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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风华-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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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阳,我周家,就这么一根独苗,你若不看在我的面子上,就看在侗哥的面子上,陪他去这一趟。你家中之事,我自会照顾。”周傥又道。
他搬出周侗,武阳面上露出一丝苦恼之色。
好一会儿之后,他才缓缓说道:“当年,我未曾护住大郎……”
“当年之事就休敌了,战阵之中,谁能没有一个意外,我那侄儿之死,怨不得你,侗哥这些年,也从未怪你!”周傥打断了他的话,眼圈也有些红。
这武阳同样是随周侗学的武艺,当初在周侗独子身边随护,但终究未能保住他,使之阵殁于与西贼之战中。
此战之后,武阳就绝了再在沙场上取功名的心思,回到京师,成了一个大厨。
犹豫许久之后,武阳才叹了口气:“既是如此,我勉力一试。”
“如今多谢武阳了……这小子有口福,听闻北虏那边,饿食生肉渴饮马奶,有武阳相伴,至少他不必担忧没有东西吃。”
周傥说到这里,脸上竟然有欣羡之色,周铨想到武阳方才的烹饪技艺,也不禁点头。
“我最擅者,是牛肉,烹牛肉中又最擅牛筋。”武阳说到烹饪,眉飞色舞起来,整张脸都有了光彩。
他们聊了好一会儿,都是吃食,周铨听得也是津津有味,插言道:“待从辽国回来之后,我助武叔在京师开一家酒楼正店!”
武阳听了眼前一亮,开一家酒楼,正是他的梦想!
他们吃得正香,门外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周傥面色一正:“进来!”
片刻后,一个贼眉鼠目的家伙,小心翼翼钻了进来。‘
这厮长得和又高又壮的武阳相比,是另一个极端,矮小瘦削,身高还比不过周铨。
“大郎哥哥,你唤我来,有何吩咐?”这人笑嘻嘻地一拱手,然后不等周傥回话,就转向武阳:“武阳贤弟,你也在这里,难得难得,看来俺有口福了!”
武阳憨笑了一下,然后从砂锅里盛出一碗软羊,推到了此人面前。
“这位世叔绰号地理鬼,本名狄江,原是军中斥侯,不过如今在市井中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此去辽国,你要人替你打听消息,请他出马就是!”
狄江听得去辽国,顿时缩了一下脑袋:“等会等会,周头儿,我可不去辽国!”
周傥砰的一下,将酒杯砸在了狄江面前,摔得粉碎:“地理鬼,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活的不去,便死的去!”
他陡然暴怒,周铨完全没有心理准备,被骇得一愣,险些跳起。当着他面的狄江,则缩着脑袋,蹲在桌子边上,一声不吭。见两人这模样,周铨眉头微微一皱,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尽心办事的人,若是这狄江不乐意,强迫他也没有什么意思。
他正待开口,却被武阳拉了一下。
“周头……我真不愿意去……”
“你再不去,你就废了,莫非你当真就想偷鸡摸狗过一辈子?往日里你总是说,自家没有机会,虽是一身本领,却无人赏识。如今机会来了,老子赏识你,让你随我儿子一起出使,若有机会,少不得提拔你,不让你家同族的狄武襄公专美于前,你就给老子这般推托?”
周铨近日在父亲面前是全面占据上风,因此每次都是他把周傥喷得无法回应,现在却看到父亲将别人喷得毫无还嘴之力,特别是周傥强势霸气,这让周铨不禁对父亲刮目相看。
能成为市井中的英雄,随随便便可以拢起十余位兄弟同生共死,自家这位父亲,倒还是有几分本领。
前提是他不要落在文官手中,落在文官手中,他的全部本领都没有了用处,必然会被那些心思多的文官戏耍。
狄江被周傥狂喷了一回,整个人几乎缩到桌子下面了,待周傥喷完之后,他才微弱地说道:“俺又没说绝对不去,只是说……等闲不可去……”
“吵罗嗦,回去准备好,明日就到我这来,这些时日都跟着我儿子,你会的那些手段,捡有用的教他。”
“我最擅的是骑术……须得好马才行。”狄江又道。
“好马,呵呵!”周傥冷笑了一声,然后一把扯着他出去,周铨看热闹般跟了过来,只留着武阳,还在屋子里继续烤肉。
只见周傥将狄江拖到了一旁的一间屋子里,这屋子原本住人,但现在被改成了马厩,童贯赠送的紫骝马正在那儿。
“瞧,是不是好马!”周傥问道。
那狄江眼睛已经是闪闪亮,嘴唇哆嗦,话都有些说不出来:“这……这是紫骝啊,童太尉的紫骝,京中良马,它可排在前五,甚至前三!”
“如今他是我儿子的了,童贯将他送与我儿当礼物。你说,连童贯都得送礼,我儿子能不能保你富贵功名!”
狄江此刻哪里还有反对之意,连连点头,抢过去抓住紫骝的缰绳。说来也怪,原本紫骝见着陌生人,是有些不安的,但狄江上去出古怪的有如马嘶的声音,那紫骝马立刻平静下来。
不仅平静,还忽闪忽闪地眨着眼睛,将脖子伸过来,在狄江脸上蹭了蹭,表露出亲热之意。
“这厮原本在西军中,因为不守军纪,险些被砍了脑袋,也是你伯父见他有本领,为他求情,后来更是将他带回到京中。如今都快四十岁的人了,却不争气,尽做些小偷小摸的勾当。你待他不必太客气,但有一点,凡与马有关者,都听他的没错!”
周傥回到周铨身边,小声叮嘱道,也不避着狄江,显然,这个狄江的面皮够厚,根本不怕在晚辈面前丢了颜面。
周铨已经满面都是欢喜之色,他还真不知道,自己父亲的夹袋里,竟然还有这样的人物。
那武阳现在还不显山不露水,看上去除了会烧菜外别无所长,但是他既然是跟周侗学的武技,周傥敢将周铨的安危托付于他,必是一员骄勇悍将。
而这个狄江,仅仅是刚才安抚紫骝马的手段,就让周铨心服了,这可是一位真正的马语者。
“老爹,还有什么世叔,也有本领的,你都荐与我吧,我正缺人用!”周铨看着周傥。
周傥略微有些得意,这些时日,都被儿子压制,现在总算又找回当爹的威风了。他哼了一声:“人手有的是,不过如今还不成……你若是能将你武叔、狄叔用好来,那么我再给你招揽些好手!”
他父子正说话,那边狄江牵着紫骝马走了过来,神情中有几分惋惜:“童太尉手下,当真没有养马的好手,这马险些给养废了,亏得遇着了我……周头,今日我就不回去,与马住在一快了,你给我备好一副被褥即可!”
他说话时,目光在周铨面上扫了扫,虽然在笑,可是周铨也是人精,总觉得他神情里有几分轻蔑,全不象是见到周傥时那么敬重。
显然,自己在这位“世叔”的眼中,只是一个需要照顾的小屁孩罢了。
周铨并不担忧这个,他深信,此去辽国,万里迢迢,沿途之中,自己应该会有机会,将这个桀骜不驯的世叔收服过来。别的不说,他的马术,便是自己最缺的!
………………………………
八零、细作间谍
大宋政和元年冬十月,引了诸多争议的使团终于出了。‘
原本是九月出的,可是因为周铨的加入,特别是他向各方势力提出的建议,使得这个使团出的时间稍晚了一些。
自京师出,经滑、澶、大名,便可抵达辽国的南京。周铨还是第一次离得京师这么远,眼见土筑的官道两侧,树木成行,虽然秋冬之季枝叶枯谢,也可以看出各地地方官颇为用心。每行十里,便可见一里堠,由土筑基,上立石碑,记载着出京多少里。而每隔二十里,便可见路旁的马铺与歇马亭,供大伙暂歇之用。六十里地时,则是可见驿站,既可补给,又可休憩。
沿途倒是极顺利,看到道路通畅,周铨心中不免有些惋惜,这样的交通条件,不大力展商业,当真是可惜了。
但是,这种情况,距离辽国越近,就变得越糟,等到了雄州,官道就已经不成模样了。
听此次大使郑允中说,这倒不是地方官员怠慢,而是为了防止辽人南侵。事实上不只宋国边境如此,辽国边境为了防止宋人北上,也同样如此。
“此地为白沟驿,乃是入辽最后一驿站,你看,对面就是白沟!”
过了雄州再往北,就是著名的白沟驿,勒马于驿站,遥望白沟之北,可见契丹人建起的堡塞,与南面的雄州对峙。
狄江果然不愧是地理鬼,虽然他也是第一次来此,却通过辽国的伴使和郑允中等人的向导口中,将附近的山川河流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周铨顺他所指,向着白沟对面望去,依稀可以看到辽人的城寨。
“人不少啊!”再看白沟驿,周铨讶然说道。
这个驿站,恐怕是宋辽边境上唯一的一所驿站,原本作用是供两国使者往来。但如今,依托此处驿站,形成了一座小镇,周铨估计了一下,至少有几百户人家居住于此。 ‘
镇外有短墙,不过并不高,防御作用有限。
“那是自然,这里边各色人等都有,你瞧,那是契丹人的奚奴,他身边跟着的就是辽人!”
雄州乃是榷场之一,因此往来的各族商贾少,他们看到周铨等人,也没有流露出惊讶之色,只有街边少数孩童,跟随着这二百余人的使节队伍看热闹。但随着他们进入白沟驿,看热闹的孩童们也散去了。
在驿站外,路旁的一个野店里,几个契丹人模样的正在向此方张望。
“卢不姑,这就是南人的使节?”一个披的契丹人低声问道。
“正是,当真好笑,你瞧见那中间两人么,右边那位,就是童贯,南国的太尉,是个没卵的阉竖。南国也是没有人物,故此连这种货色也可以当太尉,还跑到我们大辽来!”
“还有那个看起来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论及长相,就是娘儿们也比不得他,这样的人,真是使节?”
这一群契丹人低声议论,他们明面上是契丹商贾,十人作保前来进行榷场贸易,实际上几乎人人身上都有双重身份。辽国的细作间谍,才是他们的本业。
在他们当中,还有一人,虽然也是契丹人打扮,可是这些契丹人待他都有些轻蔑。别人用契丹话交谈,他却一声不吭。
“走走,我们得通关过河了!”这些契丹人正小声讨论时,为一人说道。
他们过河之后没多久,就各自散去,那个被众人轻视的契丹人模样的汉子,独自牵着驼马前行,许久之后,他才停下马来。
在前方有个小庄子,他未曾直接入庄,而是静候在庄口。片刻之后,庄子里传来犬吠声,那汉子抬起头,也学了两声犬吠。
庄子里的犬吠声停下了,紧接着,数人纵马出来。 ‘
“赵贤弟,你今日回来,可是有了好消息?”庄子里出来的人为者,衣冠都是大宋模样,儒生打扮,笑吟吟问道。
“马大郎,你等的人已经到了。”那姓赵的汉子道。
被称为马大郎的那人眼前一亮,身体都险些抖动起来。
不过他强自镇定,拱手肃容:“赵贤弟,辛苦你了,日后必有重谢!”
姓赵的汉子没有说什么,牵着驼马离去,连庄子都没有进。
马大郎则是目光闪动,他身边的几人静默不动。此时天空中飘落下零星的雪花,那马大郎恍若无觉,良久之后,他才低声道:“数代人心愿,二十年心血……尽在今日矣!”
他回到庄子,直到次日,才带着数人出庄而来,择辽国官道,缓缓北行。因为前进度很慢,到得中午时分,就听得身后人喊马嘶之声,回头望去,只见大队军马,拥着一队仪仗,蜿延而来。
此时他已经换了契丹人服饰,驻马路畔,仿佛是看热闹的行旅。但还隔得老远,就看到大队军马中有人冲上前来,用契丹话大声喝斥,逼令他们离开。
那马大郎驱马离得稍远一些,辽**士虽是不满,终究知道辽国仍保有大量胡风,百姓原本就不太畏惧官府,因此只能作罢。
马大郎仔细看着被辽**士“护送”的大宋使节,最惹他注意的,自然是使节中为者。他目光先是在郑允中面上望了望,微微摇头,然后再看到童贯,眼前亮了一下。
看完童贯之后,他的注意力,便转到了周铨身上。
一来是因为周铨年轻,整个使团二百人中,周铨恐怕是最年少者。二来则是因为周铨所乘的紫骝马极是神骏,比起别的马要高出一截,就算是辽国,这样的马也算得上宝马良驹。
“倒是匹好马,只是这马上的人……大宋怎么将这孺子也遣来为使了,莫非是哪位贵家子弟,前来赚一份出使之功?”
自古以来,出使外国,不辱使命,就是功劳。马大郎这样猜想,倒是与事实有几分相符,赵佶允周铨出使,原本就是给他赚点功劳,好封赏官职引为近臣。
马大郎正望之间,突然觉,那个少年向他这边望过来,似乎很好奇的模样,然后纵马离开了队列。
“周小郎,周小郎!”
身为正使的郑允中,看到这一幕,顿时头疼起来,他在后边叫了两声,可是周铨只是往回摆了摆手。
马大郎则呆住了,他看到这么多辽军层层“护卫”,原本已经绝了今日与大宋使节接近的心思,却不曾想,那个被他关注的少年使臣,竟然大模大样驱马过来。
辽**士也没有想到,宋人当中竟然还有这么一个不讲规矩的。须知宋人一向以礼仪之邦自居,出使辽国之时,可以说步步谨慎,喝个酒吟个诗,都得三思而后行,哪有这般擅自离开队伍的!
传回汴京,那些疯狗般的谏官,至少可以编出三五个罪名来:有失国体、有辱使命、私结敌虏……
辽**士回过神来,正要去拦住周铨,童贯此时开口:“萧贵使,还请与之方便。”
童贯的心里,全部是不甘心不情愿,但是他已经被周铨套上了,不得不替周铨来想法子善后。
萧贵使即是萧志忠,他原是辽国遣往大宋的使者,在宋国使者来时,他就是伴使。听得童贯所说,便一笑道:“这位周小郎,当真是难缠!”
童贯听得深有同感,忍不住连连点头。
这一路行来,三十余日,他早就受够了周铨的种种奇思怪想。
周铨带了大量的物品,用他说,是为完成使命而携带的礼物,然后平时总与那些向导、士卒混在一起,每经一地,总要逼着前来迎接和听候差遣的地方官支使得团团转。
可以说,这家伙烦人透顶,不逊顽童。
周铨可没有理睬身后这些人,他纵马来到那马大郎身前,开口用契丹语问了句好。
这契丹语是他跟辽国人学的,只不过他缺了点外语天赋,一路学来,会说了也只是区区数十句,能勉强听懂的就更少。
马大郎见他来自己面前,已经是吓了一跳,再听得他说这契丹语,又是吓一跳。
“我乃汉人,会说汉话。”犹豫了一下,马大郎道。
周铨闻言一笑,事实上,方才地理鬼狄江就在身边提醒过他,此人应当是汉人。
“这位兄台贵姓,可是这附近人物?”他也转用汉话问道。
马大郎摇了摇头:“我乃南京人士,只是经此办事。”
辽人口中的南京,就是燕京,周铨方才只是随口一问,听他是燕京人,便打听起燕京的情形来。
有什么好吃好玩的,哪里比较热闹,坊市里流行什么书,哪家歌伎擅长什么曲目,是不是也有讲评话的……一大堆问题,偶尔还穿差一些有关物价的问题。这些问题将马大郎问得头昏脑胀,他自许智计过人,此时也忍不住了。
好在使者队伍不可能停下来等周铨,因此马大郎借口要去办事,拐到一条岔路,与周铨告辞。
周铨还意犹未尽,他可是非常信奉市场调查的,难得一入辽国境内,就遇到这样一人,自然想要多问。
可就在这时,他听得马蹄声响,紧接着,叫骂声,哭喊声都传入耳中。
他在紫骝马上立起望去,只见一小队披衣裘的契丹士兵,正在追着一人。
………………………………
八一、耶律章奴
这队契丹士兵一边追一边叫骂,却是不疾不缓,分明就是故意在玩逃跑之人。
逃跑之人骑在一匹黑马之上,一边哭喊求饶,一边拼了命地奔逃,眼见着就要撞入宋使的仪仗之中。
“护卫”宋使的辽军,立刻分出一支,向着逃命之人拦去。那逃命之人此时发觉不对,拨转马头,想要向侧跑,却已经被辽军截住了去路。
当着宋使的面,一个辽军悍卒拔出刀,直接砍下了那人的脑袋,还将沾着血的头颅拎起,向着宋使这边晃了晃。
郑允中是个文官,看到这一幕,已经吓得脸色惨白。
伴使萧志忠目光在童贯面上扫过,发觉这个太监倒是神情如常,只是略有些阴沉。
“南朝虽然无人,让这太监领军,但这太监倒有几分胆气。”萧志忠心中暗暗记住这事。
然后他又看向周铨,除了正副二使之外,周铨是他在宋国使臣中最关注者。
周铨的神情让萧志忠愣了,原本以为这个少年郎,长得俊俏有如女子,见到这血腥一幕,定然是“花容失色”。
可周铨却是在马镫上站起,一脸好奇地望着拎着头颅的辽人军士,同样也看不到半点恐惧之色。
“这少年胆气也足,只不知是少年人习性,还是他真不畏惧”萧志忠暗道。
“萧贵使,这是怎么回事”缓过劲的郑允中想到自己的职责,板着脸向萧志忠问道。
“我遣人问一下。”萧志忠装作完全不知的模样。
片刻之后,有一契丹人驰来,叽哩咕噜地说了一大堆,萧志忠笑道:“原来如此,是诛奸贼张孝杰后人。”
旁人不太清楚,郑允中却是神情一凛:“竟然是此人后裔”
张孝杰原本是汉人,参加辽国科举,极受赏识。其人与辽国权相耶律乙辛勾结,害死当今辽国皇帝耶律延禧之父母,耶律延禧也数度处于性命危亡之中。后来耶律延禧继位,自然疯狂报复,不但将已死了的张孝杰又扒出来剖棺戮尸,还将其家人都分赐给宠臣为奴。
此刻,辽人当着宋国使臣的面,将张孝杰家人斩杀枭首,绝对不是意外,而是故意安排好的一出戏,分明就是要挫宋使锐气。
他们的手段虽然有些低劣笨拙,可是效果却是有的,宋国使臣,以文官居多,文臣的地位也远高于护送的军卒。故此一时间,宋人气势大沮,而辽国前来迎接的伴使则是气焰大增。
这些辽人一边大声用契丹语议论,一边对着宋使指指点点,当真是无礼至极。
“说起张孝杰,郑贵使,有一事我不太明了,愿向大使请教。”就在这时,萧志忠身旁一人开口了。
此人也是契丹贵族,但说得一口极流利的汉话,郑允中此时心中不高兴,只是勉强笑道:“耶律贵人请讲。”
宋辽两国使者往来频繁,互动之时,往往会为争国威而辩,或者炫耀才学,或者展示智计。此前包拯、王安石、苏辙等,皆有旧例。郑允中被选来为正使,为人博学多才,刚刚被辽国挫了锐气,此时闻得那耶律贵人说话,知道对方要挑衅,他有意扳回一局,因此也就顺水推舟。
那耶律贵人名为章奴,向来喜好汉族文化,颇有辩才,在契丹贵族当中,仅逊于耶律术者。他眯着眼睛,嘿然一笑:“我契丹虽是北国,颇慕中原文华,故此孔孟忠义之学,于我大辽盛行于世,张孝杰身为汉人,素习孔孟之学,却行不忠不义之事,我不知此为孔孟之故,还是汉人之故”
郑允中听得这里,不觉哑然一笑,他正要答,看到周铨正骑马回来,心中猛然一动。
周铨在京中就以能言善辩著称,或许让这伶牙利齿的少年来应对,更能彰显国威。
因此郑允中徐徐说道:“此问易耳,我大宋十余岁的少年孺子,便可以为耶律贵人解惑周小郎,你且回应辽使。”
周铨刚刚过来,还不知道前因后果,因此莫明其妙。等听那耶律章奴重复了一遍之后,他也不禁笑了。
这分明就是用了诡辩术,预先将答案限定在两个都折辱汉人的答案之内:张孝杰行不忠不义之事,要么是你们汉人的文化不行,要么是你们汉人不行。
但这种问题,怎么能难得住郑允中,分明是郑允中有意借着自己之口,好生折辱气焰嚣张的辽人。
“你这孺子,为何发笑”耶律章奴见他神情,非常不悦。
“耶律贵人只怕读书读得少了,我在大宋,市井之民,犹且知晓史记与晏子春秋,若是耶律贵人读过这书,便不会问此问题。”
那耶律章奴倒是看过史记,心中想来想去,却不知道史记与今日之问有何关系。
“史记与晏子春秋载,晏子曾使楚国,楚王以齐人在楚为盗非难之,晏子以桔生淮南为桔、生淮北为橘应对。贵人欲学楚王,自取其辱,我实在怜悯贵人生于愚昧之地,不忍学晏子啊”
我连侮辱你都不屑
周铨这番话说出来之后,原本被对方当众杀人弄得骇然的宋使队伍,顿时气势一振。
宋国使臣们再看那些凶恶的契丹人,少了几分畏惧,多了几分不屑。
这是一种文化绝对优势所带来的优越感,在其之后,乃是四千载传承延续之积淀
耶律章奴被周铨这两句喷得羞愧难当,他怒火上涌,手不自觉就摸到了刀上。
这些野蛮民族,虽然学得礼仪,算是开化,但若是礼仪不合心意,终究还是要动刀的。
只不过他这手段,周铨却不畏惧,只是斜斜看着他。
耶律章奴厉声道:“竖子嘴尖舌利,莫非想要在辽宋之间掀起战事么”
此语一喝,宋人使臣露出担忧之色,而郑允中则是觉得喉咙里有些痒痒的,忍不住咳嗽起来。
便是童贯,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如何应对。
倒不是真怕辽宋发生战争,但若是应对不当,损害两国关系,回国之后,少不得要受挂落。
他们怕,有人不怕。
周铨本身就对官职没有兴趣,因此他阴阳怪气地道:“哟嗬,原来大辽征伐之事,不是出自天子,而是出自陪臣”
礼乐征伐之权,当然应属于天子,周铨一句话,便让刚才还怒发冲冠的耶律章奴哑了。
他不过是一个接待外交使节的陪臣,哪里有资格决定两国间的战和,而且当今辽主耶律延禧虽然荒唐,却极忌讳臣子们僭越,周铨这顶大帽子扣过去,必然会让他很狼狈。
“哼”
无可奈何之下,耶律章奴只能哼一声,然后拨马快走。
“哈哈哈哈,周小郎做得好”
本来对周铨不太待见的郑允中,此时也不禁向他挑了一下大拇指。宋使尽皆笑了起来,身在敌国的紧张感,为之一空。
周铨自己心中明白,若是换作几十年前,他如此逞口舌之利,少不得要吃些苦头。
但是现在不同,辽国国力日衰,主昏臣乱,虽然还可以仗着旧日威风喝斥几句,但实际上要与大宋开战,他们打不起。
方才他们的对话,却都被路边的马大郎听到了耳内。
目送使团远去之后,马大郎眼中闪动着奇异的光芒。
“倒是我太小看了南国人物,郑正使、童副使先不说,这个看起来轻佻的少年郎,竟然也是个腹内锦绣的果然,我的决断是对的,这燕云之地,终究是汉家之土”
“我汉人,果然是大气运在身”
马大郎沉吟片刻,便跟着使节队伍之后。
使节队伍行经二百二十里,抵达燕京,如同此前数次一般,他们被安排在燕京永平馆。
这是专为招待宋国使臣而设的馆驿,偶尔当辽帝来燕京时,也充当贵族大臣们的会馆。原本此处应是防备森严,但是因为宋辽两国长时间和平,而且现在的辽帝又比较荒唐,政务废驰,所以周铨在住下之后,还寻了个机会,溜出了永宁馆。
“狄叔果然厉害,他们丝毫不曾发觉”
溜出来的还有充作随从的狄江、武阳二人,周铨远远回望了一眼会馆,向狄江挑了挑大拇指。
他是真心佩服,这一路上一个多月的行程,周铨跟着狄江学了不少本领,无论是骑术,还是相马、养马之术。他骑紫骝马北来,虽然带有备马,可紫骝马经过这么长的跋涉,依然很强壮,几乎没有掉膘,就是狄江的功劳。
“嘿嘿,这不算什么,我在河湟,曾经混入西贼的铁鹞子之中,那一次脱身才是万幸”狄江得意洋洋地道。
燕京的街道,比起汴京要差得多,甚至就连大名府都比不上。
这里居住的多是汉人,但也有大量的契丹、奚、女真等人。因为是辽国重城的缘故,还算是人口众多,街头巷尾,颇为热闹。
周铨在周围转了几圈,他不敢离得太远,便又往回走,但眼见快到永宁馆时,他“咦”了一声。
在他面前,马大郎换了身衣裳,打扮成契丹人模样,正与数人于街边谈笑。看到他时,那马大郎面色微变,有意偏开脸,似乎是不想让他认出。
周铨虽然有点人脸识别困难,可两天前才见的人,他倒不会忘掉,更何况与马大郎说话的,正是永宁馆中的辽国官吏。
………………………………
八二、祸害的是辽人
那个马大郎在燕京出现一回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了。
使团停留的时间并不久,便知辽帝仍在冬捺钵之所。于是再度北行九百里,直到辽中京大定府。
中京人口远少于燕京,虽然城周也有三十里,但入内之后,却发觉城中空荡荡的,与中原一座州府城比都要嫌荒凉。虽然城中正街是南北向,但宫室却全是东西向,也非常简陋,唯有文化、武功二殿。
“贵使请往这边来,此处大同驿,乃是南国使者住所,当初小苏学士,便曾在此,老朽还曾经与他谈诗论文。”
入得中京,负责“保护”宋使的辽军便离开,迎接他们的是大同驿的官员。此人分明是一个契丹人,但谈吐却比周铨还象一个宋人。
他也带着一队兵卒约是五百人,恰好将宋使上下都围住。到这里自然不是周铨出面,郑允中这正使对一切迎来送往都应对自如,因此整个宋使队伍,就都进了大同驿。
只不过,辽帝要自冬捺钵处归来,还需要一段时日才能回到中京。
“我们可以出去,见识一番贵国中京景象么”
在大同馆中呆了才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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