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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阙-第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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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子,左邻右舍,我挨家挨户都去邀请了。”
“还按照君子的吩咐,特地去到南墙边上,邀请了皇曾孙家和那附近的几户人家。不过那皇曾孙的岳翁许广汉说,皇曾孙出门去了,最快也要下月才能回来。”
少顷,夏丁卯已经办完了差事,回到任弘的新府邸中禀报。
西安侯这宅子,是前任少府徐仁的府邸,徐仁两年前卷入桑弘羊谋反案被杀,家也抄了,遂空了下来,如今就赐给了任弘。
这宅子够大,足足有四进,左边挨着御史大夫杨敞家,右边则是现任少府蔡义,只是距离大将军霍府有点远。
任弘已经定好九月十五搬进来,此刻正在亲自琢磨宴饮的菜谱,那天来的可有好些长安显贵,得让悬泉置的西北菜在长安一鸣惊人才行。
当然,既然做了邻居,同里的皇曾孙家,自然也要邀请一下,这叫礼数周到。
“皇曾孙不在家,下月方归?”
任弘闻言一愣,这一幕好眼熟啊,是要他三顾茅庐么?
“等等。”
任弘又觉得有点不太对劲,摸着下巴暗道:“我明明是想当诸葛孔明啊,怎么拿到了刘备的剧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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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5章 传家宝
尚冠里中那些“普通”的邻居,可以让夏翁这家丞去下拜帖发出邀请。但三公九卿这一级别的,任弘却必须亲自上门。
而他前往的第一家,便是隔壁的杨府,任弘前几天答应杨恽要去拜访的。
“我要的东西买来了没?”
九月初九这天下午,任弘特地洗沐更衣,等了半天韩敢当才回来,却是带了几头活的小羊羔!
“任君,你都封侯了还要亲自下厨?”
韩敢当一边说着一边期待地搓手:“不知今日吃甚么?是手抓饭还是黄焖羊肉?我都饿坏了。”
他还主动请缨去杀羊。
“没见识,这羊可不是用来吃的。”
任弘嫌弃地看了饿死鬼投胎的韩敢当一眼,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布,裹在体量中等,毛发最干净的那头羊羔身上。
又用绳索将其前足、后足裹了,在胸前打了个蝴蝶结,接着便将羊羔往怀里一抱。
没办法,这便是汉人正式登门拜访的礼仪:士见士要带风干的腊鸡,下大夫相见要带肥美的大雁,没大雁的时节换成鹅也行。
而任弘已封列侯,杨敞则是御史大夫,肯定算“上大夫”了,所以就要带羊羔作为拜礼。
不但礼物种类有别,抱的姿势也有考究,任弘已经问过常惠了,得两手执前后足,横捧羊羔,羊头朝左。
总之就是公主抱啦!
任弘就这样亲密地抱着无辜的小羊羔儿往外走,路过马厩时,关在这的萝卜看到了似乎有些生气,嘴里猛嚼豆子,还放了一个很响的屁。
任弘就这样捧着羔到了杨府门前,让夏翁帮自己叩响了门。
他早就跟杨府说过这个时辰会来正式拜访,杨敞也早已穿戴着一身常服等在府门附近了,看到任弘到来,露出了灿烂的笑。
但却没有请任弘进去,而是两个人站在门槛内外开始演戏。
还是那该死的相见礼,杨敞一边推让着礼物,嘴里还要说着什么“某不敢为仪,固以请”“某也固辞,不得命,将走见。闻吾子称羔,敢辞羔。”
翻译成人话就是:“小任你看看你,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拿回去拿回去!”
按照规矩,主人要推辞三次,最后客人还得放下东西就跑,主人再去邀请回来。
“敞也固辞,不得命,敢不敬从!”
如是再三,杨敞才对任弘一揖,邀请他从门东侧入内,结束了这场戏。
任弘终于能摆脱怀里乱动的小羊羔了,真累啊,中国人的客气推让真是两千年不变的传统,而且还不怎么优良。过年拿红包时要如何礼貌而不失尴尬的推辞,又能最终将钱拿到手,是所有年轻人的噩梦。
果然,任弘进了杨府后,就看到杨家的丑二郎在里面笼着袖子,幸灾乐祸。
跟杨恽见过几次,任弘知道这是个不拘礼数的人,若他做了杨家主人,任弘直接拎着羊羔进来就是了。
但杨敞自诩赤泉侯之后,书香门第,虽然侯位早丢了,对做给外人看的规矩,倒是很热衷。
而杨敞的长子名为杨忠,与其父一样,是个无趣古板的人,看来他们家就出了杨恽一个异数。
杨家父子引着他过了庭院,这府邸比任弘的新宅还要大些,不管到哪都有许多奴婢家仆侍立着,再观察御史大夫府的摆设装饰,多是精美的漆器,看来杨敞还是蛮有钱的。
到了厅堂外,却见这儿站着一位梳着倭堕髻的中年妇人,着一袭朴素的深衣,虽然看上去瘦弱,眉目间却有些英气。
这便是司马迁的女儿,司马英了。
任弘几步上前,行了晚辈之礼:“侄任氏不肖孙弘,见过杨夫人!”
“西安侯真是折杀老妇了,若你还不肖,那这硕大一个长安,就再没有男儿了。”
四十多岁称老妇只是正常操作,司马英向他回礼,任弘毕竟已是列侯,即便司马氏与任氏有故,也不敢以长辈居之。
很显然,在家外面是杨敞做主,可在家里,却是司马英做主的,她笑着说道:“往后再来,那些虚礼就免了,任氏与司马氏曾是故交,西安侯可以将这当成自己家。”
等入厅堂就坐后,她仔细打量任弘后道:“西安侯容貌更似其母。”
这之后便是拉家常时间了,司马英还说起当年:“两家还交好时,任益州曾带着你去过我父亲在茂陵的家中,当时恽儿也在,汝等才三岁,还在院子里打了一架。”
任安做过益州刺史,故有此称,不过任弘本就没少时的记忆,看杨恽满脸的不耐烦,大概也忘了。
“吾等还没将汝二人分来,任益州和家父,便在厅堂里吵了起来,最后闹得不欢而散。之后任益州又给父亲来过信,而父亲却一直踌躇不知如何下笔,故未能回复,直到任益州卷入巫蛊事下狱……”
客气寒暄之后,杨夫人也不啰嗦,直奔主题。
“特地让西安侯来,一是想看看任氏的后人。二是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你,恽儿,端上来吧。”
杨恽捧来了一个漆木匣子,打开之后,里面摞着好几张帛,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便是父亲总算写出来,却终究未能交到任益州手中的那封信。”
任弘恭恭敬敬接过来,一看第一张上写着:“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再拜言!”
果然,任弘没猜错,司马英要给自己的,正是《报任安书》!
……
这是一封很长很长的信,足足有两千余字,写满了十多张帛,字迹一开始是冷静规整的,可越是往后,就越是奔放洒脱,那笔下挥洒出来的似乎不是墨汁,而是书写者的悲愤!
任弘在里面看到了那句流传千古的“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也看到了他前世在语文课上被老师点名起来背诵过的大长段:“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诗》三百篇,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
说是给任安的回信,可在任弘前后两世的经验读来,这其实是太史公写给自己的。
满篇皆是他砥砺前行的心路历程。
上面有他在天汉年时为李陵辩护进,却被汉武帝认为是在诽谤小舅子李广利无功而有过,因而引火烧身的前因后果。
还有司马迁被定罪下蚕室时的两难。
据司马英说,司马氏并不富裕,太史公更不是肥差。继承了其父司马谈撰写史书的遗志后,虽然可以阅览石渠阁的藏书,但司马迁为了搜集一些未能收录的著述,常常不惜重金求书。
甚至为了购得一份孤本的纵横家书一观,到了卖田的程度。
所以五十万赎罪钱,他是绝对出不起的,女婿和儿女四处求人也凑不出来,那时候杨敞也只是个小吏,绝无今日的富裕气派。而司马迁的朋友们,要么是任安这种空有义气却没钱的穷鬼,要么就避之不及,哪里还肯帮他。
当然,司马迁也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效仿张汤等卿相,在被判刑之前,选择自我了断,便能免受奇辱!
但他若如此死去,却又于心不忍,因为史书还未写完。
“所以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
后世有些学生会在作文里这么写:“司马迁在狱中受到了一次又一次的宫刑。”
其实也没错,这种刑罚的可怕之处在于,绝非一时之痛,处刑之后,生理和心理仍将遭受折磨,垢莫大于宫刑啊!
司马迁要忍受旁人的讥讽、鄙夷,还要与自己内心做斗争,咬着牙写完著述,可不是一次次受刑么?
而任弘看完后,最直观的感觉是……
“太史公的文笔,是真的好!”
在悬泉置做了许久小吏,回到长安又跟那些策书打交道,任弘已经习惯了这时代的书面语,但不少人写的东西是真的枯燥泛味,让人犯困。
但司马迁笔下则不然,气势磅礴,有如长江大河,时而慷慨激昂,时而如泣如诉,时而旁征博引,时而欲言又止,让人欲罢不能。
这似乎是一场跨越古今两千年的对话,任弘看到的,是一个在无上皇权淫威下,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放弃了所有尊严,拼尽了全力,只为保全最后一点理想的倔强老人。
见任弘释卷,司马英告诉他:
“这便是家父的绝笔之书,在那之后不久,他便辞世了。”
司马英站起身来,长叹道:“如今我能将此物交给任益州后人,也算是将这一封当时不能寄也不敢寄的信,代父亲寄出去了,他若在黄泉下得知,应能敞怀罢!”
是啊,这封报任安书,便是那部奇书最后的句号了。
任弘将帛书小心翼翼放回木匣里,让夏丁卯收起来,认真地说道:
“多谢太史公当年救了我的性命,此恩绝不忘怀。也多谢杨夫人愿将这封信交给我!”
“这将是任氏的传家之宝!”
任弘长拜道谢,却又道:
“御史大夫,杨夫人,小侄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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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6章 最后的倾诉
“夫人,那书里面有些话语,若是被有心人揪出来,或许会被说成是诽谤之言啊,能让外人看么……”
对任弘希望能一观《太史公书》的请求,胆小怕事的杨敞是有些不愿的。
司马英却自有主意:“该删的部分,诸如孝景及先帝本纪,早就被孝武皇帝看过后,怒而削之了,故此两纪有录无书。父亲成书之后,恐遭当政者毁弃,便将正本藏之名山,又让我抄了副本,留在京师。”
此书本就是司马谈、司马迁两代人搜集资料,独立完成,乃私家著史,不似后世很多正史都是官方设馆修史,集众人之力合成一书。
所以它的归属权,自是司马迁自己做主,这便是世间唯一两份《太史公书》。
“那宗正刘德素来喜好黄老,不也曾数次拜访我家,求得韩非老子列传等篇观摩么?西安侯既为我家世交,那封父亲给任安的信言辞之剧烈愤慨他都看了,入阁一观又有何不可?”
书毕竟是司马家的,杨敞反对无效,得了母亲允许后,杨恽遂带着任弘往后院走去。
杨恽有些疑惑:“西安侯为何会想看祖父遗作?”
任弘的回答让他挑不出毛病来。
“读史使人明志,我听闻太史公述历黄帝以来至太初而讫数千年史事,一直心向往之。”
杨恽不置可否,带着任弘来到一个外面随时随地搁着几个水桶的屋舍,用随身携带的唯一一枚钥匙,打开了紧锁的门。
里面没有落尘,没有积灰,别看杨恽一副不着调的模样,但从十岁起,他便每天都来亲自清扫这间屋子,这个从小就过分聪明的丑孩儿,与外界总是格格不入,唯独外祖父的文字,能让他有种找到知己的感觉。
出现在任弘面前的,是架设在三面墙壁的书架,上面搁慢了一摞摞竹简,摆满了整个屋舍。
做过小吏的任弘最清楚不过了,一片简大概能写三十多字,所以当年东方朔待诏金马门时,就曾用了三千片竹简写简历,写了整整一百卷,大概十万字,光扛过去给汉武帝就要两个人。
而《太史公书》又写了多少字?
杨恽早就将每一卷都翻过许多遍,颇为自豪地介绍道:
“外祖父网罗天下放失旧闻,略考其行事,综其终始,稽其成败兴坏之纪,上计轩辕,下至于孝武太初年间,为十表,本纪十二,书八章,世家三十,列传七十,凡百三十篇。共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
也就是五百多卷竹简,什么叫汗牛充栋,这就是啊!
搁信息量爆炸的后世,五十多万是小儿科,但在汉朝,像东方朔那样,从小到大读过的《书》和《兵法》加起来四十万言,就已经是“学富五车”了。
更何况,这五十万言里,几乎每一卷都是能传世进语文课本的经典。
任弘拿起靠右边的第一卷来,却是《五帝本纪》,就是这一卷,奠定了中国人“炎黄子孙”的说法啊。
于是他拿着竹简,很自来熟地坐到屋舍中央的案几后,便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西安侯你这是……”
任弘抬起头:“杨夫人不是让我将这当成自己家么?子幼不必管我,你家庖厨饭熟时,我闻到香味自会出去。”
任弘全然忘了,韩敢当还在他家里饿着呢!
杨恽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非但不恼,反而十分高兴,走上前来,亲自为任弘打开了窗,让外面的光线照射进来。
“西安侯,你还真是个妙人啊!我喜欢!”
……
从九月初十到九月十四,任弘连续五天,每天一早都准时抱一头小羊羔来杨家拜访。见过司马英后,就一头扎进小书屋里,大有管他春夏与秋冬之势。
杨恽去看过任弘几次,却见他箕坐在席子上,捧着书卷,或嗟叹,或颦眉,或惋惜,或开怀大笑。
真像极了年少时的自己啊。
第一次看到有人和自己一样沉醉在外祖父的书卷中,杨恽竟有些感动,收起了外面高傲的狂生行径,主动为任弘倒热汤,换灯烛。
遇到他休沐那天,杨恽也坐在屋子里随手拿起书重读,当任弘读完一卷后起身四处找书,杨恽便能将下一卷准确递给他。
十表,本纪十二,书八章,世家三十,列传七十,哪一卷放在哪,杨恽都记得清清楚楚。
当然,就任弘本人来说,这种体验完全称不上好,本来是红袖添香夜读书的大好气氛,一抬头,却看到一个丑男在对自己迷之微笑,谁受得了。
而杨恽出来说了看到的情景后,让杨家十分惊异。
司马英也诧异道:“本以为西安侯只会浅尝辄止,随便翻翻,谁想他竟还将每一卷都按顺序读着来。”
就这样,五天时间,在任弘废寝忘食之下,便将司马迁耗时整整十四年,写出的五十余万字全部看完。
他前世虽然也读史记,但那是流传两千年,经过许多次删改流失后的版本,与原本还是有些差距的。
当时事不关己,只当是在看遥远的故事,也没有如今设身处地的感触。
能以一人之力,写出这样一本传世之作,将传说中的五帝时代写到近世,上下三千年,当真做到了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
不过也是有毛病的,亏了秦始皇帝和项羽前后添的两把火,三代和春秋战国的许多史料荡然无存。司马迁只能靠零星的残卷和战国纵横之言来补充,所以错漏的地方挺多。
纪年弄错甚至齐、魏王系颠倒是常见的事,这是没法子的事,他没机会看到晋朝才出土的竹书纪年。
而因为战国七雄相互乱黑,我骂你秦戎,你骂我楚蛮,所以许多说法相互抵触。
面对分歧较大的史料,司马迁大概是觉得不同说法都有可能,只取一种觉得可惜,便让它们存在于不同列传中,交给后人做判断。
于是任弘能在上面看到关于秦始皇的身世有两种说法,其母有邯郸大户家女和吕不韦舞妓两种记录,秦始皇帝在《吕不韦列传里》被视为吕氏私生子,《秦始皇本纪》里又成了秦庄襄王亲儿子。不同列传矛盾相冲,而赵高和李斯的沙丘密谈如何流出,也是个疑问。
全文最精彩的部分是楚汉之争,陈胜吴广的敢为天下唱,惊心动魄的鸿门宴,如同史诗尾声的垓下围,都是传世名篇。功臣将相纷纷登场,司马迁寥寥数笔,就能勾勒出他们鲜明的形象。
多亏了陆贾留下的《楚汉春秋》,以及司马迁亲自走访各位开国功臣子弟,方能还原那段波澜壮阔的篇章。
唯一遗憾的是,司马迁毕竟是文人,对打仗真是一点不懂,每逢大战就一笔略过,硬着头皮写出来的也毫无激情。
这点比起《左传》就差远了,且不论左传究竟是不是春秋的传,是不是伪书,其作者绝对是亲自观摩过战争的,让人感觉身临其境。
不过实事求是,司马迁真没有吹嘘项羽,项羽本纪里有项籍的勇猛,但也如实记了他屠城、自负等诸多毛病,其兴亡皆有缘由。
若是只看到一半而无视另一半,便说作者偏颇。
那不是司马迁的问题。
而是读史者的问题。
史学家的良知是存在于书中的,不虚美,不隐恶,服其善叙事,有良史之才,可谓之实录。
在读累了的时候,任弘起身在这狭小的屋舍里活动,舒展身体。这里是真的小啊,后世被奉为二十四史之首的史记,如今却被束之高阁,难以传播。
因为全书最引人争议的地方,是关于孝景、孝武朝的记载,正是这两篇当年触怒了汉武帝,引来删书,也让司马迁对这本书的命运不抱希望,特地分正副本收藏。
来自后世的任弘能不明白么?他最清楚不过了。
人是很难客观看待百年之内历史的,司马迁本人也做不到。尤其是在书写李将军列传时,带入了很强的主观情绪,为李广鸣不平。
但太史公自己也说了,这本来就是他一个人写的“一家之言”啊。
更何况,他也如实记下了李广小心眼、屡战屡败的一面。
司马迁针对的绝非卫霍,而是那些无能无才,却因为裙带关系而身居高位者。
李广利说的就是你!
还有许多涉及景、武两朝的事,是不能秉笔直书的,只能以隐约之意,这是司马迁在经历李陵之祸后的抉择。这些“唯唯,否否”里隐含的未竟之辞,只留待后世的“圣人君子”去探索了。
他的谨慎是有道理的,历史上,史记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被人理解,视之为“谤书”。
后世的班彪如此批判司马迁:“又其是非颇缪于圣人;论大道则先黄老而后六经,序游侠则退处士而进奸雄,述货殖则崇埶利而羞贫贱,此其所蔽也。”
这些是否定司马迁的话,在任弘看来,其实是夸赞啊!
司马迁是最后一个,没有被六经洗脑的史官了,所以这书,实为子学时代最后一作。
不止记了帝王将相的家谱,还写了西南夷、匈奴、朝鲜两越这些大一统国家内的民族史。司马迁曾亲自踏遍天下,实地考察,作为随行人员深入西南,对山川人文了然于心,也明白这一切的基础是什么。
是农,是虞,是工商,是芸芸众生,为此写了《货殖列传》作为列传最后一篇。
任弘也忍不住赞道:“以炎黄五帝始,以农虞工商和天下货殖终,有头有尾。”
这立意,实在让任弘叹为观止。
既大而全,又小而精。汉书很多篇章基本是直接取自史记,一字未改,因为这厮文字太好,笔力惊人,到了一字千金难以修改的程度。
时间,也只有时间能涤荡一切敏感词,让不能说的事变得能说,让人变得客观而不带先入为主的情绪。
让一本千夫所指的谤书,最终变成正史,得到它应有的历史地位。
好东西是经得住时间考验的,不论文字还是历史观,史迁从一开始,就已经站在了两千年封建史书的最高点了。
往后反倒是一代不如一代,任弘敢说,剩下那二十三史里的私货,只会比司马迁多,不比他少。哪怕班氏,也秉承六经,站在道德高地上批判了不少人呢。
纵观两千年,作为纪传体开山鼻祖的史记,是唯一一部出圈的史书,观众多了,注定会被无数人审视。
人们期待它完美。
所以才会愤慨于它的不完美,极端者,恨不得斥之为“”。
其实没必要苛责一个两千年前的史官,非得达到现代唯物史观的高度。
真抽去那些文采飞扬的文字,丰满入骨的人像,妙趣横生的故事,写到成一板一眼的纪实,你多半会说:
“太长不看!”
……
“唉,这就没了?恨短啊。”
九月十四这天,当最后一卷《太史公自序》阅罢后,书架上再无他没读过的卷章了。
任弘不由得怅然若失。
以天汉二年为界,司马迁的人生分成两段。之前的任性率真,之后的沉默寡言。
从受腐刑开始,他不再激昂热血,不再一心期盼着见证一个盛世,而是默默低下头,和光同尘,苟延残喘,只为写完史记,写完对这个时代最后的记录。
当最后一篇写完后,便如同耗尽了所有油脂的灯,黯然熄灭。
他死时一定对这个世界充满失望吧,巫蛊之祸刚刚发生,朝野动荡,地方上已经到了民不聊生的程度,盗贼四起,若不做出改变,赫赫天汉甚至有土崩瓦解之势!
可惜司马迁连汉武帝幡然醒悟都未能看见,就长辞于世了。
任弘不由想起一首歌。
“在滔滔的长河中,
你是一朵浪花
在绵绵的山脉里
你是一座奇峰
你把寂寞藏进乌云的缝隙,
你把梦想写在蓝天草原
你燃烧自己温暖大地
任自己成为灰烬
让一缕缕火焰翩翩起舞
那就是你最后的倾诉!”
他觉得,这首《最后的倾诉》其实不适合汉武帝,而应该献给司马迁。
因为刘彻从生到死,都是燃烧别人温暖大地,何曾舍得烧自己?
适合汉武帝的是《再活五百年》,做人有苦有甜,善恶分开两边,年轻的豪迈壮志和晚年的孤家寡人,两个极端的评价,都是自找的。
而一生都在求仙吃药,访蓬莱,寻西王母的汉武帝,是真的想再活五百年。
不论如何,过去的那数十年,是属于汉武帝和司马迁的时代。
一个作为高高在上的帝王,执敲扑而鞭笞天下,用自己的意念构筑了天汉的庞然形体,让中华真正完成了大一统。
另一个则是小小史官,他给华夏过往三千年历史做了一个大总结,以慢火煨出了大汉的魂灵,在身体被打折趴在地上后,仍燃烧了最后的生命,发出了最后的倾诉。
就是这五十余万言,让后人能透过这些文字,打开一扇跨越时空的窗户,看到这个伟大的时代。
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从某一点上,正是这个身体残缺,从来没影响过朝局的”小人物“,最终成就了汉武帝,以及这个时代将军、谋士、使者、商贾、美人、众生的不朽!
“西安侯终于读完了,觉得外祖父此书如何?”
所以当坐在对面的杨恽,满脸严肃地问出这个问题时。
任弘抬起头,正襟危坐,说出了那个男人给予此书的评价。
“史家之绝唱。”
“无韵之离骚!”
……
PS:加更在晚上。
………………………………
第167章 朋友越来越多(5000月票)
“我最喜欢的是匈奴、大宛、西南夷、朝鲜、南越、东越诸篇和货殖列传。”
这个下午,任弘与杨敞继续闷在小屋子里,好似两个交流读后感的学生仔。
任弘怎么可能不喜欢这些篇章?《大宛列传》不仅写了汉人过去从未抵达过的广袤外界,能让时人大开眼界。
还提出了黄河”发源于于阗,东流至盐泽,再潜行地下,南出为河源“的美妙误会。
而什么匈奴祖上本夏后氏、箕子朝鲜、庄蹻王滇等等。
太史公他老人家,在整本书里,简直就是在拼命证明四个字:
“自古以来!”
这种史观是受邹衍大九州说影响的,与汉武帝想要的大一统也不谋而合,同一般儒生抱残守缺的“五服”之说,认为出了京师两千五百里就是世界尽头的看法截然不同。
至于货殖列传里展现的,则是既不同于桑弘羊极端国家主义,也不同于贤良文学主张的彻底自由放任。太史公中和了两种思想,认为一边要尊重自然经济规律,一边又要稍加调控。
“巧了,我亦喜《货殖》《大宛》!”
杨恽拊掌称快,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任弘这超高的评价让他大喜过望。而在之后的交流中更发现,任弘的一些观念,竟与他,还有那个喜欢给妻子画眉的张敞十分相似。
末了任弘却又遗憾地叹息道:“但如此史家杰作,就这样关在这小小屋舍里,而世人竟丝毫不知,子幼难道就不觉得可惜么?”
“当然可惜!”
杨恽抚摸着这些书卷道:“外祖父在写给任益州的信中也说了,仆诚以著此书,藏之名山。但他最希望的,是传之其人,最终能在通邑大都为天下所知。若如此,则外祖父所受的屈辱,便能够忍受,虽万被戮,岂有悔哉?”
“但外祖父却也明白,此书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里面一些言辞,会被人认为是诽谤,眼下的形势,绝不是公开发布的好时机。”
巫蛊之祸虽已结束,但朝中局势依然暗昧不明,哪怕杨恽天生大胆,也不得不小心些。
任弘却笑道:“敢问子幼,那些所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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