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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舒云妃-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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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于朝臣恭贺目光中俯身叩首,以谢皇恩。沈云舒微微垂目,不语。
如今朝中三位皇子,七皇子远在边塞,鞭长莫及,十皇子年幼,一时无人能与三皇子争锋,此番承袭大统,实属众望所归。
“华安公主贤良恭淑,品貌出众,与七皇子天造地设,今为成佳人之美,特此赐婚,择良辰完婚。”
沈云舒重重叩首,心中悲凉这一生,这对父子之间爱恨纠缠不断,到最后一刻,皇帝都在挂念着那个远在天边的,他最疼爱的儿子,然而那人却懵然不知,甚至仍旧怨恨。
皇家亲情,何其可悲。
李公公顿了顿,目光掠过最前方的皇后,“皇后无德,恃宠而骄,弄权后宫,今贬为庶人,居皇寺思过,永生不得出。钦此。”
满殿哗然。这是南轩史上第一个被废的皇后,且全无征兆,来得如此突然。
沈云舒霍然抬头,朝皇后望去。皇后似乎很平静,神情中并无惊讶之色,仍旧姿态从容温和。然而细细看去,此刻脂粉未施的脸上,似乎格外黯淡无光。
这个一朝丧夫,又经历休妻的女子,顷刻之间便从一国最尊贵的女人,变成了无权无势的庶民,真正是从云端跌落到凡尘。
沈云舒看着她一夜间衰败许多的容颜,实在不解皇帝虽然心系玉妃,然而这许多年来一直对皇后敬重有加,到底为何会留下这道旨意
三日后,成帝葬入皇陵。而明粹宫中,女官芳菲正在收拾行装。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皇寺中自然不必打扮,因此首饰脂粉便无需带了,打包几件素净衣衫即可,一刻钟便已准备妥当,然而皇后久久停留,不愿离开。
皇后在怀念。整整二十四年光阴,她便是在这座宫殿中度过,这里每一块砖、每一片玉石上的纹理,她都了如指掌。深宫的夜如此漫长,她熬了这许多年,眼看就要成为太后,荣宠天下,最终却仍旧败了。
“败在你手里,我认了。”
怀念过后便该割舍。指尖细细抚过床榻、妆奁、桌案上的细密花纹,皇后微微一笑,眼角荡开浅浅的纹理。一拂衣袖,似要拂尽这三十年爱恨情仇,旋即迎着日光走向殿外。
一步、两步、三步。三步踏出,许多年不曾出现的活力重新漫进皇后眼底。走出明粹宫,从此,皇后不再是皇后,只是她自己,秦槐之。
明粹宫外,沈云舒已经等了许久。
她站在石阶下,看着皇后一身素白长裙,双臂高抬,微仰着头,微风吹起她的裙裾,在高处似飘然欲飞。褪去一身华丽宫装,这个被深宫囚禁了二十四年的女人,第一次释放了血脉深处的天性,重新变得鲜活动人。
皇后朝她一步步走来,不再是从前那种高贵稳重的姿态,而是从内里散发出来的,格外自由轻快的步伐。
“娘娘”皇后抬手打断她,微笑纠正,“秦夫人,秦槐之。”
沈云舒沉默不语,秦槐之像从前一样,轻拍拍她的手,神情温和,“还未恭喜你,七皇子是个好孩子,我有愧于他,但望你能照顾好他。”
沈云舒不知晓那条密道带来的血案,也就不知晓秦槐之所说的愧疚从何而来,然而她心系赫连肃,自然愿意呵护爱重他,因此虽然有些羞涩,仍旧微微点头,神情郑重,“夫人放心。”
秦槐之微笑,旋即微微皱眉,“如今先皇驾崩,政局动荡,恐生异变。国丧一年,你们未成亲之前,切不可掉以轻心。”
沈云舒心中微凛,深以为然。
一月后,新帝登基,史称惠帝,改年号为明光。
这一年,在史上被称为大乱初始年,后代的史学家在研究之后发现,那位在日后走上天下权力顶峰的传奇女子,正是在这大乱之年,踏出了传奇的第一步。
明光元年,惠帝初执政,南轩局势动荡。同一年,东泽元英太子出征,背叛两国联盟,进犯南轩国土,引起众怒。
在这纷乱的局势下,沈云舒也在逃亡途中。
先帝驾崩前,曾给沈云舒一只雕花木匣,告诉沈云舒这是个护身符,然而此刻却成了让她逃亡的元凶。惠帝并不知晓里面是何物,然而他生性多疑,不允许有任何事脱离他的掌控,因此他一定要拿回木匣。
沈云舒知晓里面是何物,因此她必须逃那只木匣内,是一卷圣旨,一卷盖了皇印的圣旨。这意味着,你可以填上任意想要的东西。名利、权位、美人,甚至是天下,所有一切,唾手可得,人人为之疯狂。
然而南轩国土下,她能逃到哪里
盛京城外,那位甘愿做了十一年车夫的周副将,将左臂深入骨肉的利箭狠狠向外一拔嗤一声,鲜血溅在妙可脸上。柳七默不作声,将手中裂帛紧紧裹在他臂上,嫣红鲜血顷刻间便浸透而出。妙可在一旁双眼微红,脸色极度苍白。
所有护卫于三日厮杀逃亡中,已全部身亡,此刻只剩下他们四人。一路退走拼杀,此刻已到了边境,前方驻兵集结,长矛向外对准他们,尖端冷光闪烁。
沈云舒坐在他们身侧,触目惊心的鲜血染了红她的衣裙,指尖轻轻抚上血迹,明明冰凉,触在指上却似乎还带着滚烫的温度,一直灼烧进她心底。
玉秀死了。那陪伴了她整整十五年光阴的温柔女子,在她心底与母亲无异的女子,就那样在她怀中阖上了双眼,而后被她草草葬在荒野,连块字碑也无。
沈云舒渐渐俯下身去,伏在地上,额间触着冰冷的大地,泪无声落在尘埃,口中低声呜咽,似重伤的幼兽,绝望而无声地哀嚎。
“玉秀姑姑,原谅我,将你一人留下。若你地下有知,保佑我,为你报仇。”
说完,重重叩首,额间砰然作响
半晌,她直起身来,摸着衣袖中的白玉箫,忽然想起赫连肃,想起他沉冷的眉眼中灼热的光,心中便是一颤。
“你怎么还不回来呢”
就在沈云舒轻声喃喃的时候,前方兵士已集结完毕,一步步向三人逼近。眼看就要进入十丈以内,沈云舒却忽然微微一笑。
这一笑,如悬崖顶端裂缝中开出的花,柔弱又坚韧,于风中轻轻摇曳,带着几分颓然凛冽的荣光,顾盼生姿,一瞬间便让兵士恍了神。
这一恍神,眼前便是一白,只觉温和静好。然而瞬息间,眼前又一黑,胸腹一痛,层层围拢的兵士已似潮水一般涌向外圈,而后重重落在地上。
国师到了。
国师大人淡淡看沈云舒一眼,“想好了吗”
沈云舒惨然一笑,微微颌首,眼前也是一黑,国师大人一拂衣袖,缠在她腰间,脚下一点,便掠出数十丈。身后周叔带着妙可急忙跟上。
远处正停着一辆马车,马车通体深黑,泛着奇异的冷光。车帘半掀,露出北冥太子青竹般挺秀的身影,正含笑朝他们招手。
同一时刻,明粹宫中,从前的三皇子妃,如今的皇后,沈菁华,正低头跪在地上,身前碎了一地金玉饰器,她就跪在一地狼藉中,沉默不语。
惠帝赫连睿倏然转过身来,面上全无往日温和神情,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阴沉狠厉,他霍然上前几步,两指一夹,将沈菁华的下颌紧紧扣住,似铁铸一般留下两道深深的印痕。
“皇后可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沈菁华被迫抬起头,似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般,看着惠帝冷笑不已,“皇上一时糊涂,臣妾是在帮皇上弥补过错。”
惠帝怒极反笑,“这么说来,朕还要感谢皇后了”
沈菁华仍旧冷笑,忽然一股大力袭来,顷刻间便摔倒在地,手肘磕在碎石上,疼痛难忍,面上也火辣辣灼烧起来。
惠帝却缓缓微笑起来,似乎刚才那一掌不是他甩出的一般,慢条斯理抚了抚衣袖上的褶皱,“皇后拦住了朕派去的人,华安公主或许能平安离开,然而薛家在这里,你也在这里,她能走多远”
沈菁华伏在地上,心中一点点冷下去。云儿,姑姑能帮你的,只有这些了。
惠帝不再看她,一拂衣袖,走出殿门,迎着日光,照得他面目温和俊朗,旋即他轻声喃喃,似情人低语般道,“你总会回来。”
------题外话------
哈哈,云儿被拐跑啦,下一章是肃肃的天下,吼吼~
、第四十章战事结束
同一时刻,西北边塞,大军驻扎在此。一方是南轩国土,一方是茫茫草原。无数军帐林立,不时有士兵背对草原,远远眺望家中方向。那里,有他们的家人,那里,是他们所有的牵挂。
赫连肃也在眺望。他坐在军帐中,身穿黑色盔甲,不同于一般轻甲的轻盈,显得格外沉重,然而穿在他身上,只觉说不出的俊朗挺拔。
边塞的狂风,让他的肤色更暗了几分,脸部轮廓也更加冷硬。半年的战场拼杀,彻底激发了他的血性,只坐在那里,便有一股浓重的血腥之气扑面而来。深沉的眉眼中冷光肆意横扫,朝哪里一望,便似利剑一般,嵌入三分。
昨夜两军交战,突袭与反突袭轮番上演,一夜厮杀血拼,至天亮时分,均是疲惫不堪,终于鸣金收兵,此刻睡得正沉。
赫连肃身为南轩将领,是大军的军魂,他站在那里,便像一支永不倾倒的军旗,任狂风呼号,刀光乱舞,鲜血飞溅,永远于最前方飒然舒展。
他就那样站了一夜,手中长刀不停扬起、落下,收割一条条性命,至天亮时分,双臂已肿胀难忍,不住颤抖。
然而在众军士沉眠时,他却坐在帐中,放任一身疲惫无声呐喊,强自忍着不肯睡去。他微微抬头,从大开的帐帘中向外看。前方,千里外,盛京方向。
他开口,低声喃喃,“沈云舒”
几个音节在舌齿间揉捻、辗转,抛出唇外才觉缠绵、深长,伴随着一声轻叹,缓缓向外逸散开来。
此刻晨曦微光穿过林立军帐,到达他面前。几块斑驳的光斑映在他脸上,就在一片晦暗不明中,浓黑狭长的眉徐徐舒展开,眼中的冷光渐渐褪去,升起几分柔软的情思,薄薄的唇微微一抿,竟是上扬的弧度终于有时间想你。
分别半年,每日看到的都是血肉横飞,每日闻着的都是铁锈腥气,有多久没看见你温婉沉静的微笑,有多久没嗅到你身上的清幽香气,只能凭着想象,一遍遍描绘勾画。
那舒展飘逸的眉,深黑清亮的眸,小巧挺翘的鼻,红润丰泽的唇,无一处不美,无一处不是相思。就连飘渺无形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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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
似乎都在鼻尖,总能想起那股淡淡的甜。
这样想着,心便渐渐沉静下来,自有一股暖流涌动。赫连肃闭上眼,顷刻间便沉沉入眠,他已经累了太久,然而即使沉睡,却仍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正对大开的帐帘,日光下看去格外醒目。
几丈之外,一座军帐侧边,被日光投下片片黑影。蓦然,其中一片黑影微微一动,缓缓向正中移去。随着移动,渐渐越缩越小,直至凝成一团,忽然呈一道弧线,向前一跃,正跃进赫连肃帐中。
那黑影停在地上,变成了两道脚印,那脚之上,赫然是一个人从背后看去,只见那人露出的后颈皮肤黝黑,黑色紧身衣下隆起块块肌肉,手中一把长刀,闪着雪亮冷光,已至赫连肃面门
刀光从赫连肃面上闪过,他霍然睁眼,神色竟比刀光更冷几分他并没有睡去,这半年来,他几乎很少入睡,即便睡着,也只是浅眠,一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
赫连肃大力向后一仰,双臂同时展开,瞬间稳住身形,右脚狠狠向桌案一踹
案板乍然裂开,露出内里白茬茬的木屑,四面八方扑向那人,那人立刻抽身而退,手中长刀挥舞,牢牢挡住断木。而此时,赫连肃左脚一点,已掠出几丈,正冲至那人身前。提气、拔剑、刺
一连串动作在瞬间便已完成,长剑直入那人心肺。然而那人应变能力也是极快,竟也不管身前飞舞的木屑,将刀往前一送,“锵”
刀剑相击,手中一股大力袭来,赫连肃竟向后退了一步,长眉拧起,看着那人真是怪力。
与此同时,那些弃之不管的木屑终于戳进血肉中,哧哧声不断响起。那人看也不看,似感觉不到疼痛一般,阴冷一笑,黝黑的脸上只见白牙一闪,森森寒光。
二人相视一眼,同时举起刀剑,前冲、抬臂、刺抬膝、屈肘、撞
一时间,刀光乱舞,剑声长鸣,沉闷撞击声不断响起,渐渐动静越来越大,咔嚓铿锵作响,然而闹出这般大动静,却依旧没人前来查看。
此刻,众将士正蒙头大睡,昨日打得太晚,实在是累。然而有些人睡不着,纷纷竖着耳朵,围在帐边,一边听着主帐动静,一边交头接耳。
听,“啊衣服破了”
再听,“摔在地上了”
再听,“刀断了呦”
半晌,声音骤歇,四周寂静下来。那些挺热闹的人纷纷打着哈欠,朝被褥中一钻,被子向上一拽,正盖住脑袋打完了,该睡觉哩
主帐中,那人躺在地上,衣衫破烂,满身血污,口中哼哧喘气。赫连肃站在他身前,手中长剑顶住他咽喉,身上也有些伤口,然而相较之下,显然不值一提。
“乌托,败者为寇,投降吧。”
眼前这人便是大君的小儿子,西夷最优秀的将领,乌托王子。此刻满身狼狈,却仍旧笑得猖狂肆意,“赫连肃,若不是粮草不够,我绝不会输给你”
赫连肃不语,眉眼冷沉,心中却明白,他所言不虚。
论个人武功,乌托空有怪力,技巧不足,远不如自己。然而战场上,两军对垒,真正比的是布兵排阵,在这一点上,乌托确实算得上是天纵之才,年纪轻轻,便能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手段狠辣,时常让他吃个暗亏。
整整半年,两人肆意拼杀,在这片土地上洒下无数将士的热血,僵持不下。然而西夷粮草物资匮乏,这是先天劣势,到此刻,终于弹尽粮绝,士兵疲累不堪,没有物资供给,打无可打,因此不得不铤而走险,选在两军休战时机,潜入他帐中企图刺杀。
然而赫连肃等的便是这一刻,刻意露出破绽,请君入瓮。两军最后一战,便在乌托的落败中拉下帷幕。
赫连肃低喝一声,“来人”
立刻有兵士尽帐来,几人扶住乌托上半身,任由他双腿垂在地上,向外拖去两军拼杀半年,每日都有身边战友被黄土掩埋,早已在心中积了深深的怨恨,此刻见到敌军将领,自然要让他受些罪。
身后赫连苏声音冷冷传来,“看好了,别让他死了。”
几人相视一笑,眼中闪过诡异的光不让他死,折磨一番总是可以的。当下手中更用力了些,手指如铁铸般牢牢抠住乌木,脚下也似不经意般,不出两三步便会踩在他身上,鞋底与肌肉骨骼猛烈摩擦,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主帐中,赫连肃掸了掸衣袖,又掸了掸掌中的灰,从胸口内衫中摸些信来,厚厚一摞,大约十几封。每封信都保存得极好,洁净异常,就连那若有似无的香气都还未完全散开。
那是这半年来,沈云舒写给他的信。如今一封封展开,望着纸上清秀端和的字,如今再看来,竟是完全不同的心情从前看时,因为忙于战事,只能将那份相思压在心底。如今战事结束,终于能将心底蓬勃迸发的思念肆意倾泻。
赫连肃目光冷锐,似刀剑般直指盛京方向,砰然炸开,灼热滚烫。
此时的赫连肃还不知晓,就在他准备回京的这一刻,沈云舒,他来之不易的未婚妻,正坐在马车中,跟着男人,还是两个男人,一路闲谈说笑,越行越远。
------题外话------
至此,第一卷结束,下面开始进入第二卷,强大的云舒要出现啦,吼吼吼
、第一章新晋供奉
雍都城位于北冥正中,是第一大城,数百年皇朝定居在此,有着深厚的历史底蕴。从城关起,楼墙巍峨,密布无数风雨侵袭的细微痕迹,显得格外古朴厚重。
城内道路极宽,无数小贩摆摊吆喝,人群流动不息,却不觉得拥挤,仍旧宽阔有余。然而看得多了,便会发现一个奇特现象男子居多,女子稀少。
或许是雍都风水独特,城中男子颇多,女子大约只占三成。因为稀少,所以雍都的女子格外柔弱,真正是娇生惯养长大,似被养在笼中的金丝雀,精致华美,却只能用于玩笑娱乐,从此丧失了于风雨中搏击的本能。
然而近日,城中刮起了一阵异风本朝出现了第一位女子官员,并且高居供奉之职。此消息一出,全城哗然。
所谓供奉,其实是一个闲职,受北冥皇室世代礼遇,却无任何政绩要求,可以说是一个吃白饭不干活的职位。这个职位自开国以来便设立,然而几百年来,从未有人被任免,这位女子是历史上第一位,也是唯一的一位。
这让很多高权者不满,贵族阶级向来等级森严,最看重利益,然而有人从一介庶民骤然一跃而起,竟要从他们的利益圈中分一杯羹,等于是从他们的口袋中往外掏钱。
然而很快,不满之声便被压下去了。因为皇帝大人表了态,态度坚决你不同意也得同意,我说了算。
贵族老爷们哑然了、闭嘴了、默许了,然而暗中小动作还是要有的,总要让供奉大人知道,雍都水深,不是这么好掺和的,损害我们的利益更是不可以的
此刻,雍都,平昌侯府中,高台搭建,有女立于其上,身姿婀娜,玫色流云长袖飞旋掠动,白皙玉足轻点,踝上七彩铃铛叮咚作响,周身烟雾浮动,似笼着一层烟沙,乐师坐于后方,宾客置于台下,一派歌舞升平。
一眼望去,当先一人端坐于前,浓重似剑锋的眉平平舒展,下方褐色深眸中有金光微闪,微微抬头,目光沉静端宁,身姿似青竹般挺秀,正是北冥太子温胜雪,真正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这般盖世风华,本该技压全场,然而今日主角却是另有其人。当下已有人忍不住,频频向一方看去,不时响起议论之声。
“那位就是新晋的供奉明明只是个娇弱美人,哪里能当如此大任”
“听说还是异国女子,模样应该不错,看她与太子坐得这样近,怕不是用了美人计吧”
说话人露出一个你懂得表情,旋即嘿嘿一笑,笑容颇有深意。
忽然场中传来重重响声,似有茶盏磕在桌案上,说话者霍然转头,正对上太子沉冷的目光,那人心中咯噔一顿,太子却忽然偏头,再不看他一眼。
那人正暗自欣喜躲过一劫,忽然耳边响起低沉醇厚的声音。
“这位便是供奉大人。”太子目光一掠,扫过众人不以为意,甚至带着微微嘲讽鄙视的眼神,声音一顿,忽然又加上一句,“也是国师大人的弟子。”
满场寂静。
喝酒的把洒在锦衣上,吃菜的吃到一半正哽在喉中,面露鄙夷的忽然五官僵硬,所有人都展现出同一个表情目瞪口呆。
只有一个人,适才出言侮辱供奉大人的那位少年,面色煞白,眼前已开始发黑,离他近的人立刻不着痕迹挪开几步,将他孤零零露出,正对准缓缓抬头的供奉大人。
先前供奉大人一直微垂着头,众人离得远,只看见她白皙纤细的脖颈,如今一抬头,方露出一张姣好精致的面孔。
飘逸的黛眉徐徐舒展开来,衬着下方乌黑清亮的眸,目光流转,便有无尽瑰丽华光掠过,似九天之巅的一道惊虹,美得惊心动魄。小巧挺秀的鼻正对准他们,却不显得高傲。红唇润泽,肌肤莹白,乌发黑亮,凑在一起,便是绝艳倾城。
美人微微一笑,似有繁花盛放,众人恍然,看在那少年眼中,却只觉心中冰凉,头顶似有阴影下坠,顷刻间便难以呼吸。
忽听美人温和开口,“我姓沈,诸位可称沈姑娘。”
吾家有女初长成,南轩将门之后,华安公主沈云舒,终于在异国北冥,高居供奉之职,跻身高层特权阶级,从此正式踏上天下政治舞台。
沈姑娘很温和,沈姑娘很亲厚,然而没有人敢真的称呼她为沈姑娘,所有人齐声高呼。
“沈大人好。”
若说之前由于男权意识作怪,下意识小看她,如今确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尊重恭敬国师大人在北冥便是所有子民的信仰,是神明,国师大人的弟子自然也是神人。
只有两人未朝沈云舒见礼,太子身份尊贵,又与她相熟,自然不必如此,另一人便是那少年,此时惊骇不已,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沈云舒听着众人发自内心的尊敬,心中感叹不已。从前知国师大人地位超凡,如今看来,竟远远不止非凡而已。皇帝任她为供奉,遭到无数贵族强烈反对,然而仅亮出国师的名号,竟立刻甘心臣服,可见国师大人神异。
半月前,她深陷惠帝追杀,无奈之下跟随太子和国师进入北冥,并被皇帝授职,从此进入异国高权阶级,再不受惠帝控制,终于摆脱流亡生活。
只是贵族阶级向来排斥外来人员,必须亮出一个让他们心愿诚服的身份,由此便诞生了,国师大人的弟子。
沈云舒觉得很合理,她本就跟随国师学习天算之术,本质上的确是弟子。国师大人不在乎名声,并未发表任何意见,或许他心中有些什么,然而他深知命运轨迹,心中那些什么也便不再重要。
太子则有些惊讶,怎么看这两人之间随意的关系都不像师徒。然而这个提议确实很好,既能让沈云舒得到北冥举国上下的庇护,又能将人留在北冥,一举两得。
北冥最炙手可热的新贵沈大人,正暗自沉思,目光一时忘了从那少年身上离开,直看得少年浑身发抖,欲哭无泪,怎么就得罪了国师大人的弟子呢,沈大人眼神好可怕,不会杀了我吧
沈云舒正恍神,太子看一眼那少年,沉声开口。
“世子适才似乎很关注沈大人,嗯”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凉凉的寒意,只听得平昌侯世子心脏骤停,浑身似浸在冰水中,无一处不寒浸彻骨。
此次宴席便是由平昌侯世子举办,目的便是代表平昌候以及整个贵族阶级,来摸一摸供奉大人的底细,如今底细倒是摸出来了,然而也将人得罪了。
世子低头、垂目,心中绝望,隐隐已存了死意他父亲空有侯爵席位,然而并无实权,因此才被人推出来做投路石,如今冒犯了国师大人的弟子,死罪难逃,哪里能保住他。
此时沈云舒被太子声音唤醒,一望过去便见世子面无人色,心中有些好笑,到底是个少年,养尊处优惯了,遇些挫折便慌了神,只看这幅窘迫的样子便知不是大恶之人,罢了。
“想来世子是对我好奇,又怕怠慢于我,因此时时关注,倒也算尽地主之谊。”
沈云舒说得云淡风轻,脸上还带着温和笑容,似乎真是如此一般,众人心知是为世子掩护,也打个哈哈,心中艳羡其好命。
世子从鬼门关捡回一条性命,心中感激不已,俯身拜在地上,狠狠叩首。见此,太子微微颌首,心中满意。他原本就没打算如何惩罚,只是借此机会让沈云舒出面,卖世子一个人情,好就此打入贵族内部。
正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贵族阶级更是如此。
------题外话------
雍都,这个名字是不是很霸气,吼吼
、第二章少年天启
皇城边上,观星楼,夜幕下,苍穹浩渺,群星璀璨,每一颗都似精心打磨的细钻,任意角度看去,都闪着耀目的光,实在很美。
沈云舒坐在楼顶,没有屋顶遮天,抬头可见星河,缓缓屈起双膝,用双臂环住,微微仰头看。看尽满天星光,看尽苍生浮沉,看透世间生死,却看不透人心悲喜。每一眼看去,都是相思。
辗转入北冥,至今已逾一月,天下也乱了一月。这场大乱席卷三国,只有北冥置身事外,免除苍生灾祸。
西夷在征战半年后,物资消耗殆尽,终于宣布臣服,此战元气大伤,想来数十年内都难以恢复。
东泽撕毁盟约,趁南轩局势动荡大举入侵,一路势如破竹,接连攻下三城,然而终于止步在盛京城外,止步在南轩那位传奇将领手中,再难寸进。
危急关头,赫连肃终于赶回,长驱直入大军内部,黑色盔甲不知染尽多少鲜血,层层氤氲开来,似朵朵盛开的曼珠沙华,凄美又血腥。双目沉沉,眼中似有利箭激射,胯下骏马也似利箭一般,拖出一条笔直细长的黑线。
风止,线停,长枪定,正定在元英太子眉心至此,大乱止。
北冥于天下四国中偏北,地势略高,因此到了夏季也并不十分炎热,此时夜风渐凉,沈云舒穿得单薄,抵不住凉风入侵,只好双手在臂上来回移动。
正动着,忽有温热气息靠近,旋即落下一件外衣,将她裹在其中,那人原本一沾即放,偏偏沈云舒双手正动得厉害,这一沾,指尖恰巧从她手背上划过,只觉触手升温,细腻光滑的肌肤还略微带了些弹性,直弹入他心底。
这边国师手中一顿,沈云舒却未察觉,已将衣襟牢牢系好,望着他便露出一个微笑,是她惯有的那种,从眼底漫出的,柔软温和,伴有瑰丽华光绽放的微笑。
“谢谢。”
国师不着痕迹收回手,微微错开目光,在她身边坐下,仰头看向东南方,那里沈云舒的命星正静静发光。
沈云舒也看向东南方,然而她看的不是自己的命星,而是旁边那一颗,光芒肆意,呈掌控姿态的,赫连肃的命星。
那一场惊险战役,她没能亲眼看见,然而她能想象,即将城破那一刻,忽有大军如黑色潮水般涌来,尘土漫天,那人端坐马上,狂风翻腾不息,他却不动如山,手中长枪直指向天,枪尖闪着冷锐的光,一如他的目光,冰冷森然。
乱世出英雄,那个挽救家国于危难之际的男人,再一次在史书上留下重重一笔,无人能超越。这样卓越的功绩,即便惠帝心中忌惮,也不得不加以封赏,想来赫连肃如今正忙着应付各方恭贺,一时也顾不上出走的未婚妻了。
沈云舒轻叹口气,虽然失落,然而她心中明白,现在这样是最好的局面。
惠帝得不到东西,或许会从别处下手,薛家便是她的死穴,身份越高,责任越大,男女情爱从来都是与家族荣辱紧密相连的。除此之外,姑姑虽荣升皇后,但没有母族支持,如何能抵得住惠帝逼迫。这些都需要人来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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