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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国医-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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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小乐进去之后目不斜视,只为了罗权许诺的金锭也得好好表现一番。他只道徐家东西都要归于朝廷,所以他拿了也不要紧,是以对罗权的话毫无疑心。

    “族孙徐小乐,大礼参见老安人。”徐小乐上前拜见。

    老安人点了点头,声音里有些疲惫,却不失风度。她问了徐小乐父亲、祖父、曾祖父的名号,确定的确是族亲,方才道:“如今家里乱,招呼不了你了。早前怎么不见你来玩耍?”

    徐小乐就说:“我嫂子说,你们家是豪门势家,我们家已经败落了,无缘无故上门,叫人说攀高枝不好听。”

    老安人微微摇头:“家势高低在门风德行,不在财权势力。你看这里,岂不是例证么。”

    徐小乐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就垂下头乖乖站着。一旁罗权道:“徐老安人,等会人来了,恐怕要说些不敬的话,还请您见谅。”老太太点了点头,又抓起手里小叶紫檀木佛珠手串,拨着珠子,喃喃念佛。

    徐小乐这才有了闲心打量周围。不过周围实在没什么好看的,值钱东西都已经搬走了,于是他理所当然地把目光投向老安人身旁的年轻妇人身上。那妇人见徐小乐就这么直愣愣地看她,竟然噗嗤一笑。徐小乐毫无顾忌,一咧嘴,露出满口白牙,回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心中暗想:这小妇人虽然不如嫂嫂美貌,却比嫂嫂多了几分妩媚。不知道她上衣里鼓鼓囊囊塞了什么,怎会挺得那么高。

    此刻正是徐家遭受抄家的档口,两人这般你笑来我笑去,实在有些碍眼。就连一心念佛的老安人都打了个哆嗦,想来若不是遭逢抄家,肯定就拿那串佛珠砸过去了。罗权往徐小乐身前挡了一档,好叫他别太丢人现眼,脸上颇有些尴尬。

    徐小乐却浑然不觉,前倾了身子,让视线越过罗权硕大的身躯,想看透那小妇人胸前暗藏的玄机。罗权只恨徐小乐不是自己儿子,否则早就大耳刮子打上去了。

    在徐小乐与罗权无声拉锯的时候,有个同样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进来,张口便是一口北京官话:“是谁报的重病?我看这老太太气色好得很呐。”

    罗权上前道:“上官容秉:安人徐氏,年过八十,本属老迈,如今重病在身,恐怕不易收押。”他说着便拱手上前,一叠大明宝钞就在袖口里装着,还有几张房地契。

    那个北京来的锦衣卫却不买同僚的面子,看都不看就推开了罗权。罗权满脸尴尬,正要凑上去再说,只听徐小乐在身后道:“徐老安人的确重病缠身啊。虽然她面色红润,但虚而无根,是相火烧身之相。口中念佛,不能说其他话,那是因为一旦开口,神气溃散,人当即就要不行了。依我看呐,若是没事就只能躺着了;一旦动了中气,三五个时辰里就要吹灯拔蜡啰。”

    罗权心中一松:这小子还是有些机灵,能看时机说该说的话,不错不错。

    他再看北京来的锦衣卫百户,脸上显然有些慌张,在半信半疑之间。

    那锦衣卫就问罗权:“这是什么人?”

    徐小乐双手一背,朝前走出一步:“大夫。”

    “大夫?就你?”那锦衣卫哈哈大笑起来:“毛都没长齐,就敢说自己是大夫?”

    罗权听了也是有些脸红。

    若有人家送孩子去学医,先得给师父当小厮,铺床叠被洒扫庭院三年,方能学着捡药。捡药三年方能抄方;抄方三年,资质不错,师父才会扔本医书给他,偶尔得闲时传授一二,算是正式学艺了。等学个十七八年,人近三十,方有资格跟着师父摸脉、问诊、开方。要想真正学成出师,非得年近四十不可。即便这样,病人还要嫌这医生年轻没阅历,不肯尽信。何况徐小乐才十五岁,最多也就是抄方子的年龄。

    “他家世代医户。”罗权强撑起信心,替徐小乐拔桩。他又怕那锦衣卫不信,道:“而且他可是远近闻名的小神医,天生就是会看病的,岂能以寻常庸人视之?”

    那锦衣卫虽然不信,但是担不起老安人病死中途的后果,颇有些踟蹰。

    徐小乐道:“我太爷爷姓徐讳子陵,以前在太医院给太祖爷看过龙恙的!”

    罗权额头上汗津津的,心中暗道:你吹牛就吹牛,龙恙是什么鬼!

    那锦衣卫百户双眼瞪得跟铜铃一样大:“你是徐子陵徐神医的曾孙?”

    这回轮到徐小乐受惊了。他暗想:太爷爷的名头这么大?还是神医?那为什么人家都叫爹爹是庸医呢?是了,多半是因为爷爷死得早,没有把太爷爷的本事传下来,也恐怕是爹爹跟我一样不肯好好用功。自然,最大的可能就是京师有位徐神医正好跟太爷爷同名。

    罗权原本已经不怎么抱有希望了,见状连忙道:“他家世代名医,不说徐神医,就是他祖父、他父亲,也都是江南鼎鼎有名的大神医、真圣手!”

    见同行这么说,那锦衣卫百户终于变了脸色:“失敬失敬。既然有徐神医的后人在此,那人我还是得带走,正好也请徐小神医同行,一来护住老人家的身子,二来也正好进京游玩一番,到时候我定然派人再送你回来。”

    徐小乐一听要去北京,吓得连忙摆手道:“不妥不妥。其一,老安人动弹不得,否则神仙难救。其二就是……我爹我哥死得早,我只学了断病的本事,没学到治病的本事,所以嘛,我也保不住老安人的玉体。”徐小乐说着,两手一摊,好像真没办法似的。

    那锦衣卫见徐小乐说得恳切,心中又存了个少年人不会说谎的成见,一时拿不定主意。

    *******
………………………………

6、一客不烦二主

    ***

    徐小乐自家明白自家本事,看过两本医书,记得几个唬外行人的名词,其他可就要啥没啥了。别说治病看病,就连十八反的药诀都背不出来。他是绝对不肯跟着锦衣卫上京的,否则三两天就得露馅,然后恐怕就跟到诏狱里出不来了。他转念又一想:听说诏狱是皇帝关大官的地方,怕是我还没资格进去就被打死了。

    罗权不知道徐小乐内心中已经心猿意马跑了一圈,抓紧机会对北京同行说:“上官,徐珵终归是没有定罪,若是最后又叫他出来了,母亲却死在咱们锦衣卫手里,恐怕日后有些麻烦。”

    锦衣卫自然是知道一些内幕的。徐珵说穿了是不识时务,劝皇帝迁都南京。我大明是什么血性?正统皇帝至今还在瓦剌人手里呢,百官们宁可换个皇帝,也不肯割地赔款,输币求饶。徐珵在这个时候要皇帝迁都,他这是认怂!他肯认怂,百官们肯认么?

    不过那都是文官的事,怕就怕徐珵徐翰林从诏狱里出来。首先徐珵是翰林清供,其次他得罪过皇帝被下过诏狱,有这两条就是入阁辅政的资历呀!日后他官当上去了,不能找指挥使的麻烦,但是为母报仇找下面人的麻烦却是轻松简单。自己只是个百户,能升到千户恐怕也就到头了,那时候岂不是要被个宰相报复?

    “既然如此,你就出个病单来,我报上去看看上面的意思。”那百户终于松了口风。

    罗权心中狂喜,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就拟好的单子,递给徐小乐。徐小乐接过一看,上面每个字都认识,但是连在一起就完全看不懂了。他轻轻拉了拉罗权,示意他到一边密谈。那北京来的锦衣卫倒也没有追究,反倒避嫌似地让开几步,眼睛却被徐老安人身旁的那美貌妇人吸引过去了。

    徐小乐拉着罗权到了角落,低声说:“罗叔,这上面写的什么?”

    “我抄来的医案,那病人已经死了,肯定是绝症。”罗权道。

    徐小乐虽然看不懂诊断内容和药方,医案却是见过的,基本格式全天下都差不多,轻轻道:“既然是抄来的医案,病人的名字好歹改一改吧。”

    罗权偷偷脸红。

    徐小乐又道:“罗叔,我家有家训,不是自己的医案不能落笔签押。”他虽然年纪小,但是自幼生长在医家,基本规矩还是听父兄说过的。

    罗权一怔,没想到卡在了这里,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只当徐小乐是个小孩子,不知道徐小乐的心思就在他袖子里。徐小乐见罗权竟然不上道,只好进一步点拨道:“不过若是有些润笔……我也是可以抄一遍的。”

    他虽然知道规矩,但是没有父兄的督导,对于这种规矩并没有半分敬畏。

    罗权恍然大悟,微微摇头,就道:“你真该来做锦衣卫。我家小子能有你一半的鬼灵精怪,我就可以安心了。”

    “好说好说,所谓近朱者赤,小云日后少不得有我几分神采。”徐小乐咧嘴一笑。

    罗权哭笑不得,只将宝钞抽了出来,偷偷塞给徐小乐:“抄得工整些。”

    徐小乐顺势藏了宝钞,铺纸研墨就去抄这医案。他抄到一半,突然心中闪过一道灵光:“这种大人们的事,罗叔为何要找我呢?今天姑苏城里的医生都没空么?莫非正好撞到?这也有些太巧了吧。”他轻轻咬了咬笔尾上的挂绳,怎么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抛却一旁,笔走龙蛇,飞快地将医案抄了一遍,反正钱钞入袋,旁事皆与自己无关。

    罗权看到徐小乐乖乖做事,心中也是一松。他若是没碰到徐小乐,还得专门去找一趟,因为全姑苏的医生没人肯做这种事。谁会愿意与下诏狱的犯官扯上关系?更何况还要做这等欺骗朝廷的重罪。万一事泄,罗权一问三不知,推个一干二净,自己的名字却白纸黑字落在人手里,岂不是找死么?

    也就徐小乐什么都不懂,方才好骗。

    罗权看着徐小乐,心中又道:你小子看起来挺有福相,这回借你福气应该不会出事。若是真的出了事,我能报恩公于此也安心了,只是要对你说声抱歉了。

    徐小乐满意地画了押,吹了吹墨字,得意道:“我这一笔字还凑合吧?”

    罗权敷衍:“相当凑合。”说罢已经取了医案,递给北京来的锦衣卫:“上官,请您收好。”

    那锦衣卫被那妇人的一双媚眼勾住,色授魂与,这才被罗权唤醒,自觉有些丢人,接了医案也不寒暄便抽身离去。到了外面他才想起来,又对罗权道:“人虽然不带走,但是这里不能住了。她们安置在哪里你要晓得,好随传随到。”

    罗权道:“下官懂的,徐氏满门人口都安排在城南药王庙里。”

    那锦衣卫不再多说,急急忙忙去了。

    徐小乐站在一旁将刚才情形看在眼里,心中暗道:女人真是善变,刚才还跟我一笑留情,转眼就跟别人勾三搭四、眉目传情。若是谁取了这样的女人,岂不是头上一直绿油油的?是了,她已经被徐翰林娶了……

    罗权很快又回来了,对徐小乐道:“老安人年纪大了,住在庙里怕不方便。一客不烦二主,便借住你家可好?”

    徐小乐登时踟蹰起来:家里就一栋二层小楼,嫂嫂一间,自己一间,还有一间书房,一间客房,实在有些住不开。而且家里嫂嫂做主,自己该怎么说呢?不过若是让她们住到家里,不说那老安人身后那四个姐姐妹妹,就是跟这小妇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也是一桩极有趣的事呀。

    老安人突然开口道:“小乐已经是雪中送炭了,老身就住庙里无妨,罗百户费心了。”这意思分明是不想连累徐小乐他们一家。

    罗权总觉得自己没能送佛送上西,嘴唇蠕动,颇为遗憾。

    徐小乐却道:“其实我倒是想接老安人去家里,好歹是同族呀。”他那双不听话的眼睛,自作主张地那少妇身上转了两转,颇有损他义正言辞的形象。他连忙管住眼睛,又道:“不过一来是家中有些简陋,怕折辱了老安人。二来嘛……我还小,得听嫂子安排。”

    *******
………………………………

7、晚上

    罗权一听有戏,劝老太太道:“老安人,眼下正是见真情的时候。您若是执意住到庙里去,也叫外人说小乐和他嫂嫂见死不救不是?”

    老安人微微垂目,她身边那少妇俯下身去,道:“老太太,不如让奴去探看一番,然后回话,好叫老太太您做主。”这话说得倒是十分得体,徐老安人微微颌首:“你去看看也好,若是果然不便,咱们还是住到庙里去。”

    罗权这才松了口气。他与徐珵之间有过一段鲜为人知的往事,若非徐珵的一时善举,也就没有罗百户的今天。只是徐家一向家大业大,罗权即便有心报恩,人家也不需要。如今徐家遭逢突变,罗权自然要暗中出力维护。

    只是文武官员私下结交是很犯忌讳的事。尤其他还不是一般的武官,乃是上直亲卫之一的锦衣卫——皇帝在地方上的心腹耳目。若非如此,罗权早就将徐家人接到自己家里去了。

    如果徐老太太住到庙里去,人多口杂,罗权反倒不方便照顾。然而徐珵一出事,正显现出世间冷暖来,往日的狐朋狗友大多避之不及,谁会接徐家人过去住?若是徐珵有君子之交,或许还能上门求助。可徐珵本身就不是个君子,哪里有君子肯跟他交往?

    罗权脑中过了一遍,结果发现还真只有徐小乐家最为合适。首先,他家以前是医馆——虽然现在没人去看病,但是给老安人找的借口就是重病,住在医馆里顺理成章。其次,徐家就一个寡妇和一个毛头小子,谁都做不出大文章来。最后一条,人家好歹是宗亲,接纳落难族人是天经地义的事。

    徐小乐很希望徐老安人带着人住过去,又有些忐忑,生怕嫂嫂不肯接纳。

    因为徐家正在被抄家,家人离开是最后一步,还要搜身防止她们夹带了值钱细软,所以徐小乐便先行回去,正好可以一探嫂子的口风。

    罗权自然与徐小乐一同出去,生怕小乐真干出什么顺手牵羊的事被人抓住。到了外面,罗权道:“今日很好,我很满意。”徐小乐咧嘴笑着,伸出手,意思是想要承诺中的那块金元宝。

    罗权本来就是随口一说,厚颜无耻地拿了一张一百文的宝钞拍在徐小乐手上,道:“若是徐老安人过去,我每个月给你们十贯宝钞。”

    徐小乐看到“一百文”的宝钞就已经有些变脸了。他道:“罗叔,我虽然年纪小,却也知道这钞已经不值什么钱了。十贯新钞也就只能买一斗米呀。”

    罗权撇了撇嘴:“米粮我额外给,断然不会叫你家吃亏。”

    徐小乐还是有些闷闷不乐。罗权就说:“张大耳的事嘛,其实也挺麻烦的。你恐怕不知道他,他赚的那些银子里还要分给官面上的人物,人家是真金白银要抽成的,自然肯着力护着。我去打招呼,非但要赔上人情,说不得还要破费几个呢。”

    这登时击中了徐小乐的软肋,他只好道:“还请罗叔多多周全。”

    罗权拍了拍徐小乐的肩膀:“好说好说,徐家虽然倒了,我还在嘛。你若是表现得好,我也不介意多个干儿子。”

    徐小乐心中暗想:给人当儿子还得上杆子去求,这也太丢人了些。于是他不肯接嘴,只是岔开话题道:“我还是快些回去,左右要叫嫂子知道。”

    罗权便由得他去,也没去找张大耳的打算。有自己儿子在徐小乐身边当护身符,张大耳又不是没脑子的小杂碎,岂会乱来。

    徐小乐跑到外面跟罗云汇合,两人边说话边往家里走去。徐小乐的家在木渎镇上,从城里走回去还有些路程。

    不像进城一心要发笔横财,情绪颇高,回去时想想要面对母老虎的雌威,路途就好像长了许多。还好路上遇到一辆牛车,徐小乐便将今日得来的宝钞给了那个目不识丁的老农,连哄带骗搭了顺风车回去。

    罗云原本是想回家的,被徐小乐几句话拐带出来,恐怕晚上只能睡徐家的客房了。他幼年时曾在徐家住过一段时间,是让徐小乐的父亲徐荣给他治病,由此与徐小乐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后来常来常往成了徐小乐的死党,自然对于佟晚晴也有种见到天敌的畏惧。

    天色近黑的时候两人总算回到了木渎的家中。院子门只是虚掩着,徐小乐推门而入,不忘指使罗云上上门栓。他三两步跑进堂屋,见里面漆黑一片,没有人在。又跑过二进的天井,三两步窜上了楼。

    楼上房间里也都是漆黑一片,徐小乐小心翼翼摸到嫂子门口,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动静,心中暗道:太好了,嫂嫂今天睡得早,万事大吉!他又蹑手蹑脚回自己房间,却听得楼梯处传来重重的脚步声,自然是罗云上来了。

    徐小乐大惊,连忙过去比了个悄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轻些!嫂子睡了。”

    罗云嘴巴比成了个圈,再落脚的时候就跟徐小乐一样了。两人像是做贼一样,蹑手蹑脚进了徐小乐的房间。徐小乐等罗云进了屋,转身关了门,方才松了口气,说道:“别把那母老虎吵醒,否则咱们有得苦头吃了。”

    “嗯……你火绒放哪了?把灯点上吧。”罗云道。

    徐小乐不耐烦道:“就在桌上。”

    黑暗中冒出了个红点,正是有人吹燃了火绒,递给罗云。

    罗云接过,点亮了灯。

    油灯从一朵毫厘小花渐渐燃起一寸长,驱散了房间里的黑暗。徐小乐却如坠冰窖,恨不得吹灭了油灯再逃出去。

    因为他看见自己口中的母老虎正坐在床沿上,好整以暇地看着那双玉雕也似的手,身边还放着一根擀面棍。

    罗云奇怪地看着徐小乐:“你怎么站在这儿?那谁给我的火绒……是晚晴姐啊……”他缓缓回过头,看到面色不善的佟晚晴。

    佟晚晴冷哼一声。

    罗云很不义气地笑了笑:“那我先回屋睡了,晚晴姐好好休息,别打太累。”

    徐小乐就伸手去拉罗云,罗云却混若不知地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

8、女侠

    “哈哈哈,”徐小乐未语先笑,“今天月色真漂亮!”

    “今晚哪来的月亮。”佟晚晴板着脸:“说瞎话还得多挨一棍子,一共是二十一下。”

    徐小乐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叫道:“嫂子你不能这样!下午已经被你打过了,岂能再打一顿?”

    “下午没打完,现在自然得重新打过。”佟晚晴道:“你若是自己乖乖过来受罚,我或许还能手下留情,打得轻些。”

    徐小乐面露苦色:“那以后每次偷看被抓到都要打二十棍?”

    佟晚晴暴跳起来,挥手就打:“你还敢有下次!”

    徐小乐往后一个下腰,躲过一击。只是他这点反应都是跟佟晚晴实战得来的,不知道佟晚晴这是虚招,真正的杀招却在腿上。佟晚晴一脚踢在徐小乐的小腿上,徐小乐疼痛难忍,腰上力一松,啪地就摔在地上。他揉着屁股:“嫂子,摔成八瓣了!”

    佟晚晴残忍一笑:“是么,那让嫂子给你上点药。不过你可要知道,若是没有摔成八瓣,那就先打成八瓣再上药。”

    徐小乐飞快跳了起来:“好了好了,真是太神奇了,嫂子才说话,我的屁股就好了!果然不愧是神医之后……对了,嫂子,我太爷爷很有名么?”

    “你别想东拉西扯逃掉这顿打!”佟晚晴不上当。

    “是真的,今天我去徐翰林家看抄家,碰到了罗叔。罗叔带我进去看病……”

    “看病?你病了?”佟晚晴手里的擀面棍悬在徐小乐的头顶。

    “是给人看病。”

    徐小乐见嫂子攻势戛然而止,心中默诵了一声“阿米豆腐”,旋即将自己下午在徐翰林家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等他说完,佟晚晴早就放下了手里的擀面棍,只是咬着嘴唇在心中暗骂:朝廷鹰爪果然没一个好东西,竟然坑害到我家头上来了。徐翰林是下了诏狱的人,自家跟他们搅在一起有什么好处!

    徐小乐见嫂子好像消了凶性,小步挨到嫂子身边坐下,道:“嫂子,罗叔说:若是咱们接纳徐翰林的家人,他每个月给咱们米粮。”

    “饿着你了?”佟晚晴没好气道。

    徐小乐颇有些不好意思,道:“嫂子贤惠能干,倒是从来没饿到过我。我就是看嫂子一个人忙里忙外,照顾我不说,还要给人做女红贴补家用,累得人都瘦了许多,心中实在不忍。”

    佟晚晴顿时所有怒气都没有了。她想起自己当初执意要嫁过来,撑起这个残破的家,八年来风风雨雨,不知道吃了多少委屈。那时候徐小乐还是个光着头皮、扎着冲天辫的小屁孩,如今也束了发,人模狗样在外面招摇过市,看起来也不像是个会吃亏的人物。

    佟晚晴心中酸楚,却又很是骄傲: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八年有多么劳心劳力,当初只会捣乱的熊孩子仿佛一夜间就长大了,还会说话安慰她。

    “再说,我以前打了徐翰林家的名号在街上招摇,如今他家落难我却见死不救,会叫别人说我势利小人!佟女侠常说做人要讲义气,我徐小乐可是片刻都不敢忘!”徐小乐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却想到了徐老安人身边的那个年轻妇人。不知怎的,那妇人的容貌在徐小乐脑中显得有些模糊,但是上衣正面的织锦花纹却清晰在目,大约是因为太过突出的缘故。

    佟晚晴自幼就想做个女侠,一直把“行侠仗义”放在心里。别人都说她坚持嫁到徐家守活寡是因为礼教,只有她自己知道:关礼教屁事?只是当时见徐家满门只剩了一个七岁小童,起了救危扶困的侠义心罢了。

    “好……吧。”佟晚晴被徐小乐抓到了弱点,只好应承下来:“他们家有多少人要来住?男人可不行。”刚说完,佟晚晴才发现徐小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贴到自己身边了,还有一只手环着自己的腰,立刻凶目瞪了过去。

    徐小乐恍若无事地退开几寸,身上还带着嫂嫂的热度,道:“嫂子放心,我看过了,都是女子。徐老安人,一个姐姐,四个丫鬟。”他一个个数了过来。

    佟晚晴有些奇怪:“姐姐?听说徐翰林的九个女儿都出嫁了呀。”

    “哦,是徐翰林的妾室吧。”徐小乐解释道。江南称妾室为姐姐,北方则多叫姨、姨娘。佟晚晴没想到竟然还有妾室没跑,跟着一起受难的。不过一般人家到了这种境地,别说妾室留不住,就是自己老婆女儿都要发卖出去度日。

    “这样说起来,老安人要一个卧室,那位姐姐要一个,你我又各占一个,楼上四间房间都满了。”佟晚晴皱了皱眉头:“你这卧室要让出来,给老安人住,你去睡书房。那位姐姐可以睡客房。四个丫鬟……只有把棚屋收拾出来,支个通铺了。”

    “果然是贤惠持家的嫂子,如此就万事大吉了!”徐小乐见嫂子眉头舒展,得寸进尺地抱了上去。不等他抱到佟晚晴的身子,只见眼前蓦然出现一个拳头,然后便是一黑。

    徐小乐捂着眼睛委屈道:“现在嫂子真是越发生分了,连抱都不让抱一下。”

    佟晚晴想起当年还抱着徐小乐睡觉,简直视小乐如自己的儿子一般,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不过她脸上可不松缓,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这一拳只算利息,且将你那二十一棍子先存着,等明天你再闯了祸便一起算。”

    徐小乐叫了起来:“这可不公平,我明天若是不闯祸呢?还得挨一拳交利息么?咱们有君子约法,祸不过夜!你不能坏了规矩。”

    佟晚晴一撩袖子:“你要现在打也行。”

    徐小乐连忙噤声,心中暗道:也罢,明天的棍子明天再说。是了,我明天在家乖乖读上一天书,嫂子找不到由头,自然不能打我收利息。这二十一棍放到后天总该消了吧?难道要记我一辈子?

    佟晚晴走到门外反手关了门,道:“明日早些起来,把棚屋里的东西收拾收拾,帮我把浴桶抬上楼。”
………………………………

9、读书

    佟晚晴在江南女子之中,身量太高,腿也太长,寻常的浴桶对她而言都有些小。现在家里用的这个乃是专门找木匠做的加大号,外面等闲见不到,分量自然也不轻。

    徐小乐对于明天的工作安排并没有任何意义,反正只要罗云在,干活的肯定是他。

    听说锦衣卫为了让自己儿子长得高大,能够入宫当大汉将军——给皇帝打仪仗的人样子,都喜欢娶身材高大的女子。几代人下来,子孙非但个子高,力气也大。苏州千户所的千户老爷就曾看上过佟晚晴,谁知佟晚晴太过刚烈,谁敢来说媒就打谁,这才作罢。

    徐小乐赶了蚊子,上床放下蚊帐,顿时觉得有些气闷。他深深换了口气,只觉得一丝淡淡的幽香沁入肺里,正是嫂子不施粉黛的天然体香。徐小乐不禁想起前两年还能嫂子一起睡的光阴,对于“束发”不免生出一股怨念。嫂子说,束发之后就是男人,不能再跟她睡一起了。

    徐小乐跑了大半天,借着香气助眠,很快便昏沉沉睡去。他本来睡得很死,浑然不知道做梦是什么滋味。今夜却做起了梦来,乃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又走到了棚屋后面,找到了那条天造地设的裂缝。从一旁的窗户里传来水声,正是嫂嫂在沐浴。

    徐小乐凑了上去,这回嫂嫂没有发现……

    猛然间地动山摇,徐小乐慌张失措:难道我偷看嫂嫂沐浴,竟然引来了天地之怒么!

    “小乐,醒醒,小乐!”

    徐小乐睁开眼睛,看到罗云那张大饼似的面孔。

    “你今天真丑!”徐小乐觉得阳光刺眼,弯曲手臂遮住了双眼。

    罗云听得莫名其妙,道:“晚晴姐叫咱们干活呢。”

    徐小乐老大不乐意地翻了个身:“我得养精蓄锐,等会好起来读书,有什么活你就帮我干了吧。”

    “哦……啊?你要读书?”罗云吓得退开三步,怀疑徐小乐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夺了舍。徐小乐只管脸朝墙壁,回想起梦里的香艳滋味,不肯理罗云。

    罗云信以为真,出去跟佟晚晴说徐小乐要读书云云,在床上养精神。佟晚晴又不傻,当然清楚小叔子的秉性,蹬蹬蹬就往楼上跑,亲自叫徐小乐下去帮忙。

    徐小乐在床上听到外面木头地板上的脚步声,知道嫂子上来了就没那么好说话了。他连忙扯过衣服一个滚身,赤脚站在地上,环顾屋中,好不容易找到一本《论语》,装模作样大声朗读起来。

    佟晚晴正好走到门口,听到里面的读书声,颇为诧异:这小滑头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竟然真的在读书!她想了想,又觉得不对:怎么会突然读起“子曰”来了?徐小乐家是世代医户,只要能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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