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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阙-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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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醍醐阿达年轻时,参加过著名的浚稽山之战,匈奴单于亲率三万余骑,便是如此将李陵那五千荆楚之士拖垮的。

    他摸着脸上的疤痕道:“这一仗,必得让轮台汉军全部覆灭,将这两百颗头颅挂到龟兹,作为礼物传示诸国,只有这样,才能告诉西域。”

    “汉军,绝非不可战胜!”

    ……

    PS:加更在晚上。


………………………………

第127章 金戈铁马

    为白银萌人在梧桐下加更5/10)

    ……

    前曲前居,中曲並左以纵为圆之法,这就是每个汉军中层将吏都必须学会的圆阵。

    这是兵法上说的,但哪怕不识字的孙百万,追随傅介子多年后,也知道一个道理:“圆利守!”

    所以当在野战为敌所围时,赖丹和孙百万,几乎同一时间招呼士卒们相互靠拢,结成圆阵外向。

    当士卒们肩并肩,所有人都面向外部时,能感受到集体的力量,不至于在面对敌人进攻时一下子崩溃。

    不说更近的李陵,元朔六年李广率四千骑出右北平,遭遇了匈奴左贤王四万人围攻,就是靠圆阵才避免了全军覆没。

    虽然眼下双方人数比例比那一战更加悬殊,但龟兹人兵弱,匈奴骑才三四百,孙百万心里,仍带着一丝希望。

    他想活下来。

    长兵在外,短兵在后,孙百万使的是八尺长戈,位于最外围。

    铜戈放在春秋战国乃是军队标配,可自有汉以来,铁兵代替了铜兵,用铜戈的兵士已渐渐稀少。在选择长柄兵器时,大伙更喜欢卜字戟亦或是长矛,唯独孙百万对铜戈情有独钟。

    卢九舌曾笑言,这是因为孙百万在陇西老家时种过地,使戈跟挥舞农具差不多,这倒也不假。

    譬如此刻,有时候他把戈高举,用力向下一啄,就像用锄头锄地一样,将一个龟兹人脑袋上开了个洞。

    有时则以戈横抡,就像挥镰刀割草,割断了一个龟兹人的脖子,又划破了另一人肚皮,让他捂着肠子哀嚎不已。

    而远处上下攒动的敌军人头,在孙百万眼中,也变成了一颗颗瓜。

    “他们都是东陵瓜,又大又甜的东陵瓜,我割断藤蔓即可。”

    这就是绝境之中,孙百万还能面不改色,握紧戈作战的咒语。

    但孙百万能感觉到,在挥舞了几次后,手里的戈越来越沉了。其余人也一样,饥渴交加,步履艰难。

    而敌人太多了,乘着孙百万与他人战斗,有一龟兹兵乘机近身,挥舞着西域式样的短剑砍在孙百万身上。

    力道很大,铁札甲上的铁叶子都飞出去几片,那龟兹人收剑还欲再刺,却听当的一声,一面盾牌掩护了孙百万,为他挡下一击。

    却是赖丹,他就在孙百万身旁,虽然受了伤面色惨白,依然坚持作战。

    孙百万连忙一收手,反手一戈,让这颗东陵瓜落到地上开了瓤。

    “校尉你退后,你若死了,谁来指挥?”

    赖丹话语里满是绝望:“我害汝等陷入此绝境,百死不足赎罪,今日事休矣,吾等恐将葬身轮台。”

    “晦气话!”

    孙百万气得给了赖丹一肘子:“乃公可是给家里夸过口,要挣够百万钱,怎么能死!”

    这时候,龟兹人也学聪明了,发现猛攻难以奏效,便在一声号令后纷纷后退,只围绕在远处跟随,弓手边走边朝圆阵开弓。

    “举盾!”

    汉军中气力大的人扛起宽大的盾牌“吴魁”,其余人则持朱纹漆革盾,抵挡敌人一轮轮齐射。

    似乎被孙百万骂清醒了点,赖丹在竭力指挥,他们就维持着这圆阵,缓缓向南移动,像一只在无数海鸥围攻下,爬向海岸的海龟。

    盾牌毕竟有限,不断有箭矢从缝隙里落下,如同飞速砸落地面的冰雹,并非所有人都有铁甲胄,有人被正中要害,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生与死,全凭运气。

    在箭雨围攻下,汉军的阵型越来越难以维持,甚至连赖丹也挨了一箭,闷哼一声后跪倒在地,手中的剑无力地落下。

    “校尉!”

    孙百万连忙去搀扶他,一摸才发现,这一箭十分刁钻,正中赖丹背颈,而且方向斜朝下,只怕已伤到了肺腑内脏,血液正不断渗出来,甲胄里粘稠无比……

    “一将无能,三军受累,我对不住汝等,对不住大汉。”

    赖丹嘴角咳着血,已身负重伤,但孙百万还是将他搀了起来。

    “校尉你是挺蠢的,可只要我老孙还是你的亲卫一天,便不能扔下不管。”

    他替赖丹大吼道:“诸君,千万别乱,靠拢袍泽,继续往前!只要进了胡桐林子,彼辈的箭矢就不那么疼了!”

    可他们的圆阵,已再难向前移动半步了。

    天色已经大亮,这个清晨出奇的晴朗,连能作为遮蔽的雾都没。始终尾行于左右的三百匈奴骑兵,专门挑着龟兹人齐射,汉兵举盾防御的当口开弓直射,还一个比一个瞄得准。

    一箭箭,洞穿了汉兵不着甲的小腿、手臂,每个人都伤痕累累,而那片胡杨林,却依然那么远。

    龟壳在无数只尖喙猛啄中,慢慢出现裂隙,鲜血渗透出来,它再也爬不动了。

    矢下如雨,汉兵死者过半,阵型虽然还没崩溃,却只能越聚越小,最后只能所有人蹲在一个小丘下,盾牌外向,挡住从各个方向射来的箭。

    不一会,所有盾牌上都扎满了箭,远远望去,像极了一只蜷缩起来的豪猪。

    “差不多了。”

    就这样持续施射了大半刻,直到箭囊里的箭矢已尽,匈奴的百骑长才让众人停了手。

    他抽出了刀,催促两三千龟兹人围拢过去,取走汉人的性命。

    龟兹人手持兵刃,小心翼翼靠近过去,汉军没有任何动静,似乎那盾牌后所有人都已战死。

    直到他们靠近到十步内时,那些扎满箭矢的盾牌,却轰然挪开,最后三四十名伤痕累累的汉兵,手持残缺的兵器,怒吼着朝他们冲杀过来!

    带头的是一个手持长戈的大汉,用一口的陇西腔咆哮道:

    “一个胡虏脑袋赏五万,管他是北虏还是龟兹胡,我今日哪怕要死,死前也要砍足二十颗,挣够百万钱!”

    ……

    汉军在与匈奴和龟兹人殊死一搏,而远处高岗上,龟兹的指挥官却早已心神大乱。

    面对忽如其来的噩耗,姑翼直接跌下了马,面如土色。

    “龟兹城……没了?”

    迟来的信使结结巴巴地诉说着发生的事,从乌孙进攻它乾,到消息传至龟兹,龟兹王绛宾派了几人想来轮台报信求援,刚出城,却遭遇了乌孙的前锋斥候。

    除他以外,所有人都被射杀,马也死了,此人钻入林子才逃过一劫,等到天黑后才敢出来,却远远望见龟兹城燃起了几股浓烟,城内哭声震天,想来是被攻破了。

    于是信使一路步行,跌跌撞撞到达下一座龟兹人的城邑,才弄到马匹赶来报信。

    “不想路上又遇乌孙斥候,挨了一箭。”他咧着嘴捂着伤口,姑翼却已经听呆了。

    他料想汉军最快的援军,也得到月余后才从玉门抵达渠犁,不曾想,敌人竟会从西边来。

    尽管醍醐阿达和姑翼做过乌孙加入战局的推想,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是从龟兹城逃走的乌孙公主、王子,还有那个汉使,任弘!”

    醍醐阿达知道,自己的致命失误在哪了。

    “他们竟未逃到南道,而是回乌孙搬了救兵,乌孙肥王亦不顾边境上的右贤王部,死心塌地要倒向汉军了?”

    “还是说,乌孙还没到与匈奴直接开战的程度,这只是对龟兹的报复?”

    汉使究竟是如何说动乌孙的,二人不得而知,但哪怕乌孙出动数千骑,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拿下龟兹城啊。

    但事实摆在眼前,不论如何,龟兹遭到乌孙攻击是真,轮台城外的战斗尚未结束,姑翼已经六神不安,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形势已变。”

    醍醐阿达却已经想好了打算:“左力辅君,吾等要速速杀光那些顽抗的汉兵,而后退守乌垒城,为正在围攻铁门的右谷蠡王部,挡住乌孙人!”

    这一战最关键的地方不是轮台,而在于铁门。

    那该死的任侍郎,可恨的铁门关,堵死了匈奴进入西域的大道,如鲠在喉。只要拔除此关,匈奴右部大军便可顺畅南下,赶在汉军抵达前控制北道。

    “但龟兹城,龟兹王……”姑翼仍在迟疑,考虑回援是否有胜算。

    醍醐阿达哈哈大笑:“你放心,只要右谷蠡王和日逐王能毁掉铁门,会师一处后,调转马头西向,便足以将乌孙人赶出龟兹。到时候,只要你蓄起头发,你就是新的龟兹王!”

    姑翼默然了,事到如今,也只能听匈奴主子之命。

    二人目光看向南方,战斗正接近尾声,汉军的圆阵破了,似乎正在殊死一搏,与龟兹人白刃混战在一起。

    姑翼正要下令所有人一拥而上,速速结束这场战斗。

    醍醐阿达却回过头,望向在早霞映照下的西方,皱起眉来。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它们来自西边,让地表微微震颤,让坐骑隐隐不安。

    醍醐阿达立刻跳下马,趴在地上附耳听了一会后,勃然色变。

    那是蹄声阵阵。

    那是千军万马!

    站起身时,醍醐阿达已能见到远处的来客。

    打头的是十余骑匈奴斥候,他们正拼命加速,躲避追赶,对方来得太快太急,竟连回报都来不及。

    而其身后,尘土在疯狂沸腾,挥蹄撼动大地的是清一色的乌孙马,肌肉矫健,鬃毛飞2舞。

    天马徕,从西极!

    千马奔腾,轻骑催动,而当先的是一位乌孙女子,皮甲劲装,头戴尖帽,手擎角弓。

    刘瑶光勒住了奔走一天一夜后,累得口吐白沫的坐骑,双眸望向远处正再重围中鏖战的汉兵,愤怒而焦虑。

    “他们在以寡敌众。”

    “现在反过来了。”

    紧随其后的是位骑红马的汉人使者,他手持旌节,望向远处正在殊死鏖战的同伴。

    “我来了。”

    任弘将旌节重重插到地上,反手抽出了卌炼环刀,高高举过头顶,无数骑乌孙人则嚎叫着从他身侧腾跃向前。

    “汝等绝非孤军奋战!”

    ……

    被姑翼从各个城邑凑到一起的龟兹兵人数虽众,但本就没什么秩序,在追堵汉军将士的过程中,更是东一波西一队。

    于是,当两千乌孙人忽然加入战场,战局彻底被扭转了。

    乌孙西极马耐力不如蒙古马,但冲刺力道有过之而无不及,伴随着悠长的号角声,乌孙人跨下龙骏行动如风,快如闪电,冲向猝不及防的龟兹人。

    尽管姑翼努力挽救,但龟兹人并没有听从他的命令,成建制地列阵防守,而是开始杂乱无章地奔逃。

    不能怪他们,毕竟放眼葱岭以东,步卒能在骑兵面前维持阵型不动的,只有汉军一家。

    纷乱中,龟兹人相互撞到一起,一回头,乌孙骑兵已至跟前,他们甚至能看到乌孙骑手马辔上拴着的血淋淋头皮。

    龟兹人只能将瞳孔渐渐放大,在绝望下拼命大喊!

    冲撞声和凄厉的惨叫声同时响起,人命在马蹄下面,贱如蝼蚁,千马踏过,摧枯拉朽。

    龟兹人如同被铁钉砸裂的冰块,崩碎四散而开。

    “龟兹完了,撤!得速速将此事告知渠犁的右谷蠡王!”

    匈奴人在醍醐阿达带领下撤离战场,只恨恨地地回头,这场战斗已经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第一波冲刺后,失去速度的乌孙骑兵依然杀伤力十足,他们大多是好弓手,每个武士上战场时都会携带满满两袋箭囊,射击速度能达十个呼吸三到四支。

    刘瑶光一马当先,开弓搭箭,矢如流星,方才侥幸没葬身马蹄的龟兹人纷纷倒地。

    乌孙人的矛有短有长,刺杀和投掷两用,在疾驰的马上掷出时杀伤距离可以达到二十步。近战武器除了剑和匕首外,还有战斧。

    马上战士的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龟兹人的惨叫和鲜血飞溅,乌孙人如同一股洪流,将龟兹人松散的土坝冲毁,淹没。

    任弘也身处于这洪流当中,他的目标不在于杀敌,而是心系远处的袍泽。

    乌孙骑兵在到处追杀龟兹人,耳畔满是厮杀和吼叫,反倒是先前还在拼死鏖战的汉军将士,此刻却寂寥了下来。他们横七竖八躺着的地方,成了战场上最安静的一角。

    冲刺到边上,任弘翻身下马,扑向他们。

    这儿一片狼藉,许多人战死了,但也有不少人无力地躺在地上,发出微微呻吟。

    任弘让身后的乌孙人将他们扶起,撕下帛布包扎伤口,目光扫过一张张脸,虽然很多人叫不出名来,但都十分熟悉。

    他也在轮台待了三个月,与众人同吃同住,一起围坐在篝火边聊各自的家乡,一起在冰天雪地里忍着酷寒用雪沐浴身体,叫得一个比一个惨。

    可眼下,他们却倒在一滩滩渐渐凝固的血泊里,双目瞪圆,有的人身中数十创,身旁还倒卧了几个被拖了做垫背的龟兹人。

    任弘跋涉其中,不时被尸体和断肢绊倒,跌跌撞撞,茫然四顾,只恨自己来得太晚。

    再往前,任弘甚至看到了赖丹已经冰冷的尸体,犯下大错的使者校尉睁大青色眼珠,不知死前是否有过后悔。

    任弘叹了口气,合上了赖丹的眼睛,目光四处打量,终于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孙百万颓然靠坐在土丘后,垂着头,他平日里爱不释手,总擦了又擦,告诉任弘他们哪里是援,哪里是胡的长戈,已在面前被砍断成两截。

    身上的铁札甲则插满了箭,如同盖了一层羽被。

    “老孙!”

    韩敢当扑在孙百万身前,竟哭出了声。

    任弘也单膝跪地,捡起那柄残戈,如果他去乌孙时能再快些,如果能早来一天、半天……

    就在这时,孙百万却忽然睁开了眼睛,咳了韩敢当一脸血沫子。

    “水。”

    任弘大喜,却阻止道:“你肺腑受了伤,不能立刻喝水。”

    “屁的肺腑,是方才作战时咬到了舌头。”

    孙百万嘴唇龟裂,喉咙要冒火,抢过韩敢当腰间的水壶,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

    “舒坦。”

    愉悦地喘了口气后,他才看向在楼兰道上同甘共苦的袍泽兄弟。

    “任君,老韩。”

    孙百万露出了笑,嘴里牙缝里满是血丝。

    “我快饿死了。”

    “有馕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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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8章 赍钱三百万

    作为龟兹之变的罪魁祸首,左力辅君姑翼被发现时,已死在了乱军之中。

    他是挨了一箭后摔倒在地的,无数匹乌孙马的大长腿践踏而过,全身骨头都碎了,只剩下脑袋还算完整。

    那头颅被任弘亲手砍了后,用盐和石灰腌好,和绛宾的放在一起,这两位的脑袋是要作为土特产,送回长安校检论功的。

    到了次日,汉军将士的尸体都已收敛完毕,跟着赖丹守轮台的有两百余人,经过四十日守城苦战,外加一次失败的突围,共战死一百五十人。

    另有二十余人重伤残疾,只剩孙百万等三十人轻伤,还能走动。

    “还有中了姑翼诡计,派去接收乌垒城的百多人,在半路就遭到龟兹人和胡虏偷袭,无一人生还。”

    二百多人付出了生命,这数字是让人沉痛的,能找到尸首的汉军士卒,便在轮台城外空地上刨坑埋葬了。

    任弘找到了城中的吏士名册,一一用胡杨木写了墓牌插在坟头,而孙百万则带着还能动的众人刨坑。

    “刨地我最是擅长了,和挥戈差不多,可这种活,真是干一次就够了。”

    嘴上说着,孙百万还是刨完了最后一个坑,将赖丹的尸体也放了进去。

    埋上土后,他又去被乌孙人砍了头颅后堆得满满当当的“东陵瓜田”里,拎出来四个龟兹人首级,摆在每个战士坟头。

    “没有足够的猪牛羊,就先用此物凑合吧。”

    孙百万一偏头,问任弘道:“任君,龟兹兵的人头算斩首么?”

    “算,必须算。”

    任弘向孙百万展示了自己手里记得密密麻麻的木牍:“轮台之战前后得了一千多斩首,分到每个人头上,一人四颗,我都记上了,等见到义阳侯后,便替他们报功。”

    乌孙人感兴趣的只有头皮,汉人则喜欢斩首,于是和在龟兹城时一样,双方各取所需。

    “匈奴胡虏人头值五万,龟兹人的值多少?”

    “应该也是五万钱。”

    虽然任弘在敦煌时见到的那份《捕斩匈奴虏反羌购赏科别》里,只举了匈奴和反羌的例子,西域诸邦未曾涉及,但有李广利打轮台和大宛的先例,西域胡应与匈奴等同。

    韩敢当算了笔账:“一人四级,那就是20万钱,不少了。”

    在斩首购赏上,大汉的政府信用是无人怀疑的,哪怕汉朝财政困难的年头,卫、霍军队里的斩捕首虏之士们,受赐的黄金,也是动辄二十余万斤。

    孙百万喃喃道:“任君,你说这些钱,足够宽慰他们家人么?”

    “不够,多少都不够啊。”任弘心里如是说,嘴上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过了一会才喊了孙百万。

    “我给你记了20级斩首。”

    虽然任弘觉得,孙百万真实的杀伤人数,可能比这还多,但老孙坚持将大多数首级均分给其他袍泽。

    见孙百万还没反应过来,韩敢当拍着他道:“老孙,若以一级五万五铢钱计,你当真要挣到百万赏钱了!”

    “够……够百万了?”孙百万这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可思议。

    在大汉朝,按照家訾标准来区别富裕与贫穷,一般来说,赀不满二万是穷人,郡国遭灾会得到减赋税的优待。

    两万到十万是普通人家的财富,而十万钱达到“中民”的标准。

    百万以上则是富人,三百万以上方可称之为“富豪”,汉武帝元朔二年时,便徙郡国豪杰及訾三百万以上于茂陵。

    而若是有朝一日达到了千万,那就和汉武帝时的灌夫一样,可以成为一地豪强,称雄郡县了。

    只是,哪怕拥有千金财富,在长安城的显贵里,依然不够看,更没法和坐拥巨大田产财富的列侯、诸王相比。

    这依然是个贫富差距巨大的时代。

    而像他们这些没法继承祖宗荫福的普通人,就只能入伍从军,在这沙漠雪山间的异域闯出一片天地,从而改变自己的命运,依靠一次次立功,一颗颗首级,实现阶级飞跃!

    这大概就是孙百万不断改名的梦想吧。

    任弘笑道:“汝愿已遂,要改名叫孙千万么?”

    “改!”

    “现在就改?”

    “不……等真正拿到钱再改!”孙百万挠了挠脸:“孙十万这名,我用了快三十年,百万却只叫了一年,太短了,有些舍不得。”

    “呸!”韩敢当唾了孙百万,任弘却笑着对他道:

    “飞龙,你昨日一怒之下去杀的那十个龟兹俘虏,我也给你算成了斩首,50万钱,这月余时间,你跟着我跋山涉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韩敢当仔细回忆,自己跟着任弘时确实没啥贡献,过雪山时还晕了两次拖了后腿,有些不好意思,感觉是飞来横财,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卢九舌知道了,恐怕要嫉妒死我……50万,足够在长安买一间上好的宅子了。”

    首都房价可不便宜,且高低有别,贫民住宅,一般几千钱,中等人家的住宅要一万至数万,至于富有大家雕梁画栋的坞院,起码要百万。

    孙百万这时问道:“任君给自己算了多少斩首?”

    “一级都没算。”

    任弘微微一笑:“事到如今,十几二十个斩首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说完转身离去,只留下孙百万和韩敢当大眼瞪小眼。

    “任君此言何意?”孙百万没听懂。

    韩敢当却知道,这一路上任弘立的功究竟有多大,揽过孙百万道:“还记得傅公在楼兰,只带了安归的首级归阙,却将普通斩首统统分给吏士们么?”

    “记得。”

    韩敢当拍了拍孙百万的肩膀,笑得和任弘一样神秘:“任君就是这意思。”

    ……

    除了死于战事,被剥了头皮砍了脑袋的一千多人外,剩下的龟兹人里,有千余人侥幸逃走了,剩下三千人则被乌孙俘虏。

    因为绳子不够,索性以他们及颈的头发相互系着,一个跟着一个,排着队跌跌撞撞往西方驱赶而去。

    任弘站在轮台城头看着这一幕:“此去赤谷城有千余里路,沿途城邑可没那么多吃食养活彼辈,加上翻山越岭,有多少人能活着到乌孙?”

    “有一半就不错了。”乌孙右大将娶了解忧的侍女冯夫人,大概是冯夫人调教得好,所以也会说汉话。

    任弘点了点头,听这话就知道,这些龟兹人在路上会受很多很多苦,到了乌孙则成为奴隶。这便是对他们围攻汉军将士,集体谋杀两百余人的惩罚了。

    “哪怕只带千余隶臣回到赤谷城,大王子也将受到每个分到奴隶的乌孙人欢呼。加上他杀了龟兹王绛宾,饮其血而成礼,元贵靡,会成为国内声望最高的王子,有和尼靡争夺昆弥之位的底气了。”

    任弘颔首:“不过,右大将让元贵靡王子带两千人先行回去,除了押送俘虏和金狮子床等物外,恐怕还有原因吧。”

    “没错。”

    右大将不吝隐瞒:“大王子心软,耳根也软,我怕他再留于龟兹,会被任谒者说服,一时冲动,做出对乌孙国不利的事来。”

    任弘哑然失笑:“你是害怕我游说大王子助汉军去进攻匈奴,解渠犁铁门之困?”

    这一个多月时间里,任弘搬来了乌孙的救兵,灭了龟兹,匈奴也没有干等着。

    根据运送粮食去渠犁的龟兹俘虏所言,匈奴增兵了,右部诸王的联军从山国蜂拥而出,又沿着孔雀河北上,包围了渠犁,加起来,恐怕有五六千骑之众!

    而铁门关内侧,则是日逐王及其仆从国的五千余人,希望内外夹击,击破铁门。

    敌军上万,而且是战斗力高出龟兹人两个档次的匈奴,而渠犁、铁门加起来,不过才五百守军,经过月余攻打,那边的情势亦十分严峻,汉军恐怕也快弹尽粮绝了。

    任弘自是希望乌孙帮忙帮到底,可并非所有事都能遂他心意,作为乌孙大军真正的指挥官,右大将早就划好了底线。

    “任谒者,大汉是楚主与吾妻之母邦,我也希望能帮上忙。但来时肥王已逼我血誓,乌孙兵锋,攻灭龟兹,到轮台为止,万不能继续向前,与匈奴直接交兵。”

    果然,肥王这家伙,还是留了一手。

    右大将向任弘解释乌孙的难处:“乌孙与匈奴毗邻,匈奴右贤王屠耆堂(握衍朐鞮)的王庭,就在白山附近,右部诸王的控弦之士加起来与乌孙相仿。且乌孙实际上一分为二,肥王在南,部众六万户,尼靡在北,坐拥四万户。”

    “若真打起来,泥靡会帮哪边尚不得而知。故乌孙面对右部侵扰东境牧场,一直持守势,忍气吞声。”

    “今日吾等以报复为名,破灭龟兹,让匈奴在西域断了一臂,但亦不曾与匈奴直接交兵,到此为止的话,乌孙和匈奴还能暂时保持和平。”

    “一旦随任君去渠犁,那就意味着匈奴与乌孙开战,若逼迫匈奴太甚,明年匈奴单于亲率单于庭和右部进攻乌孙,乌孙恐不敌。届时大汉的军队,能像今日乌孙驰援轮台一样,及时救援乌孙么?”

    “能!”

    任弘毫不犹豫地说道:“我说过,匈奴在西迁,右贤王对乌孙之地早已垂涎三尺,五年之内,乌孙与匈奴必有一战。右大将以为到此为止,匈奴就不会攻击乌孙么?倒不如借此机会,彻底倒向大汉,我相信这也是楚主之愿。”

    “右大将,不是我口出狂言,此番回朝后,我必能跻身到更高的位置,甚至在朝廷商议西域战事时,有参与决策的机会。我发誓,届时会说服天子和公卿,发兵驰援乌孙。”

    男人的承诺嘛,任弘跟傅心汉学的。

    右大将依然摇头:“并非不信任君的誓言,但我,必须先完成对肥王的承诺!”

    任弘苦劝了右大将许久,可还是没谈妥,一时间脸色阴晴不定。

    右大将似乎看穿了他的打算,哈哈笑道:“任君就算让吏士劫持我与大王子,以此号令乌孙人,也没用。”

    他指着那些大战之后,在城外晒着太阳懒洋洋的乌孙人说道:“彼辈分属于不同的百长、千长、翕侯,族属则或乌孙,或塞种,或月氏种。攻龟兹城时尽力而战,是为了财帛,昨日英勇杀敌,是因为龟兹兵弱,可以多抓些奴隶。可要强迫彼辈去攻匈奴?那可是会死很多人的硬仗啊,任君猜猜会发生什么?”

    右大将一摊手:“见利则进,不利则退,面对强敌,便会一哄而散,各回各家,这便是乌孙。人心已散,人各念其家,我都不一定指挥得动,更勿论外人。”

    任弘明白了,难怪乌孙国号称“控弦十万”,却只能欺负欺负城郭小国,面对匈奴时那么怂,而且心存侥幸,历史上亦未成大器。

    右大将叹息道:“其实任君应该满足了,若是此番乌就屠为将,大概还慢悠悠在赤谷城等待。若是肥王亲来,打完龟兹城就收兵了,连轮台之围也不一定帮解。”

    “吾等身为楚主的人,已十分尽力,但过犹不及啊,能帮的忙,到此为止了。”

    “不,我会带着我的护卫们,帮任君到底!”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却是瑶光走了过来,她一直在听二人的对话。

    走近后,刘瑶光抬着头,认真地对任弘道:“这是我欠大汉使团,欠任君的人情,瑶光既然要与任君同去长安,一路上,便要休戚与共。”

    任弘有些感动,这姑娘有些犯愣,那所谓的人情,雪山上扶持自己时,她已经还了啊。

    瑶光的好意任弘收下了,仔细算算,若乌孙人不帮忙,自己手里能用的,就只剩下那三十余名还能动的汉军吏士。

    哪怕再加上瑶光及其护卫,亦才五十余骑,面对万余匈奴人,也难以改变铁门渠犁的战局。

    而傅介子的援军,现在应该从玉门关启程了吧,此行迢迢两千里,汉军起码还要一个月,才能抵达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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