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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局一华年-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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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局一华年
作者:禾灯
第一章 卖身契
  “从前,有一个巧夺天工的木匠。”南容喝了一口茶,漱口,吐掉,“他做的所有东西都精巧绝伦。”
  “后来他收了一个徒弟,把一身本事都倾囊相授,俗话说,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这徒弟觉得自己把师父的本事学得差不多了,就出去自立门户,全然不顾师父年迈需要人照料。有一天他偶然去师父那里拿点工具,看到两个木头人,居然跟真人一样自己会动,正帮着师父锯木头,还会泡茶,还会做饭。”南容讲故事,手里的纸扇轻轻一展,衬着他又黑又大的眼睛,几片桃花轻轻飘下来沾在纸扇上,竟有点难描的风流模样,“他就拿尺子量了木头人的尺寸,回家去照样做了一个,可是木头人始终不会动。他茶饭不思,终于老着脸皮回去问师父怎么回事,师父问,你可量过尺寸,做得一模一样了么?他答,那是当然。于是师父回答说——”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很是装模作样地又喝了口茶,漱口,再吐掉,没有亮光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风莲,慢吞吞地道:“因为你没有量心啊。”说着便并起了纸扇,拿扇子戳着风莲的心口,戳一下说一个字:
  “没、有、良、心、啊!”
  风莲垂下眼,良久才道:“小王爷助风某逃脱追捕,为风某疗伤吸毒,风某甚是感激。但风某无意入官场,除却这一条,小王爷有任何吩咐,风某在所不辞。”
  “我只要这一条。”南容很肯定地说,“我救了你,你不报恩,没良心。”
  
  第一次见到南容时,正值风莲出道以来最狼狈倒霉的时刻。背上挨了一掌,左臂中的袖箭虽然已经起出了,伤口却麻痒起来,显然是有毒的,后边还有锲而不舍的追兵。所以,当看到路边茶馆里一群人围观牌九赌局时,他也就很自然地钻进人堆里去,把袖子挽起遮住了伤口,庆幸那群追兵没有见到自己的脸。
  正在赌牌九的正是南容与一个戴了只破帽子的市井青年。当时风莲并不知原来这就是逸王府的小王爷,所以对于他在这种地方跟人推牌九并没有觉出任何不妥,只是一局看下来,便知这个少年原是看不见的,而这周围的人,原是合伙着欺负他看不见。破帽青年每到开牌时便会悄悄将自己的牌换成大牌,换牌手法并不高明,任一个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在出郎中,却没有一个人肯出声提醒。
  南容却像是当真对此事一无所知,依然不停地压注,摸牌,也不停地输。
  
  身上有伤的人不该妄动真气,风莲明知这个道理,却还是忍不住在他们将所有赌注都压上的最后一把,手指轻轻按住了破帽青年的牌,不动声色地按了一下,两只牌九轻轻松松地嵌进木头桌子,在桌上留下一道刻痕,明明白白是一对瘪十,真是换都来不及了。
  他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出手。许是自己刚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腔不甘急需发泄,许是瞧那破帽青年十分不顺眼,许是实在看不过去这样不公的赌局,也许是,瞧着南容挺顺眼。
  破帽青年张大了嘴巴看着风莲,知道是遇上强人了,有苦说不出,欲哭无泪地看着南容开牌,最后一把,南容终于摸到一对至尊宝。
  
  赌局刚散,南容笑眯眯地收拾起自己赢来的银两,留下一半来,递给站在一边的风莲,道:“这个该给你一半。”
  “……”风莲无言一会儿,才道,“你看得见?”
  “刚才桌子很剧烈地抖了一下。”南容笑道,“我感觉到了。”他长得柔和清秀,圆脸,带着稚气,看起来年龄很小。风莲犹豫了一下将银两收下,转眼又听见远远的喧哗之声,原是刚才京城府衙的衙役从这里追过去,如今竟然又折返来了。
  左臂已经麻了一半,如今若再动手,只怕更加剧毒性发作。没料到京兆尹家里还养着高手已经是失策,在衙役们从这里追过去之后没有及时离开更是失策,居然还为了牌九胡乱动手,真是失策中的失策。风莲从来不知自己会蠢到这种地步,眼看着那衙役头往自己这边瞟了一眼,悄悄握紧了袖中的剑柄,只准备放手一搏——
  
  “哎呀这不是逸王爷家的世子殿下么!”那衙役头惊喜般地过来行礼,“小王爷怎会在此处?”
  南容纸扇一展,随手扇了几下,笑道:“随便逛逛。”
  衙役头连连弯腰,道:“年前逸王爷与小王爷与京兆尹大人见面时便是小的给备的马,还承蒙逸王爷一句夸赞,小的不久便升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风莲皱眉,南容却似很有耐心听,听完他的一大段感激表忠心拍马屁的废话,还拍拍他肩膀道:“好好干。”
  衙役头险些感激涕零,又是一大段废话之后,眼睛移向风莲,毕竟不是吃干饭的,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道:“这位小哥,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可是受了伤么?”说着便要伸手去按他的左臂。
  “他是——”南容不动声色地一扇子拍开他的手,“我的侍卫。前几天抓一个刺客受了点伤。”
  他这么一说,衙役头便不好意思再下手。狐疑地又打量了风莲一遍,再说了一遍同样的废话,终于弯着腰离开了。
  风莲一直撑到那帮衙役尽数离开,才一口气一泄,脚一软便倒了下来。眼前一片晕眩时感觉到一双温暖柔软的手在手臂上摸索来摸索去,直到摸到那个已经高高肿起的伤口,手指在伤口边上轻轻按了几回,然后便是两片温热贴了上来。
  伤口终于开始感觉到疼痛,风莲神志清明地动了动手臂,道:“够了。”
  南容摆摆手不说话,赶忙端过了一碗茶来,喝一口茶,漱口,吐掉,道:“我救了你,你以后是我的侍卫了。”
  
  接着还讲了这样一个故事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风莲本就不善言辞,更加不想跟他多费口舌争辩,只得总结出一句:“总之小王爷日后有事差遣,风莲绝不推辞,东大街九曲水便是风莲住处。就此别过。”
  “我就知道你们这种江湖人士来无影去无踪,承诺断断靠不住。”南容小王爷又吸溜了一口茶,咕噜噜漱口,吐掉,“不过没关系,我早有准备。”
  然后他把手伸进怀里,拽出一张不知是什么东西的纸来,风莲粗粗扫过一眼,只看到上面几行字,外加一个血红血红的指印。
  “这是什么?”
  “你的卖身契。”
  
                  第二章 讲故事
  “趁你不能动的时候拉着你的手指随便按了一个。”南容很理所当然地道,“正好你手上也有血,连印泥都省了。江湖大侠嘛,这种事情不能抵赖的。”
  风莲口齿一动,还没来得及说话,南容又道:“不用谢我的救命之恩了。”
  他回过身来,无光的眼睛明明看不见,却好像还是在盯着风莲看,看了半天,忽又展颜一笑,伸手来摸风莲的脸。
  触在脸上的手跟之前感觉过的一样温暖而柔软,只是接触得更为仔细,让风莲清楚地感觉到那手掌心,手指上,处处都是细小的伤口结下来的疤,皮肤并不平整,想来是平时东摸摸西摸摸,容易伤到手。
  然而他看起来,才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
  
  念及此处,风莲看着眼前人一脸的认真,心里蹿起的火不知为何便熄了一半。南容摸了一遍,放下手来,手指触摸着描绘出的轮廓精致俊朗,只是过于平板了,脸上什么表情纹路都没有,显然是不怎么爱笑的。
  他笑道:“原来是一张牌九脸,两个眼睛两个鼻孔一个嘴,正好一张红五。”
  牌九里的红色五点便是最上面两点,中间两点,下面一点,恰好像张人脸。
  风莲冷冷道:“那小王爷莫不是一张丁三?”丁三上只有三点,照理说,任何人脸上都至少有五个孔的,风莲硬生生给他少算了两点,便是讽刺他没有眼睛。
  南容倒也不生气,笑道:“承蒙抬举承蒙抬举,丁三可是能凑成至尊宝的牌呢。”
  
  他往前一站,扇子十分风流倜傥地一挥一抖,指向前方,道:“来来,牌九脸,跟我回王府去罢。”
  “我叫风莲。”
  “风连?”南容歪了一下脑袋,仔细想了想,又想了想,“连环计的连?”
  “加一个枯草头。”虽然知道莲乃花中君子,并不一定就是女子的名字,但是要亲口说自己的名字是“莲花的莲”,还是让风莲觉得别扭。
  南容又想了一下,笑出来,扇子在他肩上拍了拍:“小莲花。”
  风莲一字一字道:“风莲。”
  “小莲花。”南容充耳不闻地往前走,“跟过来,小莲花,牌九脸,你自己选一个罢。”
  这真是个十分两难的选择,风莲痛苦地挣扎了一会儿,觉得无论选哪个自己都会气得吐血,只好当作没听见,闭嘴。
  
  “小莲花,你是怎么受伤的?”南容听他没了声音,便继续说话,“你跟京兆尹有什么过节?”
  风莲沉默一会儿,道:“并没有过节。我只是……受人之托,去讨个公道。没料到京兆尹府上还藏有暗器高手,一时大意。”
  “受人之托?”南容转过头来,无神的眼睛对着他,忽然扇子在面前扇了扇,道,“你不用说了,肯定是京兆尹欺压良善,使得人家破人亡,于是你便行侠仗义前去行刺。”
  风莲犹豫了一下才道:“你怎么知道?”
  “这种事,满大街都是,还需要猜么?”南容轻描淡写地道,“即便是每一个苦主到我面前来讲,故事也都是大同小异……”
  苍啷一声轻响,风莲藏在袖中的剑出鞘,横在他的颈边,冰凉的剑锋贴着他的脸,锋锐的剑气仿佛激得脸上的汗毛都簌簌落下。
  “小王爷养尊处优,不知民间疾苦,风某并没有意见。然而,那每一个苦主所经历的,对你来说虽然只不过是大同小异的故事,对他们来说却是家破人亡。即便你无法感同身受,也莫以戏谑和故事的语气来说他们。”
  
  南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吐出一口气,拿扇子拨开他的剑,然而风莲的剑却纹丝不动,剑的主人只冷冷道:“麻烦小王爷说句像人说的话来。”
  南容慢慢道:“这种事,满大街都是。每个苦主讲的故事都是大同小异,讲再多遍,太相似了,事不关己,也就没有人在乎,没有同情,不是切肤,就不会痛……”脖颈上一痛,风莲的剑已划开他脖子上的皮肤:“那现在小王爷有切肤之痛了么?”
  南容微笑道:“有了。不切肤便不会痛,你兴冲冲地过来刺杀京兆尹,无论成功与否,对于跟你无关的人来说,都不过是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你就算赔上了性命也没有人知道,更没有人记得。所以,我要说的只是。”他还是锲而不舍地拨开他那把剑,“你若听着那些苦主诉苦,要一个个把害得他们家破人亡的贼子贪官杀干净,是不可能的。日后莫要如此冲动,要把一个官整垮,法子多得是,不必要动刀动剑,还害得自己险些脱不了身。”
  
  风莲缓缓放下了剑,回剑入鞘。他承认南容说得对,只是武艺初成,尚不知天高地厚,又一腔热血,便难免冲动激愤。他面上没有什么起伏,内里却暴躁易冲动,自己也知道不好,却一时改不了。
  南容感觉到剑刃终于离自己远去,松了一口气,抬手按了按自己脖子上的伤口,笑道:“你看,我就说嘛,”他老气横秋地伸手拍拍风莲的肩膀,“年轻人不要这么冲动,听老人家把话说完嘛。现在,你能不能撕点什么布下来给我包一包?”
  他手上做着撕扯的动作:“传说你们这种江湖大侠都是随手撕条布下来裹伤的,可是——”他努力撕了一下衣服下摆,“我感觉罢,这个,布也不是这么好撕……”
  风莲抽了抽嘴角,呲拉一声撕下衣摆来,在他脖子上缠了几圈,按紧了止血。
  
  “好了。”南容在一扇朱门前站定,“到家了。”他拿扇子去挑风莲的下巴,很是得意地道:“承蒙我救你并掩护你逃脱,给你取了好听的外号,告诉你人生的大道理,并为此心甘情愿地被你划一剑,这种种嘛,由于我是一个宽宏大量的人,都不会太计较的,也就不一笔一笔跟你算清楚了,总的算成一笔来——”
  他凑近过去,嘿嘿笑道:“美人,拿你的身体来还吧——对了顺便说一下,卖身契是签了十年的,很短吧。”
  风莲嘴角一抽,努力克制,再克制,才忍住了再次拔剑出来的冲动。
  
                  第三章 赌单双
  作为逸王府的小王爷,南容却独自一个人在外面乱晃,还在市井路边跟人赌钱,实在是很不可思议。风莲到逸王府不久,被拉去将名字记上了侍卫名单,又被拉着转了一圈,便知道了小王爷能这样乱晃赌钱的原因,其实并不复杂,不过是因为逸王爷不在府中。
  转完一圈,南容便要带风莲去瞧瞧他的房间。风莲道:“不用了,我每日还是回家,一早过来就是。”
  南容回过头,又以那种饶有兴味的表情看着他,风莲趁他还没说话,又接着道:“我既然答应了下来,有此一诺,便不会食言逃走。”
  南容莞尔一笑,道:“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据说侠客们都喜欢这首诗。”他说完又转过了身继续往前走,“不过还是给你安排一个平时歇脚的房间罢。比如万一有什么特殊的情形要住在王府,或者比如有午休可以睡午觉。”
  他很是自然地往前走,风莲跟在后面实在好奇得很,只见他一路行得顺畅,该左转便左转,该右转便右转,丝毫不滞瑟,也从不撞到东西,竟似明眼人一般,不由得道:“你真的完全看不见?”
  
  南容的脚步停了一下,不久之后又继续前行,道:“唔……左眼完全看不到,右眼努力一下的话能看到一点点模糊的影子。不过确实极模糊,跟看不见也差不多。”他停在一间小室门前,转身伸手比了一下,道,“差不多能看到你这么高这么宽。”皱眉努力看,“也就只能这样。”顿了一顿,“至于王府里么,是在变瞎之前特意训练的,刻意将所有布局,包括一草一木都记住了,瞎了以后就不怕了,这么多年来,布局一直没有变动过。来,你的房间就在这里。”
  他推门率先进去,风莲忍不住问道:“怎么人还能预知自己什么时候会瞎的么?”
  南容跟明眼人似的走到窗前去支开了窗户,好像赏玩风景似的看着窗外,道:“是啊,就是知道嘛。差不多五岁的时候罢。跟孪生哥哥一起生了场重病,或者说直接一点,中了一点毒。我母亲擅长针术,最后关头才想起有一种法子,可以将毒逼到这里封起来,只是这样以后,没几日就会完全看不见了。施针之后,我哥哥大概还是没挺过去罢,去世了,唔,夭折了。”
  风莲有些发怔,听他说得十分平常,好像对兄弟俩一死一瞎的结局还觉得十分平常似的。
  “眼睛这种东西啊。”南容道,“一直没有就罢了,有了以后再没有,其实还挺生不如死的。”
  他把扇子展开又合拢:“不过要是问我要眼睛还是要命,答案还是很简单的。”
  他回头冲风莲笑笑,用那种说“你没良心”的语气很肯定地道:“要命。”
  
  风莲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做了逸王府小王爷的侍卫,每日早上去王府,晚上回家,一日的工作十分清闲,包括陪小王爷出行找人赌钱,教训赖钱不给的人,陪小王爷回家,然后自己回家,等等。
  “你以前怎么就想不起要教训这种赖钱不给的赌棍?”
  “他们不是赌棍。”南容认认真真地道,“赌棍才不会赖钱不给,赌棍都是有职业操守的。”自以为很风流潇洒地一挥扇子,“比如像我这种。”
  风莲无言,然后就忘记了之前自己提了什么问题。
  南容似乎就是有这样的本事,遇到自己不想回答的问题时,总有办法绕开去,绕到对方忘记自己一早想问的是什么为止。无论何时,都是如此。
  
  这日风莲又陪同小王爷出府,小王爷对于赌局有极为灵敏的嗅觉,很快便找到了一群在路边赌单双的人,并很快投入了进去。
  风莲对赌钱实在没什么兴趣,也不明白衣食无忧银两不缺的小王爷为何会如此醉心于赌钱,而且对赢钱万分雀跃珍惜,他赢来的每钱银子都会特地存放起来,仿佛战利品。百无聊赖地看了一会儿,风莲便决定去别处逛逛,反正小王爷赌得渐入佳境,一时半会脚绝对不会挪动一寸。
  南容一时没有察觉到风莲离开,他今天手气很好,对于单双押得极准,已经连赢了十几把,赌得正在兴头上。骰子在骰盅内发出一声清脆的哗啦,对面的庄家开盅道:“三三双!”
  南容怔了一下,他压的是单,而且听到的点数也应当是二三单。庄家将骰盅重新盖上骰子,摇晃了一阵,开出,吼道:“二四双!”
  他还没来得及收钱,南容一把扇子伸过去按住了他的手,指着骰子道:“不对罢,我听着相是一四单。”
  
  庄家似笑非笑地道:“这位小哥眼睛不方便,便不要瞎说了。我们这里一圈的明眼人都看着是二四双,难不成你的耳朵比眼睛还好使?”他这句说完,周围的赌徒便都嬉笑起来,南容也不以为意,伸手盖住了那两颗骰子,道:“可我摸着,也是一四单。”
  庄家滞了一下,很快便又笑起来,慢吞吞地道:“小哥再仔细摸摸看,是什么?”
  南容也笑:“再摸一百遍,还是一四……”话还没有说完,盖着骰子的手被狠狠踩了一脚,手指骨头都像是要断裂,痛得他眼前一黑,半晌才吐出最后一个字:“单。”
  又是一脚,不过这次踩在他手上的脚便一直没有提起来。
  “是什么?”
  “一四单。”
  “是什么?”
  “一四单。”
  踩着手指的脚越碾越重,力道每重一分庄家便重新问一句“是什么”,南容只坚持道:“一四单。”
  仲春天气,却很快汗透重衣。手指被踩到麻木便不那么疼了,只是不停重复道:“一四单。”
  正当他觉得自己的手指快要粉碎时,终于觉得手指上的脚移开了,自己的手被人轻轻拢在手中,那骰盅的底被人狠狠一拍,听着像是连骰子一起嵌入了桌子里,一个冷冷的声音道:
  “仔细看看,是什么?”
  
  “哎呀,又是这一招。”南容感叹了一句,道,“小莲花侍卫,这个人欠我钱。”
  风莲冷冷地斜睨着簌簌发抖的庄家,只哼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人便急忙将手上的银两全都捧了出来,带着其余赌徒落荒而逃。
  “第一次见你时跟人推牌九也被人骗,倒是不见你这么坚持。”他看着南容的手,原本养尊处优的少爷手,现下肿得像猪蹄,也不知有没有伤到筋骨。
  “那不一样啊。”南容叹道,“那牌九,我没有摸到,他一旦换掉,我是听不出换成几点的。但是骰子,我既听到了几点,又摸到了几点,怎么能不算呢。”
  他把头轻轻抵在风莲肩膀上,痛得轻微发抖,低低道:“我可不想眼睛不济之后,连耳朵连手都像废物一样。”
  
                  第四章 小宴会
  风莲滞了滞,道:“若我不回来,你就这么任他踩下去么?”
  南容抬起头,墨黑眼睛没焦距地定着,睫毛却浓长,叫人不禁感叹这么漂亮的眼睛竟是瞎的。他定了半天,忽而笑道:“听这句话的意思,好像倒是我的错?大侠,你是我的侍卫,如果你不回来,好像是你失职,一点都不关我的事哎?”
  风莲苦恼地想,好像也对。可是他问的话好像跟南容回答的话不是同一回事,总觉得有点不对,可是到底哪里不对他又说不清楚。
  “那么你刚才去了哪里?”
  风莲端详着他青肿的手,道:“若是小王爷不介意无名大夫的话,我倒是可以带你去我刚才去过的地方。那里有个很好的跌打大夫——只是最近他的境况很不好,白发人送了黑发人。”
  南容眼睫动了动,道:“非常不介意,我一点都不想惊动王府里的大夫。那位跌打大夫,是不是……”
  风莲冷冷道:“便是收买我刺杀京兆尹的人。”
  南容笑了笑,道:“用多少钱?”
  风莲道:“儿子儿媳全死了,上下打点了无数人才得以领回遗体,再加上下葬,他一个无名大夫,现下领着一个小孙女过活,能有多少积蓄?”
  他拉住南容的手带着他走,续道:“他见到我时,身上只有三个铜板。我只要他一个铜板。那个所谓的京兆尹的命,只值这么多。”
  
  屋子里有一股萧条的味道,虽然看不见,南容也能明显地闻到。仲春已经不算太冷了,这个屋子里还是清冷得很,也许是因为没什么活人气。
  一个苍老的声音道:“这位小公子伤了手么?”风莲答了声是,南容便感觉到一双粗糙带茧的手捂上了自己受伤的手,轻柔灵巧地按着,骨节处疼痛不绝,却是这位老大夫轻轻将他手指上的轻微错位扶正了,不久之后又有清凉的膏药敷上手,缠上了纱布。
  “这些天,不要沾水,更不要提什么重物。”他轻轻嘱咐,声音疲惫。
  “多谢了。”这却是风莲的声音,“林伯,药还有剩下么?下次我再将你要的药材买了送过来。”
  “咳咳,谈什么谢呢。”林伯道,“药不急的。这位小公子手上有破口,是以要用些药,普通的跌打损伤,我这儿还有不少药酒可以顶用。咳咳,不急的。小茉,过来谢谢风哥哥哪。”
  远远的听见一声扑通,像是什么东西下了地,然后便是脚步细碎地跑过来的声音,一个奶声奶气的小女孩嗓音道:“谢谢风哥哥,那种糖很好吃,可是隔壁的大哥说,要十文钱一包……”
  风莲温言道:“没关系,吃完了再给你买。”悉簌声细微,听起来像是风莲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过了一会儿他又道:“布鞋子都坏啦,下次给你带一双新的来罢。那边路口大婶的鞋摊子,小茉看中过哪一双么?”
  小茉小声道:“不要那里的,大婶说她的布鞋都用两层布做,比别地方的另贵五文呢。”
  “没事。”风莲又温言安慰了几句,终于跟这祖孙俩道了别。
  
  南容跟在风莲身后一声不吭,手中纸扇轻轻展开,风莲以往从未留意过他的扇子上写了什么,如今定睛一看,却是正面“愿赌服输”,反面“一掷千金”。他不禁暗叹一声,心道:
  “这样锦衣玉食日日赌钱寻乐的王孙公子,又哪里能知什么疾苦?”
  这是南容的声音。
  “……”风莲瞪眼,南容道:“你就是这么想的嘛。”
  他扇子一收,道:“嗯,我确实不知,但是不要以为我看不见你你就可以随意瞪我腹诽我。还有,说起锦衣玉食,我突然想起今晚贤王爷家的大世子做寿,跟我一起继续锦衣玉食去罢。”
  
  当今皇上有两个皇伯父,一个是南容他爹逸王,一个便是贤王。贤王比逸王的命好那么一点,有两个康健又优秀出众的儿子承欢膝下,只是一个是嫡出,一个是庶出,虽然同称为“世子”,分量却大大不同,今日做寿的便是嫡出的大世子南濯。贤王想得周到,在大宴之后允儿子设小宴,专门宴请招待同辈的好友,均是年龄相差不大的官宦子弟,玩闹起来也不会尴尬。南容带着风莲参加的,便是这样的小宴。
  只是小宴开始前,贤王爷总是要意思意思地露一下面,和蔼可亲地同小辈们打了招呼,拍着南濯的肩膀,显是对这个儿子十分骄傲。
  一番寒暄之后,贤王不无得意地道:“诸位今日前来,同乐为要,什么贺礼之类,便实在不必了。不过说起贺礼,今日一早刚请到围棋国手木先生,南濯有幸与他对弈了一局,木先生十分赞赏,送了一本棋谱作为南濯十五岁生辰贺礼,倒是十分珍贵。”
  在座的除了风莲之外对这位木先生均是闻名已久,据传这位国手不仅围棋造诣极高,亦通晓星相数术,得他一两句赠言便能获益良多,而南濯得他赠棋谱,确实难能可贵,无怪贤王爷要将此事拿出来夸耀。当下满座赞叹之声,又纷纷说道要改日向南濯世子讨教棋艺。
  这之中风莲不知道木先生什么来头,况且不过是个被拉来垫桌脚的,自然是说不了什么话,南容却也不知为何不开口,满场赞叹之中便显得这二人极为突兀。贤王尚沉得住气,南濯却等不得,忍不住问道:“不知阿容棋艺如何?我倒是很想跟你切磋切磋。”
  
  南容好像是愣了一下。
  然后才道:“围棋么?我平时常玩的。”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于此道已经精得不须再标榜,南濯又道:“真没料到阿容居然还喜欢玩围棋,我以为你只喜欢……”
  南容好赌之名几乎人尽皆知,南濯没有说完,言下之意却已经再明白不过。南容却似十分欣喜,道:“濯哥哥真乃阿容的知己,围棋真是很好玩,可以用来跟人打赌黑子还是白子,黑子双数还是白子双数,黑子多还是白子多……等等等等,还有打赌拿棋子打鸟……”
  贤王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圆场道:“嗯,用棋子打鸟,看来阿容的指力不错。”
  “指力?”南容一愕,“不是啊,不需要指力,都是用小弹弓,小弹弓本来是用铁弹子最好,可是被父亲搜到房里的铁弹子就会把我臭骂一顿,而围棋子又硬又重,拿来做替代物最好不过……”
  贤王又咳嗽了一声,尴尬掩饰道:“唔,打鸟么,普通人都需要极好的眼力,看来阿容耳力极佳。”
  “不是,一般赌的都是将鸟打落的棋子是黑是白,到时一声令下,是所有棋子一起胡乱向鸟打去,不需要什么耳力……”
  “……咳。”贤王更重地咳嗽了一声,终于放弃了,道:“时辰不早,本王就不打扰了,诸位尽兴。”
  贤王一走,在场的少年人便立时轰然乱作一团,毫无拘束地玩闹吃喝,众星拱月一般地围着南濯,南濯满面春风甚是得意,只是眼神偶尔扫过南容时微微露出一些鄙夷之色。在场众人之中,也只有南容看起来分外孤单。
  
  “问到围棋,你装什么傻?”风莲牵动了一下嘴角,“跟白痴一样。”
  南容打开扇子遮住半边脸,笑得眼睛弯起,“韬光养晦是美德。”
  “……你有光可韬吗?”
  
                  第五章 齐如厕
  酒过三巡,便起了歌舞,丝竹声声,缓歌曼舞,俱是娉娉袅袅的身形,均是十三四岁的豆蔻年纪,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都是水灵灵的含苞待放,又都认真卖力不敢出丝毫差错,倒是一时叫人看直了眼睛。
  风莲从未见过这样富贵人家玩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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