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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阙-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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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也幸亏如此,我与卡热汗依然亲如兄弟。”
傅介子摇头道:“渠犁小城,人不过千余,兵不足两百,一汉能当五胡,若彼辈敢顽抗,不过半日可破,使者校尉何必犯险?”
赖丹却有自己的看法:“义阳侯,在铁门以北,焉耆、危须、尉犁三国附从匈奴已久,与之联姻,常奉僮仆都尉之命出兵相助。”
“焉耆大国也,口三万余,胜兵数千人。在西域城郭诸国中,人口仅次于龟兹。三邦合兵,加上匈奴日逐王部,有近万之众。而我大汉兵卒民夫加起来,只有千余,一边要重新开始屯田,一面又要与之对敌,实在不易。”
“若能说降渠犁,让渠犁城主与百姓帮助吾等,屯田士卒便能在此站稳脚跟!”
“是有道理,但还是太犯险。”傅介子有些犹豫了。
赖丹下马长拜:“以赖丹一人犯险,换取一城百姓周全,值。只要我进去说以贰师屠轮台之事,城主定会做出抉择。”
最终,傅介子还是答应了让赖丹入城,等他进去后,才瞥向一言不发的任弘:
“你觉得这位使者校尉如何?”
“有胆有识,只是,太喜欢以身犯险了,还有……”
任弘低声道:“我还是不太明白,朝廷为何要以赖丹作为第一任使者校尉,他虽熟悉西域情形,但毕竟是胡国王子,宜为副,而不宜为正。此外,对昔日属国人质凌驾到自己头上,龟兹国是否会有想法?”
“收起你的想法。”
傅介子摇头:“以赖丹为使者校尉屯田西域,这是朝中的选择,你可知,朝堂上为今年是否要重返渠犁,吵了多少次架?“
“赖丹是助我说服大将军派兵重回渠犁的功臣,朝中许多人相信,他就是西域的金日磾!朝议已决,哪怕觉得不妥,留在西域的吏士,听命便是。”
“诺。”
任弘心里却嘀咕,反正干完这一趟就要走了,傅介子总不能又不带自己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下已是十一月上旬,天气十分寒冷,野外万物寂寥,只见枯黄的草和叶子落得光溜溜的森林,看着阴沉沉的天空,就算下起雪来任弘也不觉得奇怪。
冷风吹来,士卒们在城外待久了,都有点哆嗦。
穿了一身厚铁甲韩敢当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大概是铁甲里穿的衣裳少了,扭了脖子半天后抱怨道:
“任君,那使者校尉赖丹已经进去一刻了,还没音讯,莫不是遭了尉犁人的毒手?”
话音刚落,渠犁城门便轰然打开。
赖丹轻骑而出,意气风发:
“天佑大汉,渠犁,降了!”
……
“渠犁城中有户百三十,口千四百八十,胜兵百五十人,义阳侯,渠犁城主愿意让出他的院子给义阳侯居住,是否要……”
傅介子却打断了赖丹的话:“不必了,城中之事交给使者校尉,任弘,汝等随我去铁门看看。”
言罢带着任弘等一行人,轻骑向北疾驰,越过因天气寒冷而有点硬的撂荒田地,沿着孔雀河走十余里后,抵达了一道狭窄的山隘,奚充国与数百汉卒便持弓弩守在两侧。
“这就是铁门天险么。”
任弘一抬头,能看到北方霍拉山的皑皑雪峰,向东亦有火红色的库鲁克山。两道山系在渠犁城以北汇合,只留下一道狭窄的隘口,山石黝黑如铁,故名铁门。
他朝里看去,却见幽深的峡谷是如此之深,孔雀河水由博斯腾淖尔滋出后西流,入峡口转西南流,两岸岩石壁立,中显通衙,河水流贯其间,清波荡漾。时值寒冬,草木枯萎,一片寂寥
和水流相反,寒风不断从外面往里涌,靠近隘口的路面上,亦有十多个倒霉的尉犁人被射死,这是听闻汉军来袭后,匆匆赶来支援的,却被奚充国堵住,过不了铁门。
傅介子往来西域多年,自然清楚这边的地理,指点着道:
“进了铁门,有数十里峡谷深涧,里面便是尉犁、焉耆、危须三国所在的盆地,与近海(博斯腾湖)一同被群山环绕,而日逐王庭,更在焉耆之北。”
傅介子打了个比方:“便如同四只硕鼠挤在穴里,洞穴只有三个洞口通向外面。”
“一洞在西北,沿着开都水,通往日逐王部的夏秋牧场大草原(巴音布鲁克),但之后便是死路,与乌孙之间隔着天山。”
“一洞在东,要走上千里,翻山越岭,方能抵达车师国(吐鲁番)。”
“一洞在南,便是这铁门。”
任弘了然:“所以说,我军重返渠犁,便拦住了日逐王去往楼兰的通道,匈奴将彻底失去西域南道!假以时日,北道也岌岌可危。”
进攻是最好的防守,老傅真是得寸进尺啊,在匈奴人没反应过来之前,便跑到别人家门口撒泼了。
不过只占了渠犁城,只算远远盯住了洞口,而且汉军将士也不可能在这隘口一直守着啊,老鼠想跑还是能跑出来的。
于是任弘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傅公,何不在此直接修一座关隘,堵死鼠洞,叫匈奴人再也出不来?”
一旁的奚充国却摇头:“匈奴主力虽在山窝中的冬牧场,但僮仆都尉依然带着上千骑驻守焉耆、危须间。别看隘口狭小,但以吾等的人手,关城亦要五六日方可建成。”
“我派出斥候去试探,山谷中已有胡虏身影,一旦吾等在此筑城,必将带着三邦兵卒来袭,我军人少,恐怕不等城筑好,便被拆了烧了。”
任弘沉吟,抬起头,发现天更阴了,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场景,不日将至。
他又哈了口气,看着面前立刻生出的白呼呼水汽,竟哈哈大笑起来。
奚充国皱起眉来:“任侍郎何故发笑?”
“吾不笑别人,只笑那……唔,只笑天厌匈奴!”
任弘朝傅介子拱手,夸下了海口:“傅公,只要拨给我五百人手,做好准备,一夜之内,任弘便可在这铁门隘口,建起一座坚不可摧的‘铁城’!”
……
PS:改文有点晚了,抱歉。
………………………………
第95章 枪口一致对外
渠犁城主名叫卡热汗,他是渠犁王之弟,与赖丹有过一段共同当人质,并一起追求龟兹公主被拒绝的伤心经历。
但卡热汗之所以选择投降汉军,倒不是因为他与赖丹有舔狗之交,而是因为赖丹对他说的三句话。
“尉犁西邻的轮台城,也曾强盛一时,人数十倍于渠犁城,在妄敢抵抗大汉后,如今安在?”
“汉军已占楼兰,取渠犁志在必得,不日将有大军抵达。”
“我以护楼兰以西使者校尉身份担保,只要投降大汉,你,便是未来的尉犁王。”
威逼利诱之下,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自家兄长,但卡热汗还是干脆地投降了。
往好处想,最后不论汉和匈奴谁赢得西域,尉犁都不至于和轮台一样亡国。
于是便让人腾出屋舍,邀请汉军入城驻扎。
不过也就赖丹和两百汉军入驻渠犁,其余人却在北面的铁门隘口扎营,阻挡匈奴和尉犁援军南下。
到了次日,傅介子回来了,要卡热汗征集城内所有丁壮,去帮汉军干活。
尉犁人乘着汉军离开此地,来渠犁居住不过十多年,人口千四百八十,丁壮三四百而已,这下全被卡热汗驱赶出城。
夏历十一月中旬的渠犁,早晨气温已至零下,也就白天还暖和点,渠犁人衣着并不厚实,在汉军威胁下,扛着自带的农具、木斗,赶着牛马,哆哆嗦嗦往北走了十多里,来到铁门附近。
负责此地的年轻汉吏倒是儒雅随和,他和颜悦色地与渠犁人们说话,告诉他们要做的事,就是。
“运送沙子进铁门隘口。”
西域什么最多?答案是沙子。
虽然渠犁土地肥沃,桑弘羊认为“可灌田五千亩”,但往南百多里,就是广袤的塔克拉玛干,风沙被吹来是常有的事。也形成了一些小沙窝,在接近铁门两三里的地方,便有这样一片,要沙那不有的是?
于是渠犁人便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铲沙的铲沙,装土的装土,用牛马拉的车一车车运到铁门隘口处。再由人力用木桶和簸箕扛过去,倒在汉军连夜装钉好的版筑木板里。
而奚充国则带着士卒携带强弩,守在北面数里外的大岩岗,阻拦匈奴人南下。
干活的间隙,渠犁人还发现,汉军在峡谷里还竖立起一些器械,上下配合,不断从深涧里,尚未冻结的孔雀河里提水上来。
他们知道,这是汉地的辘轳,用于井上汲水。西域原本不知打井,二十年前才被汉人传入,渠犁城最方便的就是有许多口井,取之不竭。
而好不容易用沙子将版筑填满,没过了作为支架的胡杨树干,按照汉地筑城的法子,应该大伙站在上面齐心协力,手持木棒夯筑。
哪怕是渠犁本地的法子,也是要掺一层芨芨草、红柳枝后,众人上去蹦蹦跳跳踩一踩,连续蹦上五六天,将沙土踩得严严实实,一段城墙才算筑好。
可那姓任的年轻汉吏偏不。
而是在即将入夜的时候,天上飘飘洒洒落下雪花时,哈哈大笑一阵后,让汉军将从孔雀河拎上来的水,一点点浇在沙土上!
……
天色刚刚大亮,随着昨夜一场小雪,气温越发寒冷起来。
在铁门以北十余里处的峡谷中,有个名叫紫泥泉的地方,地方比较宽敞,扎满了毡帐,干牛粪燃烧的营火冉冉升起,人们三三两两挤在一起取暖。
“僮仆都尉,汉军被逼退了!”
阴着脸等待许久的僮仆都尉醍醐阿达终于听到了这个好消息。
“走!”
醍醐阿达立刻让匈奴人吆喝起来,催促缩着挤在一起的尉犁人、焉耆人、危须人起身,准备乘着天色大亮向南推进,去拆毁汉军正在夯筑的关城了。
这三个邦国都位于焉耆盆地内,博斯腾湖畔,是日逐王最忠实的仆从。眼下日逐王带着部落去了冬牧场,只剩僮仆都尉留守,数日前,当他听闻汉军在占领注宾城后立刻北上,便迅速南下,命令三邦国王征兵。
但还是迟了一步,前日,汉军骑兵抢先一步卡住铁门隘口,渠犁城不战而降。昨天,他们竟开始大摇大摆地筑城,这是想将日逐王部当成老鼠,堵死在盆地里么?
虽然没了铁门,也有出去的办法,但要么是深山陡路,大军难以翻越,要么是路途遥远,得在去车师国那边绕一个大圈子。
于是醍醐阿达便下定决心,必不能让汉军得逞!
说起来,二十年前,汉军在渠犁屯田时,也不是没打过在铁门筑关的念头,但每次一有动作,都被匈奴带着仆从过,反推过去拆毁了。
这次也一样!
但遮留谷确实很难走啊,左右两山夹峙,中划一道,路旁危石侧立,磋峨俯临,一低头就是深沟,沟里孔雀河急流澎湃,稍有疏失,人马便会倾跌沟中,必死无疑。
行进的路上,丢了一城的尉犁国王忧心忡忡,焉耆国王也阴沉着脸,危须人则在低声说起一个传闻:
几年前,焉耆国的公主卓赫拉和一个牧羊人相爱,国王大怒,将那牧羊人抓捕,并欲将他处死。卓赫拉得知后,设法救出了心上人,国王发现后立即派人追赶,那对情人在遮留谷中夜奔时,不幸连人带马坠入了深涧,虽然没找到尸体,但应是死了。
事后,人们发现,不知何时,这对请人坠崖的地方,竟已长出了几株渠犁城附近才有的梨树,春天时白色的花开了一片,有蝴蝶在旁轻轻舞动。
于是便有传闻,说公主化身成为梨花,而那蝴蝶便是牧羊人。
不管传说是不是真的,焉耆国王看到这条路就难受是真的,他以此为借口停在了半路,胆小的尉犁国王亦然。
只剩下三四千人在匈奴人的逼迫下,扛着武器和农具继续前行,时不时发出哆嗦哀嚎,雪虽然停了,但脚下的路却仍有积雪,纵然前锋将其铲走,道路依然变得湿滑。
这不,有人滑倒后连累两个人一起坠崖,众人往下看去,只能看到湍急的水流里伸出的一支手,听到他们惨叫的回声,所有人都心里发毛。
而当数千人抵达山谷末端,汉军筑城的地方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了。
在醍醐阿达想来,铁门关附近,地多纯沙,不耐版筑,哪怕运来泥土,夯筑关城也需要时间,哪是一夜就能成的?汉军今日顶多隔着半人高的松散土墙,与己方对射,只要忍着数十人的伤亡冲过去,便能彻底将其拆毁。
虽然汉军有强弩甲胄,但这边人多啊,除了匈奴外,作为半耕半牧的民族,三邦也能凑出千余弓手。抛射的话,弓箭射程很远,一阵齐射,足以将汉军压制!今早他们便是依靠这点,将汉兵从大石岗赶走的。
但当铁门隘口出现在眼前时,前面的尉犁人却不走了,个个目瞪口呆,甚至有人举起双手,念叨起他们祭拜的神明来。
“让开!”
醍醐阿达抽着鞭子,分开了一条道,当他走到最前方,看清远处场景时,也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却见狭窄的铁门隘口处,一座高达两三丈的关城,赫然出现在眼前,堵死了道路。
虽只是以最方便获取的沙土为基,但昨夜下雪时浇灌上去的水,在严寒作用下须臾成冰,已将松散的沙子冻在一起,变成坚不可摧的‘铁城’!
“一夜成城!”
“神迹?”
“山神在帮助汉人。”
“也可能是卓赫拉公主的鬼魂,偏要和焉耆王作对。”
尉犁、焉耆、危须人开始窃窃私语,连匈奴人也禁不住战栗,对那座在阳光下闪着晶莹光芒的关城,再没有一丝想法。
就是个冰坨坨啊。
他们每年冬天都要与冰雪打交道,知道沙子被冰冻死后,有多硬!
别说木制的工具,哪怕是铁矛和鹤嘴锄,都不易撬开!
更何况迎接匈奴人的,还有密集的弩矢。
醍醐阿达是勇士,但不是蠢货,他没有再逼迫众人上前,而是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呼出的气息瞬息间变成白雾,而堆积在路旁的雪,哪怕被阳光直射,也没有融化的迹象。
他知道,在开春前几个月内,西域的天气会一日比一日冷,冷到整条孔雀河都被冻结,冷到贸然外出会冻死人。
而眼前这座冰与沙的关城,将会安然无恙地渡过冬天,直到被春日暖洋洋的太阳暴晒十数日,才会慢慢融化松散。
但那个时候,以汉人的尿性,肯定已经在这沙城背后,建起一座真正的铁门关了!
“撤。”
醍醐阿达泄气了,他知道,和在楼兰时一样,这件事,已经不是自己能独自解决的了。
而远处的关城上,汉军士卒穿着厚厚的冬衣和防滑的毡鞋,手持劲弩强弓。当发现敌人过来时,他们都高高举起武器,发出了一阵高呼,看到他们在知难而退,则又发出了一阵讥讽嘲弄之声。
在呼声中,一个头戴毡帽,手笼在袖子里的年轻汉吏,被推上了城头。
“任侍郎真妙计也,以水灌沙,一夜成城!”
关隘上下,数百脸蛋冻得通红的汉军将士都在朝他欢呼,也将任侍郎的名头,第一次传到了匈奴人耳中。
任弘擦了擦鼻涕,一挥手道:
“还不够,得让关前的地,再滑一些!让敢来送死的匈奴人,能在上面溜冰。”
“诸君,来,与我一同送送胡虏。”
任弘吆喝着将士们跟自己一起,解开厚厚的纨绔,或者撩起下裳。
大家嘻嘻哈哈,你推我挤地站在城头,枪口一致对外,瞄准渐渐远去的敌人。
“三。”
“二。”
“一!”
在任弘倒数下,上百股冒着热气的急流喷涌而出,划出一道道抛物线,真是蔚为壮观,豪气逼人。
这是汉军对死敌最无情的嘲讽。
寒风从谷外往谷里吹,将骚味带到匈奴人面前,虽然已隔着三四百步,但醍醐阿达却沮丧地感觉到。
那些热乎乎的水雾,已如同巴掌般,直接呼到了自己脸上!
他默默转过身,背对讥讽,咬着牙,咽下被算计后失败的苦果。
醍醐阿达努力记住那个汉语发音:
“任侍郎?任侍郎!这便是你的名,我记下了,你将是我醍醐阿达的死敌!”
……
PS:第二章在晚上。
………………………………
第96章 男人的承诺
当任弘被士卒们簇拥着,回到渠犁城时,发现城里的渠犁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虽然也有聪明人看出来这其中蹊跷,但大多数人都惊异于一夜成城的奇迹,只道汉军真有如神助。而自己参与了此事,竟也生出一些成就感,先前被汉军大冷天里驱赶着去搬沙土的抱怨,竟忘到脑后了。
但任弘却知道,一夜城,这本是曹孟德和猴子都用过的计策,他不过是窃后人之智而已。
冰与沙的关城一日不散,匈奴人及其仆从国的大部队便出不来了,起码这个冬天里,渠犁是安全了。接下来,汉军的步卒和民夫几百人将陆续抵达,加上渠犁人帮忙,足够在数日内,在隘口处修建一座真正的铁门关!
不要怀疑中国人的基建能力,和种菜一样,是深深刻在基因里的。
想当年汉武帝经营河西,大汉的建筑队伍是打到哪建到哪,军中自有精通土木商分的工匠随行,硬生生将长城从临洮延伸到了玉门关。
而敦煌的四个都尉,平日里主要的工作就是带着戍卒们筑关城、筑烽燧、筑墙垣,区区一座小关隘,还不是轻车熟路。
自从战友牺牲后,总算苦着张脸的奚充国难得露出了笑,在傅介子与赖丹面前说起任弘带着士卒们迎风滋尿之事,觉得大大解气。
傅介子与赖丹也对任弘赞誉有加,傅介子大笑道:
“胡虏喝尿,吾等喝酒!今夜便在城中宴饮,大飨将士。”
赖丹颔首:“肉也不能少,渠犁城主已挑了几头好羊,正在烤炙!”
烤肉啊!我擅长!
任弘看到城中架起的红柳木烤架,一整头羊已经串在上面了,本能地要去操作,却被傅介子拽了回来:
“你这孺子,做庖厨做上瘾了?你是今日功臣,坐享即可!”
倒是渠犁城主卡热汗在目睹汉军“神迹”后,更坚定了投汉的决心,此刻便踊跃表现,亲自围上皮裙,手持大烤叉,自告奋勇道:
“我亲自在外,为诸君炙肉!”
……
虽然外头寒冷不已,但渠犁城的屋子里却温暖如春,这还要托了当年汉军在此驻扎屯田十年的功劳。除了城墙是西域原有的圆形外,一切都被改造过,从城外合理规划的沟渠,到城内的水井热炕。
任弘他们得脱了厚厚的毡毛大衣,跪坐在炭盆边上烤火,不一会就出了汗。
喝的是渠犁人所酿葡萄酒,赖丹觉得味道还行。
“渠犁土地肥沃,种出来的葡萄不错,也适合种植五谷。当年桑大夫……桑弘羊上书孝武皇帝,认为应在轮台、乌垒、渠犁三处增派屯田士卒,分置司马三人率领。划定地域,开沟通渠,在玉门、楼兰至渠犁之间设立驿站,互为联络。”
“待屯田士卒种植一年后,粮食有了积蓄,再招募内郡百姓携带家属来此,可开垦良田五十万亩!岁收百万石,如此则往来使者大军不必再为粮秣操心了。”
任弘知道,这渠犁便是后世的库尔勒一带,地势平坦,气温适宜,孔雀河与塔里木河在此合流,淡水丰富,以后亦是新疆重要的粮棉产地,作为汉军屯田西域的大本营倒是不错。
但当初汉朝内部形势实在太糟,计划被汉武帝否决。
好在经过十余年休养生息,哪怕桑弘羊已经在元凤元年被霍光咔嚓了,但他的前策依然被采纳推行。
说到这傅介子举起酒盏,对室内众人道:
“桑弘羊与上官桀、燕王等谋反诛灭,却大将军却仍用其策,真是心胸宽厚,若无大将军与陛下之圣明,便无吾等重返西域之举!”
“老傅和赖丹,都是霍光提携的人啊。”任弘喝着酒,心里默默嘀咕,他听说,今年初时,天子刘弗陵已满十八岁,正式加元服,行冠礼,见于高庙,按理说可以亲政了。
但很显然,大汉朝的行政决策之权,依然牢牢握在霍光手里。别说宫外了,连未央宫内,霍家人都能插手。
任弘听从长安来的鄯善王说起一件宫廷秘闻,为了让年仅十一岁的霍氏外孙女上官小皇后得幸,霍光之妻竟令詹事为宫女们分发穷纨,也就是内裤,多其带。这样小皇帝临幸宫女时,就不像以前一撩裙子就能办事那么容易了。
毕竟汉武帝就经常这么干,一时性起,在更衣室里便把事办了。
刘弗陵也是惨啊,连自己的性福都控制不了,何况朝政。
饮罢,外头的渠犁城主也将烤好的一份羊肉端进来了,却见大块大块的肉串在红柳木上,色泽金黄,刚下烤架,羊油还在滋滋作响,散发出阵阵香气。
后世有句话,新疆遍地是牛羊,唯有尉犁烧烤香,尉犁和库尔勒的烤羊是很出名的,虽然没有后世那么多佐料,只是普通地撒了点粗盐,但羊肉已十分香甜,众人不由停下了话头,大快朵颐起来。
干掉几串羊肉,又喝下一大盏葡萄酒,赖丹发出了满足的叹息,红着脸,开始与傅介子商量明年的计划:
“按照大鸿胪与典属国合计,明年开春后,我便要带着数百屯卒,去轮台!”
……
“轮台?”
任弘闻言一惊,轮台在渠犁西边三百汉里外,地处尉犁、龟兹之间,本是一个强盛的邦国,但二十多年前,自取灭亡了。
当年李广利第一次伐大宛失败后,汉武帝为了震慑西域,立刻增派军队,要进行第二次讨伐。
然而西行数千里,补给线太过漫长,汉军需要沿途绿洲国家的支持。但问题是,基于汉朝第一次伐宛灰头土脸地失败,遂使西域轻汉,绿洲小国对这场战争持观望态度,并不愿意主动加入汉军阵营,甚至连粮食与水都不愿提供。
在这种情况下,就必须找个国家杀鸡骇猴了。
最终这个悲剧性的任务,落在了轮台国身上,轮台对汉军紧闭大门的后果,就是屠城灭国!
效果很不错,有了轮台的教训后,接下来一路上的龟兹等邦,都乖乖让路供粮,让数万汉军畅通无阻直达大宛。
战争结束后,轮台国的几座城却空了出来,基于它东控铁门,又可西顾丝绸之路北线,轮台成了大汉第一个屯田据点。在西域,只要提起轮台,就会让人想到汉军无情的锋刃,这个超级大国不但与邻为善,该展现牙齿时,砸起大棒来也是毫不留情的。
而后来,随着那大名鼎鼎的《轮台诏令》,轮台在大汉也有了象征性的意义,它标志着治国路线由坚持了四十年的“尚功”调整为“守文“。
如今国内百业复兴,沉寂已久的鹰派们也渐渐重新抬头,大将军霍光想要延续汉武之业,通过夺取西域斩断匈奴右臂,重返轮台,便是关键的一环。
但问题在于,现在的轮台,以及其附近的乌垒等城,都已经被北道第一大国龟兹占领了。
任弘放下手里的烤串,拱手道:
“使者校尉,西域遥远,辎重不易运输,楼兰谷少,鄯善、渠犁想要粮食满仓也还要一年。”
“所以一年内,大汉能在西域投入的兵力,两千已是上限。明岁开春后,匈奴右部诸王定会设法突破铁门,围困渠犁,我军将士守备渠犁尚且不足,何必在开春后就急于分兵去轮台呢?等到秋后渠犁、鄯善粮熟岂不更好。”
“更何况,汉军贸然西进,必会触犯龟兹的利益,龟兹人口八万,胜兵万余,是敦煌郡的两倍,在西域举重若轻。汉军重回轮台,会不会让龟兹对汉产生敌意,导致西域汉军遭到龟兹、匈奴两面夹击呢?”
“不然,早早分兵的确不易,至于后者,却是你多虑了,龟兹虽然人多兵广,却不足惧也。”
让任弘没想到的是,说这话的竟是傅介子。
老傅笑吟吟地品着葡萄酒道:“元凤三年时,我曾在龟兹斩杀匈奴使者,龟兹王及其众臣讷讷不敢言。数十人的使团都不敢刁难,何况数百人的汉军将士?轮台早已成了汉土,龟兹窃居而已,只要天子一道诏令,再加上大军临门,龟兹自会拱手奉还。”
赖丹也点着任弘笑道:“任侍郎,你眼光不能只盯着轮台、龟兹,还得看到西面,还有一个比龟兹强盛数倍,兵广十倍的大国,乌孙!”
说到乌孙,任弘就想起魔鬼城里那几个红头发女野人,但不同于可怜的乌孙滞留遗民,西迁后的乌孙,已经摇身一变,成了西域最强大的国家。
乌孙最初靠着匈奴扶持,击走大月氏,占领伊犁河谷,这片西域最肥沃富饶的土地,接收了大量月氏、塞人部落,并沿着伊犁河扩张到了后世的吉尔吉斯、哈萨克,如今已有人口五六十万,号称控弦十万!
有了这份实力,乌孙才敢离开匈奴单飞。
赖丹道:“当年桑弘羊大夫上书增加渠犁、轮台屯田,除了让汉军在西域多些粮秣么外,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威西国,辅乌孙!”
想当年,张骞虽然没能说服大月氏与汉朝联合,却在西域找到了一个更合适的盟友,乌孙。汉朝为了拉乌孙入伙,做了许多努力,先后嫁了两位刘姓诸侯王家的公主。
乌孙也积极向汉朝靠拢过,但依然在汉与匈奴之间摇摆,同时迎娶汉、匈奴公主,在汉击大宛时只出兵两千远远旁观,摇摆不定。
后来随着一份《轮台诏令》,汉军退出西域,汉乌同盟便就此告吹了,但双方一直有联络。
近年来随着匈奴右部西迁,加大对西域的掠夺,乌孙在天山以北与匈奴有了利益冲突,彻底撕掰不远了。而汉朝也开始返回西域,重新拉乌孙入伙,势在必行!
“轮台与乌孙之间,只隔着龟兹(库车)、姑墨(阿克苏),尽早去轮台屯田,让乌孙看到大汉将匈奴逐出西域的决心,才会派遣使者入汉,让两家重新结盟!”
任弘了然了,屯田渠犁、轮台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大概是汉武帝时远征大宛的代价太多巨大,如今霍光与朝中鹰派虽欲争夺西域,但更注重的是以“统战”的形式。
对于汉帝国来说,尽管军事远征这根大棒也必须在关键时刻祭出,但治理西域的重点始终是在外交手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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