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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阙-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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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文字,没有诗书,就不能称之为礼仪之邦!”

    ……

    两个多月后,八月下旬。

    驼铃悠悠,一行来自康居的粟特商人牵着骆驼,抵达鄯善国都扦泥,这里已不再凋敝冷清,反而有些热闹。

    他们除了在城门外遇到两个穿着汉式丝绸衣冠,正说着蹩脚汉话,相互考较学习成果的鄯善年轻贵族外,一抬头,竟看到了这一路走来,在诸城邦从未见过的一幕:

    鄯善国西门外没有建立高大的汉阙,但门上正中却镶嵌了一块石板,上面用墨深深刻画着四个汉字:

    “汉鄯善国!”

    ……

    PS:第二章在晚上。

    另外推荐一本朋友三红的诸天文《诸天万界神龙系统》。
………………………………

第86章 我们不去占领

    从粟特不远万里来到鄯善的这队商人,装扮很有异域风情。

    他们个个高鼻深目,头戴尖顶虚帽,帽子有前檐,便于遮阳远视,宜于长途旅行。衣裳则是翻领、对襟、窄袖,突出身体线条。

    不过走在前头,牵着三头珍贵白骆驼的首领,汉名为“史伯刀”者,因为有些发福,肚子上的线条便格外突出。

    要放过去,粟特人来到扦泥,都要被土里土气的楼兰人好奇地盯着围观,可这次,却是粟特人诧异地看着扦泥城里的新气象。

    不同于他们印象中,灰扑扑冷清清的小城邑,仿佛焕发了活力。集市上多了许多摊位,叫卖本地刚丰收的葡萄、做好的羊肉、胡饼、粟饼、芦苇席等,除了粟特人外,还真有不少来自其他邦国的人流连其中,多是往来大汉的西域诸邦使节成员。

    也偶尔能看到扦泥本地的贵族路过,在这炎热的八月里,他们抛弃了笨重的毡衣毡帽,也不再穿罗布麻织的粗布,而统统穿上了轻盈的丝绸衣裳。皆是右衽的汉式衣,下面则是锦绔,套着一双皮靴有点不伦不类。

    更怪异的是,明明是西域胡人的高鼻深目,有几个年轻贵族却蓄发,梳了一头汉式椎髻,相互遇上了,也不再行楼兰人的礼节,反倒作揖起来。

    史伯刀一问才知,这鄯善王及其夫人从大汉归来后,引发的风潮。

    这两个月里,在鄯善王提倡下,贵族们不但开始学习汉语。衣裳以汉家衣冠为好、见面要拱手作揖、以梳汉式发髻为美,甚至在贵族聚会时,不再食用胡饼,反倒以使用筷著为优雅,分案而坐,吃起粟米饭来。

    当然,这股风气,只是富裕有余钱,且闲着没事干的贵族在瞎折腾,还未刮到平民百姓那儿去。亦有不少老派保守的贵族坚持传统,冷眼旁观。

    粟特人穿城而过后,暗暗窃语道:“果然如于阗人所言,鄯善王以胡效汉,真是驴非驴,马非马,所谓骡也。”

    作为南道大国的于阗,自然是看不上鄯善王这种抛弃传统的做法,觉得不伦不类。

    但史伯刀更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鄯善国收取的过路费,竟然降了整整一半!

    而城外还专门设置了客舍,供往来使团商贾居住,虽然要价不菲,鄯善王更声称,已经在汉官任侍郎斡旋下,和婼羌的去胡来王达成盟誓,两邦同为大汉臣属,不互相攻伐,婼羌也不再抢劫鄯善国境内的商队。

    正是这些举动,让扦泥城恢复了繁荣。

    粟特人的贸易网络遍布西域,史伯刀数月前更亲自来过一趟扦泥城,所以能猜出,这一切的背后,应该有一只手在推动。

    “鄯善真正的王不是尉屠耆,而是那位任侍郎。”

    “如此看来,任侍郎确实是喜欢贸易繁荣,或许不会像其他汉官一样,厌恶低贱我们。”

    史伯刀拍着骆驼背上驮着的大袋子笑道:“也不枉吾等来回奔波,为他找寻所需之物。”

    ……

    “吾等不但要送给鄯善牛耕积肥之技,送给鄯善贸易繁盛,还要送给鄯善文字。”

    而城东坞院内,在陶少孺禀报,说已将从敦煌买来的《孝经》《凡将篇》抄录成数份,不日便可向粗识汉语的楼兰人传授时,任弘十分满意。

    楼兰人,是没有本土文字的。

    但他们已通过种种途经,接触到了许多种文字,除了汉文外,还有粟特商人带来的粟特文,大夏、波斯银币上的希腊文波斯文。

    随着楼兰鄯善的发展,迟早会有运用文字的需求。

    不过据任弘所知,在历史上,楼兰人虽然也以汉文为官方文字,但最为流通的,却是一种名为“佉卢文”的北印度字母文字。那是数百年后,随着月氏人的贵霜帝国崩溃,一些信仰佛教的贵霜难民带来的。

    文字是潜移默化的,对一个民族文化、思维影响极大。

    在西域,汉字算是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虽然这和西域诸邦语言与汉语差别太大有关,但朝廷在意识形态输出上不上心也有关系。

    “宣传思想阵地,我们不去占领,人家就会去占领!”

    于是任弘便轻轻一推,提前了楼兰人接纳汉文的进程,有鄯善王夫妻背书,鄯善国掀起了一场学习汉语的风潮,任弘也勒令这场文化输出的主力陶少孺要尽快习得楼兰话。

    想到这,任弘瞥了一脸虚弱的陶少孺一眼,这人是有些才学的,但就是太过好色,总管不住下半身。

    “我听说,有个坐拥三座葡萄园的寡妇跟着你学汉言,学到了床榻上?”

    “侍郎,真只是我学楼兰话,她学汉言,发乎情,止乎礼。”陶少孺一本正经,对着圣人发誓。

    任弘点着他警告道:“你切记,勿要招惹那些有妇之夫,我可不想扦泥城里,出一场捉奸血案。”

    接下来便是文字了,从年轻一代的贵族开始,让陶少孺教他们汉文,通过《孝经》《论语》以及鄯善王对长安的吹嘘来了解大汉。

    不出意外的话,十年之后,鄯善的贵族将和尉屠耆一样,变成精神大汉人,当大汉有需求时,说不定个个踊跃,争当自干汉呢。

    科技、贸易与文化,这是在争夺西域的过程中,汉朝相比文化落后的匈奴,三个巨大的优势。

    鄯善只是试点,若是效果不错,任弘会上报傅介子,将这个模式推广到整个西域。这三件武器只要用得好,葱岭以东,足以望风披靡!

    老傅上个月又回到了敦煌,以义阳侯的身份,担任“玉门都尉”,不但管着外国使者出入玉门,还直接主持大汉重返西域的战事。

    任弘知道,傅介子的目光,始终望着西方,他的脚步,绝不会止步于孔雀河畔,自己与老傅说好在扦泥待的第二个三月,也快到头了。

    就在这时,卢九舌却来禀报,说有一队粟特人前来求见。

    问清楚来的人是“史伯刀”后,任弘一拊掌。

    “等了他们数月,可算是来了!”

    想要自己让粟特人帮忙找的几样东西,任弘正要迫不及待地出去,却又变了主意。

    他来回踱步后,嘱咐外头的韩敢当等人道:

    “且先故意刁难刁难,阻挡半刻再放粟特人进来。”

    ……

    被拦着盘问半响,卸下所有武器后,粟特人终于被允许进入汉军坞院。

    史伯刀已经取下了头顶的尖顶虚帽,露出了一头剪过后齐顶的短发,还特地抹了点油上去,这是粟特人面见尊者的规矩。

    韩敢当的阻拦并没让这位在丝路上来回十多次的老辣商贾丧气,不管汉军吏士如何刁难,他都保持微笑。

    “卖不出货物时,笑就是了。”

    这是他的父亲,一位同样在丝路上奔波多年的粟特老商贾教给史伯刀的话。

    和齐顶剪发一样,永远不变的笑容,也是粟特人的标志。

    在韩敢当等人放行后,史伯刀让其余粟特人等在外面,只亲自扛着一个大麻袋步入院内,远远便拜在任弘面前,用流利的汉语说道:

    “康居国苏薤(xiè)王使者史伯刀,见过任侍郎!”

    “原来是史伯刀。”

    任弘站在门廊处,把玩着一根不知作何用处的大木棒,明知故问。

    “三月未见,汝等所来何事?莫非是想再去玉门关碰碰运气,看义阳侯放不放汝等入关朝贡?”

    史伯刀抬起头,做出一副低微的姿态,十分无奈地笑道:

    “吾等此来,自然……还是与大汉对康居的关市贸易之禁有关。”
………………………………

第87章 卡脖子

    苏薤(xiè))便是粟特人的五座城市之一,粟特人善商贾,好利,男子年二十便跟随长辈去旁国行商,他们是丝绸之路上的搬运工,东西贸易的主导者,利之所在不辞劳苦。

    史伯刀作为“苏薤王使者”,在粟特人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商贾,他是安息贵族、月氏歙(xī)侯的座上宾,但今日,在一位汉朝侍郎面前,却如此低姿态,并非没有原因。

    虽然粟特人也经营宝石、香料、牲畜等生意,但近百年来,他们之所以能始终在贸易中盈利,主要还是依靠转卖丝绸。

    所以进入汉地购丝,是维持粟特人生意的重中之重,尤其是将重心放在贸丝的苏薤城。

    但粟特人在大汉的生意,却在今年初遭到了一次致命的打击:

    先是二十余名粟特人冒充康居使节,以黄骆驼假冒白骆驼入贡,被识破赶出塞外后竟怀恨在心,掘了居庐仓汉军将士墓地盗取钱帛。

    他们被傅介子使节团逮了个正着,任弘也参与了抓捕行动,那些粟特人或死或伤,剩下的在楼兰城被全部勒死正法。

    但这件事还没完,此事被传回长安后,引发了朝廷震怒。

    康居王二十年前曾帮助大宛与汉军对抗,又素来与匈奴单于亲近,如今出了这种事,自然被汉朝视为邪恶国家。

    制裁,必须制裁!

    掌管诸侯及藩属国事务的大鸿胪立刻下令,将滞留长安、河西的康居人、粟特人全部驱逐出境!

    玉门关、阳关不再接纳康居粟特商贾入境,不管是贸易,还是打着朝贡的名义。

    史伯刀可怜巴巴地说道:

    “成群的粟特驼队等在玉门关外,却没有货物供它们载运;康居、大宛的集市少了丝绸,人冷清了许多;安息、条支的王公几次派人催促,若无丝绸,祭袍与旗帜便只能用当地普通布匹。”

    “不对罢。”

    任弘笑道:“大汉虽禁了康居粟特商贾入关,但其他诸邦使节商贾,如大宛、月氏、安息,皆出入无阻,他们亦得了许多丝帛作为赠赐,前段时间还从扦泥城路过。”

    这才是最让人着急的地方啊,随着汉军重新控制楼兰,从盐泽到玉门关的亭障陆续恢复。

    鄯善国也在任弘主持下,将过路费减半,并杜绝了婼羌人的抢劫,转而为婼羌武士与商队牵线,由商队缴纳一笔保护费,婼羌武士骑着骏马与牦牛,保证他们沿途安全。

    丝路东端从未如此畅通过,但这份繁荣却没有粟特人的份。

    半年了,粟特人再未能从大汉获得一匹丝绸,如同被人卡住脖子,断了水断了粮,能不着急么?

    史伯刀十分无奈,任弘却知道,经济制裁,这不过是大汉的寻常操作。

    早在吕后执政时,就对南越挥舞过贸易大棒,禁止关市向南越国出口铁器、母马。

    南越王赵佗被卡脖子卡得难受,一怒之下与汉朝开战,双方断断续续打了几年,直到汉文帝上位才休战。

    在此之后,为了对付匈奴,关禁律令陆续出台,首先是“胡市吏、民不得持兵器及铁出关”,粮食、弓弩和马匹也在禁绝之列。

    光靠走私哪够,匈奴单于只能拼命压榨西域,从城郭诸国获得所需之物。

    西域诸邦亦然,一旦对汉朝有所不敬,朝贡生意就不要想做了。

    更让西方世界难受的是,这年头只有汉朝卡别人脖子,别人休想卡汉朝脖子。天朝地大物博,不需外国之物,真不是吹牛的。

    随着大汉夺取河套、河西,水草丰饶,牲畜完全足够,而南方广袤,盛产姜桂等香料。十三刺史部,百余个郡各有特产,货殖内部交流即可。没有哪种事关国家命脉的商品,需要靠外贸来解决。

    虽然汉武帝在世时很喜欢外国珍怪,欲钓胡、羌之宝。但眼下大将军霍光执政,皇帝年纪尚幼,提倡节俭,对葱岭以西的奢侈品没太大需求。

    更何况,禁令只针对康居及其五个粟特属邦,大宛马,身毒布,罽宾的毛毯,依然陆续被各邦送来交换丝绸。

    作为理亏弱势一方,粟特人也不敢谴责大汉的贸易保护主义,只能可怜巴巴地派人去服软谈判。

    他们至玉门说明缘由:

    “粟特臣属于康居,有五小王︰一曰苏薤王,治苏薤城;二曰附墨王,治附墨城;三曰窳(yǔ)匿王,治窳匿城;四曰罽(jì)王,治罽城;五曰奥鞬王,治奥鞬城。”

    “先前以黄骆驼诈为白骆驼,更掘上邦将士冢者,附墨城沙姓胡人恶商也,与其余四城良贾何干?”

    看上去其余四城被牵连的确冤枉,但天朝官员哪会跟你细细讲道理啊,直接一刀切下来,不是也是了。

    粟特人在玉门关碰了一鼻子灰,眼下他们在中原的势力,也远不如魏晋隋唐时那般大,贿赂都找不到门路。

    倒是数次出入汉地,了解汉人心思的史伯刀捋清了整件事的经过。他觉得想要重新打开商路,首先要带着几头真正的白骆驼去向大汉赔罪,顺便祭奠那些被掘的汉军坟冢,或能得到大汉原谅,取消禁令。

    当然,想要做成此事,还得有人替他们引荐,与管着玉门关及西域事务的义阳侯傅介子搭上线。

    史伯刀将目标放在两个人身上:伊循司马奚充国,扦泥司马任弘,据说都是楼兰之役的功臣,傅介子身边的大红人,数月前回程时,便依次拜访。

    奚充国一点不客气,直接令麾下孙十万、司马舒将粟特人连同他们的礼物,一起扔出了伊循城,根本没法谈。

    倒是任侍郎比较通情达理,还愿意见史伯刀一面。

    但他同样拒绝了粟特人奉上的美丽女奴,对盘子里的黄金和宝石,也随便拨弄了下,便没了兴趣。

    那时任弘只对史伯刀,提了一个奇怪的要求……

    “我要的东西,都带来了?”

    如今三个月未见,史伯刀去而复返,任弘也不废话了,目光放在他扛进来的大袋子上。

    “当初便说好了,三个月内,你若能全部找到带来,此事还有得谈,若是少了一样……”

    “任侍郎安心!”

    史伯刀露出了他标志的笑:“任侍郎所需之物,皆远在葱岭以西,有的还较为常见,有的则踪迹难寻。可吾等是粟特商,天上的月亮星辰摘不下来,但只要是这世上能够买卖的货物,粟特人便能找到!”

    说着,他便从袋子里拿出了第一样东西。

    那是几小袋种子,狭长而呈黄绿色,腹面中央有明显的颜色较浅的纵棱。史伯刀取了几颗,双手呈与任弘。

    放在鼻子前一闻,一股微辛的异香直冲肺腑!

    熟悉的味道,这便是任弘垂涎已久的“安息芹”,也就是孜然种子。

    一年前,任弘从去大宛回来的卢九舌手中得到了十几枚种子,种在悬泉置,托夏丁卯帮他照料,现在应该长成一片了吧?但要想吃上孜然烤羊肉,那点孜然还远远不够,得让它长遍西域、河西才行啊。

    这时候,史伯刀又取出了第二样东西,一个袋子倒在地上,二三十个干瘪的淡红色小球滚了出来。

    任弘拿起一枚,发现它们不过耳朵大小,经过长途旅行后,这些圆形鳞茎已经彻底干瘪,得用手使劲撕开表面的干皮,一层接一层,直到快撕完时,还保持水分的白色鳞茎才露了出来。

    他用小刀轻轻划开那最后一点指尖大的鳞茎,将其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时竟辣得眼泪直冒。

    没错了,这味道,这效果,确实是后世的洋葱无疑!

    “这胡葱,是在何处找到的?”任弘擦了擦泪问道。

    史伯刀道:“此物产于安息,安息人以之为神符,大夏人也喜欢以之入食,认为能激发士卒勇气,嗯,虽然大夏军队遇上塞人与月氏,屡战屡败。任侍郎别看才数十颗,颗颗都是以高价才得以购来。”

    任弘颔首,目光放在第三样东西上,那是一些如同人参大小的紫色小根茎,同样十分干瘪。附带的还有一包如芝麻粒大小的褐色种子。

    史伯刀滔滔不绝介绍起来,说这是粟特商人按照任弘所画图影,找遍了葱岭以西,最后才在大月氏国山区寻到的,月氏人以其种子磨碎作为香辛料,但根茎煮熟后也能吃。

    但哪怕任弘将根茎切开后反复闻了闻,甚至品了品,好像是有点内味,但依然无法确认,这就是配合大棒一起使用的……胡萝卜!

    隔着两千年,作物的模样和后世果然大不相同啊,这些原始的胡萝卜也太小了。

    但胡萝卜素应是不少吧?这年头军队里夜盲症太多,若能将胡萝卜引入种植食用,西域汉军的夜战能力定将上升一个档次。

    任弘将其一扔:“第四样东西何在?”

    以上三样,哪怕不引进也无伤大雅,但第四样,却是事关国运,越早引入越好,任弘志在必得!

    却见史伯刀如同一个变戏法的魔术师,从袋子里,捏了一朵“花”出来。

    任弘接了过来,他来到西域这么久,看惯了沙漠中艰难绽放的红柳花,五六月在湖边怒放的各色野花,去与婼羌人谈判时,也曾见雪山下孤傲的雪莲。

    但从来没有哪种花,如眼前的这株一般美丽!让他看痴了。

    “花儿”洁白似雪,质地如茧,茧中丝如细纩。

    史伯刀说道:“身毒人以其絮纺布,译成汉言,当称之为白叠子。”

    “不。”

    任弘却大笑起来:“从今日起,它的汉名,便叫‘棉花’了!”

    ……

    PS:第二章在晚上。
………………………………

第88章 灌园小儿

    “任君不要粟特人奉上的黄金、宝石、美婢,却要了这些种子,安息芹我买过,知道它贵如黄金,其余两样也算稀缺,可这小白花看着也不能吃啊,用来作甚?”

    在任弘允了粟特人的请求,下个月带商队去见傅介子,打发他们离开后,也曾当过商人的卢九舌便表达了不解,觉得任弘这笔买卖做亏了。

    任弘却反问他:“你先前随傅公去大宛时,可曾见到集市上见过身毒布?”

    卢九舌一拊掌:“见过,那布倒是很软,红蓝相间,不似丝麻,我还给吾妻买了一匹!”

    “那你可知身毒布是用何物织出的?”

    卢九舌道:“我曾问过大宛人,大宛人说,身毒有一种树木,树上会生毛,洁白如雪,比羊毛更软,身毒布便是由树上的毛织成。”

    说到这他停住了,盯着任弘手里的棉花看,诧异道:“莫非这白花,便是织成身毒布的树毛?”

    “是棉花,跟我念,棉,花。”

    任弘将带着棉籽的棉花塞回袋子里,粟特人一共给他带了两袋,足够种上几十亩了。

    不过任弘寻来棉花,倒不是为了织布,眼下中原崇尚的是丝麻,身毒棉布虽然在葱岭以西走俏,但在中原,因数量稀少,价格高昂,根本够不成竞争力。

    它相较于丝麻唯一的优势,大概就是容易染色,不易落色。

    任弘替棉花琢磨的最初用途,是用来做填充物,制出棉袄棉被来。

    来到汉朝一年多了,他发现,最难熬的莫过于冬天,尤其是在河西边塞。

    每到严寒之季,富人可以窝在炕上,披着裘服,穿着塞了羽毛的厚袍子取暖。穷人戍卒可没这条件,只能往袍子夹层里塞芦花、柳絮、稻草,几个人瑟瑟发抖挤在一起,烧着冬日里稀缺的柴火,靠抖来取暖。

    每当需要外出时,遇大寒风雪,室外能到零下十几度,冻死人是常有之事,哪怕不死,也常缺只耳朵,少根手指。比如白登之围,汉军冬日行军,卒之坠指者十二三。

    而西域冬天的寒冷,比之河西更甚!

    任弘算着时间,三月之期将至,他十月份就能离开了,但却心疼那些要继续留守此地的屯卒吏士们啊!

    留守鄯善城的五十个人,任弘能保证他们人人都穿上羊皮裘,头戴厚实的毡帽。但若以后汉朝在西域的兵力变成五百人、五千人,迁往西域甚至更往西的民众达到五万人呢?恐怕就不能人人如此了。

    这时,若能广种棉花,穿上一件夹层里塞了棉花的小棉袄,晚上有大棉被盖,那简直是暖洋洋,美滋滋。

    当然,这的前提是,任弘能将手里的棉种种活,并普及开来……

    他手里有两袋棉种,一袋棉朵略大,这是来自身毒的印度亚洲棉,乃是多年生的木本棉花,后世黄道婆织的就是这种棉花。

    另一袋则略小,这是康居、月氏的草本棉花,后世的学名是“非洲草棉”,是历史上最先被淘汰的棉种。

    换了别人,肯定选棉朵更大的亚洲棉来种啊。但任弘却将那袋亚洲棉封存起来,让它继续等待,来年开春,先在鄯善试种棉絮粗短的草棉。

    说起来也好笑,棉花能帮人御寒,但来自印度的亚洲棉自己却不耐寒。在历史上,它是从东南亚传入中国,只在云南、海南两广这些热带地区传播,很难继续往北。因为多年生的亚洲棉,在寒冷的北方熬不过冬天,无怪元朝时还得从海南引进棉纺技术。

    直到整整花了一千年时间改良适应,亚洲棉才能越过长江,抵达北方,依靠产量,慢慢取代麻布和丝绸,衣被天下。

    任弘不可能打个响指,就让亚洲棉实现千年进化,所以还是先种草棉罢,这种棉花乃是一年生的草本,春种秋获,倒是挺适应南疆气候的。

    如此想着,任弘换了一身干活穿的短打,下面穿犊鼻裤和草鞋,头上戴斗笠,扛起锄头,喊卢九舌和几名吏士跟自己出门。

    吏士们对这一幕毫不陌生,都笑道:

    “任侍郎又要去灌园种菜了。”

    ……

    屯田卒们的坞院外,特地从大渠开了一条水沟过来,在院外围了几十亩田地,专门用来种植蔬菜,流水潺潺,滋润了这片干燥的土地,勤劳的吏士更让它焕发了生机。

    其中多是葱韭葵等汉人常吃的蔬菜,但也有十亩地单独用田埂隔开,那便是任侍郎的自留地,专门用来种植异域瓜果的试验田。

    经过半年栽培,在宋力田指点下,任弘亲自浇水施肥,锄去杂草,他的小菜园已经十分丰茂,在烈日炎炎下仍满是绿意。

    这里生长着蚕豆、大蒜等西域蔬菜,小沟渠边上那一片绿色的草本小植株。靠近后若仔细闻闻,除了大粪味外,还能嗅到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这蔬菜便是“胡荽“。

    也就是后世的涮火锅必不可少的香菜,它和葱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搭档。

    任弘吃面时总喜欢将胡荽切碎撒在上面,滚烫的面汤一浇那叫一个美。

    但其余五十名吏卒,却一分为二。

    以赵汉儿为首的一半能够接受,吃着吃着还挺香的。

    以韩敢当为首的另一半人,则对香菜闻之色变,表示坚决不能接受!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你能带着一个拒绝大蒜的人吃大蒜,并让他爱上它。

    但你永远不可能让一个讨厌香菜的人爱上香菜。

    除了已经要萎的香菜外,任弘今天还能在芦苇杆红柳枝架起来的瓜架处,收获满满一箩筐胡瓜。

    也就是后世的黄瓜。

    但这原始的黄瓜,却跟后世子孙完全不像,它个头很小,短短粗粗,长得跟生气的河豚似的,外表鼓囊囊,还布满了尖刺。嫩时还好,放进嘴里一样可以大嚼,但若是放太老了,上面的尖刺变得干硬,能扎人一手血!

    这种来自西亚的蔬菜已被张骞引入中原,但数量仍然不多,任弘觉得,是因为汉人尚未找到正确的吃法。

    随便洗洗擦擦,任弘将一个黄瓜塞进嘴里,瓜肉的质地嘎嘣脆,不过味道略带酸味,不像后世黄瓜那样,只有清爽的风味。

    但仍是消暑神器,当然,偏好重口味食物的任弘更喜欢另一种吃法:他在坞院厨房的瓦坛里,用盐水泡了整整三坛腌黄瓜!

    眼下卢九舌怀里正抱着一坛呢,脸确别到一边,似乎很害怕这味道。

    而当任弘亲自开坛,一股浓浓的酸味在田间四溢时,吏士们就躲得更远了。

    “吃么?”

    任弘拿着一根已泡得微微发黄的腌黄瓜邀约众人,目光中满是期待。

    但从卢九舌到其余吏士,都大摇其头,任侍郎用铁锅炮制的食物倒是美味,但这腌黄瓜,他们怎么都接受不了。

    众人只胆战心惊地看着任弘将黄瓜放进嘴里猛嚼,一脸的酸爽和满足。

    酸中带甜,冰爽可口,开胃消食,朝食吃过的羊肉一点都不觉得腻了,只要有一根腌黄瓜,任弘能美滋滋地干掉一碗粟饭,它真的不香吗?

    只可惜无人能与任弘一起品尝,这一刻,任弘只感觉,自己是个孤独的美食家。

    吃完腌黄瓜后,任弘便带着众人干活,小心翼翼地将洋葱和胡萝卜种下。它们是能在地里越冬的,倒是孜然似乎不行,得忍到明年开春,才能与草棉一起播在这片土地上。

    任弘计划着,先让这些来之不易的作物在鄯善成活,收取种子后,再如接力一般,传到河西,传到长安去。

    中国人是有种菜天赋的,以中原农夫的勤劳与刻苦,定能照料好这些植物。

    但大自然有其规律,农业真的没法着急,距离这些蔬菜真正大行于世,最快也要十几二十年吧。

    差不多干完活时,远处却来了一群人,却是今日去屯田区,教授楼兰官、民以牛犁田和精耕细作之术的宋力田等人。

    任弘拄着锄头朝他们打招呼:“宋力田,如何了?”

    “任侍郎,朽木不可雕,粪土不可上墙,而若是天性懒惰,这农稼之事,是万万教不成的!”

    宋力田却气呼呼的,甩下这么一句话,便直接回了坞院,嚷嚷着说要喝酒。

    “出了何事?”任弘看向韩敢当和鄯善国的译长左摩,二人今日与宋力田同去。

    “别提了!”

    韩敢当很生气,瞪着心虚的译长骂道:“任君与宋力田好心要教楼兰农夫牛耕精作之术,但你猜那群农夫怎么说?”

    “如何说?”任弘皱眉。

    译长左摩小心翼翼地说道:“彼辈说,收成多寡,全凭贤善河神做主,烧了湖边荒地,种子洒下踩实后,就不能再管,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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