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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净台-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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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维愣了。
倒是殷玦,指着程瑞之的鼻子就哈哈大笑:“瑞哥儿你连这个都不懂,娶亲是要娶女人的,父皇的妃子都是女的,你和维哥儿都是男人,哪有两个男人的呀,那可不成。”
程瑞之怏怏的,反驳道:“可我喜欢子云嘛。”又用眼角的余光轻轻地朝韩维那边看,看他脸上的表情愣愣的,在跳动的烛火下有淡淡的微红,片刻后回转过来,只道安寝的时候到了,这话题便有头没尾的被揭过去。
又过了两年,韩相夫人病重,韩维自请出家为嫡母祈福。殷玦那时候还不懂当和尚是什么意思,只觉得韩维头发好看,全剃光了就太可惜了,又听他们说当和尚要青灯古佛的过一辈子,不能吃肉,只能吃菜,整天看着经书敲着木鱼,以后也不能迎穿着漂亮凤冠霞帔的新娘子进门,人生实在无趣的很。
可程瑞之明白,母亲是每年都会去寺里烧香拜佛的。
程瑞之也不再是当初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殷玦十二岁登基同年就纳了两个后妃,韩维要出家的时候程瑞之已经十三了,自然早已模模糊糊地明白了一些男女之事。他就不知道为什么知道了韩维要出家的时候就觉得别扭,真的别扭,就想抱着他,拦着他不让他去做那个没滋没味的和尚,可是连皇帝都开口称赞韩维这是纯孝之举,把他夸得是天上有地下无的,他程瑞之还不是微臣呢,哪有资格说不让韩维去出家拜佛。程瑞之郁闷了很久,等到大内里的武学师傅考校他招式的时候,这位众人眼里冉冉升起的明日将才却不知怎么昏招迭出,要不是师傅手下有着分寸就真给伤了。事后程瑞之垂着头听了师傅半天的教训,师傅让他冷静下来自己想想,他终于受不了了,气喘吁吁的跑到韩维面前,抓着他的手就不松开了。
他说子云,你别去当和尚,我喜欢你。
他抓得那么紧,韩维挣不开他。
程瑞之又叫来殷玦当说客,一巴掌拍上殷玦的屁股让他嚎啕大哭。殷玦哽咽着道:“维哥儿,你别走好么!”
韩维就说,怀清,你别这样。
怀清是程瑞之的字。
程瑞之不依,抓着改成抱着,死死地搂着,想起偶尔在皇宫里扒墙角看见的宫女和侍卫偷情的样子,照着韩维那两片薄薄的唇就亲了过去。
他虽然知道是这么回事儿,但到底不会实地操作,只是唇贴着唇,以为这样韩维就是自己的人了。
他虽然比韩维小两岁,然而力气比韩维大,个头也比他高,韩维挣不开他,被他紧紧地锢在双臂之间,嘴唇还紧紧地贴着。
程瑞之似乎听到韩维低低的一声叹息,当时的他根本不能理解那声叹息里到底包含着什么。在那之后韩维也轻轻地抱住他,程瑞之感觉到韩维柔软的舌头在自己的唇上舔了舔,惊得他微微张开了嘴,韩维的舌头趁虚而入,慢慢地在二人仍然紧紧相贴的唇间浮动出细细的水声。
在这个过程里,程瑞之感觉到了一种很悬的感觉。不同于和父母以及兄弟姐妹的相处,也不同于和殷玦的吵闹,是只会在他和韩维之间才可能产生的东西。
可第二天,韩维就出家了。
程瑞之看着他的头发一点一点的在剃刀下被清了个干净,大叫着想闯进去,最后被侍卫抓着肩膀捂着嘴给拖走了。
在那之后,他每次再见韩维,韩维都在念经。
而且,他也不让自己叫他子云了,他只是反复强调道,贫僧元佩。
元佩是韩维的第一个法号,后来因为韩相抄家问斩,才改成了元清。
程瑞之同殷玦喝净了一壶酒,殷玦像是醉了,他说:“瑞哥儿,你不去看看他?”
说罢召来宝顺,说回全安殿看奏章去。
程瑞之一个人留在回春殿里,攥着手里小小的青瓷酒杯,坐了片刻,起身朝清净台去。
他当然记得该怎么去清净台,当年韩维就是在那里落发出家的。直到先皇驾崩之前他都是一直住在宫里的,只不过后来新帝登基,韩家出事儿,他才去了山上的文渊寺清修。
清净台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荒废了,端王在宫里修了新的大佛堂,说是为了讨太皇太后的欢心。
程瑞之一路走来,马靴的底子上沾了一层厚厚的雪,清净台里枯枝嶙峋,不开红梅,倒是近墙的一侧有一排被雪压弯了的竹子。
青衣僧人正在院中,像是傲立在风雪中的一棵寒松。
程瑞之莫名地觉得有些难过,张口叫道:“子云。”
他道:“子云。”
睽违多年又被唤起的一腔思绪不知道怎么就止不住,像是方才见了殷玦同怀秋的柔情蜜意,不知怎的,又开始奢求如同那个夜晚里,他对自己一番胡搅蛮缠所作出的温柔回应。
那青衣僧人款款起身,道:“少将军,贫僧元清。”
他眉眼依旧细致,只不过在冬雪里,有一种隔了距离的冰冷。
他指间拨弄着一串佛珠,身后桌案上扫开积雪,摊着一本佛经。
程瑞之忽然清醒过来,道:“元清师傅。”
元清淡然道:“少将军为何而来?”
程瑞之看了看他身上单薄的衣衫,道:“不过是想到天冷雪寒,来提醒一句外头冷,元清师傅进屋去罢。”
元清不说话,神情却动了动。
程瑞之看着他。
然后他走上前去,尝试着想去触碰元清的手。
元清僧衣的袖子一展,不着痕迹的避开了。
程瑞之苦笑道:“元清师傅就这么……对我避之如瘟疫?在下又并非什么洪水猛兽,也就是个粗人罢了。”
他道:“贫僧已是方外之人,少将军不必再执着了。”
程瑞之忽然觉得喉头苦涩,便道:“子云,我喜欢你。”
元清还欲再说,却抵不过程瑞之一双大手的钳制。十年的沙场征战与边关戍守让他原本就挺拔的身躯变得更加孔武有力,元清一介瘦弱的清修僧人,自然没有什么力量同他匹敌。
程瑞之就这么抓着他,吻过去,两片薄薄的唇却不再是多年前那样简单的触碰。他渴望等到怀中这个人的回应,哪怕不再是多年前的温柔也好。
作者有话要说:
☆、章四·西北有高楼
然而程瑞之到底还是程瑞之,吻住他的时候仍然很笨拙。
元清的两片唇薄薄的,冷冷的,让程瑞之想起常年的军营生活里置放在漫天风雪中的精铁炉鼎,冷到让人觉得没有感情,吻在唇间的也像是一件没有生气的活物,这让程瑞之发觉他已经在这冰天雪地里站了很久。他本来心里还有一丝隐约的窃喜,以为元清是有意在这里等他,但是还没等他咀嚼出这一丝窃喜的滋味,元清的动作几乎就是在这个想法萌生的同时就把它再度扼杀。
他在挣扎。
尽管他挣扎不开。
程瑞之毕竟是武将,他在边关呆了十年,随着父兄上过战场也曾亲自领兵深入过敌后,身上的大小伤痕昭示着他立下的赫赫军功。孔武有力的臂膀可以轻易地挥舞起手中的长枪横扫一众敌军大挫对方的锋芒,此时此刻元清的反抗对他来说根本就是不值一提。
程瑞之的唇吻过去,不再是多年前只是嘴唇挨着嘴唇的触碰,他的舌头蛮横的试图撬开元清的齿关,好同那雪白的牙齿后面的柔软尽情地勾缠,可是元清还在坚持,他推不开程瑞之,抿紧双唇试图抵抗他的入侵未果之后,情急之下便去咬他的舌头。
程瑞之被他咬得痛了,甚至从唇舌之间尝到一点他已经分外熟悉的血腥气,忽然就不动了。
元清推开他,又后退了几步,俊秀的眉眼里是疏离还有一点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漫上来的狼狈与冷漠。
他冷冷的声音里带着沙哑的质感,说道:“少将军,还请自重!”
程瑞之忽然惨笑起来,像是听到了这世间最好笑的笑话一般,元清的神情那么冷,好像是永远都回不到多年之前和他可以同榻而眠好到可以用一个碗吃饭的韩维了。元清便看着他这样笑,拢在袖间的双手兀自颤抖着,心间抖得厉害,却因为宽大的僧衣而遮去了这一点本就不易叫人察觉的变化。程瑞之的唇上有一点淡淡的血丝,元清看着他那一双眼里毫不遮掩的受伤神情,忽然觉得有些气闷。他气程瑞之笑里的自弃,却又因为这自弃里在心间生出怜悯,然而他还是硬下心肠,匆匆拾起石桌上的佛经,朝屋里去了。
程瑞之就看着他进去,越发笑的止不住,只不过瞬间揪心揪肺的,下一刻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一股冷,这冷远比塞外的风雪要难捱的多了。他笑得站不住,扶住一边的石桌抓住冷冰冰的一把雪塞进嘴里,冰冷的感觉触及到温热的口腔带来冰冻的冷痛,程瑞之咬牙,像是对待仇人一般的死命咀嚼,呛咳了一阵之后,才总算冷静下来。
元清早已不在了,殿门也关着,程瑞之甚至在想他会不会在门后拦了一张桌子,防止自己再闯进去。程瑞之越想就越觉得黯然,此刻稍稍清醒过来又怨恨自己的鲁莽,直在自己脸上狠抽了几巴掌方才解气。
程瑞之失魂落魄的走出清净台,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落了雪,也不知道是今年的第几场雪了。
因为殷玦说要同他叙旧,也早已为他安排好了晚间的住处,程瑞之也不好在这个时候出宫去,唯恐落得个程少将军眼里没有皇帝的大不敬的风言风语。殷玦给程瑞之安排的住所离皇帝晚间夜宿的景安殿并不太远,是个叫做长亭轩的院子。程瑞之离开清净台之后又去逛了一会儿御花园,只是没走两步便突然清醒过来自己已然不是八|九岁的少年,早就需要顾及着自己外臣的身份,便又原路返回,由宫人领着入了长亭轩。
殷玦正在全安殿内批着折子,一入冬来北方边境便时有奏报说今冬太冷,各家预备着的炭火取暖已是不够的了,求请朝廷拨款买炭安慰民心。殷玦手里的朱批毛笔抵着额头,正在思索,原本守在殿外的绿衣宫人已经轻手轻脚的步入,俯身叩拜道:“皇上,端亲王求见。”
殷玦“唔”了一声,懒洋洋的把毛笔往旁边的朱砂砚旁一放,道:“既是叔王来了,那就宣吧。”
端王殷槐与宣德帝殷栒同是当今的太皇太后所出,容貌上自然也有几分相像,殷玦小的时候在宫宴上见过几次端王,回头在自己寝宫里的时候才敢跟母后说端王叔和父皇其实是很相像的,只不过他母后总是匆匆捂了他的嘴,叫他莫要再胡说这些。当时殷玦还不懂,可是现在懂了,懂了之后便又觉得端王同自己的父皇并不相像。
端王其人太过奸猾,眉梢眼角都是算计,然而善于奉承,三言两语就能把太皇太后哄笑逗乐。太皇太后一把铁腕,现在的后宫仍然是她一手把持,殷玦的生母虽然名位上进了昭德太后,然而面对着上了恭淑惠敏慈和徽号的太皇太后,还是如同扛着压力做皇后时一般畏缩,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自宣德帝死后,昭德太后就已经同一个空架子无异了。
端王的狼子野心殷玦不是看不出来,当年便是端王暗中以篡位为要挟令年仅十二岁的他斩杀韩明海放逐程毅,这些都是殷玦终身引以为恨的憾事。
然而做一个帝王,首先要做到的就是喜怒不形于色,殷玦幼时便从父皇那里明白了这一点,因此在脸色上对殷槐还是过得去的,毕竟殷槐还是他亲叔叔。
殷槐一身亲王朝服,极尽规矩,哪怕是殷玦曾经说过端叔王以后见朕免跪就是,他殷槐却还要做足这一派礼节才肯甘心。殷槐的精明就在与他从不得意忘形,殷玦对他这一点总是觉得好笑,明明知道他惦记着自己座下的那把龙椅,却还勉强自己娇贵的膝盖跪自己这个比他小了三十来岁的侄子,真可谓是步步小心。
“端王叔来了?”殷玦道,“有什么要紧的事?”
殷槐恭声道:“臣是为了北方雪患而来。”
“朕也正在为此烦心呢,瞧这折子都一大摞了。”殷玦说,“端王叔可有什么办法?”
“依臣之见,朝廷应该从国库拨款,派钦差大臣,赈济灾民。”
“端王叔可是有人选了?”
“臣认为礼部侍郎穆越可用。”
殷槐说完便用眼角的余光去探寻殷玦面上的神情,见他神色如常,只又拾起那一杆朱笔抵着额头,仍是之前那幅若有所思的样子,片刻后才应下殷槐的话。
“穆越?他啊,人倒是不错。”殷玦似是费了一番思量,笑了笑便道,“那就依端王叔的意思吧,着他去办。”
说罢便朱批了折子,着宫人传旨去了。
礼部侍郎穆越是端王的门生,殷玦清楚。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顺承着端王意思的同时也在暗中培养着自己的势力,他和这位嫡亲皇叔的明争暗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然而他信奉韬光养晦这句话,自觉羽翼未丰满之前从不大喇喇的同端王争执在某些用人问题上是否该用他端王举荐的人——在用人方面他有自己的算计,现在的朝廷需要的是平衡,端王需要的是能尽可能掌控的各种势力,而他殷玦需要的则是时间给予的更周密的筹划。
端王听见殷玦的回答,又眼见他批了折子,神情才松快了些。
殷玦道:“端王叔还有别的事情没有?朕有些乏了。”
端王便行礼告退,殷玦看着端王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这才召宝顺上前问话。
“程少将军已经回长亭轩了。”宝顺道。
殷玦见他这么早就回来便知道他和元清闹了个不愉快,正好自己也烦闷,便叫宝顺备了酒,免了一应帝王之尊的依仗往长亭轩去,想同程瑞之喝个一醉方休。
程瑞之也不客气,同殷玦喝光了一坛窖藏了三十余年的好酒,只是还闷着,不肯说话。一张俊脸因为喝了烈酒烧的通红,片刻后咣当一下从椅子上翻下去。
殷玦知道程瑞之的酒量一向很好,一坛三十来年的酒还灌不醉他,只是殷玦也知道心里揣着事儿的人在喝酒这件事上总是很容易分心,现在能让程瑞之烦心的,恐怕也只有元清了。
殷玦端着酒杯忽然间也没由来的笑了半天,整个人都伏在桌子上,引得宝顺在一旁惊慌失措的叫道:“皇上!皇上!”
殷玦摆手道:“朕没事。”只不过一张脸已经笑得微红,又吩咐道,“叫人好生安置了瑞哥儿睡吧。”
他回到殿里,便有敬事房的人端着托盘上来请皇帝翻今晚侍寝的牌子。
殷玦扫了一眼,顺手挑了庄贵妃的牌子翻了。
庄贵妃殷珑是端亲王殷槐的嫡女,是殷玦的亲表妹,她父王白天才来过宫里,殷玦也不好不给她这个面子,她也知道端王喜欢借着身在后宫里的女儿在他这里探听些消息。怀秋病着,殷玦不愿意总是吵她,偶尔要到别人宫里平平常常的睡上一晚,身侧是否躺着个人对殷玦来说,实在没什么差别。
他登基十年,膝下还没有子嗣,早年怀秋曾经怀过一胎,但因为意外在三个月的时候就小产了,怀秋的身子也是自那之后才落下的病根。早年殷玦宠着怀秋,因为程家全家都已经迁到西越边境,程怀秋在京里已经没了可以依靠的势力,端王便也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叮嘱女儿要加紧怀上殷玦的孩子再一举得男,那太子之位恐怕就已经握在手里了。怀秋当年的小产殷玦也清楚可能是殷珑动的手脚,毕竟这么多年来怀秋一直长宠不衰,后宫里位分比她高的也只有殷珑与皇后。皇后的性子殷玦是清楚的,她做不出谋害怀秋腹中子嗣的事,那些位分低微的又没有帝王之宠撑腰,也不会做这种糊涂的事来引火烧身,有可能的就只剩下殷珑还有常年一手把持着后宫大权的慈和太皇太后了。然而因为朝堂上的事,也为着怀秋的安全着想,他也只能委屈怀秋了。
只不过他对殷珑从来都是敷衍,反倒是殷珑,每次等他来要么就是想法子灌醉他,要么就是穿了薄薄的衣衫百般挑逗,甚至还问太医院讨要过能让人动情的香料以及药材。殷珑偶尔也成功过几次,下了猛药能让殷玦在情动时同她在床帏间翻云覆雨,然而也不知道是运气太差还是命里就没有子嗣的福气,这么久以来一直都没有怀孕。
殷玦忽然又为程瑞之和元清担心起来,然而他一个局外人也不好说什么,韩维这些年已经变得太多了,殷玦甚至觉得自韩维遁入空门之后他们的距离感就在一点一点的拉开,他们同在上京尚且如此,更不要说远在千里之外的程瑞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写写小皇帝吧_(:з」∠)_
皇帝的话不可能守身如玉(好吧我知道这个词不对)……嗯。
☆、章五·孟冬寒气至
蓝衣宫人一手托着程瑞之的头,一手把那碗热热的醒酒汤给他灌了下去。
程瑞之歪过头呃呃啊啊的吐了一阵,宫人蹲在榻前用瓦盆接了他吐出来的满是酒气的秽物,又用沾湿了的帕子给他擦净了嘴,同守在长亭轩的宫女对了个眼色,轻手轻脚的便出去了。
程瑞之被服侍着脱得只剩下一件白绸的寝衣,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过了这个晚上。
庄贵妃的衔月殿里,殷玦一身明黄色的寝衣,手里捧着一卷百词集,对庄贵妃媚眼如丝投怀送抱的挑逗似乎全无察觉,殷珑又气又恼,却又不敢在脸上表现出来,只得放柔了声音,轻手轻脚的亲自捧了一碗桂花莲子汤来,说:“皇上暖暖胃吧。”
殷玦“嗯”了一声,随口道:“你放那儿吧。”
殷珑低眉顺眼的应了,暗地里却咬碎一口银牙,恨不得在齿间把玉簪秋月馆的那位静妃程怀秋给活活撕成碎片。
自己虽然身居贵妃的高位,可这位置毕竟不是因宠得来的,殷珑越想越觉出许多不满来,心里暗暗盘算道,也是该让母亲进宫一趟了。
而清净台里,元清仍旧在念着经文。
他右手的食指和拇指之间捻动着一串一百零八颗的佛珠,熟记在心的经文像是呢喃声一般随着两片薄唇的翕合流淌在冷清的清净台里。夜晚是适合自省的时间,然而今天,元清却觉得自己的心,静不下来。
是因为程瑞之吗?他在心里问着自己。
十年前程瑞之随他父亲程毅远走西疆,韩家家败,曾经权倾一时的韩相却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元清那年已然十八,虽然身在方外,然而他当时毕竟还在宫中,朝堂之上的事情也在某些实权宫人的窃窃私语中可以听闻一二,也知道自家家败与程毅的远走是端王对殷玦皇位的要挟。他不怨殷玦做出那样的决定,也是知道当时的殷玦和昭德太后只能任凭端王宰割。程瑞之跟着程毅走了,自己遁入空门,先帝当年为殷玦精心挑选的左膀右臂就这样付之流水,只不过他现在毕竟不是文臣,也清楚现在的朝政不是自己一介僧人能说什么的,既不能说又没什么可说的,便不说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这十年的岁月里还会想起程瑞之只是因为殷玦,偶尔听说程家的少将军在西疆立了功劳,在心里便可以想如若有朝一日程家还能再回京来,那对殷玦而言自然是可以重用的一员猛将。他从没想过自己这样想起程瑞之有什么不对,偶尔他甚至会忘记多年前他默许给程瑞之的那个吻。
只是今天他才正视起这个事实,程瑞之想要的,他给不了。
他原本以为时间和距离能磨平程瑞之原本不该有的念头,又或者是想着自己比程瑞之多出的二载年岁,以为程瑞之只是单纯的在那个情窦初开的年纪里对身边熟悉的人产生出本能的好感,又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一时兴起才唇贴上唇的亲近,只是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看到程瑞之的神情,才发觉他似乎是认真的。
出家人四大皆空,元清不想分出心神来考虑这些情情爱爱,只是程瑞之的影子不知道怎么的,在他想静下心来的时候,仿佛他此生难以逃脱的业障一般,不合时宜的又冒出来。
他不知道该如何控制,对于这种无法掌控的情绪他开始感觉到惴惴不安,他不想看到程瑞之失控的一面,这会让他在程瑞之早已褪去少年青涩的面容里认为他还是那个多年前闯了祸需要自己来善后的捣蛋鬼,非常不安的拉着自己的袖子说,子云,我又把嬷嬷惹急了,嬷嬷最喜欢你了,你去跟她说说好不好。
元清加快拨动掌间佛珠的速度,那串佛珠忽然啪的一声断了。
元清看着四散在殿内的檀木佛珠,忽然想起程瑞之的吻和那短短接触的瞬间带来的暖意,眼前佛祖慈和的面容不知道怎么像是看透一切的锐利,罪恶的愧悔从脚底攀爬而上,让他对自己那一瞬间的动摇觉得既惭愧又羞耻。
他双手合十,念了声佛,收捡起散落一地的佛珠,又在佛堂里坐了一夜。
程瑞之没再来找过他。
程瑞之偶尔同殷玦喝酒,聊天,更多的时候是去校场里和殷玦的禁卫军们真刀实枪却点到即止的干上一场。这三百禁军都算是殷玦的心腹,是殷玦登基当年就暗中布下的心思。殷玦对他还是全心全意的信任,摒退宫人的时候曾跟他淡淡道:“其实朕知道那三百人里,有几个是王叔插|进来的钉子。”
程瑞之惊异道:“那你还……?”
“知道的总比不知道的要好。”殷玦道,“有些事情不让他们知道就行了,十年前殷槐没夺了朕座下的这个皇位,十年后他再想当这个皇帝,那也要看他还有没有这个本事。”
程瑞之忽然觉得殷玦急召程家回京的原因或许不单纯是因为怀秋病重,殷玦有自己的筹划,他甚至在心里隐隐有些期待,他也明白,如果有那么一天殷槐真的篡位谋权,一旦成功,程家就会是率先尸骨无存的那个。
上京这些天来又断断续续的下了几场小雪,那晚殷玦宿在庄贵妃宫里,隔日便准了庄贵妃的母亲入宫探望。庄贵妃母亲一身从一品夫人的服色,进宫后依例先给慈和太皇太后和昭德太后问过安,这才一路往庄贵妃的衔月殿来。
除了无宠之外,庄贵妃某些方面的待遇其实要比怀秋好上一些,至少从太皇太后那里就准了她的母亲能在宫里留宿几日。母女二人细细的一商量,总觉得怀秋这般把持着殷玦终归是个祸患,殷珑更是巴不得怀秋早早死了,就算自己不得殷玦的宠爱,也不想怀秋就这么在眼前给她添堵。
端王妃便道:“她这不是病得要死了么!”
殷珑道:“可表哥的旨意在呢,她宫里的人都小心的很。”
端王妃道:“你这丫头,怎么心思就不清不楚的,这后宫中谁能大过太皇太后去,那可是你亲祖母!”
殷珑道:“表哥不也是太皇太后的亲孙子么。”
“是亲孙子也要看看是谁生的。”端王妃道,“昭德太后当年还是昭妃的时候就不得太皇太后的眼缘,无非是生了皇帝才有今天,你瞧瞧她如今在宫里头的位子,这其中的关窍,你自己好好琢磨去吧!”
殷珑若有所思的应了,一边和母亲闲话几句,一边又比着花样绣了一方玉簪的帕子。然后以“静妃姐姐身体有恙,我这个做妹妹的理所当然要去表一下心意”为由,从库房里拣出一套红宝石坠子和一柄白玉如意,再加上些端王府进献上来的珍贵药材,由心腹宫人跟着,亲自到怀秋宫里,连着那方帕子一起送了。
殷玦对殷珑的作为不置可否,只是叮嘱织锦把殷珑送来的东西都给收了,莫要一不小心拿给怀秋用了。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衔月殿,殷珑虽然不快倒也没闹出什么大动静,只是往皇后宫里去的勤了。
皇后是太皇太后母家兄弟的嫡孙女,闺名唤作简菱。
简菱素日里深居简出,皇后规制的金银器皿,也只有在初一十五这种按规矩皇帝须得上凤仪宫来过夜的日子,才会被简菱吩咐着摆在晚餐的餐桌上。简菱在家的时候原是极聪慧的,太皇太后也是因此才挑中了她,给了她皇后这个位置,意在在后宫里添个得力的助手。当初太皇太后懿旨下来的时候简菱便明白了这里头的意思,后宫暗潮汹涌,新帝登基朝堂不稳,这不是她一个女儿家可以插手的,明哲保身是最好的法子,所以她掌了后印之后,行事反倒越发低调了。
太皇太后没料到简菱会对后宫大权这么不上心,可往深处一想,便愈发觉得简菱是个聪明人。殷珑太看重皇帝,程怀秋那是殷玦给的脸面,殷珑是非要跟怀秋争这一口气,于是就仗着殷槐的端王身份在后宫里非要让自己看着有那么几分气势,这在太皇太后眼里就是烂泥扶不上墙。再说殷珑又对皇帝有几分真心,朝廷大事上儿女私情最要不得,这也就是太皇太后为什么不要殷珑做这个皇后的原因了。
简菱素日里问安丝毫不错,太皇太后也不是非要让她现在就为自己做出个子丑寅卯来。太皇太后身子骨还很强健,这后宫仍然是她的天下,现在还不到她给自己找接班人的时候,但是她心中始终忌惮着简菱,便也对她淡淡的了。
可端王妃却知道简菱是个识时务的,她并非殷槐那样的野心家,做女人的总比殷槐那类大男人要谨慎些。太皇太后眼看着是后宫里最大的势力,但毕竟年纪已经大了,说不准什么时候人就没了;昭德太后呢,不过就是个空架子,手上根本就没有实权,那简菱就是这后宫中第二大掌权的人物。她是皇后,殷珑是贵妃,是这后宫妃嫔中身份最尊贵的两号人物,端王妃因此叫殷珑与皇后多加亲近,也是保存一条退路的意思。
然而无论后宫和前朝怎样暗潮汹涌,天睿十年的冬天,也就这么过去了。
入了春怀秋的病情便又有些反复,人也乏力,喘不上气来,冬天里的时候还能由织锦扶着在玉簪秋月馆的院子里走走,可眼下却连床都下不来了,一天里昏睡的时间占了大半,偶尔醒了也只是喝些稀粥,但十次里要有六七回都会被吐出来。殷玦每天下了朝便直奔玉簪秋月馆,又召了程夫人入宫陪伴,偶尔也会让程敛之程瑞之兄弟进宫来看看妹妹。
程瑞之已经在朝上领了差事,殷玦给了他一个四品的武官官职,程敛之外加了一个文臣的身份,程毅则仍比照着超品的镇国将军领着俸禄。后宫毕竟女眷居多,他们三个男人也不好总进宫来。元清起初仍有大半时间是在怀秋处,怀秋精神还好的时候便听他讲经,然而慢慢地他独自留在清净台为静妃祈福的时间就越来越多了。程瑞之很少有机会再看见他,元清也在躲着他,偶尔在玉簪秋月馆里碰到的时候,元清仍旧一副淡淡的态度同他招呼,而后便同殷玦告辞,殷玦也随他去,只是看着他们两人的神情却是有些不赞同的。
程瑞之看着他浅青色的僧袍,比起冬天穿在身上的那一件薄了些许,更让他的身形显得颀长而瘦弱。两个人仿若在进行着一场各自为营与彼此的冷战,不交流,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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