍眼不喜,于是随便设个局,将他并这小妾捉了个正着。那小妾自然是一通乱棍打死,蒋子安则叫他哥哥送到城里一处偏僻别院暂住,对外只说是要静心守孝、参佛抄经,为祖父母祈福。蒋子安得了一通教训,倒也安生了三、四个月。可正应着那“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老话,他在外头老实了几个月,见家里父兄气也消了,日常也不多管着他了,嫂子那边每月送来的银钱用度也如往常一样了,他便又得意张扬起来。先还是悄悄地弄一两个粉头、小厮在那院里吃酒唱曲,渐渐地就开始招了他那一群狐朋狗友一起吃酒,再后来竟是公然开了赌局,一群人吆五喝六,男的、女的不分白天黑夜胡天胡地,弄得原本一个清净别院,从此变作一个污塘秽窝,糟脏不堪目睹耳闻。直到有人赌博输红了眼,又有喝醉了的挑事斗狠,闹出人命官司,惊动了京司衙门,一条铁索捆了二、三十号人去,他哥哥蒋子宁黑着脸将他押回府里严加看管,这才算彻底安生。

    范氏听自己嫂子一路说,只惊得脸色煞白,手握住胸口,却还觉得一颗心扑腾腾似要乱跳出来。呆了好半晌,才勉强笑道:“果然是纨绔不肖,叫人再想不到。可是嫂子,侄女儿已经等了他这许多年,范、蒋两家的婚事也是众人早知的。这事儿虽不好听,但蒋家在外头算是遮掩得过了。且他毕竟还有父母、有兄嫂,对他也有许多管教——”

    这边范氏话未说了,强氏已经血红了眼睛,厉声笑道:“管教?他家哪里还有什么管教?若真有管教,会有做祖父祖母的这样没规没据护着孙子,有老子娘这样不问好歹纵容儿子?有管教,会有哥哥这样放任兄弟,嫂子这样陷害小叔?且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亏得我姨妈还认我这个外甥女儿,更亏得她小姑子、缮国公府的陈太君良心没有泯尽——她去夏病了,我去探望,屏退了满屋子的人,就拉着我的手说害了雯丫头,叫我立时回家跟你哥哥定主意。原来,那蒋子安竟已得了那等说不出口的脏病!他家那样下死力气遮掩,里里外外处置得那般干净,其实是要瞒住范家,是要骗着我们快快地将雯儿嫁过去,好替他家遮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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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七回中

    范氏闻言大吃一惊,只觉得晴空里一个炸雷,直震得头晕目眩,东南西北不知。待一会子回过神来,已经满是怒烧双颊,骂道:“好个蒋家!好一窝禽兽不如的混账!我范家是什么样的人家门第,竟容得他们这样侮辱欺凌!他蒋澜、蒋子宁眼里还有什么人,又是仗着谁家的势,就敢对我们这样作践!”说着握住强氏的手,道:“好嫂子,这样的亲家,不说还要不要,根本直撇得越远越好!大哥哥可去蒋家退亲了?退了才是我们的造化!”

    强氏两眼垂泪,道:“怎么不退?他家这样辱我们,这门亲事还如何做得?你哥哥听我回家一说,气得肺都炸了,当天就拿了文定单子寻他家去。那边先还好声好气,温言软语地赔礼;但一说到退亲,却怎么都不许。那蒋澜竟还说,雯儿八字不好,不然怎么先前才定亲,他家老太太、老侯爷就前后脚地去了?连累蒋子安守孝,少年人血气方刚,把持不住才是常事。就睡个把个丫头侍妾又怎样?都是在自己平原侯府里,又没弄出个一儿半女出来,能算甚么天大的事,就要退亲?可见是雯儿心胸狭窄,不能容人,就嫁过去也未见得能够和睦夫君、孝敬长辈。只不过他们看着雯儿也等了这许多年,女孩家耗费了青春,就勉为其难保全两方的脸面名声——你听听,这还是人话么?他们家儿子,做出多少丑事、混事、放屁事来,就这么嘴一张一闭、轻描淡写抹过去,反而赖我们家小气不容人地生出事端!且最要紧的,且最要紧的……别说什么实话了,就只言片字都不透,这是生生要祸害我们家雯儿一辈子!”

    范氏听了,眉头拧得越发紧了,问她嫂子:“哥哥气极了,立时冲过去退亲,当中间可还做了旁的事情没有?那蒋子安得了脏病的事情,哥哥可是吃准定了的?”

    强氏含泪答道:“当天是太着急,也没准定。你哥哥到平原侯府,被呛了这一趟回来,气恼是不用说的了,但也如你问的,他自己心里也不免打鼓,就怕冤枉了人家,倒是我们自己做得过了。于是次日一早就借着家里两位老姨奶奶得病的由头,请了太医院相熟的三位太医过来会诊;然后又请了京里最有名几家药铺的坐堂大夫来给家里上下望诊,只说是一个外门上伺候的小子发了异样疹子,因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弱的弱,这才小心防备为上。结果果然有小厮跟那边跟来的学徒搭了话,说便是有这么一会子事,药铺子里的医妇都往平原侯府出入许多回了。那两个老太医也三番五次拿话头点你哥哥。于是这件事是确然无误的了。我跟你哥哥实在伤心,又不敢再瞒老爷,只得把话告诉。可怜老爷都是望七十岁的人,原本头发还有近半乌黑,一夜时间竟白得都差不多了。”

    范氏这才知道,怎么自己方才见到范桃生,就觉着不过几年时间怎的就看老了这许多。原来还以为是他京中通政使职司繁重,岁月催老,不想却是这一番缘故。范氏又问范桃生是不是赞同退亲。强氏道:“父亲原本就不满意这桩婚事,如今有这样的事情出来,自然是更有话说。可他也心疼雯儿,说蒋家旁的话都是放屁,只有一句雯儿年纪不小算是说在了点子上。父亲又说,或者蒋家也是要的脸面,这样说不出口的事情,若能悄悄治好了,又何苦满世界张扬开去叫人说三道四地笑话?蒋家话说得造次无礼些,大约也是着了急,不想我们家退婚,要打消你哥哥念头的意思。我们得了父亲一番教训,就想着多少再看看蒋家行事,谁料到——谁料到——”

    强氏说到这里,半晌没能说得下去。范氏也不敢催,只重新拿了茶来与她定神匀气。强氏捉着杯子,眼看着泪就连串儿滴进杯子里,泣声道:“那蒋家真的不是人。我们都是好心好意替他们着想开脱,可转过头,就听京里人家纷纷地传说我们雯丫头八字不好,命硬、撞克夫家;再几日,甚至连那蒋子安守孝时染病,如今渐渐不起的话儿也都出来了。我可怜的雯儿,我可怜的雯儿……她是前辈子造了什么孽?摊上我们这样势利没眼界的父母,又赶上这样猪狗不如的人家?”

    范氏听了她这一番说,直气得浑身发抖。站在原地,吐了七八回气,方才把心头火强按捺下去一些,问:“竟然有这样的事情?这些话出来,不止雯儿一个,家里别的女孩儿还怎么过的?还要不要说亲事嫁人了?大哥哥呢?难道也任流言满世界传去!”

    强氏摇头,红肿着眼睛,说道:“哪里能呢?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何况人生父母养的?你大哥哥听到京里那些混话,气极了,等让人弄明白这些都是从蒋家那边出来的,他就借着老圣人生辰做功德、开夜市与民同乐的由头,邀了父亲的一班子同僚,再有几家还算交好的公子王孙到胜德居吃酒——酒席间就把蒋子安身子不好,自己决意退婚、将雯儿另嫁的话给说出去了!”

    范氏本来还气愤,听到这一句却是彻底呆了:她也知道自己这个堂兄忠厚老实,最没心机,更不知道怎么算计害人的,却料不到他竟做这样的事情,只把两家脸皮都给扒得干干净净。这样一来,平原侯府固然是再得不到一点好,蒋子安那些混账事情统统抖落在世人眼前,蒋家为了掩饰他的病如何算计亲家、坑害未进门儿媳妇的嘴脸也都一览无余;只是,到底范家是女方,范舒雯是待嫁的女孩儿,这桩事情闹出来,跟蒋家的婚事自然是吹灯拔蜡,但京城左近其他门户相当的人家也再不肯结亲,寻常读书赶考的后生也要掂量姑娘声名。

    她这边发呆,那边强氏还在哭诉。范丞佺不管不顾,彻底撕破范、蒋两家脸面,回家来就让范桃生拿家法狠打了一顿。范桃生的老妻又可怜长子和长媳,又伤心孙女,娘儿几个抱在一起就痛哭。范丞佺的三个儿子也赶来为他们父亲求情,替他们妹子讨说法。他们虽都是书生文臣,却因祖父的关系,都走得刑名一流;不几日工夫,不但寻隙跟蒋子宁、蒋子安干了几架,更联络了京兆尹衙门及御史台上下,将蒋家兄弟常玩常混的那一群拘的拘、罚的罚,整治得京里王孙公子好一阵鸡飞狗跳。不想范家这头才刚出了一口恶气,那边蒋家却也闹腾起来,纠结了一批官员,就上书说范家串联结党、借权谋私、打压同僚。中间又掺入了文臣武将之争,一时闹得越发大了。直到后来圣上属意范桃生兼领詹事府詹事,朝廷上人前人后透了几次,这些纷扰才安静消停下去。只是经此一事,蒋家固然不得好,范家更是颜面受损、元气大伤。范桃生辞了詹事,再后索性上本请辞,只想远远离开京师,也远开这些烦恼糟心事。强氏道:“说来说去,都是我当时错了主意。若依着父亲,选个老老实实的读书孩子,雯丫头别说这番苦楚,怕连儿女也都齐全了!可如今,一步走错,赔上雯儿一生,我这做娘的活着还有什么趣味?”

    范氏忙安慰她道:“大嫂子快别这么说。你跟大哥哥都是一片疼爱女儿的心,想着孩子嫁入好人家,穿金戴银,一辈子吃用无忧,这又有什么错?且嫂子原是在京里长大的,那些公侯王府时常走动,当时看到的都是好的,自然以为此刻他们也是好的。哪里就能想得到,不过一两代的工夫,就堕落至此,就养出蒋家这样畜生不如的人家来?且也不是都不好的。比如嫂子的姨母,齐国公夫人就很好,还有缮国公诰命,若不是她们警醒提示,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地把雯丫头嫁过去,又该是怎么个情形?那时候才是真的进退两难呢。所以我劝嫂子快把眼泪收了,再擦干净脸,换身鲜亮衣服——这件事原是蒋家人的不好,咱们又何必拿人家的错来惩治自己?外头说三道四,就让他们说去。咱们必是要扬眉吐气,大大方方过自己的正经日子才对。”说着,就唤丫鬟们打热水进来给强氏洗脸。

    强氏接了范氏的帕子,慢慢抹眼。等丫鬟拿了热水来,范氏亲自上前,绞了巾帕子给强氏净面和敷眼睛。强氏忙推辞道:“让丫鬟们来就是,你快坐着。”范氏笑道:“长嫂如母。当年我还在家时,嫂子也没少给我梳头穿衣。今日就让我也服侍嫂子一回。”强氏也只能随她去了。

    范氏又问:“如今雯丫头是已经跟蒋家退了婚,重新清清白白一个人儿。只是她到底是个小姑娘,这样的大事,她可都知道?”

    强氏叹气道:“怎么不知道?你也晓得,论聪明,雯儿是她父亲四个孩子里头头一份的。可是,聪明又有什么用?事情看得越明白,雯儿就越可怜。这几年里,最苦的是她。前头几次推迟婚期,那边又说守孝,她就遵着规矩,在家里也不多说笑、更不玩乐。想着将来要嫁进侯府,一家子人口众多、彼此联络又繁,唯恐到时言语行动失了分寸,丢了自家脸面,就跟我当年那些老嬷嬷、奶妈子们细细地套问,什么惯例规矩、人情往来,得了三言五语就记在她自己的小册子上,时不时就拿来温习背诵。我跟她说各家规矩不同,这些事情就做了也未必有益,可那孩子却跟我笑说‘母亲,我只是求个心里有数,又免了长日无聊’。可她这一片盼着将来美满和睦的心,却没得一点点好报。这半年多近一年来,多少事情,大人都受不住,她还要安慰太太、安慰我,跟她祖父、父亲、兄弟说不要为她一个女孩儿生气、伤心劳神,甚至为着范家的颜面,竟偷偷想把自己舍到尼姑庵里去!亏得她奶娘警醒,觉察不对立时就报了来,她哥哥、兄弟骑了马去追,总算在城门前把那个傻丫头给追了回来。结果我跟她父亲仔细一查,从丫鬟、门房、车夫、医药铺的大夫、洗衣服的婆子……每个都得了她的银钱指示,教他们一个个该怎么做,对家里、对外头分别是如何说,怎么就把她得了恶疾、父母长辈怜惜、她自己却有意保全家人的事情一点点地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老爷,就是你叔叔听说了这一番事,才跟我们说无论如何,范家只要还有一个男子活着,必得供给雯儿一口饭吃;就她没了,地下也始终享一份香火。”

    范氏轻轻点头,忍不住叹一口气,随即又问:“但是雯儿今年才二十岁,到底还年轻。遇上了这样的事情虽说不幸,到底不是她本人有什么不好。难道就委屈她一辈子住在家里不成?大哥哥和嫂子又是怎么想的呢?”

    强氏道:“我们只养了这一个的女儿,自然是望着她一辈子好的。可遇上这样的事情,我们又能怎样?京里的人家是没的指望了。她父亲、兄弟这一场又闹得那么狠,事情宣扬得那么大,只怕别的人家也不愿意。或者,就算有些人是愿意,但却是那一等家门破落、人才卑鄙、这样那样不周全的,我跟你哥哥也决计不会肯——为着我们,已经委屈了孩子一次,难道叫她今后再委屈吗?如今老爷也发了话,雯儿就住在家里,自自在在做一辈子老姑娘,范家也咬牙认了!”

    范氏见她最后一句说得咬牙切齿,意态坚决,心里也暗暗点头,心想总算叔父、兄嫂都还明白,没有苛刻了侄女儿舒雯,也是她运道到底没坏到家、父母亲缘紧密牢固。于是又宽慰了强氏两句,只说:“雯丫头有你们这样的父母、祖父母,福泽也是深厚的。未来必有她一个好的下场着落,哥哥嫂子也不必担心。”

    强氏得了她真心劝慰,又痛痛快快哭了一场,发泄了几个月来的愤懑郁气,人反而显得精神起来。因说:“如今父亲是受了这边书院的邀,讲学任教的。按惯例,最少也得在扬州居留一年。先头我们在京城,把各种事情照顾收尾,这边倒烦劳母亲还有妹妹来操劳,实在是我们做得不到了。只是而今我虽来,扬州到底人生地不熟,还得烦劳妹妹再与我指点,料理家务,并与地面上要紧的人家引见相交。”

    范氏见她转了想头,再欢喜不过,忙就挽了她往屋外头去,一边说:“天色见晚,日间暑气也都散了,正好到花园子里走走。我记得嫂子从京中带了几品新奇花木来的?快领我去看看。再者,京里带来的好东西,也正好借着这个由头办个赏花会,邀请扬州这边要紧几家的太太、小姐们来相聚呢。”

    如此说着,这一天范氏、强氏就逛了园子、赏了花木、定了聚会、写了请帖,然后打发人飞快往各家送去,足忙了整整一日方散。直到晚来,范氏回自己屋子,见丈夫顾冲顾文凌已经在屋里坐着。顾冲看她进来,就笑道:“知道你跟堂嫂最好,却不想就黏了这一整天?你姑嫂哪里来那么多话好说的?不妨也跟我讲讲?”
………………………………

第廿七回下

    顾冲既问,范氏想了一想,就把侄女婚事波折一五一十都说出来。末了说:“我想大哥哥、大嫂子也太可怜,一片父母心肠,却不料遇上这样的人家。如今退了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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