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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棋士异闻录-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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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璟。”陆子逸的口气变得非常严肃,仿佛若是白璟不答应他,他就会开始一番苦口婆心的说教。

    “我倒是赞同白璟去赴宴。”魏长卿道,“下手的是东厂的人,就算呆在弈苑里,也未必没有危险。倒是在沈大人那,人多起来,他们下手时好歹也会顾及一些。”

    “可是……”陆子逸有些着急,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却被一女子的声音打断。

    “陆公子,就让他去。”是申宜兰,明如白昼的烛火下,照着她那张如世上所有妻子一般平凡的脸,“他,我很放心。”申宜兰站在白璟身边,两人同样干净利落的气息,让屋内的所有人不禁微微一怔。

    论姿sè,申宜兰不如沈渃澜明艳不可方物,论气质,申宜兰亦不如沈渃清那般才华横溢,蕙质兰心。但是,当这个女人站在白璟身边时,魏长卿却觉得,只有她,才有资格和白璟立在一处。无需美瑛姿容,无需风华绝代,对于一如雪峰一般傲然而立的白璟,这些都只是过多的缀饰。他只需要一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草,来告诉他,即便是雪原,生机依然在。也只有这样的草,才能在漫天飞雪中结霜而立,不论一朝枯荣,岁岁年年。

    申宜兰静静地端过一盏沉香饮,道:“快喝,再放就凉了。”

    白璟接过红霁釉菱花盏,有那么一瞬间,魏长卿似乎看到了白璟嘴边那一丝温柔的笑意,尽管那丝笑意又在一瞬间隐去了。

    “真是,这样的气氛,连我都不想多待了。”陆子逸皮里阳秋地说,“长卿,咱们还是走。”

    *******

    离了寒竹别院,魏长卿便与陆子逸一起在莲影池边随便走了走。

    “子逸,明天你打不打算去挑战那个沈渃朝的罗汉局?”魏长卿问道。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魏长卿略微沉吟,道:“倒也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来,那天可是沈渃朝把嫂子有危险的消息透露给我们的。若是不去的话……”

    “谁说我不去了?”陆子逸笑道。

    “好。只是见你那天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魏长卿道,“他虽然是个纨绔自己,我倒觉得他对你没有什么恶意。”

    “魏长卿。”陆子逸甚少对魏长卿直呼其名,与平ri里不同,他的表情很严肃,“我不喜欢品评他人,因为当一个人品评别人的同时,便硬生生地把自己的所有原则、所有喜好,强加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上。同是在沈府下棋,白璟有白璟的棋局,你有你的棋局,我也有自己的。”说完,陆子逸头也不回地黯然走向远处的黑暗。

    *******

    四月初七,微雨,昭和弈苑的马车安安稳稳地停靠在了沈府的门外。毕竟是宁阳夫人的生ri,来来往往庆贺的人更是不少,礼物更是成箱子的往里抬。

    沈渃清说魏长卿帮了她作画,不必备礼;陆子逸一向不爱这些,不会备礼;出门前,魏长卿似乎看见白璟拿着什么,但是如今也想不起来了。

    一进门,管家便领着三人去了近水的怀阳阁,怀阳阁前面是一座大戏台子,寿宴便摆在了这里。此时,满院子的桃李早已悉数而开,芳盈碧水。怀阳阁取的是三面环水,顶上由四只大梁挑起,东西另辟耳房两间,因此坐在怀阳阁中听戏,比别处更有一番滋味。

    三人坐定,按照规矩,未到开席时,只由下人们上茶、几样干果子和一些小点心。

    “陆公子别来无恙。”温和地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是沈渃朝。只见他穿着一身绛红云锦绣双燕翔云的圆领箭袖,腰上别着荷包、玉坠等物。沈渃朝走上前来,道:“棋局在下都安排好了,请问陆公子是要等用完午饭再下,还是现在就下?”

    陆子逸只是喝了口茶,道:“现在就去,我不想拖得太晚。”说完,便跟着沈渃朝走了。

    魏长卿却依然安静地坐在这桌。别和白璟分开,这是陆子逸一大清早趁着白璟去白术堂照看柜上的时候,悄悄对魏长卿说的。

    茶换了一盏又一盏,就连台上的《山门》也都唱了第二遍,此时,众宾客才刚刚到。

    “请问可是白公子。”一个书生打扮的人走了过来。

    白璟道:“正是在下。”

    那书生打扮的人立刻脸上堆起了笑意,道:“宁阳夫人说有要事想请教公子。”

    宁阳夫人!尽管魏长卿心里十分担心,但是他依旧不露声sè。

    白璟只道:“好。”然后便匆匆下去了。

    可是,白璟前脚刚走,魏长卿便觉得不太对劲。就算宁阳夫人是王侯之妻,私自见非族亲男子,也是件不光彩的事情,更何况今ri是她的寿宴,请的都是朝堂上的高官,这样不拘小节,未免有失大家风范。况且此时宁阳夫人正在其它桌子处敬酒,一点也没有想去别的地方的意思。不知为什么,想到这里,魏长卿总是觉得心里面不踏实。

    席间觥筹交错,魏长卿却无暇顾及这些美味,白璟跟了那个不靠谱的仆从走了,陆子逸挑战罗汉局至今都没有任何音讯。魏长卿实在是心绪难安,起身刚要跟过去,这时,有人叫住了他。

    “魏公子。”唤他的是一名小厮,显然,他的衣着与旁人稍有不同,大概是在内院当差的。

    魏长卿原本心情就没在上面,听了对方如此叫他,不禁皱了皱眉。

    那小厮并未察觉到什么,道“我家沈老爷请魏公子到书房走一趟。”

    沈老爷?难道是沈一贯不成?魏长卿心里满是疑惑。他只是弈苑里的一个小小的弟子,沈一贯是当朝首辅,无论是棋力、名气还是地位、身份,怎么说,都轮不到他去陪弈。

    他见魏长卿并不动声sè,又道:“不过是下棋散散心而已,还望您赏个面子。”

    最后一句话让魏长卿坐在了沈一贯的书房中。若他不去,便是驳了沈大人的面子,而沈大人的面子又岂是他想驳就能驳的呢?

    小厮将魏长卿引至书房,环视四周,魏长卿不免有些诧异。房间布置清雅,丝毫没有一个老学究或是豪官书房的味道。用碧海蓝的阮烟罗糊的窗纱,实地子纱做的各种小帐子,将中午略微刺眼的阳光温柔地蒙了起来。玉山石的桌面上,放着一只榧木的棋盘。但是令人奇怪的是,桌子后面设了一个宝蓝绣百福纹的帐帷,帐帷后面隐隐有个人影,两边有随侍。
………………………………

第四十五局 谁人舞剑鸿门宴(中)

    ()  (小乌良心发现,一更就3500+哦=w=。)

    “魏公子,请猜先。”小厮将魏长卿引致棋盘前入座,手里恭恭敬敬地捧着一个金丝楠木雕海棠花的小盘,道,“我们老爷在帷幕后面坐着呢,到时候我们会把棋位传给老爷。”

    “你们老爷要下盲棋?”魏长卿不禁略微吃惊,盲棋最考记忆力和棋感,因为所有的计算都要在大脑中凭空完成,连有席位的人下盲棋,都颇为吃力。一个跻身官场的人,会有这么大的心思去练习盲棋么?“既然如此,我也不必用棋子棋盘了。总之陪你们老爷尽兴便是了。”

    魏长卿并非逞能,在拙政园,野雪曾经训练过他下盲棋。尽管他当时的棋力不高,但是盲棋这种最能锻炼一个人的计算力,所以林林总总,魏长卿和野雪也下了几十盘盲棋。

    魏长卿随手抓了一把子,放置在小碟上,帐子里的另一个小厮又端了一只小碟出来,上面放着里面的人猜先的子数。

    “魏公子猜双中,请魏公子执白先行。”

    魏长卿点了点头,慢慢地阖上双眼,屋内淡淡的檀香味,仿佛化作迢迢银汉中浩瀚的星云。

    “横四纵四。”魏长卿在左上角的星位布下一子。

    旁边的小厮立刻将棋位写下,放置于小碟上,传入帐子中。不久,帐内的人便走了出来,碟子上已然放好了棋位的名字——横十六纵十六。如此来回,记录棋谱的人写的飞快,传棋谱的人也频繁地在屋内走动。

    布局阶段已经下完,对方的棋力魏长卿也摸到了大概。此人的棋风是京师派的棋风,务实、追求计算力和大局观,而且棋力不弱,反正绝对不在自己之下。帐中的人从来不说话,每次只是将棋位写下来,然后由小厮通传。这种沉默带来的压力着实不小,然而魏长卿是那种遇强则强的棋手,对于这种压力也一向来者不拒。

    横八纵十三。小厮手中的小碟上,白纸黑丝赫然在目。这是一招进攻味道十足的棋,魏长卿也没有料到,比起永嘉派,京师派的人更讲究稳。正所谓“攻伊必应莫迟疑,最忌杀机存意。”对方已然亮剑,杀气肃然,仿佛林中yin暗处的猛虎,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随时都可以将猎物撕碎。魏长卿亦不逃避,“横九纵十四。”

    这一手‘靠’已然将战火点燃,对方以猛虎之势攻击,魏长卿便以燎原之势葬之。小厮立刻捧了纸条,进了帐子。

    对方久久没有回应,显然他也陷入了长考。所谓计算之强弱,棋力之短长,走一步算一步,那也不过是守拙之辈,走一步算十步,为小巧之徒,而大器者,未行棋时,心中先有了算路,再由这算路思考出诸多变化图,从中选取对全局最有利的下法,方才落子。

    只是长考在盲棋之中实在是艰难,又是大忌。魏长卿曾经听说蜀中有一位大师,堪称国手,曾与王积薪下盲棋。只因对一处棋长考了半个时辰,随后竟然将之前的棋忘了个光,不得不告输认负,晚年惜败。

    过了许久,帐内才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衣裾摩擦声,小厮低着头,打着帘子出来,碟盘上的字条写着“横七纵十五”。

    怎么会是这里?魏长卿见了,心中顿时一疑,他想过三种变化图,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对手要下在这里,对方未免也太过冒险了,魏长卿不禁开始细细思虑。是对方太过冒险,还是自己轻算了?魏长卿重新理了理自己的思绪,开始回想着棋图。

    思虑许久,魏长卿并未觉得自己的棋有哪处薄弱,也未觉得自己的哪一手棋下的无理。既然是对方的棋无理,那么自己便应趁胜追击,挫其之锐。只是围棋十诀中的第一诀便是“不得贪胜”。终于,魏长卿还是忍住了,舍小就大,选择了另一处的大场。

    “横六纵九。”魏长卿平和而爽朗的声音念出了这一手棋。

    这回,没过多久,传祺的人便将里面的小条传了出来。“横九纵十五”

    看到这几个字,魏长卿不禁诧异,对方竟然还在原来的地方纠缠。小铜炉里的檀香已经燃完了,一名侍女提着一只小盒,一只金sè雕花的香料铲袅袅婷婷地走进来添了香。

    魏长卿思忖一番,之前对方的那一手棋,看似无理,可是放任不管,此时这一手却成了有理,并且已经具有了一定的威胁xing。都说入界宜缓、攻彼顾我,如今魏长卿却觉得对方的棋完全是入界宜深,攻彼忘我。如果说陆子逸将计算做到了极致,那么此人可以说是将攻击做到了极致。

    不知不觉,又过了半个时辰,魏长卿与对手已经交战数十手棋,却依然胜负未分。如今盘面已经复杂了起来,又是在下盲棋,谁也不敢大意分毫,两人的行棋速度也逐渐加快。

    至此,两人已经将近下了一个时辰,若是普通的对局倒还好,盲棋的话,这时候估计也没有什么体力了。在屋子里坐了这么长时间,魏长卿也觉得头大得很。还有这檀香的味道,如今闻着也憋闷。

    “在下出去更衣,麻烦您稍等片刻。”魏长卿终于忍不住说。

    帐子里的人只是稍稍抬手,表示允了,魏长卿这才出了门。但是他也不敢在外透气太久,毕竟脑子里的棋他还忘不得。

    “魏公子怎么在这儿杵着?”是一名女子的声音,“许是下人们伺候不周。”

    魏长卿回头一瞅,只见宁阳夫人沈渃澜独自在院子内肃然而立。今天是她的生ri,只见沈渃澜一身镂金丝钮牡丹花纹蜀锦衣,下着牡丹薄水烟逶迤拖地长裙,头戴着朝阳五凤攒八宝步摇,眉墨如黛,顾盼生辉。只是如此jing致的着装,独自立在院内的秋桐树下,未免有些华美至极的孤寂。

    步摇非一品诰命以上不能用,之前魏长卿还看见沈渃澜戴着簪子,如今恐怕这位宁阳夫人在寿辰之ri又被加封,进了位分。

    “恭贺夫人大寿,恭贺夫人进封之喜。”魏长卿行了大礼。

    沈渃澜嘴角略噙一笑,大红胭脂那一缕明媚的芬香在空气中四散开来:“俗话说,坟上起不了享堂,骷髅里裹不住败絮,再荣华至极,也不过是梦幻泡影,电复如露。倒是魏公子素来乖觉,又不失礼数,察言观sè的能力可是丝毫不逊于你的师傅啊,你们昭和弈苑后继有人了。”话语虽然平淡如许,却有一种平凡世人无法承受的悲凉。

    “夫人赏识,长卿受之有愧。”魏长卿恭恭敬敬地答着,又问,“说到我师傅,不是刚才去见夫人了么?怎么还没和夫人一起过来?”

    “你在说什么?”沈渃澜的笑容突然僵硬了,仿佛一杯鸩酒(1)入喉,“我方才一直在前边应酬着,怎么会得空见他?就连上次见面的ri子,本夫人都不记得了。”

    “我师傅如今身处险境,自然不会去见夫人。有人要害他,您,知道么?”魏长卿反问道。

    沈渃澜一手攀起旁边的红袖海棠,冷笑了一声,眼中的暖意瞬间变成了刺骨的寒冷:“那又如何,人做了亏心事,难道还不怕遭了报应不成?我也不过是恨罢了。”

    “那是自然。”魏长卿道,“只是再恨,也不该拿别人的命暖自己的心。你若恨白璟,又何苦去派人刺杀申宜兰?你和白璟之间的事,她是无辜的。”

    “你说什么?”沈渃澜眉头微蹙,“我派人刺杀申宜兰?我沈渃澜还没那么下贱,做出这种害人妻儿之事。”沈渃澜的嘴角微微抽搐着,眼中尽是不可思议。

    魏长卿此时也困惑了,按照他所了解,沈渃澜是个有一说一,绝对有担当之人,她坦然恨白璟如此,难道还不敢承认杀申宜兰这件事么?除非她真的没做。

    “我信她。”魏长卿身后突然传来白璟的声音。

    “白璟。”魏长卿回头以为自己的看错了,只见白璟从屋中走了出来,手上还拿着写有魏长卿棋位的纸条。

    “棋下的不错,看来《忘忧清乐集》没白给你。”白璟难得地夸了魏长卿一句,“渃澜,多少年了,你的脾气怎么还是没变?”白璟那如千年玄冰的脸上,总算露出了一丝笑意,只是这份笑意中依然带着不愿回味的苦涩。

    “只怕变了,你就更加记不得我这个人了。”沈渃清的话虽刻薄,但是魏长卿能看得出来,她的眼神重新变得柔和、富有情愫,如同在她手里攀着的那支紫红sè的海棠花。都道海棠sè白,直到宋朝的皇家花匠付知校培育出这红袖海棠,世人才知,不是所有的海棠都无sè也妖娆。

    沈渃澜只是轻轻地抬起头,此时早已近黄昏,一群大雁从她的头顶上飞过,外面的鼓乐之鸣、丝竹之声,此时此刻,竟不能给这个伫立在院子中的女人一丝喜悦。“那年,申府的海棠苑中,曾经也有一群大雁飞过。那一年的堂会格外热闹,因为申府来了位贵客——骁勇将军白安之子,白璟。那时候,我父亲还只是翰林院的庶吉士,带着我和渃清巴巴地在堂会上充数。”

    沈渃澜一边说,一边靠在汉白玉扶栏边:“渃清还小,我却不老实,偷偷地跑到海棠苑里玩,忽然听到有人吹《月下海棠》,我便走了过去,还笑话那人大白天的吹这首曲子,实在是附庸风雅。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支极好的蓝田玉箫,就站在棠yin下,只笑着不答话。那时候,我正好带着柯亭,便随意奏了一支曲子。”沈渃澜独自回忆着,或许只有这个用情至深的女子,才会将这份记忆藏在心里,多年不忘。

    “后来不知怎么的,他突然要去和李釜学棋,当棋士。之后,他也时常来我们家教我下棋。父亲重视,母亲也疼他如她的亲生儿子一般,我知道父亲的打算,却不知道他的打算,竟然傻乎乎地把柯亭给了他。果然,两年之后,他便娶了申大人的孙女。后来我明白了,地位才是最重要的,我发誓要嫁给一个名门贵胄,而这样的愿望终于实现了。说着什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一辈子品箫论诗,抚琴作画。白璟,你来告诉我,那时候他说的,到底是他的一辈子?还是我的一辈子?”

    这是第一次,魏长卿看到这个女人抛弃了所有的傲气,只为了回忆那份让她倍感失落的往事。

    “是你的,也是我的。”白璟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道,“我也不想说什么苦衷不苦衷的话,如果你恨我入骨,决意杀我,我也绝无二话。不过我也既不会让他们得逞,也不会去官府告你。后者因为是你,前者则是,我有不得不活下去的理由。”

    ————————

    注释:

    鸩酒:毒酒。有‘饮鸩止渴’一成语。
………………………………

第四十六局 谁人舞剑鸿门宴(下)

    ()  天空灰蒙蒙的,很快就下起了小雨,那雨如柔丝细软,是连绵不绝的哀怨。

    沈渃澜冷笑:“也罢。不妨告诉你,东厂的十五个番子已经在来的路上。他是定要至你于死地的,反正无论如何,我今ri都逃不了一死,但是白璟,我更希望你能活下来。”

    白璟蹙了蹙眉:“我知道你并非幕后主谋,但是你要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忽然,周围的草木发出簌簌的响动。几乎是同时,白璟铮地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先秦的揉剑法而打造出来的剑身,散发出玄铁的光芒。

    “长卿。”白璟急喝一声,“快把夫人带出院子。”

    魏长卿应对迅速,拉着沈渃澜便往门外跑。嗖的一声,一只黑羽箭从魏长卿的耳边呼啸而过,死死地嵌在院门的木板上。魏长卿回头一看,只见十四五个黑衣人出现在院中,三名黑弓手已然被白璟斩于剑下。

    “黑尾箭,是东厂的人。”魏长卿道,“白璟一人恐撑不住,咱们得去搬救兵。”

    沈渃澜道:“宁阳侯府有羽林军可调。”

    “远水解不了近火。”魏长卿思忖一番,道,“要说近,还得请东厂派人来。”

    “东厂?我虽不知道他请了哪位公公呢的手谕办事,但是刺杀白璟的人不就是东厂的么。”

    魏长卿摇了摇头:“事情没那么简单,东厂的陈矩公公是有了名的清廉,为人恪尽职守,绝不会做出这种背后下刀子的事。再者,若真是东厂要拿人,大可以光明正大地拿着驾贴行事,何苦干这些鬼鬼祟祟的勾当。我看倒是下面的人受了他人之命。”

    “就算如此,东厂你就能请的动?”

    沈渃澜说的不无道理,魏长卿也不免踌躇了。第一,东厂非皇命不受,莫说他这个在京城无名无姓的棋士,就算换做一品大员去请,也请不到。第二,这京中治安之事,按理说也应该是顺天府管,东厂不会插手,也不能插手。

    或许……魏长卿脑中忽然一念闪过,他抽出了自己的折扇,扇子坠上系着的玉牌,在给邱老板出示后就一直没有还给陆子逸。他依稀记得刚到京城的时候,东厂的李进忠在追捕逃犯的过程中看见了这枚玉牌,并不敢对魏长卿动手,想必这枚玉牌是大有来头的。若他拿着这枚玉牌去东厂求那位李公公,或许还有希望。

    “宁阳侯到。”

    魏长卿猛然一惊,抬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一大队人已然行至了眼前。只见一名身量傲然,穿着华服的男子走在中间,身后有随从众多,执一柄红销金圆伞,一柄红圆伞,两柄红曲柄伞。驾后另随有执着青圆扇、红圆扇、诞马、鞍笼、马杌等物的人,仪仗气派,非郡王以上不可比。仪仗后,跟着一队羽林军,银铠熠熠,个个腰悬赤金刀,英姿飒爽。

    “渃澜。”宁阳侯张原不过三十多岁,生的直鼻权腮,方额浓眉,大富大贵之相,“听说你这边出了事,我就赶紧赶过来了。”宁阳侯的声音温柔而关切。

    魏长卿心里不禁冷笑,若真是赶紧赶过来,又何必带着这幅仪仗。

    沈渃澜避过张原伸过来要揽她入怀的手,盈盈地打了千,道:“夫君不是出了公差了么?”

    “今天是你的好ri子,好在上面的事都忙完了,就提前回来,想陪陪你。”张原似乎并不在意沈渃澜的刻意回避,口气依旧温和。

    魏长卿心里却还惦记着白璟那边,自然见不得这时候宁阳侯还说着这些软不邋遢的话,一步上前,道:“侯爷,院内里有刺客正yu刺杀夫人宴上的客人,还请您的羽林军速速捉拿刺客归案。”

    “本侯正有此意。”张原眼风往旁边一扫,后面的小头目立刻一步上前,曲膝半跪听候吩咐,“你们速去捉拿犯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人领了命之后,羽林军便迅速跑向了院子。

    “渃澜,这里交给羽林军就好,我们去你父亲那。”张原一副关怀的样子。

    沈渃澜却一脸煞白,忽然冲魏长卿道:“快去东厂。”

    魏长卿突然反应过来,那宁阳侯张原并非真心要救白璟,那些人恐怕是要去夺白璟的命,而沈渃澜之所以当时没有将幕后主谋说出口,是因为那幕后主谋,便是张原。魏长卿刚要离开,只见两名侍卫立刻把他架住。

    宁阳侯的脸忽然变得狰狞起来:“魏公子好大的火气,你们俩好好地把魏公子带到小沧浪亭,好好地给他凉快凉快。”说完,他又对沈渃澜道,“白璟私自介入朝堂公事,又曾私下与朝廷官员赌博,以牟暴利,官府已经命人拿他了。”魏长卿看到,宁阳侯嘴边挂着一抹得意的微笑,仿佛在炫耀着什么。

    “姐夫?”不知何时,沈渃清却来了,“姐夫好大的阵仗,也不怕吓着姐姐。”沈渃清一身紫罗云锦绣茉莉花衣裙,语气一如紫罗sè那般轻描淡写,却略带一丝刻薄。

    宁阳侯笑了:“原来是小姨。”

    沈渃澜知道此时这里是个是非之地,急切道:“渃清,快些回到爹爹那里,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

    沈渃清一笑,道:“正是爹爹让我过来的,他让我来问一声,白爷和魏公子的棋下得如何了。”

    白璟从屋里出来的时候,魏长卿便知道和他下的根本不是沈大人,只是,他不知道沈大人刻意安排他和白璟对局,却是为何。但是不管如何,沈渃清的到来无疑是给了魏长卿一个最后的机会。

    魏长卿一副恭敬之态道:“长卿这就和三小姐去回话。”

    宁阳侯满腹狐疑地看了看沈渃清,又看了看魏长卿,轻蔑一笑道:“本侯就先放你过去,提好了你的脑袋,可别走远了。”

    魏长卿淡然一笑,施一礼,便随沈渃清走了。刚走到不远处,魏长卿一把将沈渃清拉到一座假山石后面,掏出了玉牌,悄声道:“宁阳侯想要杀白璟,你速带着这个玉佩去东厂找一个叫李进忠的太监。事不宜迟,他很有可能会把你姐姐也杀了。”

    沈渃清先是一怔,但又迅速地反应了过来,道:“东厂离这里不过几步的路程,我定会尽力,你赶快去戏台子那边找我父亲,刚刚我看见,管事的听见sāo动,已经带着家丁往这边来了。但是毕竟不中用,你速求我父亲调顺天府的人来。”

    说完,沈渃清刚要走,却被一黑衣人一剑拦住。魏长卿瞥了一眼那黑衣人的腰,半缕蓝sè穗子露了出来。“是东厂的刺客!”

    那刺客先是一惊,而后一剑扫来。魏长卿迅捷地微微倾身,躲了过去,剑从他胸口前刺了个空。刺客见魏长卿躲了过去,回身便刺沈渃清。魏长卿不知哪来的勇气,奋力扑了过去,倒不是他天生无畏,只是他觉得不能让沈渃清死在这,确切的说,他觉得,他舍不得。

    眼看剑就要刺到沈渃清细白的脖颈,却在半空中挺住。魏长卿一手抱住了刺客的腰,另一只手握住了刺客持剑的手。那刺客奋力挣脱,两人即刻扭打在了一起。

    “还不给我住手!”只听一名老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那刺客听了打了个激灵,一副丢了魂儿的样子,连忙住手,从地上爬了起来。

    魏长卿也立刻停了手,闻声望去。只见为首的是一个骑着红缨圈黑马的老者,头戴乌纱冠,身着一身紫sè蟒纹朝服,腰悬宝剑。老者长眉须髯,花白的头发,却jing神抖擞,目光矍铄。老者的身后,是一名骑着白马的美男子,一袭白衣,不是别人,正是陆子逸。

    “厂督大人。”那刺客颤颤巍巍地跪了下来,嗫声道。

    魏长卿看了看老者,想必这就是东厂的钦差总督东厂官校办事太监陈矩了。

    陈矩只对旁边的人道:“你去把这个没王法的带回东厂。”说完,便急着往出事的地方赶了过去。

    陆子逸并未跟上,骑着马走在旁边笑着对沈渃清道:“抱歉,进你们家大门的时候,马不小心把门槛子踢歪了。”说完,又冲魏长卿道,“我说,你怎么站在姑娘旁边心思就不活分了呢?还不快点跟着过去。”

    厂督陈矩一到,张原不禁大吃一惊。魏长卿知道,其实张原私自调动羽林军已是不妥,如今又出了这么大动静,和东厂下面的人瓜瓜葛葛,自然是不好交代。

    院门打开,陈矩的人便冲了进去,很快便将刺客团围起来。尽管如此,魏长卿、陆子逸和沈渃澜亦是不放心,也跟着进了院子。只见白璟衣服有几道刀口,原来的伤口处,也被血殷红了,恐怕是旧伤复发。

    人已悉数逮住。两个小太监搬了把椅子,陈矩入座,冷然道:“把这些人的面罩给我摘下来。”

    那几个人刚要上去摘,忽然,张原道:“且慢。”只见他走上前,对陈矩道,“这些人好歹都是您的手下,在这里揭了面罩,岂不是驳您的面子,依我看,还是交给刑部细审。况且他们平ri都是为厂督您做事,您若真亲自审,他们恐怕会心有怨恨。”

    魏长卿听出来,张原这是有意把火往前去搬救兵的子逸身上引,立刻上前一步,道:“侯爷此言差矣,厂督一向赏罚分明,怎会遭人怨恨。那些人要恨,恐怕也是恨那些让他们干这些脏活儿的人。”

    张原一听,脸sè顿时大变,jing醒地看了看下面俯首的十几个小番子。

    魏长卿见张原怕了,又正sè道:“陈大人,他们也都是可怜人,若非真有苦衷,也断不会帮他人干这等没人伦的事来。是否酌情处理,那自然是东厂自己的事,我们外人自然不会干涉,只是若轻纵了幕后主谋,恐怕才真会让厂督您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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