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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阙-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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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弘却笑道:“敢问子幼,那些所谓的诽谤之言,是何纪、何传中的?”
“应该都是有汉以来的纪传罢?朝廷会在意书中对历代先帝的评价,而那些功臣列侯的子孙后代,也会在乎书中是否说了先祖一些不好的话。”
杨恽颔首:“确实如此,哪怕记述是真的,彼辈也会斥之为诽谤。”
任弘却有主意:“大不必一次全部公布,先挑选吾等觉得精彩,却又不得罪人的篇章散播出去。比如《信陵》《廉颇蔺相如》《刺客》还有《项羽本纪》中鸿门宴的部分。脍炙人口,任谁读了,都会大加赞赏。”
谁说史记像来着?这是好事啊!传播性强,以上篇章拆开来就精彩的故事,在这个娱乐匮乏的时代,足以让士人大呼过瘾了,欲罢不能了。
“而后再将《匈奴》《大宛》《西南夷》等传流出去,好让世人知晓天下之大,目光不必局限于中原一隅……如此不出数年,太史公书必将发扬光大!”
“好主意!”
杨恽一拊掌,但旋即却起了疑。
这个聪明人看着笑吟吟的任弘道:“货殖列传中有言,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西安侯希望太史公书散布出去,恐怕也有自己的目的罢?”
经过多日相处,任弘也明白了杨恽是怎样的人,既然他已经猜到了,也不必隐瞒:“我确实是有私心。”
“子幼曾在丞相府集议上与贤良文学争辩,觉得彼辈如何?”
杨恽毫不犹豫地说道:“彼辈读儒经读多了,整日想着复兴王道,贤良文学里不乏聪明人,但更多的则是腐儒而已。”
贤良举自三辅,而文学举自关东各郡,他们中多是习《公羊春秋》的齐学儒生,也有一部分奉《榖梁春秋》的鲁学儒生。
原本儒生内部的齐学与鲁学是经常能打出狗脑子来的,双方对的经义解释也好,内政外交的观点也好,都不大一样。
但汉武帝晚年走了极端的内政措施,在让关东民不聊生之余,也让两个学派奇迹般地联合在了一起。在豪强富商的支持下,形成了一股关东诸郡共同反对盐铁政策,希望能停止对外战争,与民休息的思潮。
而这批在野党之所以能跻身朝中,还多亏了霍光大将军。
五年前,始元六年(公元前81年),在霍光亲信杜延年建议下,朝廷召集贤良文学六十余人,就武帝朝的各项政策,特别是盐铁专卖,进行全面的辩论。
这场会议的初衷,是霍光欲将贤良文学当成刀子,狠狠捅向政敌桑弘羊,为之后彻底除掉他做准备。
这项策略奏效了,桑弘羊和贤良文学打了个不分胜负,还以为自己扛住了。
可他却彻底被儒生和地方势力,当成了维护武帝盐铁政策的大恶人。在之后的政争中,当霍光干掉桑弘羊、上官桀、长公主、燕王这批人时,天下拍手称快,都以为他们期盼的“周公之政”要来了。
结果霍光拔吊无情,只取消了酒专卖和关西盐铁意思意思,关东先前怎样,之后还是怎样。
贤良文学们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公羊派和榖梁派放下成见,开始紧密联合在一起。由此形成了一个充斥朝野的贤良文学团体,以彻底推翻武帝朝时遗留的政策,让大汉全面恢复周政为己任。
儒生不能成事?不足为虑?绝非如此。
可千万别小看这批人,西汉最终会走上纯用德政,失去对地方的控制,恶性循环中钻进复古的死胡同里,与这股思潮不无关系。
非要让任弘说的话,贤良文学的一些主张也不无道理,比如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中央确实不能管得太死,让地方毫无活力。
但这群人几乎全部来自关东,地方主义太过严重,三观跟明代的江南士绅像极。
在说及关东地区的疾苦时还有些道理,可这种狭隘的思维在涉及匈奴、西域问题时,就彻底暴露了屁股。
“方今为县官计者,莫若偃兵休士,厚币结和亲!如此便能两主好合,内外交通,天下安宁,世世无患。”
“西安侯,你听听,这就是彼辈在盐铁之会上说的话,真是忘了当年的屈辱了么。”
杨恽秉承了外祖父的史观,明白汉匈之战的根源,自然对贤良文学的观点十分不齿。
任弘笑道:“有些人啊,跪久了,就站不起来了!”
后世贸易战来时,不也一样么,有些人,投降主义吹得那叫一个响。
“当然,除了蠢货外,里面肯定也有打着自己主意的聪明人。”
任弘摇头:“有边郡挡在前面,关东郡国从未受过匈奴直接侵扰,自七国之乱后,七八十年间不见兵火。贤良文学们只觉得,朝廷为了与匈奴交战,不断从关东索取赋税,转仓廪之委,飞府库之财,以给边民,都是从自己身上割肉。”
“他们大概觉得,为荒凉贫瘠的边郡费如此多人力物力,不值得罢,还不如送个公主和一些远少于战争所需的钱帛去,以此换取一时之安,即便匈奴入寇,大不了将边郡弃了就行,丝毫影响不到关东。”
“狭隘,真是太狭隘了。”
所以贤良文学才会对一切积极进取的开拓之士开炮,欲阻止任弘封侯,又想将傅介子拉下马。
不过话说回来,若是漠北之战能一劳永逸也就罢了,可后面汉武帝所用非人,战争又延长了几十年,匈奴仍好好的。关东贤良文学看不到这场战争的尽头,自然极力提倡恢复和亲。
任弘已经被印上了鹰派标签,既然应了傅介子之托,要在朝中与这些鸽派做斗争,任弘就得从现在就开始做准备了。
在任弘看来,不是每个读过诗书春秋的都不可救药,杨恽也读啊。
儒就是张皮,啥都能往里套。不说齐学鲁学恩怨纠葛太深,就算一个公羊派里,因为师承不同,也能分出好多小分支来。
主流是主和,但有的派别就支持九世复仇论,给汉武帝伐匈奴找理由。而一些人主张的化夷为夏,确实可以用于西域、朝鲜、西南夷。
任弘打算对贤良文学进行分化,这是一场漫长的战斗,他已经想了好几个手段,公布史记里对鹰派有利的篇章,依靠太史公那绝妙的文笔散播开来,潜移默化影响朝野士人,只是其中之一。
“读史使人明智,士人观《匈奴列传》,便可知匈奴对大汉的凌辱由来已久,高皇帝遗平城之忧,高后时单于书绝悖逆。”
“而戎狄贪狼无厌,即便和亲,最多十年便会反悔入寇,不过换得一时苟安。更何况,如今是汉强而匈奴弱,岂有让胡虏骑在头上撒野的道理?”
“再观大宛列传,便能明白欲灭匈奴,必先取西域,断其右臂!”
得在舆论战里,将汉匈仇怨,与匈奴的不可和解的必然性宣传出去。
同时又要赞同贤良文学们,关于戎狄胡越可以教化的说法——但必须在彻底打垮匈奴的前提下。
任弘心里有数:“政治就是朋友越来越多,敌人越来越少,不能将所有人都推向对立面。”
这场帝国内部不见硝烟的战争,说白了就是舆论之战,而舆论的阵地,我们不去占领,敌人就会占领!
任弘将自己的打算托出,看向自己选中的第一个盟友,杨恽从小便读史记,文辞也十分优秀,他应该能帮上自己。
“我有法子能帮子幼能实现公布太史公书的夙愿,在此事上,子幼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杨恽笑道:“此两利也,我自然愿意。”
“除了我,还有一个人,一个对外号称‘儒生’,对春秋经义十分了解,实际上却重刑名,喜功利的人,或能帮上西安侯。”
咦还有这种好事,买一赠一?任弘大喜:“谁?”
“我的好友,张敞!”
“不知张敞是……”
任弘有些尴尬,一时间没想起来张敞是哪个名人。
杨恽道:“他字子高,茂陵县人也,做过乡有秩,后补为太守卒史,甘泉仓长。如今是太仆属下的未央厩令!习《春秋左氏传》,兼采公羊,与我是至交。”
任弘还是没印象,只面上重重颔首,请杨恽帮自己邀请张敞明日也来宅第参加乔迁宴,心里却想道:
“未央厩令?看来和我家小傅昔日一样,是个弼马温啊!靠谱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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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更新在下午和晚上
不好意思有点卡文,昨晚没写出来,更新改在下午和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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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画眉深浅入时无?
别动。”
长安城,戚里,一户三进院落中,张敞捏住了妻子的下巴,将她的头轻轻扳正。
“一只狸奴路过而已,有什么好看的,你若是再乱动,这眉就画歪了。”
张敞之妻撅了噘嘴,她哪是去看窗外的狸奴啊,分明是因害羞挪开了头。
张敞妻是典型的小家碧玉,出身于以春秋、诗书传家的河间贯氏,习惯了家里父辈的严肃和母亲对女德的絮絮叨叨。
可谁能想到,迎娶自己时一本正经的丈夫,在家里却是个有趣的人,每天变着法儿逗自己开心不说,还越来越体贴,每天出门前,常要替自己画眉。
贯氏有些羞涩地说道:“时辰不早了,良人要忙着入宫当值,妾自己对着铜鉴画就行。”
张敞却浑然不在意上班迟到:“哪怕再光滑的铜鉴,照出来的形影也是模糊的,色也变了,哪里有我看你看得清楚?”
这话太甜腻了,别说贯氏,连左右侍候的奴婢都差点被腻掉牙。
张敞目光在妻子眉目容颜上肆意打量,手中细细的眉笔则在青黛颜料里微微一蘸。
“半年了,良人就没看腻画腻么?日日如此,若叫嘴碎的奴婢传出去,让妾如何见人?”
“半年哪看得够?”
张敞举起眉笔,为妻子轻轻画着眉:“再说了,夫妻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难道别家就没做过?我关起门来过日子,无损于天下,干旁人甚事?”
贯氏更羞了,等张敞给她画完了,对着铜鉴一照,却瞧着那长长弯弯青青的双眉哭笑不得。
“良人,怎么是青色的眉?”
“这叫远山眉。”张敞解释道:“司马相如妻文君,眉色如望远山,时人效画远山眉,宫廷中很流行,据说皇后也这么画。”
说着张敞站起身来:“夕食不必等我,杨子幼昨日送来一封拜帖,西安侯今日乔迁入尚冠里新宅,邀我赴会。”
“西安侯,是那位传闻一人灭一国,单骑上天山的任弘?良人竟认识他?”任弘的威名,连长安贵妇人的闺中都传到去了。
张敞大笑:“我当然认识他,只不曾想他也认识我。虽不知为何邀我前去,但此人乃长安新贵,可不能驳了他的面子。”
说着张敞拿起了便面小扇,就要出门。
“这么冷的天,良人为何还要带便面?”
张敞将便面一插:“我跟杨子幼说,是遇上不想招呼的人时用来挡脸,可实际上,却是为了给人留个印象。”
“未央宫中官吏无数,想让皇帝和三公九卿记住可不容易。”
“可若说起那个总爱拿便面的未央马厩,他们便能想起我来了!”
……
长安的里聚都是有围墙的,尚冠里也不例外,这儿的墙又高又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皇宫呢。
张敞虽没资格住尚冠里,但他与杨恽是好友,时常来访,里正和里监门都认识他。
后世有句话,叫宰相门前七品官,这尚冠里内,可住过数不清的公卿,如今权倾天下的大将军府邸也在其中。所以尚冠里的看门大爷,都比长安其他里多了几分骄傲自信,见了张敞只是微微一点头:
“张厩令又来了?”
张敞哪里敢得罪:“陈里正,今日里中莫非有热闹事?”
“还能有什么事,那位西安侯刚搬进来,邀请里中各户群饮,我也在受邀之列。”
里正慢悠悠地说起此事:“只是我忙着当值,故而只让小儿将礼物送去便回。再者,今日来的都是张君这样的朝官,我这有秩都算不上的里正,虽蒙西安侯看得起送来拜帖,但还是有自知之明,别去惹主人尴尬了。”
“陈里正说笑了,谁不知大将军颇为信任你,哪怕是两千石见了陈里正,都要亢礼啊。”
陈里正很受用,虽然认识张敞,仍要检查一下官符,并将其佩剑留在里门处,这才放行——里中住的都是达官贵人,不可不慎啊,数十年前,梁孝王就曾派遣刺客潜入尚冠里中,刺杀了好几个反对他成为太子继承帝位的大臣。
这还算好的了,若要进霍光大将军家更麻烦,旁边路口都站满了霍氏家兵,入府的士、民要先被两名侍卫挟持,脱光衣服检查。张敞另一位朋友萧望之便拒绝露体,而受了冷遇,如今被撵到外郡做小吏。
张敞深知霍家人的跋扈,懒得去触霉头,遂在里中绕了一大圈,他听说西安侯府邸就在杨家左右。
眼瞅着快到时,却赫然看到前方有个绣衣少年,正在拉拽一名老汉。
“这不是杜小君子么。”
张敞上前,这少年他认识,名为杜佗,乃是他直属上司,太仆杜延年中子,也住在尚冠里中。
霍大将军家人一贯高高在上,不参加里中任何邀约。
而杜延年这种九卿一级的高官忙得很,虽得了任弘邀请,也不会亲自去赴宴,只派子侄代劳。
杜佗朝张敞颔首,却仍劝那老汉:“许伯,都到跟前了,便随我去了罢,西安侯不也邀请你了么?”
老汉正是皇曾孙的岳父许广汉,他今日又轮到休沐了,却被妻子撵了出来,要许广汉去那西安侯府上看看,回去将热闹讲给她听。
许广汉顺着墙磨磨蹭蹭地过来,远远望见西安侯府今日十分热闹,门口冠盖如云,皆是高官显贵。
再瞧瞧自己,嘿,身体残缺的老竖贱人而已,一时自惭形秽,不敢再过去。
却不想一回头却撞见了杜佗,杜佗是他女婿刘病已的好友,经常一起斗鸡走马,遂力劝许广汉一同赴会。
“彭祖也在那边,有吾等皇曾孙成婚时的宾朋在,看谁敢为难你!”
许广汉拗不过杜佗的热情,只能勉强跟着过去,等到了西安侯家门前,却见地面上早铺上了长青不黄的松叶,西安侯身材提拔,戴着顶黑色远游冠,着绛裳玄端候在门口,朝每个应邀前来的客人对揖。
而杨恽就在旁边,为任弘介绍到访的人,此刻正指着一位年轻后生道:
“这位是富平侯之子,可以称呼他的字,张八百!”
“张……张八百?”
任弘听愣了,好家伙,孙十万才变成孙千万,怎么又蹦出个张八百来了?
不过旋即想起来了,这是富平侯张安世的儿子。
张安世给儿子们取名是很有规律的:长子延寿、次子千秋、幼子彭祖,只差整出个张万岁了,这年头即便高冠子弟也容易夭折,他是很期望儿子们长命的。
来的正是幼子张彭祖,字八百,取彭祖寿八百岁是也,情理之中,都坐下都坐下。
任弘露出了笑,邀请张彭祖先进去,心中却暗道:“杨恽跟我说,富平侯之兄张贺当年是铁杆的卫太子党,巫蛊事后下蚕室成了阉人,为掖庭令。就是张贺将皇曾孙养大成人的,奉养甚谨,为他请了东海大儒澓中翁作为老师,教授诗。”
“张彭祖作为张贺的侄儿,便时常出入掖庭,与皇曾孙同学,刘病已成婚时还作为男方宾朋。”
正想着,刘病已的岳父许广汉也跟着杜佗过来了,朝任弘讷讷作揖道:
“老儿鄙人也,西安侯有召,不敢不来,却尤恐污了宴飨,还请西安侯待会让我陪坐末席。”
“这哪行,许翁乃是长者。”
任弘遂嘱咐夏丁卯前几天买来的奴仆:“待会对许翁,要以上宾之礼待之!”
张敞就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等众人都进去了,才往前一步笑道:
“恭贺西安侯乔迁。”
“子高可算来了!”
任弘昨日仔细问过杨恽,当听说张敞在家的癖好后,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画眉典故的张敞啊!”
任弘顿时对此人来了兴趣,他的特长,自己或许可以利用一番。
当然,并不是想让张敞给自己画眉,任弘这浓眉大眼不用画就很美。
而是看中了张敞的另一项能力。
“弘颇喜阅史,前几日向御史大夫借阅了太史公书,而对子高修习的《春秋左氏传》,也久仰其名!待宴飨过后,再向子高请教一二!”
等张敞跟着引路的奴婢进了门,才到院子,却闻到了一股独特的味道。
是烤肉的焦香味,但用的香料,却是张敞过去从未嗅过的,非椒非桂,沁人心脾,让宾客们闻了就食欲大开。
却见庭院内,家丞夏丁卯一身庖厨打扮,正站在半人高的烧烤架子前,手里握着一大把细木签串成的羊肉串,正熟练地在炭火上翻滚,羊油滋滋作响。
要任弘说,在自己指点下,夏翁烤肉技术已炉火纯青,再来顶小帽子就齐活了。
在宾客们注视下,夏丁卯换手,撒料,动作娴熟,待到羊肉串外焦里嫩时,便让奴婢将其奉到客人们案前。
入口后的奇异滋味和叫好声不绝于耳自不必说。
而那奇妙的孜然香味在炭火烘焙下,腾腾升起,飘出了西安侯府,飘到了左邻右舍和小半个尚冠里。
它穿过霍府门前站得密密麻麻的家兵,翻过高高的粉墙,毫无阻碍地钻进内院。
此刻的霍府也到开饭的时间了,但内院里却是剑拔弩张的一幕。
“我说不吃就不吃!”
台阶上,一位穿着鹅黄色深衣,裹着白狐裘的十一二岁少女正瞪着眼睛发火,发鬟一抖一抖的。
而侍从、女婢则在她面前跪满了一地,领头的傅姆可怜巴巴地端着一张小案,上面摆放着的明明是各类珍羞菜肴,可小淑女却不肯吃,她们满是无奈。
若是换了别家的孩子作怪,一顿打就是了,可这是大将军和夫人显最疼爱的小女儿霍成君啊,谁敢动她一下试试?
夫人显心狠手辣,对奴婢动辄打杀是出了名的。而霍成君也颇得夫人真传,十分挑剔难伺候,奴婢们只能不住稽首,头都磕出血了,霍成君却无动于衷。
双方就这样对峙着,眼看案几上的菜都凉了,霍成君却抬起头嗅了嗅鼻子,闻到了隐隐的孜然味。
……
PS:第二章在晚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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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依倚将军势
任弘家的厕所就在马厩附近,当宴席接近尾声时,萝卜正开心地嚼着多汁的苜蓿,但却忽然停了下来。
因为它却发现一个醉醺醺的男子来到马槽前,就要解腰带!下流!
好在主人从后面一把拉住了他:“子高,这是马厩,厕圂在这边。”
“醉了,醉了,西安侯勿怪。”那男子拍了拍自己喝得潮红的脸,两人摇摇晃晃地往厕中而去。
萝卜这才继续开始咀嚼,过了好久时间,伴随着一阵阵干呕过后,主人和那男子才相互搀扶着出了厕,他这才看清楚这有匹马,顿时停下不走了。
“西安侯家的菜好,马……马也好!”
任弘哭笑不得,他现在算明白杨恽和张敞为何能尿到一个壶里了,这张敞啊,初来时还彬彬有礼,可几盏马尿下肚,就原形毕露,原来儒雅外表下,是放任不羁。
这不,张敞这会就对着萝卜,显露起自己的相马技艺来。
“古之善相马者,如韩风相口齿,麻朝相颊,子女厉相目,卫忌相髭,许鄙相尻,不才作为未央宫厩令,也会一二。”
他指着萝卜的双目赞道:“眼,大盈大走,小盈小走,西安侯此马双眼大盈,眼眶端正,眼骨如三角,睛得如悬铃,紫艳光,真是良马啊。”
张敞对自己的职务是很精通的,将马脸、马鬃、马齿一一说完后,就要往萝卜屁股后走,要看看它下面的模样。
“我再来相相马尻,这我最精通了……”
萝卜已经蓄势待发准备好了,定要一蹄子踹在这厮脸上了,让他脑袋开花!
好在任弘最后时刻拉住了张敞,救了他一命:“子高,够了,够了。”
张敞是真醉了,依然停不下嘴里的唠叨:“西安侯,此马还是雏儿罢,可有配种的打算?”
“这……”
“西安侯放心!”张敞揽着任弘的肩膀,暧昧地说道:“我乃未央厩令,管着天子的诸多奇骏,大宛马、西极马,甚至是安息马康居马都有,匹匹如龙,器大活好,不亚于古之赤骥、白义。”
“只要西安侯入宫时,在公车司马门外将此马交给我,再挑选一匹好马,我定能让它配上名种!”
任弘哭笑不得,怎么有种媒人给介绍女婿的感觉,这种太露骨的事,怎么能当着女孩子的面说呢!
他连忙将又要往萝卜面前蹭的张敞拉离了马厩:“子高,此事暂且不论,吾等去喝点醒酒汤,与子幼一同聊正事,我还要向你请教《春秋左氏传》呢。”
此刻宾客差不多都走了,只剩下喝高的等待家里人来接,而夏翁还满头大汗地忙里忙外。
任弘让奴婢照应张敞,拉着夏丁卯道:“夏翁今日辛苦了,等人走完了,便早点歇息,院子内的污秽狼藉,就让其他人来做罢。”
这些日子他天天往杨家跑,新家的布置和奴婢购置、准备宴飨等事,统统是夏丁卯张罗的。
任弘还打算听从老夏的建议,派人去武功县,邀请祖父任安的旧部、朋友之子来做门大夫等家吏,他们多是在野的游侠儿,无秩无职,应该很乐意来长安落脚。
“老朽不累。”
夏丁卯却干劲十足,当年凄凄惨惨离开了长安,如今却跟着君子杀了回来。
君子的战场在朝堂,而他老夏的战场,就在这三进院子里,在宴席杯盏之间。让君子的客人吃好喝好,让敦煌悬泉菜的名声随着那孜然的香味传遍长安,便是夏丁卯要做的事。
任弘又感激又欣慰,笑道:“夏翁很快就会被说成长安第一名厨了。”
他也开始宴飨的收尾工作,与来告辞的客人一一作别。
其中就有许广汉,这位低贱的老宦今日得以入列上席,虽然旁人投来了诧异嫌弃的目光,但西安侯却亲自敬了他一盏酒呢,让老许时隔多年,又有了被尊重的感觉。
“许翁家远,我派个人亲自送你回去,老韩,帮个忙!”
毕竟刚搬过来,人手不太够了,任弘只能连在他家蹭饭的韩敢当也用上,将醉醺醺的许广汉塞到他怀里:“带着许翁回家去,看着他进门才行,万不能有失!”
韩敢当在军营里也贪酒,可今日与尚冠里显贵子弟们却没什么共同话题,所以还清醒。
但韩敢当扶着许广汉往外走时,却在门口撞见了几个不速之客。
“你这蠢奴,也不长眼睛?”
一声呵斥响起,却见西安侯府门外来了几个绿帻的大奴,为首的是一位穿戴官服的高个中年男子,虽然他容貌俊朗,但态度十分跋扈,正是韩敢当差点撞在他身上。
“原来是大将军的家监,冯子都!”
杨恽也在帮任弘迎来送往,见状立刻上前拦住了几欲发作的韩敢当,让他快去办事——杨恽孤傲归孤傲,尚冠里内什么人不能得罪,却还是清楚的,这冯子都深受大将军夫人宠信,里中众人都是绕着走的。
而他的这一声吆喝,不知吓醒了多少还沉溺杯中和那香喷喷烤串的宾客,众人一下子都安静了。
任弘不由诧异:“大将军一家仆之威,竟至于斯?”
他也只能走上前去拱手:“不知冯家监来此,所为何事?”
冯子都不快地看着远去的韩敢当,又望向任弘笑道:“自然是奉夫人之命,来恭贺西安侯乔迁之喜了。”
对霍家,任弘是亲自登门邀请了的,但大将军不在家,而霍氏连内院都没让他进,只有这冯子都来门口应付了一番,拜帖也未接。
言下之意,无非就是大将军的家人如同鸿鹄,岂能与燕雀相聚?
如今宴飨接近尾声,这“鸿鹄”的家监怎么登门了。
冯子都甚至懒得客套,直接道明了来意,竟是先前任弘家烤炙羊肉的味道,顺着风传到隔着两条巷子的霍府去了。
“大将军最宠爱的小女近来恶食,但闻了西安侯府的肉味,却有了食欲,夫人不欲扰了贵府欢宴,这会才让我来,向西安侯讨要庖厨过去,为霍将军小女炙肉。”
任弘有些犹豫,看了一眼因为劳累而锤了好一会老腰的夏丁卯:“夏家丞今日十分劳累,可否明日……”
“明日?”冯子都的笑脸立刻垮了:“大将军的小女,可是一天没吃饭了,饿坏了她,西安侯能担得起责任么?”
我担你老母!
任弘这会可算是想起“霍光小女”是历史上的谁了,得嘞。
他登时来了火气,心中道:
“边塞被匈奴围困时士卒饿得吃胡虏肉,可这长安还有这种挑食作妖的贵淑女。”
“她有饭不吃,饿不饿关我屁事?”
“若是饿死了,对刘病已那两口子来说,可是大好事呢!”
任弘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他今天喝了酒,正打算借着发酒疯杜门谢客,夏丁卯却连忙跑了过来,拦住了任弘发作。
“君子,老朽不累,我去就是了。”
夏丁卯知道的,任弘一旦无缘无故大笑,铁定是要开喷了。
可今日是乔迁的大喜日子,万万不可生事啊。
他遂靠近任弘,低声道:“君子,吾等回长安来可不易,别人都能不理会,可大将军家,万万不能得罪啊!”
……
少顷,成功说服任弘的夏丁卯已经来到霍府门前,却要经受层层盘查。
任弘本来要跟着过来的,但夏丁卯却觉得,堂堂君侯,被霍氏家奴呼喝而来成何体统?更何况家里也要有主人照应客人。
冯子都检查着夏丁卯带来的东西,闻了闻,却猛地打了个喷嚏。
“这是何物?”他如临大敌。
却是前几日,夏丁卯和任弘一起用安息芹、肉桂、八角制作的孜然香料,今日烤羊肉串和制作手抓饭用了小半,又带了好几包来霍府。
“是烤炙用的香料,叫孜然,长安绝无,只西域才有,一包值上千钱呢……“其实夏丁卯是往贵了说,成本也就三四百,往后若是君子在长安附近种了安息芹,还能更便宜。
“上千钱。”冯子都冷笑:“霍府里夫人和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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