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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啼春-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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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一 夜奔

    星空朗朗,月色皎洁如银。一弯河水静静地淌过灯火飘摇的渡头,它从漆黑的山间而来,又融入同样漆黑的山林之中,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

    不同的其实是人的心境。

    老艄公在舱里温了一壶酒,就着一小碟酱黄瓜,美美地啜了两小口。一抬眼,见那客人仍然立在埠头上,眼巴巴地望着城门的方向,明明船要得很急,却又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如此良夜,又是举国欢庆之时,老艄公的话便比平日里多了起来。

    “这位小哥,不如进舱里来喝杯酒,暖暖身子吧。”

    那人转回身来,微微一笑,老艄公不由得一呆。

    他这一生在流波河上撑船摆渡,从一个渡口到另一个渡口,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却从未见过像眼前这样精致漂亮的人儿。

    只是简简单单一个回头微笑的动作,他做起来却竟是异常优雅出尘,宛若年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不,就连画里的仙人也不若他温雅脱俗,让所有见了他的人都生了自惭形秽的心思。

    “老人家,多谢您了,我还不冷。”客人说道。墨竹笠下的一双眼眸光华流转,比宝石更有光泽,比星子更加明亮,令人不能直视。

    老艄公顿时豁然,不怪他觉得这哥儿生得漂亮,却原来是胭脂扮作男儿装。

    “老丈,未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客人问道。

    老人家抬头望了望天,又望了望埠头上挑起的一串长长的灯笼,灯火暗淡,欲灭不灭,他不由得暗自叹了一口气。

    像她这样的人本不该出现在这简陋的渡头,应该身着金缕衣,踏着白玉阶,行在水晶帘里。可她偏偏出现了,不止出现,还雇了他的船。

    一个不合身份的人,出现在不合身份的地方,总归是有些蹊跷的吧?

    老艄公的语气里便含了几分犹豫。

    “戌时了,涵天城里的庆典也快要结束了吧?客官等的人还没有来么?”

    今日是天子寿诞,城里城外热闹非凡。他若不是急等着筹钱给家里的老婆子治病,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还出来撑船。

    而眼前的这位客人,虽是青衣布衫,头戴竹笠,但举手投足间一看便是养尊处优的样子,若是无须像他一样为生计奔波,在这样的深夜,赶着乘船渡河又是为了什么?

    “要不,客官明儿一早再……”老艄公推脱的话语还未落,便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由远及近,仿若滚滚潮水一般涌了上来,铺天盖地,声势惊人。

    客人听了,立时露出欢喜的神情,一把掀了竹笠,踮脚张望,清润的嗓音因雀跃而轻轻飞扬,“他来了!”

    果然,不过片刻功夫,马蹄声已渐渐临近,敲碎了流波河沉睡中的宁静,两岸荻花纷纷摇落。

    “慕容煦!你还想逃么?”蓦地,凌乱的马蹄声中夹杂着一声厉喝。

    等在渡头的云嫣萝乍然听到这道声音,身子猛然一震,呆怔住了。

    马蹄声近了,更近一些,只见当先一人一身月白长衫,腰间悬剑,衣袂翩然,跨下银鞍白马,踏着夜色疾驰而来,端的是气势如龙,神骏非凡。

    她一时只觉忧喜莫名。

    喜的是终于等到了煦哥哥,他们可以乘船,南下或是北上,不管哪里都好,只要有煦哥哥的地方,就是她的归宿。

    可忧的是,她的煦哥哥,那个温润儒雅、淡静如水的谦谦君子,怎地突然之间变了一个样子?那样英武,却又那样冷漠。

    她等的明明是他,却又不是他!

    不不不,那一定是他!

    因为紧随在他身后的追兵就是皇城禁卫军!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定然已被父皇知悉,所以才会派了追兵来捉拿自己。

    只是……煦哥哥身边怎么突然多出来那么多黑衣护卫?

    疑惑间,忽见护在慕容煦身边且战且退的十几骑黑衣人中,有人在马背上摇晃了一下,吐出满口的鲜血,一头栽在草丛里,他的背上颤巍巍地插着一支墨羽长箭。

    嫣萝吓得浑身一颤。

    这是……

    父皇,这是下了格杀令么?

    他怎么舍得杀死自己?纵然她违抗了皇命,拒绝了姜国皇太后提出的联姻,父皇……也不可能要她的性命啊。

    怎地禁卫军们出手如此狠辣,毫不留情?

    忽然,耳边听得一声熟悉的厉喝:“慕容煦,你身为北燕质子,未得我皇准许,居然想私自返国,还不束手就擒!”

    随着这一声喝,慕容煦以及紧跟在他身后的十几骑被禁卫军团团围住。火光猎猎,映得岸边的荻花泛出暗红的颜色,仿佛要滴出血来。

    下意识地,嫣萝奔到近前,“你胡说!”她扬高了声音。

    慕容煦怎么可能是北燕质子?他明明只是一个借居佛寺,在京师等待春闱的寒门士子,如果不是认识了自己,也许日后,他也会金榜题名,成为父皇的股肱之臣。

    但,再怎么,也不能一夜之间变为北燕皇子啊!

    骑在马上的禁卫军统领听到喊声,朝她瞥了两眼,却并未看得真切。待她又大声重复了一遍,“殷铉,你胡说!”

    统领殷铉明显地愣了一下,身子一晃,从马上跳下来,干脆利落地朝她行了一礼。“九……”

    还不等他说第二个字,嫣萝已气急败坏地打断他。“你刚才说什么?什么北燕质子?是父皇派你来的么?父皇说了些什么?城中的庆典结束没有?母后知不知道我出宫了?”

    她一口气抛出一连串问题。

    殷铉只是略一思索,便道:“皇上和皇后娘娘已经回宫了,卑职奉太子殿下之命离开承天门的时候,皇上还不知道公主离宫的消息。”

    嫣萝眉头一蹙,这么说来,太子哥哥并不知道自己和慕容煦在一起?捉拿慕容煦也不是因为自己?

    思忖间,却听得河面上远远的一声惨呼,紧接着是“扑通”一声落水的声音。嫣萝诧然回眸,便见得黝暗的荻花丛中忽然掠起无数黑衣蒙面的身影,宛如惊起的水鸟一般,朝嫣萝站立的方向飞扑过来。

    她只觉颈上一凉,身子被人狠狠地拽了个踉跄。

    变故突起,饶是殷铉反应迅捷,也只来得及抓住嫣萝的半片衣袖。但到底怕伤了公主,不敢用强,只能眼睁睁看着九公主被黑衣人扯着头发带到了泊在岸边的小船上。
………………………………

锲子二 归去

    船还是那一艘船,却不见了撑船的船夫。

    船舱里纹丝不乱,杯中的酒还温着,空气里浮着一丝淡淡的酒香,却到底掩不住那浓浓的血腥味儿。

    嫣萝想到方才那一声惨烈的呼声和老艄公那微微眯起的眼,心头顿觉五味陈杂,全然不是滋味。

    “你们还要杀多少人?”

    嫣萝似乎是在质问岸边的殷铉,可一双星亮的眸子却正正望着火光烈烈下的慕容煦。

    那么遥远,却又那么熟悉。

    她想起那一日他站在天后庙前的连理树下,日光晴好,暖风吹起他的衣袖,薄薄的阳光从青色的棉袍上透出来,让他整个人像笼在梦中一般。

    如今想来,当时,怕不过真是一场梦。

    “你放心,你的用处大着呢,只要殷统领不逼我们,我们也不会杀你。”清冷的声音听起来是那样熟悉。

    嫣萝愕然回眸,站在她身后,拿着长刀架在她脖子上的人……居然是红绡!这世上还有比她眼前所看到的更荒唐更可笑的事么?

    一心等待的人,等来的全是谎言。

    被自己视作姐妹的密友,如今,正刀剑相向,一朝成仇。

    为什么?难道,她对他们不够好吗?

    十年前,她还不过五、六岁,最喜藏在太子哥哥的车驾里偷溜出宫,如此,便遇到了刚刚被卖入绮香楼的红绡!

    彼时,二人年岁相仿,经历却又各不相同。相互欣羡之余,彼此结为异性姐妹。

    十年后,嫣萝仍是那个爱着男装,爱出宫厮混,爱在嘴里嚷嚷“风尘每多奇女子”的不知愁为何物的清贵少女。

    而红绡却艳帜高张,名动京华,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满脸忧戚、骨瘦如柴的小姑娘。

    一念及此,她想到,原来,她和红绡已然相识相知整整十年了!

    却为何竟然比不过一个慕容煦?

    像是猜到她心中所想,红绡淡淡地道:“十年前,北燕战败,燕王以嫡子三皇子为质子,向云国求和。那年,皇后亲自挑选三百死士,与皇子一同赴云国都城涵天城。我就是其中之一。”

    她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字字句句宛若冰雹一般,狠狠地砸在嫣萝的心头。

    原来十年前的一场相遇,也不过是一个阴谋。

    犹记得正是红绡漫不经心地一句话,“西山天后庙前的梨花开得真好看。”

    她才会在第二天起了个早,着一身男装爬上了西山。慕容煦就站在天后庙前的连理树下,乌发白袍,容颜清湛。

    他的手轻轻一扬,袖中的彩幡便如纸鸢般飞扬起来,一举跃上树梢,如一道绵柔的彩云,栖落在叶间。

    她从来只见过怀春少女向连理树挂幡许愿,却不想,堂堂一名男子居然也会如此,便忍不住讥笑,“没想到堂堂男儿也会做怀春少女才会做的傻事。”

    慕容煦却是一笑,“从前……我也像你一样这么认为。可是现在,我才知道,情之所至,原来可以让世上最聪明的人变成最无怨无悔的傻瓜。”

    情之所至……

    嫣萝苦笑。

    原来,相识之初,他便已经告诉过她,到最后,她就是那个最傻最傻的大傻瓜!

    所有这一切,都是一个局!

    从十年前就已经一步一步精心谋划。

    她心中一冷,嘴角牵动,露出一丝苦笑。

    “殷铉听令!”

    “是。”殷铉紧紧按住腰间所佩长剑。

    “今日,不论我是生是死,都不可以让慕容煦离开涵天城!”她笑望着慕容煦,她想,他的目光真冷啊,冷得就像是流波河的水。

    从前,她怎么没有发现呢?

    只因为从前,他从来没有用这样冰冷的目光看过她么?

    “我想,得让你弄清楚,这里可不是你发号施令的地方。”冰冷的长剑倏然划过她的肌肤,她似乎能感觉到血的温度。

    嫣萝苦笑,原来红绡也是这样的恨着自己啊。

    可是,谁又能告诉她,她又做错了什么呢?她错就错在身为云国公主!

    错就错在她的身份足以让她成为他们逃亡计划里的一道护身符!

    “那么你说,我到底应该怎么做?”嫣萝仍然在笑,似乎并不因她挑衅的语气而愤怒。

    红绡顿了顿,却并不回答她的话语,反而示意身后的两名黑衣死士狠狠压住嫣萝的双肩,使她不得不跪在船头。

    殷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大胆,你们竟敢对公主如此无礼!”

    他一开口,压在嫣萝脖子上的长剑又紧了几分,一道细细的血珠顺着衣襟跌落膝头,膝下是波涛滚滚的江水。

    “殷统领,我们也只是被逼无奈而已,只要三皇子殿下今夜能平安离开涵天城,在下一个渡头我们就会放公主上岸!”

    嫣萝觉得有些晕,却仍然还是张大了眸子,远远望着那个银鞍白马的男子。

    她多想亲口听他说,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他不是北燕质子,他不认识红绡,他们口中那个处心积虑接近自己的人,不是他慕容煦!

    然而,他却只是别过眼去,用一双比鹰隼还利的眼睛专注地审视着殷铉。

    他在等待殷铉做出决定。

    “不要……不要听她的。”嫣萝还是忍不住道。

    虽然她是云国的公主,但她从未想过要为云国做些什么,就连父皇提出与姜国联姻的计划时,她也毫不犹疑的拒绝了。

    她从不曾想过,一个国家的命运与她有什么关系。

    她要的,从来只是随心所欲。

    她喜欢慕容煦,便只想跟他在一起,哪怕失去所拥有的一切,她也不在乎。

    可是,眼前的一切却告诉她,她到底有多傻多天真。

    曾经说过会爱护她一生一世的人,如今,任由红绡伤害自己。

    可红绡加诸在她身上的痛,又哪及他的冷漠于万一?她想,她是变了,她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也该为云国尽些责任?

    “殷统领,你应该知道,云皇最疼爱的孩子是哪一个,太子殿下最亲的妹妹又是谁,如今,你若眼睁睁看着九公主死在你面前,这个罪责你可担当得起?”红绡有恃无恐。

    殷铉怒极反笑,咬牙道:“好!今夜就算顾某人失职。”他霍然从背后抽出一支翎羽长箭,“啪”地一声折断在地。

    “但若然你们食言,公主殿下有任何损伤,尔等当如此箭。”言毕,他大手一挥,铁桶似的包围圈无声地撕开一道小小的裂口,慕容煦从那道裂口中策马而出,尔后一振衣袖,翩然如鹞,轻盈地落在船头。

    训练有素的禁卫军们搭起弓弦,在流波河岸一字排开,银亮的箭头对准了船上诸人。

    小船轻轻一荡,随波而下,很快,离渡头越来越远。

    “三皇子,你终于来了。”嫣萝忽然牵唇,嫣然一笑。就像她一直等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他知道,她的煦哥哥已经不在了。

    现在,在她面前的,只有三皇子!

    他脚步不停,神情冷峻地从她身边走过。才走进船舱,却听得红绡一声惊呼,他猛地回过头来,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篷暗红色的血溅了红绡满身满脸,而那抹倔强纤细的身影倏忽飘落,跌进黝黯的湖水中。

    血水泅散,冰冷没顶。

    她宁愿死,也不肯给他自由的机会。
………………………………

第一章 重生

    东离国。

    承平三年,息风郡。

    一夜冷风呼啸,大雪纷飞,青陵山素裹银装,枯枝上积雪渐厚,狂风吹过,枯枝折断,积雪像撕扯的破絮一般从窗纸缝隙里钻了进去。天空如一只不知疲倦的兽,疯狂地向大地倾吐着寂寞的心事,不知道哪一处的门扇没有关紧,砰……哐啷啷……一声接着一声,如同天地为风神擂响的战鼓,生生敲进人冰冷的骨子里去。

    四更时分,风雪稍停,小琢才抖抖索索地从湿冷的棉被里钻了出来,用力揉了揉因蜷缩太久而有些僵硬的腿。

    死后重生。

    她没有想到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从她投入冰冷的湖水里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云嫣萝,不再是云国的公主了。

    上天给了她重活一次的机会,远离前世,远离那些纷争。她不知道这是上天的恩赐,还是老天对她的惩罚。

    如果是后者,她甘愿承受。

    借着这个陌生的身体,陌生的身份,活在世上,等待着重逢的那一天。

    腿脚因搓揉而终于灵活了一些,小琢连忙收住心思,动作麻利地跳下床来。

    她现在的身份,只是东离国一名卑微的庶女。

    据说,是被亲人送上庵堂为常年缠绵病榻的祖母念经祈福的。可是不知道是原主的心不够诚,还是落霞庵的香火不够灵验,反正这身体的原主子在山上一呆就是三年,这不,连命都丢了,也等不到人来接她回去。

    一直到四个月前,云嫣萝重生在小琢身上,代替她继续念着永远念不完的经文,做永远做不完的活计。

    “天呐天呐,又睡到这么晚了?今天不是又要被老妖婆臭骂一顿吧?”

    听到动静,邻床的琉璃也醒了。

    她总是称慎刑堂那位不苟言笑的定善师父为老妖婆。客观来说,这个称呼其实还蛮形象的。

    “还早着呢,那是窗外的雪光。”小琢笑着提醒道。

    对于琉璃咋咋呼呼的性子,她有时候会忍不住想,琉璃的父亲一定是故意的吧?偏为自己性子豪爽不拘礼节的女儿取个水晶心肝儿的名字。

    琉璃本已手忙脚乱地坐了起来,可是听到小琢的话后,却是一愣,身子又缓缓滑进被窝,甚至,拉高被子蒙住了头。

    她很少有这样安静的时候,更何况,窗外,还是今冬的第一场雪。

    小琢原以为琉璃会惊喜地跳起来。

    不过,她也只是短暂地惊讶罢了,琉璃起不起来,今早的活儿还是一样要做。

    她神色如常,仍然如平日一般用几乎结了冰的水净了手脸,独自一人拿着扫帚出了门。

    雪终于停了,天还未全亮,屋脊、树梢、地面上白皑皑地铺了一层寒霜,整个世界似笼上了一层晶莹的清辉。

    路上遇到三两个早起的小尼姑,也都是缩头拱肩地扫着雪,没有人与她攀谈,甚至她们连眼角都未曾瞥过小琢一眼。

    她早已不是众星捧月高高在上的公主,这样的冷淡漠视也早就习以为常。

    小琢低着头,无声地从她们中间穿过。她和琉璃每日负责清扫的是落霞庵最靠近山道的那一条进庵小路。

    据说青陵山是息风郡最著名的佛学圣地,当然并不是因为落霞庵,在青陵山上,大大小小的佛寺庵堂不下数十座,而其中,最富盛名的当然是――枯叶寺!

    便是落霞庵,也不过是依附着枯叶寺而生存。

    官宦富户之家,若有女眷需带发修行,或是要潜心礼佛为家人祈福,枯叶寺不便收留的,便会送去落霞庵。

    是以,上山进香礼佛之人,通常都是直接沿着上山大路去了枯叶寺,落霞庵的道路打扫得再干净,也不会有真正的香客到来。

    但纵使如此,小琢也不敢有半丝马虎。

    落霞庵的规矩,辰时之前不做完手里的活计,便要挨饿。而她们这一班就只有她和琉璃两个人,罚饿是家常便饭的事。

    小琢对着冻得麻木的双手呵了口气,跺了跺脚就开始干活了。雪下得厚,雪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小琢只得先拿木锹将雪铲了,再使力将雪沫扫在一起。每天都做着相同的活计,如今,她做得已经十分娴熟。

    小小的身子因用力扫雪,而渐渐暖和起来。

    天色也渐渐亮了,入山的道路渐渐有了些行人,慢慢热闹起来。枯叶寺作为息风郡最大的寺庙,香火很是旺盛,便是寒风肆掠的隆冬时节,也阻不住香客虔诚的脚步。

    从小琢站立的岔道往下看,正好可以见到枯叶寺的山门。远远的山门外,是和落霞庵的清寂冷清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那里人声鼎沸,烟火繁盛。

    上山的夹道上早已布棚林立,摊贩如云,卖吃食的,说书的、叫卖的、夹杂着孩子们的嬉闹声,妇人们的谈笑声……仿佛突然之间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

    小琢突然之间就觉得松了一口气,每天,只是这样远远的望一眼,她才有一种真实的,活在人间的感觉。

    她自己也为自己这种荒谬的念头感到好笑,不过,几个月前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实在太不可思议,太不真实了。

    她需要一些什么,来使自己感觉温暖,感觉自己确实还活着,活在真实的人间。

    只是,不知为何,眼看已近辰时,今日山门还紧紧关闭着,门外的香客显见已等得有些不耐烦。

    小琢一边心不在焉地扫着雪,一边好奇地注视着山下的动静。

    忽然,远处山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不动了,尔后,慢慢向两边散去,中间让开一条道来。

    山道上走过来一队车马。一行六辆马车,全是黑漆紫檀木所造,左右十二名护院骑马围随。

    这样的出行队伍,对于枯叶寺门前的小摊贩来说,完全算不得什么,息风郡随便一户富户人家都可能比他们更加华贵。

    然而,令他们差异的是,紧闭山门豁然打开了,几名知客僧鱼贯而出,迎候在门外。

    谁家的马车竟然这么大的面子?

    小琢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却见急驶而来的车队前忽然现出一个小乞丐的身影,追着半块烧饼奔到了路中间,眼看着就要被拉车的马匹踩到……

    小琢忍不住闭上双眼。

    “嗬。看来佛门清净地今日也要见血了。”一道声音忽然传来。
………………………………

第二章 顾氏

    有人?还是在她的头顶?

    小琢抬起头来。|

    只见天空澄净,煦暖的阳光洒在琼枝残叶上,宛如给整个松林镀上了一层金边。那人就斜斜地倚坐在离她不过十来尺的一株松枝上,也不知道坐了多久,身影藏在错错落落的枯枝之后,看得并不真切。

    见小琢望过来,他倾身,冲她微微一笑。这一动,松林间积着的雪便簌簌而落,有一团落进她的脖子里,凉得她打了一个寒颤。

    树枝上的少年便哈哈笑了起来。

    小琢本不想理会他,青陵山上那么多寺院,不管出于什么理由,他却偏偏出现在尼姑庵前,实非正人君子。

    但见他一脸得意的神情,终是忍不住道:“谁说会见血?”

    说完,自己却先是一愣。

    她怎会得知小乞丐不会有事?

    果然,话音还未落,山下的车夫已经十分娴熟地勒停了马车。马蹄子几乎擦着小乞丐的鼻子落了下来。

    路人都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小乞丐唬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中握着的半块饼又骨碌碌滚到一边。

    山上,少年似乎一下子来了兴趣,双目灼灼,上上下下打量了小琢几眼。“你怎知小乞丐会没事?你知道那是谁家的马车?”

    小琢低头扫雪,仿若未闻。

    知道是谁家的马车有什么稀奇?这本来就是身体原主的记忆。只是,谁家的马车和小乞丐会不会有事,好像是两码事。

    难道是因为原主十分相信马车夫技术了得?

    想到这里,小琢又忍不住望了眼山下的车队。

    可是,隔那么远,根本连车夫的样子都看不清楚。

    见小乞丐吓得动弹不得,一名护卫翻身下马,拉起小乞丐,将他带到路旁。

    车队继续前行,小乞丐的手上却多了一锭银子。

    他怔怔地握着那锭银子,就像是在做梦一般。不,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有一锭银子,他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钱。

    路旁的人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微笑,不愧是青河顾家!

    小乞丐茫然地看着身边微笑的人群。

    青河顾家?

    马车从他的身边驶过,他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一阵清风拂来,白纱的车帘被风吹得飘了起来,他看见纱帘后面的面容,不由得目瞪口呆。

    什么青河顾家,这分明就是仙女!

    原来青陵山果然是有仙气的,不然,为何仙女会出现在枯叶寺前?

    马车里的少女看见小乞丐惊讶的神情,忍不住笑了。这一笑,如春风化雪,透暖人心。

    小乞丐面色一红,呆呆地喊了声“仙女姐姐”,这一下,令得围观的人群哄堂大笑起来。顾家的车队便在这欢笑声中,被知客僧迎进了山门。

    “青河顾家?”松枝上的少年亦和山下的行人一般,发出低低的感叹。只是不知为何,那声音听起来多多少少带了些嘲弄的意味。

    然而眼下,小琢却顾不得那么多。

    青河……顾家……

    这几个字轻飘飘地落入她的耳朵里,却让她着实愣了一下。

    青陵山下青河县。

    能当得起“青河顾家”这四个字的只有一户人家。

    那便是“一门九进士,隔河两知州,父子同为宰”的顾氏家族。顾氏家族是青河县乃至息风郡都颇有清名的簪缨士族。

    顾家九代为官,出仕入相,有族谱记载,自大胤朝开国之初,顾家就出过吏部左侍郎这样的大官,历经数朝繁衍生息,到了顾老太爷这一代,已经官拜右丞相。

    顾太老爷为官十余载,励精图治,颇得光启皇帝倚重信赖。老太爷病逝之时,光启皇帝御笔亲书“智者怀仁”四个大字赐予顾氏祖宅。

    后光启皇帝殁,遗命授当时为太子太傅的太老爷长子顾钧廷为顾命大臣,辅佐太子登基。

    如今,身为当朝首辅的顾钧廷便是青河顾氏家族的当家人。

    方才,轿子里乘坐的原来便是顾钧廷之女么?
………………………………

第三章 倾城

    “小尼姑似乎对青河顾家很不以为然?”又是那道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谁、谁是小尼姑?谁是?

    小琢忍不住在心底咆哮。

    可那人根本看不见她的不快,仍然自来熟地道:“听说顾相国膝下育有一子六女,你猜,方才坐在轿子里的会是哪一位小姐?”

    小琢用力扫雪,扫帚在青石地砖上发出“刷刷“地声响。

    “看那小乞丐的样子,轿子里坐着的定然是位绝色美人!”少年兀自说得眉飞色舞。

    嘁!又是一个登徒子。

    小琢鄙薄之余,忍不住冷嘲出声。“这位公子,我想我有必要提醒你一句,这里再往上走便是落霞庵,没有公子要看的美人。”

    能跑到尼姑庵前看热闹的男人,能是什么好人?

    庵堂里只有大大小小的尼姑,不管是要看美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他一个半大不小的男子,都是不合适的。

    少年却仿佛没有听出她话里的讥讽之意,一跃从树上跳了下来,站到她的面前,不知道是雪光还是阳光映在他的眉间发上,使他的整个人看起来像在发着光。

    小琢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容颜俊俏,目似朗星,身着一袭月白色的普通长衫,是东离国随处可见的书生打扮。

    不过,她最讨厌的人就是书生,而且是与寺庙有些关联的书生。

    “小尼姑说得对!要看美人自然还得去枯叶寺,不过这落霞庵么……”少年可并不知道她的想法,一手摸着下巴,用挑剔地目光审视着她,甚至绕着她慢慢转了一圈。“也不能说完全没有美人……”

    小琢望天翻了记白眼。

    狗嘴里焉能吐出象牙?

    若是从前,她还是云嫣萝的时候,不管面对什么样挑剔的目光,她都能自信满满,因为那时,无论是出身、才情、样貌……放眼整个云国,谁能在她之上?

    但,便是拥有那样的倾城之貌又如何?便是她再如何全心全意去相信一个人爱一个人又如何?

    到最后,所有的幸运都变成不幸,她为了她所谓的天底下最伟大无私的爱情,失去了她曾经拥有的一切――幸福!荣耀!

    而更重要的是,她还可能给她的父母、臣民带去了战争和灾难。

    她一死尚不足惜。

    但,老天爷偏又让她活过来,借着这具陌生的卑微的身躯又重新活了一次。

    上天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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