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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阙-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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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等走到这地穴底部时,众人却赫然发现,一个赤条条的人被绑在地上,嘴里塞着一团毡毛,浑身伤痕,满脸的生无可恋,下体那活也蔫蔫的。

    听到动静,他努力仰起头来,不由瞪大了眼睛,拼命想要呼救。

    这正是卢九舌,等任弘他们将其手上的绳索割开,裘衣披到他身上后,卢九舌才声泪俱下地哭诉道:

    “二三子啊……”

    “我被人,奸污了!”

    ……

    “老卢,吾等出了敦煌城后,便不知女色之味,你倒好,能被三个野胡女一同垂青,真是让老孙我羡慕啊。”

    等卢九舌被救回营地,知道事情缘由后,每个人都拿他开起了玩笑,尤其是孙十万,差点没笑死。

    “羡慕?换你试试?她们大概生下来就没沐浴过,那嘴里的味道更是……”

    卢九舌却气得不行,几欲作呕,他是个讲究人,拉矢都要离人远一点,昨夜的摧残真是够呛。

    被乌孙女野人借种,成了卢九舌此生难忘的经历。

    但雅丹魔鬼城的惊险遭遇,只是使节团西行途中,遇到的“九九八十一难”之一,不过也将这么长时间来,为何一直有使团商队在此失踪人、马的事搞清楚了。

    任弘不知道那些食人族为何全是女人,却没有男丁,是生下男孩就将其杀害了?还是长大就赶走了?又是为何?

    反正极端环境里诞生极端习俗很正常,深究是不可能了。

    任弘不知道这魔鬼城里,还有没有类似的乌孙遗族,也不打算一一找出来,对这里而言,他们只是过客。

    救回卢九舌,听完前因后果后,傅介子让众人立刻拔营,使团已经耽搁了一上午,必须立刻出发。

    “三垄沙今日是翻不过去了,只能等明天。”

    到次日清晨,站在三垄沙下,任弘才明白,为何那些负责赶牲畜和驾车的车父,每次提到这地方就头疼。

    只见三道高达两百米的巨大沙山,横亘在前路上,坡度一道比一道陡峭,骆驼马匹和人勉强能爬上去,车子咋办?

    绕过去很麻烦,这三垄沙是一条细长的流沙带,南北长达一百公里,北接雄伟的库鲁克塔格山,南方则是一望无垠的库木塔格大沙漠。

    但直接翻过去的话,只需要跨越三座沙山。

    “所有车乘,都要在此放弃。”

    傅介子往来数次,早有经验,让众人将车上的东西搬到十峰骆驼身上,这几天他们已经消耗了部分食物、水,但骆驼们载着重物,仍有些吃力。

    然后便是持续一整日的爬山、下山……

    上沙山是艰难的,一脚踩下去,沙子能没到小腿,遇到起风,沙如游蛇,在风口中行走,细沙会沿足盘旋到膝盖处,高帮皮鞋也不管用。

    下山就简单多了,尤其是不需要照料牲口的众人,找块木板,坐在上面往下一滑就行……

    跟后世沙漠里玩滑沙很像,任弘前世玩过类似的项目,竟十分娴熟,让使团老人们有些惊讶。

    倒是会稽人郑吉滑的时候,摔了个狗吃屎,幸好沙子足够厚,如同软垫,从十多米处滚下去也不疼。

    但也让使团老人们笑了许久,点评新人在三垄沙翻滚的姿势,是他们旅途中难得的乐趣。

    一贯喜欢冒险的傅介子倒是死活不划,只紧紧抱着旌节小心翼翼地往下走,卢九舌低声告诉任弘,傅公上次来时,也栽过跟头……

    等上到中间那道最高的沙垄时,任弘在此眺望,能看到北方数百里外,山体呈灰黑的库鲁克塔格雄伟身影,南方则是库木塔格沙漠绵延起伏,满是金色的沙丘。

    虽然费时费力,但三垄沙还是有惊无险地翻过去了。

    等驼队走着之字形走下第三座沙垄后,前方在大沙漠和戈壁台地之间,一道狭长的谷地呈现在眼前,与两边的荒芜死寂不同,谷地竟长满了刚冒芽的草和灌木。

    这就是阿奇克谷地,千年前,疏勒河就是从这一路向西汇入罗布泊的,如今被三垄沙所阻,河床已干涸,但地下水仍艰难地向西渗透,留下了一条绿色的峡谷……

    在这峡谷的入口,有清泉和胡杨林,以及一座被废弃多年的高大烽燧,孤独屹立——这是多年前汉朝设立的亭障。

    “居庐仓到了。”

    先下来的奚充国唤上任弘:“翻过三垄沙后,使团、商队都要在此休憩,吾等先去瞧瞧,若有其他人在里边,要先将其逐走。”

    去烽燧的路上,奚充国还提及:“此处葬了数十名西征大宛时物故的将士,所以傅公每次路过,都要祭奠一番。”

    任弘颔首,当年李广利两次征伐大宛,死者数万,相望于道,大多就地掩埋,悬泉置也有类似的坟冢。

    但当他们快抵达烽燧时,奚充国眼尖,骂了一声后,加速打马过去。

    等任弘也跟过去时,却只见烽燧外的坟地竟一片狼藉,汉军骨骸都被翻了出来,墓碑也东倒西歪,乱糟糟的惨不忍睹!

    奚充国看向左右,发出了一声怒骂:

    “是哪家小婢养的杂胡奸商,敢将我大汉将士的坟冢盗了!?”

    ……

    PS:第三章在11点30。
………………………………

第60章 何处埋忠骨?

    因为西域干燥,有的尸骸腐烂得只剩下骨头,但有的尸骸,却成了干尸。

    任弘他们将这些尸骸一具具扛回坟墓里,头的方向永远向着东方,向着家的位置,而后将土重新掩上,墓碑再度扶正,他也默默读着上面的字:

    “应募士长陵仁里大夫孙尚之墓”。

    “南阳郡涅阳石里宋钧之墓”。

    “霸陵西新里田由之墓”。

    都是物故于道的普通吏士,身上好的衣物被盗墓者扒走,随身入葬的私人剑、甲也不例外,最多给他们留下一两块木牍。

    其中一封还是那位“大夫孙尚”其家人给他写的信,言语朴实,情感却很真挚,孙尚一直珍藏到死。

    任弘不由叹息,这封信,若放在两千年后,会被考古学家热泪盈眶捧在手里,小心翼翼送入博物馆中珍藏,让世人知道孙尚这个人,还有他的故事。

    眼下却被盗墓贼随意扔在一旁,上面还留了个脚印……

    倒是吏士们入葬时携带的五铢钱,被搜刮一空,但也有不小心遗落的,任弘便在墓穴边上捡到一枚,这就是坟墓被盗的原因。

    这年头还没有千里迢迢来大漠倒斗找什么精绝古城的摸金校尉,盗掘墓穴的嫌疑人很容易确定:

    “会路过此地的,除了使团便是胡商、匈奴使,匈奴人对汉钱可没兴趣,定是胡商所为!”

    并不是所有西域胡商都是本分人,里面混杂了不少投机取巧者,甚至会做冒充使节诈取汉物的事,贪图坟墓里可能埋藏的钱帛,做下盗掘之事也不意外。

    奚充国一向以冷静的一面示人,此刻却变得极其愤怒,嚷嚷着向傅介子请命,让他去追上贼人!

    傅介子方才也一言不发,跟任弘他们一起重新安葬汉军吏士,轻轻拂去每一个墓牌上的泥土,甚至拿出自己的一件衣裳,裹在一个被剥去衣甲的汉卒尸骸身上,或许这里面,也有他曾经的袍泽?

    但面对奚充国的狂躁,傅介子却将他骂醒了:

    “这些坟冢被掘开多时,尸骸上盖了厚厚沙土,那些胡商早已离开许久,如何找?你是知道他们四月前往敦煌了?还是三月前去往龟兹了?吾等盲目去追,还去不去楼兰了?”

    奚充国语塞,生着闷气,用自己的刀挥砍烽燧边上的一株骆驼刺,一下比一下用力。

    任弘想去劝,傅介子拦住了他:“奚充国之父,也是征大宛的老卒,与我同曲,战死葬在了贰师城下。”

    “奚充国上次随我去大宛,便想将他父亲骸骨带回家,但吾等去到贰师城,才发觉坟冢早已没了踪迹,贰师城主说是匈奴人所掘……”

    所以他才如此失态?大概是想到再也无法找到亡父尸骨,物伤其类了吧。

    任弘了然,对傅介子道:“傅公,下吏倒是有个主意,或许能找到盗取这些钱帛的胡商!”

    傅介子扬起眉毛:“哦?你说说看。”

    任弘却将卢九舌叫了过来:“老卢,你曾夸口说,孝武皇帝时铸造的钱,和今上继位后铸造的钱,你都不用看,摸一下就知道是什么年份所铸,是真是假?”

    “什么叫夸口,当然是真的!”别的卢九舌不敢吹,但他一贯爱钱,最大的乐趣就是数钱,数多了,对不同种类的钱式样自然烂熟于心。

    “那你看看,这钱是什么年份的?”

    任弘拿出在墓地旁捡到的那枚五铢钱递给卢九舌。

    卢九舌摸了摸,看了看,笃定道:“定是孝武时的三官五铢!且是二三十年前,太初、天汉年间的形制。”

    汉武帝时对币制折腾了太多回,直到第六次改革时,才彻底定下了汉朝的官方货币:上林三官五铢。

    任弘问卢九舌:“和现在的五铢有何区别?”

    虽然现在的钱币也是上林三官专铸,五铢钱上也只有两字“五铢”而无年号。但比起三十年前,范式、文字、书法结构都有变化,普通人也能看出区别。

    卢九舌掏出自己挣了韩敢当的那一百钱出来,举例道:“其实在孝武延和三年后所铸的五铢钱,大小虽与太初、天汉时的五铢相同,重量却要更轻些,成色上更偏深红。“

    “傅公请看,钱文‘五’字两边交笔已变弯曲,‘铢’字也有变化,且钱币外郭较太初时的五铢略低。”

    那是汉朝极盛之时,所以太初、天汉的五铢钱分量最重,铸造工艺最好,一般人即便拥有,也舍不得花。

    就跟后世rmb经常推陈出新一样,五铢钱也是有淘汰的,太初、天汉年间的五铢,现在很多都回炉重铸,不常见到了。

    任弘拱手道:“既然可以甄别,那如若一个胡商,手持太初年间的五铢钱在敦煌交易,就得好好查一查了!”

    傅介子颔首:“这主意不错,但只能等吾等回到敦煌后才能请敦煌太守下令,若是那些盗墓胡商在此之前就将钱花出去,恐怕追之不及啊。”

    “所以,这法子还是治标不能治本!”

    傅介子站起身来,让任弘将奚充国唤了过来:“吾等就算不能将大漠里盗掘的胡商一一抓获,但我却能确保这种事,往后不会出现!”

    奚充国这才精神起来:“如何才能做到?”

    傅介子露出了笑:“很简单,只要吾等此番使命能够成功,大汉的吏士,便能重返西域!”

    在楼兰进行斩首行动,以帝国付出最小的代价,和对楼兰人最少的伤害更换酋首,扶持一个亲汉的楼兰王。

    在这之后,汉朝便能派官吏兵卒入驻楼兰,而从敦煌前往楼兰的一路亭障,也将陆续恢复。

    傅介子目光扫视知悉这次楼兰之行使命的几人:

    “汝等没见到过,太初天汉年间,亭障西出玉门,穿过三垄沙,穿过这片谷地,穿过白龙堆,直至盐泽(罗布泊),那十多年间,商贾穿行,使团往来,是何等的繁盛!”

    任弘从一路来被放弃的驿站、亭障,其实是有感触的,小国林立,各种势力争来夺取的丝路是不安全的,只有汉朝彻底一统西域,才能给她带来长期的和平。

    可现在,在帝国放弃西域十一年后,在匈奴和盗寇滋扰下,丝路正常商贸几乎断绝,甚至连那些为了汉武帝的面子,也为了帝国统一西域,而葬身绝域的汉军士卒忠骨,都不保周全了!

    “这便是不管沿途多么险阻,吾等都必须回到西域的原因之一。”

    傅介子道:“重新竖立起大汉的威名,让汉旗重新在各个亭障飘荡,想要为昔日死在塞外的士卒们守骨,靠的可不是贤良文学嘴里的仁义道德,而得是实打实的甲兵劲弩!”

    而到了次日清晨,众人即将启程继续西行时,傅介子带着众人,走到重新收敛好的数十座墓碑前,留下一些饭食祭祀,又倒了一整壶米酒浇在地上,看得好酒的孙十万都有些心疼。

    “诸君,尚飨!”

    而后傅介子便朝墓牌长拜叩首:“许多年前,傅介子西征归来,路过许多和居庐仓类似的亭障,不得不将袍泽尸骨埋在那儿,我便曾发过誓。”

    “我难以将所有人,几万人的尸骸全部运回故土,所以,为了不让他们没了血食,为了不让他们受胡人肆意欺凌侮辱,那就只有一个办法。”

    傅介子对地下的忠魂们如是说,也对自己和麾下所有汉家儿郎如是说:

    “定要让所有袍泽埋骨的地方,不论是楼兰还是轮台,亦或是葱岭以西的大宛,都必须成为汉土,让他们,能够躺在大汉境内!”

    ……

    在阿奇克谷地里行进的日子,是任弘一路走来最舒服的。

    疏勒河虽然在地表上消失了,但仍悄然潜藏在地下,陪伴使节团前进,滋润狭长的谷地。

    只要有水,各种生命也能顽强地生存下来,黄羊在这里出没,老鹰在上空盘旋,还能发现野骆驼的踪迹。芦花丛生的洼地里,有甘甜的泉水在往外冒,使节团不必再为水发愁了……

    这儿除了胡杨林和骆驼刺外,甚至还有茂密的沙生冰草,这是上好的牧草,萝卜很是爱吃。

    这几天里,甚至不用喂牲口们太多豆子,它们也少放了很多屁,去熏走在后头的吏士。

    但让任弘没想到的是,就在这看似安逸舒服的谷地里,却暗藏着危险,在离开玉门关的第十天,使节团中,出现了自出发后的……

    第一位死难者!

    ……

    PS:推荐一本武侠小说:

    《镇武司》神武十年冬,有飞剑破空而来,斩丞相辛圭于皇城外。帝震怒,下诏重建镇武司。

    镇武司掌镇武扳指,使神通“引梦追魂术”,专管神通犯罪之事,镇压神通者。
………………………………

第61章 第一个死者

    使节团里最先出事的人,是郑吉。

    众人在一处名为“五棵树”的地方歇脚,郑吉刚脱了衣裳,准备就着这儿涌出的泉水,擦洗下臭烘烘的身子时,却赫然发现自己手臂内侧靠近腋下的位置,多了一颗“黑痣”!

    再仔细一瞧,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哪里是痣啊,分明是一只正钻进他皮肤里大口吸血的小虫!

    直到这时候,他才感觉到有一丝疼痛,

    郑吉正打算将其揪走,但手却被任弘给握住了。

    “这小虫可不能乱拔!”

    任弘让郑吉坐下,万万不能碰那小虫。

    “这是羊冰草虫,敦煌郡也常见到,能咬得人全身都是红包,傅公让汝等过草地时扎紧绔腿,便是怕这小虫无孔不入。”

    任弘早先就被悬泉置旁的冰草虫叮过,所以知道,这种小小蜱虫咬人专找嫩的地方下口,什么腋下、大腿根。

    叮咬时会把头和螯肢钻进皮肤里,起先不痛不痒,直到它吸饱了血,胀大好几倍后,才能发现皮肉上多了一颗“大痣”。

    郑吉是会稽人,如何对付水蛭他有经验,但草原蜱虫却是第一次见,经验告诉他,最好是听本地人安排。

    “若是惊吓到了,它会乱扭钻得更深,而若贸然拔出,头、螯留在皮肉里,也麻烦不小。”

    这种小虫浑身带着细菌,一旦肢体留在皮肉里导致感染,会让人高烧不退。

    “那怎么办?等它吸饱了自己走?”郑吉怎么感觉这虫子是要住自己身上了。

    “莫慌,我有办法。”

    任弘唤了赵汉儿:“归汉,在我行囊里取一盒多子奁(lián)过来!”

    赵汉儿将东西取来后,郑吉才发现,这竟是汉地贵族女子梳妆用的“妆奁”:

    一个木制的圆盒,外表漆以黑褐色,绘红白色云气纹,揭开之后,里面还有六个凹槽,放置圆、方形状小盒,分别装着胭脂、粉黛、丝绵粉扑、铜镜、梳篦、镊子。

    不就是后世化妆盒么!

    其实只是敦煌郡流行的普通样式,比不了马王堆出土过的花里胡哨的九子奁,但用来糊弄西域胡人,也足够了。

    使节团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众人若有私马,都可以带些小东西去西域卖。

    任弘想了想后,就在敦煌城买了十盒妆奁,一盒五百钱,真贵,够买两头大肥羊了……

    他想着抵达楼兰后,忽悠忽悠那些爱美的楼兰贵妇,不说翻十倍五倍,三倍总是能卖出去的。

    毕竟不管哪个时代,不管哪个国家哪个民族,女子在妆容上的投入都是不惜血本的。

    眼下任弘找了梳妆盒来,当然不是要将郑吉打扮成女装大佬。

    而是取了里面的竹镊子,让郑吉高高抬起手,以竹镊牢牢夹住蜱虫的头部的位置,直直地拉出!

    任弘将它放到石头上笑道:“子骞,来瞧瞧,这就和你血肉相融的小东西,还在动呢!”

    郑吉却满脸嫌恶,将其一脚踩死,只留下一滩血……

    使节团里,不留神被冰草虫咬到了的人还有不少,有的过来找任弘借竹镊,有的却浑然没放心上,私自拔了。

    于是到了次日,便有三人高烧不起——都是新加入使节团的吏士,籍贯或是长安,或是关东,“水土不服”在他们身上最为明显。

    哪怕任弘帮他们动了镊子,取出了冰草虫断在皮肉里的肢体,但高烧还是没退。傅介子等人在西域行走多年,也有些治烧的土偏方,但只对两人有效,剩下名为“赵竟”的吏士仍久病不起。

    不同的人被冰草虫咬过后,病症差别极大,另外两个人渐渐好了,赵竟却越来越虚弱,已到了不能行走的程度,但使节团是不可能停下的,只能将其绑在骆驼上前进。

    使团虽然带了一些药,傅介子也安排了专门的人照看病人,但在尽完人事后,只能看天命了……

    到离开玉门的第十天,那个名叫赵竟,来自长安霸陵的精壮汉子,永远停止了呼吸。

    在一座被遗弃的烽燧旁高举锄头,为赵竟刨坟冢时,郑吉和任弘说起,早先在篝火边闲聊时,赵竟曾设想,他会死在与匈奴人的搏杀中。

    “中数箭后,与胡虏同归于尽……他是这么想的。”

    郑吉停下了手里的活,叹息道:“却终究没想到,最终致死的,竟是路边草上不起眼的小虫豸。”

    如此想着,郑吉便不寒而栗,亏得任弘喊住了他,不然拔虫一时爽,自己一个会稽人,水土不服恐怕来得更加剧烈。

    任弘则只是默默刨坑,对这件事,他只感到了无力,这年头没有抗生素,放眼四周,连青蒿都找不到一棵,能咋办?

    好在,所有葬身域外的人,傅介子都承诺,他们的家人,都将得到朝廷一份高达十万的葬钱。

    将赵竟埋葬后,使节团的众人顾不得伤心太久,继续踏上征程。

    而阿奇克谷地,终于也走到了尽头,拦在前方的,除了任弘已经熟悉的沙漠和戈壁外,还有令人头皮发麻的大风。

    七、八级的大风,在罗布泊以东的沙漠里,每年要刮八十多天,离开谷地后,使节团可吃尽了苦头,特别是夜晚,大风经常光顾毡帐,先是沙粒敲打,接着就彻底来个大揭盖,若非他们使劲拽着,毡帐都能吹飞了。

    众人还睡啥觉啊,干脆撤了帐篷,抱着牲畜熬过了这一晚,代价就是次日浑身瘙痒,不知又有多少马虱骡蚤在吸他们的血,万幸这次没有人再生病倒下。

    半夜过后,风势减弱,天空却飘起雪花来,次日走到一半,雪虽然停了,风又起了。

    一时间天昏地暗,任弘得用双脚死死地踩住地面,旁边的人还得搂住他的腰,帮助稳住身体,方能在风口中前行。

    等沙暴过后,每个人除了眼睛、鼻孔和嘴外,满脸都是灰沙,个个都跟刚刨出来的兵马俑似的。

    虽然带了很多水,但水在沙漠里比金子还贵,哪里舍得用来洗脸啊,仍是用沙子清洗,和身体上的污垢日益积累一样,吏士们的脚步渐渐沉重,不复刚出发时的轻快。

    黄沙断碛千回转,西向流沙道路长,这日子和道路一样,看不到头。任弘也不复出玉门前的天真,开凿西域,当真是件凶险而艰辛的事。

    但傅介子却告诉任弘,跟接下来要过的白龙堆比起来,这半个月里经历的“凶险”,算个屁啊……

    在离开玉门关的第十五天,翻过一座沙梁再转向西后,任弘突然看到了极其壮观的景象:

    他看到,无数条“白龙”在晨光的照耀下,正在沙海中跃跃游动!

    ……

    登上一条“白龙”的脊背,任弘才看清了这里的地貌。

    土丘蜿蜒如龙形,或长数百米,或长几公里,一道接一道,一直排列到肉眼看不到的尽头。有的龙首高昂,有的伏卧于道上,似乎想挡住不速之客,有的头部微抬,随时准备腾飞而起。

    再看近处脚下,满是白膏泥的土丘上,还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色盐碱土层,如同鳞片。

    这其实也是雅丹地貌,但却比三垄沙东边的雅丹魔鬼城,大了足足十倍!

    曾几时何,白龙堆也曾是罗布泊大湖的一部分,但在疏勒河不再流入,少了一半的水源,罗布泊东半部渐渐干涸,留下了这方圆上千公里的白龙堆,狂风袭来,一起塑造了这片不毛之地。

    它是罗布泊东面的一道天然屏障,也是去楼兰的必经之路,任弘走进白龙堆后,发现脚下的碱层又白又厚,犹如岩石一般,坚硬无比,不留一点足迹。孙十万说,先前几次,驼队经过这里,竟四蹄皆流血。

    要穿过这一道天险确实十分困难,无怪乎使节团里老人们,一提到白龙堆就心惊胆战,将其视为危途。

    “再忍一忍,这是此行最后一道坎了,过了龙堆,便算进入楼兰境内!”是日扎营休息时,傅介子特地给众人发了酒,给他们打气,在老傅满口荣誉富贵的鼓动下,众人复又打起精神来。

    然而到了次日,就在使节团进入白龙堆前,第二个死者出现了!

    ……

    PS:第二章在晚上。
………………………………

第62章 前赴后继

    白龙堆的盐碱地硬如顽石,哪怕是骆驼行走,几天下来也会四蹄流血,不少牲畜因此丧生在白龙堆内。

    所以为了避免行畜走盐岩路时伤到蹄子,要用柔软的熟皮革将它们的四蹄包裹起来。

    萝卜倒是很乖,任由任弘摆布。

    但那名为“叶听风”的车父,在给一匹公马裹皮革时,那马却不知发了什么神经,竟一抬后腿,蹄子不偏不倚踹在叶听风脑门上!

    一声闷响后,这车父摔到地面上,当场就没了呼吸……

    所有人都惊呆了,而就在眨眼前,叶听风还在同旁边的郑吉有说有笑,聊着养马的窍门。

    眨眼之后,便只剩下一具死尸。

    在古代,在沙漠里,死亡如影随形,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生,你的伙伴们,可能死于小虫的撕咬,也可能死于自己亲手照料多年的马匹蹄子底下。

    你要习惯。

    你必须习惯!

    但分明大家做的都是重如泰山的事,为何死时偏偏如此轻如鸿毛呢?

    使节团只能默默接受这件事,眼看豆子已经不多,顺便将那匹不听话的公马杀了,留下马头祭祀叶听风在白龙堆前孤零零的坟冢,马肉则被大家烤制瓜分。

    韩敢当和孙十万恶狠狠地嚼着烤马肉,仿佛这是在为叶听风报仇,奚充国则告诉任弘:

    “这是最后一顿热食了,等进了白龙堆,就别再想找到一根木柴!”

    诚如其言,白龙堆是真正的不毛之地,这里不仅上无飞鸟,连生命力最顽强的红柳和骆驼刺也消失了。接下来长达五天的时间里,任弘再没能看到一棵活着的植物。

    只有偶尔出现胡杨木枯死的枝干,诉说着这儿千年前或许还有些生机……

    到了白龙堆中心地带时,连枯死的胡杨木都没了,缺柴还只是小事,毕竟使节团靠吃馕和携带的水,也能撑五六天,就连号称永不吃馕的孙十万,也能端着木碗以水泡着慢慢咀嚼。

    任弘甚至还能在被太阳炙烤得发烫的岩石上,用小刀切着从敦煌带来的腊肠,一片片铺上去炙烤,一时间香气扑鼻,连孙十万也嗅着香味过来,馋得直流口水。

    一人一片分食后,看上去似黑暗料理的腊肠,被使节团所有人评价成了美食。

    但他们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啊,一如焦香的腊肠一般,忍受白龙碱堆的炽烤。即便头戴毡笠,也常有人中暑晕厥,这时候一碗蒜水,便是最好的解暑良方。

    而到了夜晚,马匹和骆驼风干的粪便成了使节团烧火取暖的唯一燃料,籍此帮他们熬过寒风似刀的长夜。

    但最大的考验,还是方向。

    长达120公里的盐板路幅员辽阔,四周景致基本相同,只有沿着一条条起伏的“白龙脊骨”曲折向前,走着走着还容易偏倚,行进过程中,两匹骆驼受惊跑了,使节团甚至不敢去追。

    说起来,任弘在敦煌河仓城时花钱找过磁铁,试制过简陋的指南针。

    但事实证明他想多了,毕竟文科生啊,终究只能凭记忆瞎鼓捣,没法照着百度百科一板一眼做,做出来的东西错漏百出,压根没法用啊。

    还是看着天上太阳星辰确定方向更靠谱些,在白龙堆,要遇上一个多云的天气可不容易。

    但也不能认准西方闷头走,这白龙堆大多数路面坚硬无比,但有的鳞片下却是危险的流沙,使节团一匹马和一头骡子便陷了进去,再也救不回来。

    这时候就得靠向导的经验了。

    这楼兰道,卢九舌行走过几次,他脑子里自有一张白龙堆的地图,并告诉任弘,其实看似空旷的白龙堆里,是有许多路标的,那就是……

    “尸骸遗骨!”

    ……

    在白龙堆里,时常能见到人工堆砌的小土丘,那是汉军将士的坟冢,傅介子每每路过,都整理衣冠,朝他们一作揖。

    如此一来,老傅每天作揖的次数,竟多达数十!

    因为在李广利两次征伐大宛的远征中,让汉军损失最大的不是郁成之战,也不是轮台之战,而是回程时,这该死的白龙堆!

    在白色的世界里,缺粮缺水,加上官吏只顾自己发财,不爱惜士卒,几乎每一里,都有数人倒毙。

    于是汉军一边走,一边留下许多坟冢,统一向着东方,如今竟成了后人西行最明显的路标……

    除了汉军坟冢外,沿途也时常能见到西域胡商或游牧民的尸体,有的成了白骨,有的变成干尸,无力地靠在土梁上,或屈身以头抢地,这是死前疯狂地想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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