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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阙-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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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堡垒、驿站。

    这是任弘带着五十名士卒,在扦泥城民众帮助下建起的。

    这日清晨,任弘舒展着身体刚出门,本以为自己算早了,旋即就看到田官“宋力田”蹲在田地边。

    因为常年在地里弯着腰,宋力田身子有些佝偻,也不戴巾帻,就扎着一个扁髻,插着木簪,一头黑发里已夹了几根白丝,总是穿着一件短打,腰上插着把镰刀,绔腿捋得高高的,腿上的汗毛却不见有多少。

    任弘乃是侍郎、扦泥司马,麾下吏士都要唯他命令是从,但任弘也有怕的是,就是这位宋力田了。

    宋力田乃是敦煌郡派来协助任弘屯田的农官,初来乍到时,任弘还想卖弄一下后世知识,指点一下这老农官沤肥堆肥什么的。想必定能让他惊呼不已,纳首便拜,毕竟就任弘在敦煌所见,百姓种田多用新鲜粪便,还以为这技术尚未发明呢。

    结果,宋力田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任弘,薄薄的嘴唇毫不留情:

    “任侍郎,你觉得,老夫力田这么多年,连熟粪生粪都分不清?”

    任弘大汗,看来汉朝不同地区农业科技水平,层次不齐啊,这下可尴尬了。

    他之后便不再多言,农业啊,是这个世界上最需要耐心,最急不得的事。

    且很多时候,经验胜于理论。有文化的大学生,也不一定比不识字的老农更懂地里的庄稼啊。

    更何况,这位宋力田是有学问,他年轻时,据说在搜粟都尉赵过手下做过事!又在张掖居延担任力田的官职,是正统农官出身。

    只是后来因为犯了法,被夺去职位,发配敦煌,在玉门都尉府下从事,如今汉朝要在西域重新屯田,便将宋力田打发过来了。

    宋力田整日阴着脸,很少有句好话,又好酒,唱喝得醉醺醺的,但醉归醉,在农事上,却从来没拉跨过。

    此刻他便捏着芝麻荚对任弘说道:“最迟半月,这胡麻就要熟透了。”

    这宋力田确实有两把刷子,不但刚来就安排人挖了粪池,将人畜粪便集中起来堆熟粪,更知道生地里种芝麻可得奇效。

    “荒地先种胡麻,可令草根败烂,一年不出杂草。这点也不必任侍郎教我,搜粟校尉早就知道了,他说过,胡麻之于草木,若锡之于五金,性相制也。”

    胡麻生长周期很短,随着开花一节比一节高,三四个月后,果荚成熟后就会自动爆开,露出里面香香的胡麻籽。

    今年接下来的农活,宋力田都安排好了,在沙地上划着田地片区对任弘道:

    “等入秋前后,便种宿麦,等到来年开春,粟和糜子也要种一些。种子要用当地的,若以敦煌麦种播下,恐怕不服水土。”

    小麦是楼兰的主要作物,但也杂种粟、糜子等谷物,任弘见过楼兰人除了胡饼,还吃磨碎后的烤制的粟米饼、烹煮的糜子粥。

    但在楼兰人的语言里,除了小麦外,其他农作物一概被笼统称之为“谷物”,可见麦子地位是独一无二的。

    宋力田喝了口酒,站起来指着广袤连成一片的田地,仿佛这是任他挥洒的画卷:

    “地平而大,正适合使大器,以牛耕,用赵都尉的代田法!”

    代田法,这是汉武帝晚年,由搜粟都尉赵过发明的,当时汉朝连年对外发动远征,汉武帝又大兴土木,驭民太过,以至于关东出现了大量流民,盗贼四起,许多编户齐民被重役逼得活不下去,抛弃田地逃入山林,这才有了“户口减半”。

    后来汉武帝下了轮台诏,幡然醒悟,决定好好搞农业,解决天下生计问题。但人当然没死一半,土地却抛荒了许多,传统的小农平翻低畦成效慢,于是赵过便为国营农场的大规模耕殖,量身打造了“代田法”!

    此法细节不必细述,反正结果是好的,产量竟能增产一石!而且还节约了人工,正所谓“用力少而得谷多”。

    汉朝的农官系统比秦更成熟,搜粟都尉找到了增产的妙方后,便令关中的三老、力田和里父老学习先进经验,同时在朝廷主持下,向地广人稀的边郡推广——那儿多是官营的屯戍田。

    大汉朝之所以能只花了短短十年,便从武帝末年的荒废缓过来,代田法是有大功劳的!所以赵过被后世称之为”汉代袁隆平“,是实至名归。

    当然赵过功绩不止这一项,他的创造里,还有播种的耧车,改进的犁铧,以及二牛抬杠。

    从这时候起,便有了抬杠这个词。

    都是能沿用两千年而不落伍的好东西,经得住时间考验。

    任弘是越听越敬佩,但也问了宋力田一个问题:“宋力田做过农官,可听说过一个叫汜胜之的人?”

    ……

    “汜胜之?”

    宋力田摇头,他从未听过这名。

    “应该也是这年代的人啊,且也是农官。”任弘暗暗嘀咕,或许是还年轻,不知名?

    虽然赵过十分伟大,但代田法,毕竟更适合国营农场屯田的大规模作业,朝廷铁官为代田法铸造的大器,比如装有犁鐴的大型铁犁,小农在自家小片田地里用起来不太方便。

    且在任弘看来,代田法仍不够完美,不够精耕细作。

    若要让汉朝的主力小农家庭户户增产,还是要指望写了中国第一本农书的汜胜之啊。

    正是赵过、汜胜之这一前一后两位农业大师,引导了汉朝的农业革命,让中原人口直飚到六千万!

    这可是在长江以南基本没怎么开发的情况下,简直恐怖。

    任弘料定,汜胜之就是与自己同时代的人,但尚未崭露头角。

    远水解不了近渴,能否让扦泥屯田一年内实现自给自足,两年内能供应过往使团、兵士,就看宋力田的了,任弘顶多提出一点诸如……将直辕犁改造成曲辕犁的意见。

    中午吃饭时,任弘和宋力田说了一件事。

    “宋力田,我近日来见到,楼兰人所用农具皆十分古旧,竟还在用木耜(sì)耕地,不知犁田为何物,更别说牛耕了。”

    “待到秋后种宿麦时,吾等若有闲暇,大可将用不完的铁犁借与鄯善王,再将二牛抬杠、积肥等法传授与他们,如此则用力少而得谷多。”

    只要不在农事上不懂装懂外行指导内行,宋力田在大事上还是听任弘的,他没啥意见。

    但做翻译的卢九舌就有些不解了,举起手来。

    这是任弘给他们定的规矩,有话说要一个个举手,不要七嘴八舌。

    “任君,高价借出铁犁倒是可行,但我不明白,为何要将其余农事技艺白白教给楼兰人?肥了他们,于吾等又无好处。”

    “谁说没好处?目光要放长远些。”

    任弘跟他们讲了道理。

    “傅公虽令我与奚充国在楼兰屯田,但吾等短期内能自给自足就不错了,大军使团往来,根本供应不及。若从敦煌运粮?隔着白龙堆根本不可能,发十石粮,人吃马嚼,抵达时恐怕只剩下一石。”

    “所以两年之内,汉军所食,依然要靠鄯善国提供。”

    “南道诸国过去难以供应汉使,不多百多人过路,便多有怨言,只因绿洲城郭土地少,所种粮食亩产也少,只勉强够自己吃。若能教其中原力田之法,让麦、粟产量增加,才有多余供应汉军啊。”

    楼兰鄯善是汉朝重返西域的第一站,是桥头堡,只有将这里经营好了,粮食有富余,才有继续向外拓展的可能。

    所以任弘认为,大可将楼兰鄯善视为汉之郡县,将中原已有的先进农业技术推广开来,这东西自然传播极其缓慢,不主动提倡的话,牛耕再过个五百年也传不到。

    当然,他也有自己的原则:

    第一,养蚕丝绸、炒钢铸造等汉朝核心技术必须严格控制,绝对不能出玉门关!

    第二,千万别为了逞一时之快,装一时之逼,为了用正常途经也能解决的小麻烦,而在西域乱搞发明!

    西域是诸多文明的十字路口,比如扦泥东边的米兰古城,后世在那发现了北印度的文字、波斯的钱币、希腊的天使、犍陀罗的佛像、甚至是罗马风格的布匹。

    你鼓捣出的新东西,或许不会受中原待见,却可能西流,从而对世界历史产生剧烈影响!

    苦得年年压针线,却给人做嫁衣。到时候东方不亮西方亮,那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当然嘴上,任弘是不可能这么说的。

    他大义凛然地说道:

    “匈奴禽兽胡虏也,贪心不足,只知道对楼兰勒索和奴役,要他们年年缴纳牛马粮食。”

    “但大汉,却是礼仪之邦,给鄯善带来和平与秩序,日后还有丰饶的粮仓和繁荣的商路。”

    “吾等屯田士,和匈奴僮仆校尉不一样,不是破坏者。”

    “而是建设者!”

    一席话,既有大道理也有实利,说服了卢九舌等吏士。

    任弘打算,等明日,鄯善王的即位典礼时,便要在宴飨上宣布汉朝对鄯善的技术援助,对鄯善的贵庶百姓,将这一席话再说一遍。

    大汉重返西域,他们这些深入异域的吏士,不仅要屯好田,还要做大汉和平政策的宣传队,先进文明的播种机!

    但就在这时,外面却有鄯善国的译长匆匆跑来,向他禀报:

    “任侍郎,出大事了。”

    译长焦急下拜:“还请你快去,劝劝鄯善王罢!”

    ……

    PS:第二章在晚上。

    《洛阳伽蓝记》记楼兰、且末一带:“城中居民可有百家,土地无雨,决水种麦,不知用牛,耒耜而田。”
………………………………

第84章 孔夫子的话

    “韩君,轻些,轻些。”

    少顷,一个头戴儒冠,穿着宽袖袍服的干瘦文士,被人高马大的韩敢当拖拽着,走在扦泥城的街道上。

    他的脖子有个黑色的小瘤子,脚竟是光着的,沾了不少泥巴,甚至还踩到了马粪,两双鞋履被拎在手上,十分狼狈,口中求饶不已。

    “韩君,让我将鞋履穿上罢,这样有辱斯文!”

    韩敢当松了手,回头瞪着这儒士:“你这厮,明明不是休沐日,却跑到女闾里与胡妇调笑,就斯文了?”

    “此一时,彼一时。”

    陶少孺连忙穿上鞋履,他本是关东儒生,虽然混不成贤良文学,但也足够饱暖,只可惜,天性好色,在女人身上栽了跟头。

    他因与个有夫之妇偷情,被其丈夫逮住,若严格按照律令:“诸与人妻和奸,及其所与皆完为城旦舂”,在本地服役就行。但那苦主家里是有权势的,买通关系,报复了他一通,直接流放到敦煌。

    陶少孺本已在效谷县安定了几年,但今年入夏时,却忽然被调到西域来。

    受尽千辛万苦走到扦泥城,他是欲哭无泪啊,虽然被任命为斗食吏,但只整日沉溺于女闾,以及满足那位任侍郎各种奇奇怪怪的要求。

    “快些。”

    不等他将有些紧小的履穿上,整理好衣冠,韩敢当又开始催促了,骂道:

    “过去三个月,吾等夯筑坞院,任君却独独容许你不用干重活,与卢九舌负责记账即可,今日任君要用到你,却半天找不到人,还敢磨蹭!”

    陶少孺暗暗嘀咕:“我不是协助任君,教了吏士们识字么?还将我腹中所学一点不剩,全篇抄录给他,这可是百金都换不到的啊。”

    面上他却只能点头哈腰,跟着韩敢当朝城邑西北角走去,在敦煌边塞待了几年,陶少孺很清楚,必须与长吏搞好关系,否则在这法外之地,他们有无数种办法置你于死地!

    待他们走到路口时,任弘已在此等待,陶少孺连忙过去行礼,韩敢当则将自己在哪找到陶少孺禀报给任弘。

    任弘倒也没斥责陶少孺,只是笑着问道:“陶少吏,你果然又啃了满嘴的西域胭脂,那些圣人之言,还能背得出来,活学活用么?”

    “能!”

    陶少孺不假思索:“胭脂不过沾我唇舌,但圣人之言,却是永远留存于心的!”

    任弘颔首:“善,待会我与鄯善王说话,可能要你在旁补充些《论语》里的说辞。”

    陶少孺学的不是汉朝设立了博士的五经,而是比五经稍微低端点的《论语》。

    虽然论语在汉文帝时也曾设立过博士,但到汉武帝大兴儒术时,却未能混进五经队伍里。但即便如此,论语作为“圣人言行之要”,也是学五经前的启蒙读物。

    所以,汉代儒生往往先习《论语》、《孝经》,然后兼通一经或数经,将《论语》看作通达五经的阶梯。

    和春秋、诗分好几个派别一样,论语也分《古论》、《齐论》、《鲁论》三家,撕逼倒是不严重,只是传述内容略有区别,而陶少孺作为定陶人,学的恰恰是《齐论》。

    时间紧迫,任弘只在去“鄯善王宫”的路上,给陶少孺粗略说发生了何事。

    “鄯善王昨日刚刚就国,他喜爱大汉的衣服制度,故今日召集城中贵人官吏,说要重治宫室,作徼道周卫,出入传呼,铸造鼎簋,撞钟鼓,效仿汉家礼仪!”

    任弘却知道,这是自己昨日对鄯善王说的“将鄯善建成礼仪之邦,将扦泥建设成小长安”起作用了。

    但鄯善王,显然误解了任弘的意思。

    “这,西域胡王心慕汉家制度礼仪,是好事啊。”

    陶少孺听得发愣,没觉得有何不妥,虽然他混得很惨,但传播礼乐教化,这是每个儒生心里的梦想。

    任弘摇头:“鄯善王平日里穿戴汉家衣冠倒没什么,只是重治宫室、铸造鼎簋钟鼓等,太耗费钱粮。鄯善国眼下要集中一切力量,供应汉军在西域的行动,这钱粮都要用在刀刃上,哪能由他乱花!”

    鄯善国刚刚建立,百业待兴,尉屠耆自己的府库里哪有什么钱,连住处都是贵族们凑钱赞助修的。

    如今他却嫌不好,想要重修,还提各种要求,妄想钟鸣鼎食,鄯善的贵族们自然不想花这冤枉钱,所以才央求任弘出面帮忙劝阻。

    任弘也考虑到,若是尉屠耆为了自己的享乐横征暴敛,惹怒了楼兰人,让他们恨屋及乌厌恶汉朝,眼下匈奴在侧,怕是又要生出变故来。

    说话间,鄯善国的“宫室”到了,说是宫室,其实只是规模与汉军坞院相仿的一座院落,敲开门后,才知鄯善王去了西门。

    等任弘他们再赶到西门,只见尉屠耆正站在外面,指挥工匠测量城墙高度距离,远远望到任弘过来,他十分高兴,拉着任弘与之分享他的奇思妙想。

    “任君。”

    尉屠耆指着扦泥城西门,意气风发地说道:

    “我要效仿长安未央宫,在这大门之外,修两座高大的汉阙!”

    ……

    “鄯善王可曾听过一件,我大汉孝文皇帝的故事?”

    尽管这也是任弘以后挺想做的事,但不是现在,他好不容易将尉屠耆劝进院子里,与之对坐,笑着说道:

    “古之帝王,大都修有漂亮的露台,孝文皇帝也想造一个露台,但他找工匠算一算,说要黄金百斤。”

    “孝文皇帝听了,觉得这已是十户人家的财富,太过劳民伤财,便罢修露台。”

    其实吧,汉文帝这边罢了一个小小露台,故意宣扬出去让臣民颂扬。那边就赐给靠舔痔疮上位的宠臣邓通亿万钱,外加一座大铜山,随便他铸钱,怎么就不想着节俭了?

    结合两件事看,汉文之节俭,已近乎于虚伪,只是近十多年来,贤良文学们很喜欢拿汉文事迹与汉武做对比,便将汉文之世吹得堪比成康,无形中将他神话了。

    但这不妨碍任弘拎出汉文帝的故事来忽悠鄯善王:

    “罢露台后,孝文皇帝专务以德化民,是以海内殷富,兴於礼义。鄯善王,这才是大汉之所以成为礼仪之邦的由来啊。如今鄯善也才经过安归暴虐,匈奴勒索,仓库里空空如也,我以为,鄯善王应该学学孝文皇帝,暂停修治宫室。”

    但没想到,尉屠耆却满脸委屈:“任君误会我了,我要仿照大汉式样重修宫室,建立汉阙,绝不是为了自己享乐!”

    哈?

    尉屠耆却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在长安时,也听过一个故事,大汉刚建立时,高皇帝还在外头打仗,而萧丞相营作未央宫,立东阙、北阙、前殿、武库、太仓等。”

    “高皇帝回到长安后,见宫阙壮甚,十分恼怒,说如今天下动荡不安,经过数年的苦战,成败还尚未见知晓,丞相为什么要修建这么华丽的宫室?”

    “萧丞相回答,正是由于天下还不安定,才必须修建宫室。天子要统治天下,没有华丽雄伟的宫室不足以显示威严,且如此一来,后世便不必大兴土木了,于是高皇帝大喜。”

    尉屠耆露出了笑:“小王存的,便是萧丞相的心思啊!让动荡不安的鄯善人看到巍峨宫室,如此方能安心,也只有如此,扦泥才能成为‘小长安’啊。”

    你,你还敢还嘴!再看看周边可怜巴巴的绿洲植被,寥寥千余的城中民众,够你大兴土木么?

    “长安之所以为长安,大汉之所以为大汉,其实并不在于一两座城阙。”

    任弘忍着恼火,耐下性子,笑道:“鄯善王的初衷,是要建立如大汉一般的礼仪之邦。”

    “而这世上,再没有比孔子更知礼的人了,陶少吏,孔子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陶少孺早就跟任弘对好台词,酝酿许久了,闻言便捋着胡须,装出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缓缓说道:

    “孔子说,想要建立一个礼仪之邦,在考虑宫室威严之前,首先要做三件事。”

    他的三个指头伸了出来。

    “庶之,富之,然后教之!”
………………………………

第85章 丝绸之路经济带

    “任侍郎愿将多余的铁犁借与吾等,还要让大汉的屯田卒,教楼兰农夫牛耕、积肥之法?”

    听任弘如此说,鄯善王尉屠耆是有些发怔的,他在长安这十几年,虽为人质,却亦有一份供禄,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时常还能接到宫廷赏赐。心思尽用在斗鸡走马,纵情声乐上了,哪关注过农事啊。

    但就尉屠耆了解,大汉农业比鄯善先进,这是毋庸置疑的,楼兰人虽然很早就开始种小麦了,但半耕半牧,农业水平还停留在春秋时期,落后汉四五百年。

    任弘笑道:“一来吾等屯驻此地,食鄯善之谷,自然要回赠些许。二来,鄯善各个绿洲若能学学大汉的精耕细作,用力少而得谷多,完全能养活数倍之民,这便是孔子所说的‘庶之’。”

    陶少孺在一旁用文绉绉的话补充道:“没错,子曰:足食!鄯善王想要建立礼仪之邦,但若是百姓之产,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赡,奚暇治礼义哉?”

    两人一唱一和,一人说之以利,一人说之以礼,尉屠耆哪里顶得住。

    反正在他看来,大汉不管什么都是好的,礼仪制度宫室要学,农业技术当然也要学,于是作揖道:

    “小王代鄯善人,谢过任侍郎!我今日就派人挑选合适的农夫,去汉军屯田处求学!”

    “不急,不急,还是先给吾等一些将近成年的小牛,好让力田将其驯化成耕牛。”

    任弘又咳嗽一声,继续道:

    “但只是足粮还不够,还要让鄯善国的府库,富裕起来!不然日后鄯善王如何修治宫室,铸造钟鼎呢,总不能每次都向贵庶索要罢?”

    这一点说到尉屠耆心坎上了,他今日说要重修宫室,建造汉阙时,就遭到了贵族们的一致反对,个个叫苦不迭。说为了给汉军修坞院,为了给鄯善王建新房,已经将余粮都献出来了,再无余力折腾。

    而尉屠耆也去仓库里看过,确实,被楼兰人当成货币使用的丝绸布匹已经不多,而过去历代楼兰王最大的一笔财富:属于王室的驼群和牛羊,又被却胡侯伊向汉接管,只给他送来一些老、幼牲畜。

    所以尉屠耆也苦恼:

    “国小民贫,何以富之?”

    “光靠收取赋税恐怕是不够的。”

    据任弘了解,临时征收的实物税,王室自己经营的畜群,每年向农民征收的两次渠水费,以及外国商队的过路费,这就是楼兰&;鄯善的主要财政来源。

    但扦泥的有一项潜力,尉屠耆恐怕还未看到。

    任弘笑道:“鄯善王别看扦泥不大,但它可是丝路南道的必经之地,眼下北道为匈奴所断,不通。所以诸国使者、商队想要前往大汉,大汉军队、使团要去大宛等邦,都得从扦泥经过!”

    尉屠耆却被任弘口中的名词吸引了:“丝路?这说法我倒是从未听说过。”

    不过确实很贴切,自张骞凿空西域已过去四十年,汉朝与西方世界有了直接接触。随着使者商贾日益增多,双方对对方的了解也越来越深,而外国益厌汉币,不贵其物,因为审美等问题,漆器等商品难以卖到高价了。

    唯独有一样例外,那就是尉屠耆身上也穿着的丝绸。

    在汉初长达四代人的时间里,骑在汉朝头上的匈奴单于,每年都能从中原获取大量丝帛作为贡赋。而这些丝绸并不符合匈奴人的习俗和审美,它们更多被向西运送,抵达了西域、中亚和波斯。

    它柔滑而又美丽,色彩像鲜花一样美,质料像蛛丝一样轻盈,既容易携带,又能在葱岭西域卖出堪比黄金的高价,真是绝佳的商品。经商的粟特人立刻意识到了商机,不辞万里,千方百计前往中国。

    而当汉朝反击匈奴,夺取河西走廊后,商路第一次被打通,但兴冲冲抵达玉门关的粟特人却碰了一鼻子灰。富强的大汉,对这点外快并不感兴趣,反倒对出入关的商贾数量控制严格。

    倒是在进行政治性朝贡赠赐时,显得很大方,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使携带“帛直数千巨万”分赐西域诸邦,各邦使团进入汉朝,所获赏赐也以丝绸为主。

    于是粟特人又每每假扮各邦使节入玉门纳贡,想要骗取丝绸。

    之所以如此疯狂,是因为数量有限的丝绸,已在西方悄然走俏。

    在安息帝国,波斯人用丝绸来装饰宫殿、制作拜火教僧人的祭袍,甚至充当鲜艳的军旗。

    从大夏到条支、托勒密,在中东处于统治地位的希腊人则将丝绸称之为“阿摩戈斯服装”,这是来自遥远异域的珍奇,亦是王公贵族标榜身份的奢侈品。

    据说这股风尚已经传到了罗马,元老和将军们即将为这东方的华丽绸缎的疯狂。

    虽然其他地方也偶有野蚕柞丝,但完全比不了汉朝这延续了数千年,已十分成熟的工艺。蜀锦、鲁缟、罗绮、纱绦,各地品类争奇斗艳,从皇帝诸侯到官吏平民,是各阶层都能穿的寻常衣物,通过赠赐贸易流出玉门的丝绸,只是九牛一毛。

    但却已深深改变了西域,原本各自为政的绿洲城郭因丝绸而变得活跃繁荣,他们将丝绸当成了货币来使用,在楼兰,不论是买卖葡萄园、奴隶还是牲畜,都用丝绸作为交换媒介。

    将这条路称做“丝绸之路”,真是名副其实啊。

    不过就任弘了解,这条路,绝非连续不断直通罗马的长途贸易,而是一站一站,接力式的短途交换。哪怕走得最远的粟特人,也顶多将丝绸从玉门运到康居,转手卖给安息商人。

    而且,在丝绸之路上扮演主要角色的是军队和使节,而非寥寥无几的商人。毕竟大汉国内政策还没变,依然只接受朝贡赠赐,鲜少有汉地商贾以个人身份主动出国贸易。

    所以丝路的繁荣,全赖汉军和各邦那动辄上百的使节团带动,太初、天汉年间,络绎不绝的士兵和使团在当地市场购物时,扦泥城的贸易便兴盛起来。

    而当汉军撤走,楼兰王安归投靠匈奴,纵容匈奴骑兵在境内劫杀汉使及大宛、安息使者时,扦泥城的贸易就立刻凋敝。

    如今大汉重返西域,丝路,又可以再度敞开了。

    尉屠耆顿时摩拳擦掌:“既如此,我便将诸邦使团、商贾的过路费加倍,何如?”

    大汉使团兵士过路,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要钱啊,可其余邦国就不同了。

    尉屠耆觉得,自己想要的宫室、楼阙,都得从他们身上刮!但凡在扦泥城过夜的,一人一枚大夏银币,或五人一匹丝绸,雁过拔毛。

    任弘却连连摇头:“若真如此,商贾往来一趟入不敷出,谁还肯冒险?使团也觉得走鄯善国太不划算,恐怕就宁可绕远路了。鄯善王,要我说,非但不能加倍,过路费甚至要减半!”

    “减半?”尉屠耆很不理解:“若是减半,收取的钱帛就少了,鄯善又如何富裕呢?”

    任弘给他讲了中原的一个故事:

    “管仲为齐相时,关市讥而不征,对国外客商只进行必要的盘查,而免除其关税。一时间,天下商贾云集齐国,齐国因此得到了本国所缺乏的货物,又将多余的鱼盐卖出国门,由是大富!”

    “鄯善就应该学管仲之法,毕竟日后西域北道一旦打通,商贾使团也可以绕路,若将过路费减半,商贾使团必然云集。他们不但会带来鄯善王所需的各种货物,还要在鄯善吃喝,进女闾消遣,购买牛马骆驼。如此便能让扦泥集市繁荣,鄯善王再从集市上收税,不就能让鄯善府库富裕么,此不加赋而国用足也。”

    在任弘的计划里,鄯善起到的就是一个中专商站的作用,人往来越多,就越是繁荣。

    虽然尉屠耆对这一招是否管用还心存疑虑,但还是答应推行。

    对话进行到这,尉屠耆已对任弘十分信服,觉得他确实是一心为自己,为鄯善国着想,便郑重避席,恭恭敬敬地朝任弘作揖,求问第三件事。

    “那教之,又作何解?”

    任弘道:“鄯善王觉得,如何判断一个邦国,是否是礼仪之邦?”

    尉屠耆一愣:“看其是否有宫室楼阙、钟鸣鼎食、汉家衣冠?”

    任弘大摇其头:“这些虽也需要,但却并非最为关键。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在让楼兰人庶之,富之的同时,还要教之以礼!”

    说着,任弘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来,开篇就是“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陶少孺一看,却是自己先前奉命抄录给任侍郎的《论语》。

    仿佛传教一般,任弘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将这卷在西域十分珍贵的《论语》双手递给尉屠耆。

    “没有文字,没有诗书,就不能称之为礼仪之邦!”

    ……

    两个多月后,八月下旬。

    驼铃悠悠,一行来自康居的粟特商人牵着骆驼,抵达鄯善国都扦泥,这里已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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