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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主人我的劫-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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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长得极茂,蚕吃得极好,茧也织的极漂亮!人也挺有朝气!”江舟君似是自顾自地说道。
一旁专心工作的仆人闻语回过头来,只见他眉目清朗,相貌堂堂,面白肤细,文质彬彬,一看就是个读书人。他见到江舟君的时候眼里明显闪过一丝讶异和惊喜,江舟君朝他点点头,放下手中的茧,示意跟他出来。
仆人请他到自己栖身的木舎里,拿出包袱里的采茶毛尖,沏茶给他喝。“江公子,这是鄙人家乡的名茶,请您品品!”
江舟君接过竹筒,看见杯里几片蜷缩的茶叶在滚烫的热水中舒展开来,水渐变得透青。“溪华,你不要取笑我了,我是个俗人,怎么懂这些高雅的东西。”
“江公子,你就不要谦虚了,溪华还觉得这些茶不入您眼呢!”他出去看了看门外,把门关上。“江公子,您的救命之恩我上官溪华没齿难忘,请您受我一拜!”说着就要跪下去。
江舟君赶忙抽出一只手拉住他,“溪华,你赶快起来,我们之间不讲这套!”
“谢公子!”上官溪华站起来,搬来一张矮脚凳在侧旁坐下。
“在这里过得还好么?”
“比起被孙恶霸追杀的时候,能有一席之地立足,知足矣!”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神情忽然悲戚起来。
江舟君知道他的心里肯定不好过,便问:“溪华如今作何打算?那与你指腹为婚的王小姐确与你有意。”
“作何打算,我也在想怎么打算。我上官家与王家两家自幼便结亲,幼时王家伯父教出的学生饮水思源,将伯父推荐与朝廷高管谋到一官半职,虽是地位已变,尊卑有别,可两家从未想过要违弃当初的约定。再说我与王芝儿小姐情同意和,奈何那孙恶霸滥用职权棒打鸳鸯,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还想置我于死地,天理何在呀!”他越说越悲愤不已,眼眶泛红。
江舟君按着他的肩膀,情绪也受到了感染,“那孙瑞仗着自己的舅舅是镇国大将军,目中无人,欺行霸市,还靠着舅舅的荫庇得到一个军器少监的职位,我大□□任用这些无能之人做官,究竟还能走多远?”
上官溪华忽然站起来,打开窗子望向外面的桑田,负手而立,风吹起他额上的须发飘动,“当今圣上欲想图谋改革富国强兵,抵御外辱,却因为朝中大臣反对,迟迟不实行。黄太尉是个人才,胸怀天下苍生却难以施展抱负,我曾和他畅谈一宿,他对我极为赏识,邀我若进京考试必到府中做客,可惜我已失去参加科举考试的资格,性命也岌岌可危。”
江舟君了解他的境遇,似乎在想什么,他喝了一口茶,清香味中带有一丝丝甘味。“溪华不必太过忧虑,桥到船头自然直。”
“希望如此吧,怕只怕因我的事连累到江家。若真是这样,我就算是抵上十条性命也不值啊!”
江舟君安慰他:“放心好了,我会帮你安排的,你只要先呆在这里,谨慎些,不要被人发现就行了。”
上官溪华投来感激的目光,他关上窗子再次跪下,“他日我上官溪华若有出头之日,定当不忘江舟君少爷的恩情。”
江舟君扶他起来,“行了,你们这些文人,说话不仅文绉绉的,礼节还那么地隆重,跟你们相处啊还真是累人!”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胸前的衣衫露出一书角来,忙把它推回去。
江舟君也瞧见了,便鼓励他说:“溪华如此用功,将来一定前途无量啊!还好我早点结下你这个朋友,将来还得拜托你多多照顾呢!”
上官溪华推辞道:“公子您真是爱开玩笑!”他看到他还是坐着轮椅,心知伤还没好,“公子您的伤还好吧?”
他把竹筒放到旁边的小桌子上,朝他笑着,“不日便能痊愈了,我还要回归正常人的生活呢!这个轮椅就是个枷锁,我受够它的束缚了!”
“那我恭祝江公子早日摆脱枷锁的束缚,回归正常人的生活轨道!”他抱拳行了个礼。
“哈哈,我收下了,你不要这么见外,叫我名字就行了。你们文人那一套跟我用不着!”
“那我就僭越了,江舟君。”
“嗯,上官溪华。”
“哈哈哈……”
“少爷,来,喝点鸽子汤补补身子!”
江舟君正襟危坐,继续誊抄。阿伏见他天天都在书房雷打不动地抄经书,真担心他会像二少爷一样在青春年纪就遁入了空门。因此暂将和小柔妹妹的进一步交往的欣喜深埋心里头,密切注视他家少爷的行为。想起他家的小柔,他的口水又流出来了,长得真是闭月羞花沉鱼落雁貌比天仙啊!
那天少爷和上官公子交谈遣他出去,他立刻利用这个大好机会去接近小柔,看到心爱的她蹲在溪边清洗桑叶,他也自告奋勇地帮她们,只是,出了一个糗,没关系没关系,不就蹲下去的时候不小心踩到青苔迎面滑入溪中摔了个狗扒屎嘛,没事,甩干净泥巴再站起来,活还是要干的。
他一边拖着湿哒哒的衣服洗桑叶,一边和小柔套近乎,看她那红彤彤粉扑扑的脸蛋,他不禁有些醉了,靠近一点,再靠进一点,再靠进……耶!他亲中了!一条挂在蚕匾上的蚕宝宝!啊!他还来不及尖叫,那个洗蚕匾的可恶女人倒先叫开了:“你竟然竟然生吃……啊!我脆弱的小心肝受到了伤害,好沉重的打击啊哈~你赔我!你赔我!”
尖锐刺耳的叫声把夹在篾条里的蚕宝宝都震下来了,他要忍,这个女人的实力实在太强了,竟会河东狮吼,他得忍,水桶身材中年雀斑香肠大嘴口有异臭头上扎着总角憋出麻死人的娇滴滴声音,这是如何强大的心理素质才能做得到,他必须要忍,他可爱的心爱的亲爱的小柔正端着蚕匾回过头来,“嗨!”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看着小柔慢慢转过脸去,他的笑容不止,他的笑容不止,一个青蛙甩在他没合拢的嘴巴里,他止不了……
“啊呸啊呸!你这个女人……”他强忍住不说话,这个女人的实力实在实在太强了,正气势汹汹地叉着腰走过来,他已经感受到地面的颤动,他不能伤了大家的和气,他不能让她伤了他和小柔之间的和气。“你这个女人太帅(衰)了!”
“哼!”
母夜叉瞪着□□眼鼓着两瓣香肠横在他面前,活像一只猪!她抬起了大脚,抬起来了,雷电霹雳般的轰鸣声,“你想说什么?啊?”
他忍住本能的生理冲动,强压下胃里的翻滚汹涌,“你好美(霉)!”
只见一瞬间她手立马捂上堆满横肉的脸,娇羞状,“讨厌!讨厌!嗯~好讨厌!人家,人家,真的好害羞哦~”
终于猪扭着屁股跑掉了,他再也忍不住,吐了!
作者有话要说:
☆、侄子
桑田里采桑的小柔漂亮的像一朵花,所以招蜂引蝶是必然的,所以他上前挺身而出是定然的,所以他,被蜜蜂蛰了!这一蛰就是采集了百花提炼出来的幸福剂,是他命运中的重大转折,因为,小柔抚摸他肿肿的脸了,还是含情脉脉地……
他每次回想起这个幸福的场景,就乐得不行,现在,他又一次开心地笑出声来。被打搅的江舟君拿起一条老竹鞭甩向他的手,“噢!少爷!别打!”阿伏立刻从地上弹起来,他不爽时他的少爷脾气又开始发作了。
这个书斋有两层,都是用书房前面的竹林中的竹子做的,就地取材,房内用品,无一不是竹制品:竹榻,竹椅,竹案子,竹叶枕,竹叶褥,竹笔筒……这里很适合修养身心,陶冶性情。莺啼鸟语不时划破空气里的静谧,偶尔风穿竹林,竹枝摇曳,竹影婆娑,沙沙瑟瑟的音乐声飘满书房的每一个角落,抚平心绪,荡人心胸,使人心生惬意的快慰。心静了,便会听得到竹节碰撞的吱呀声,风吹得紧了,哔哔作响,气势澎湃。书房是孩童时他父亲为他建的,至今也有十余年了,整个竹间已变成杏黄色,给人以古朴的感觉。
江舟君翻下一页,手仍慢慢一笔一画写着,“阿伏,我以前都在做什么?”
阿伏有点摸不着头脑,以前,他歪着脑袋想了想,“以前您都出去游玩,不怎么着家的。”他当然没说都是和某人一起,好像有少爷的地方都有他的身影。
“在家里面的时候。”
“在家里面啊,”阿伏摸了摸后脑勺,这才发觉他对他家主子疏忽到何种程度,好像只顾着自己的单相思了。“在家里您……您喜欢刻字和练字。”他家少爷练了这么多年的字还是没有什么长进啊,“还有,看一些杂书,有时候还会早起练武,在荷塘里面钓鱼,和您的侄子一起玩,教他念书啊什么的。”
江舟君拿笔蘸蘸水泥砚捋平毛尖,“看来我以前感兴趣的事情还挺多。”
“是啊,您现在喜欢专心致志地练字,不过也没什么啦,等您的腿伤一好,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您还能和您侄子一起踢蹴鞠,小少爷他答应教您的,不过他现在要准备功课去东京上学了,所以难以找出时间来陪您。”
他放下毛笔,拿起勺子喝汤,枸杞香菇鸽子汤,喝了几天,有点腻了,“下次换种做法。”
正准备端起砚台拿去清洗的阿伏回答:“好的,少爷,下次来蒸的,先腌好,再拿荷叶包着,洒下香料,放在蒸笼上蒸它个大半天,保管像荷包鸡一样,香味绕梁三天,美味爱不释口!”说完,他就踩着楼梯下去了。
荷包鸡,江舟君想起他以前和他还有一群人经常去城外废弃的桃花庵,在那里吟诗作对,划桨游船,往往会带上几壶小酒几碟小菜,将带来的土家鸡拔光毛,做成荷包鸡。特别春天人面桃花相映红的时候,撒上粉红的花瓣进去,从红热的泥火堆里扒出来,色泽油亮,粉花嫩肉,看得人垂涎欲滴,鸡的美味配上新鲜桃花独特的香味,不用喝酒,吃得人都醉了。现在,还真是怀念呢!
他看着自己写得笔画冷硬没有美感的字,心中有些茫然,只是一味地仿写照抄,心却不知飘到哪里去,连写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好像活过来了,却不记得原来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了。他抬头看到窗外微弱的一丝阳光透过浓重的乌云照射在书斋前的一方水池里,小小的金色波光反射在洗砚的阿伏身上,一会儿波光却随着乌云盖住太阳消失了,看得清水池里的墨汁散开来。
他拿出藏在竹叶褥里头的一封信,拆开看,匆匆瞥了几眼没折好就又把它塞进去。心塞得很。
他就这样直躺下去,枕着竹叶褥,闭上眼睛,往事总会趁虚而入,一不思考便迅速侵占休息的大脑,敌营里敌军的笑声比战场上的厮杀声更为恐怖,时时揪紧他的心。对彼此的信任抵不过一张纸,一句话,一声笑,就突然间像烟雾般散掉了,抓不住,寻不回来。他像埋在雪地时一样,在拎不清的思绪中慢慢地沉睡过去。
“哈哈,还是我赢!我手下的可是常胜将军呢,怎么样,输了这么多场,服不服气?不服我们再战!”江文帆站起来盛气凌人地看着他的舅舅,用胖乎乎的手指把他的小锅巴戳到在地,拿起案上的枣香丝糕一口咬下去。
江舟君拨了拨黑瘦小短的小蛐蛐,一动不动,看来被打得趴下疲倦不堪了。他掰下一小块糕点扔到它面前,看它微微转了转眼睛,身体没法动弹,连吃东西的力气都没了。“侄子想必是训练了你的常胜将军很久吧!”
江文帆坐回榻上,榻上的米色绣花软垫被他一屁股坐下压的瘪了气,发出漏气的声音来。嘴里嚼着糕点含糊地回答:“没有,没有很久,我都一直有在看书呢,是小仆回乡下探亲时在田野里抓到的呢,他看到很大个,就把它带回来给我了,我就让小仆帮我训练,我要复习功课抽不出时间。”
江舟君看着长得胖墩墩的侄子,暗暗地笑了笑,这么这么大的人了还是不会说谎,漏洞百出。
江文帆一大早就来敲他的门,说要向他请教功课,结果,还是和原来一样,每次找他都是展示新鲜玩意,打功课这个幌子多少年了他就没信过一次。看到他兴致勃勃的神情,他也不忍心拒绝,再说明天就是清明节,府里上上下下一团忙,怎么说也是个重要节日,他爹爹就准他的假了,他呢,难得有人陪,解解闷也好。于是就让几个下人在庭院里找来找去终于在石缝里发现一只还在冬眠的小蟋蟀,将就着用吧,斗了几场,果然不出意外地歇菜了。
“对了,明天祭祖后我有鞠蹴比赛哦,舅舅,可惜你伤还没好,要不然就让你加入我们队,壮大队伍实力,蹴鞠很容易学的,一学就会了。”他眨巴着眼睛,突然用手摇江舟君的腿,“对了,我们可以让云飞哥哥加入,他和你这么要好,肯定会答应我的!”
江舟君“哎呦!”地叫了声痛,连忙把他油腻腻的手拿开,碎屑子粘在他的下裳上,他扑掉那些渣子,跟他说:“要去你自己去,我没空!”
“啊~舅舅,帮帮我吧,我们队成立了那么久,只赢过一次,被其他队笑话死了,何况我还会和赵家那小子进同一间书院,他肯定会把事情告诉别人,然后让全学院的人一起笑话我!”江文帆扯着他的袖子撒娇,“那样子我就会受到影响,我受到影响我的心静不下来我就学不下去……舅舅~”
江舟君看着袖子又遭毒手,无奈地拿出放在榻旁的水果刀吓唬他:“快放手了啊,不然我要割袍断义了啊!”
江文帆拉直衣袖,“来,你割吧,割这里比较好,不伤手!”
江舟君投降地扔下刀子,反手扣他的头,“我说,快放手,你舅舅不是斯文人……”他侄子被他压得脖子酸,只得放开。江舟君一拂袖,拿起一个枣糕,靠着椅背说:“他有很多事情要忙,没空陪你玩!”他端起杯子喝下一口水把卡在喉咙里的糕点咽下去。
“难怪都没见他过来,还以为你们闹矛盾了呢,真可惜!”他最后一个枣香丝糕放进嘴里,桌子上的水果糕点都被他吃光了,可见他读书有多用功。“端午节我也得在那边过了,不过,爹说我可以和二舅一起过。”
“文帆,你看你,都十六了,个子都有你舅舅的肩膀高了,还这么孩子气,难怪赵家那小子笑话你!”
“才不是呢!”话说得太急,他被呛得直咳嗽,咳了好几下才正常说话,“我将来会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才不会像舅舅这样……”
“舅舅哪样?”江舟君知道外面八卦的厉害,癞蛤蟆都能吹成天仙。他自小的事也被传得妖魔化,他可不想让和他亲近这么多年的侄子也因为外面的话而疏远他。
“他们……”江文帆有点犹豫又有点害怕地瞄着他,“他们说舅舅美艳绝伦,在外面高傲地不屑和男人为伍,喜欢躲在家里玩刺绣……当然,我是清楚舅舅的为人的,才不会听信他们的传言,他们都嫉妒舅舅长得好看而已,才胡乱编话!”
还好是这些没什么人身攻击的话,他放下心来,终于吃完了,江舟君打了个嗝,半倚在长榻上,拿起折扇扇凉,半眯着眼慵懒地说:“流言蜚语,不足为道!”
江文帆看得呆了,舅舅慵懒不羁的样子美极了,简直能和他梦中的神仙姐姐相媲美,他吞了吞口水,又被呛到了。
“去,找你娘去,舅舅累了,把小锅巴也带走,给你的将军做伴!”
江文帆捧着蟋蟀罐,走到门外又跑回来跟他说:“舅舅,明天记得来看我比赛哦!”
江舟君拢起扇子摆摆,没回答,他以为他答应了便高兴地离开了。江舟君想,上场没一炷香时间就下场了,能有什么看头,还不如去客栈坐坐听听街巷传闻。榻上的窗大开着,外面传来清脆的鸟声,还是清晨,一丝阳光照射到窗口,照在窗槅上的几盆开着花的大岩桐、蝴蝶兰、凤梨花上。
作者有话要说:
☆、清明节
“清明时节雨纷纷”,街道上撒满了白纸,人们正提着或抬着篮子衣着黑白灰的素色衣服携家带口往自家的祖坟上赶,江府要准备的东西多,出发得晚些,路上看到一个个人涕泗横流地空着篮子回来,天色阴沉,他还真是感慨“路上行人欲断魂”了。
江舟君一路挂着帘布往外看,转过西巷的时候正巧看到白士杰穿着白色孝服捧着牌位站在一队抬着棺材的人马前,大家都哭哭啼啼的,像是府中什么重要人物仙逝了。他转过身来也看到坐在轿子里往外探的他了,点了点头,便随着一个长须的老翁进一家店里。他这才想起最近白士杰的不正常行为,总是蹙眉思索着什么,晚上有几次宵夜里的药味过重,没吃自己就皱起眉头了。问他只说是思考一个病人的病情,能有什么人能影响白大夫淡然的性子呢,看来是他疏漏了。
一路江府人马声势浩大地穿过街巷,赶了半小时路到了东城外的凤凰山。
凤凰山不高,从远处看去,更像是阴沉沉的乌云把它压低了,细雨迷蒙,山像是笼罩着一层轻纱,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凤凰山乃是曾祖父出生的地方,他去世前已经派人勘察好墓穴,叮嘱后辈要把他埋葬在这里,也算是叶落归根,荣归故里了。此后,江家去世的后人也在这里下葬,而因为这里风水好,位置佳,依山傍水,陆续有几门大户人家在这里定下墓穴。
江少甫去和其他人家的老爷互相寒暄几句,他的夫人平月如吩咐下人把带来的祭品放在墓碑前供上,自己亲自点上有棒槌大的红蜡烛。在毛毛雨下蜡烛的火焰隐隐闪闪,映亮了她的脸,眼睛周围有了细察可见的细纹,她保养得好,仍能看出年轻时风华绝代的倾城容颜模样,柳眉杏眼,顾盼流光,脸若天上之银盘,晶莹剔透,红润白皙,眉毛一挑,眼睛一弯,嘴角一勾,妩媚动人,心魂为之摄去。
江舟君想起幼时的他被她折磨欺负,而她是如何媚眼流转向他忠厚老实的大哥捏造事实添油加醋,让他大哥动怒再揍他一顿的。因为他爹爹和她姐姐的事儿,败坏平家的名声,便迁怒于他,他可是她亲亲的侄子啊!时间能够改变了很多事情,她渐渐待他好起来,而他也慢慢变得不在乎了。
江文帆拿着铁锹拱平从山顶运来的品质上等的棕红色黏土,往墓周围添加新土,坟墓周围的杂草早已安排好仆人清除掉,打扫干净。周围传来鞭炮鸣响的噼里啪啦声,几户人家都拜完祖先说些吉祥话就道别抹着眼泪走了。
江少甫分给他一把香,把香分给其他亲属,然后领着大家祭拜。他手里端着焚烧的香柱,声音洪亮地祈祷道:“江家后辈元安携着众干亲属,特于清明佳节问安各位祖先,愿祖先保我江家岁岁平安,是非远离,鸿运泰来,人丁兴旺,不求富贵荣华,但愿家庭和睦,福寿安康!元安代表江氏在此谢过!”他拜了三拜,上了三炷香,后面的人也跟着行礼数。
敬酒,第一杯,“敬祖先厚德载世恩泽后嗣!”
第二杯,“敬祖先兢兢业业献国保家传延寿福!”
第三杯,“敬祖先佑保江氏家训格当规导正道!”
三杯酒渗入松软的泥土里,不见。
江舟君上香敬酒后,弯下身子烧纸钱,阿伏用棍子挑好以免烧着的纸钱燃上轮椅,他家少爷偏是不爱铁质的。挂在树枝上的白纸条被细雨打湿,耷拉着脑袋垂挂着,泪一颗一颗地滴下来,阴恻恻的。
江舟君看着他俩夫妇忙来忙去,自己无事可做,事实上这么多年他从没有碰过祭祀的事,或许是因为他是庶出,出生时又发生那么多的事情,碰了会不吉利吧。二哥远在京城,家里供着祖先牌位,天天吃斋念佛,纵使重大节日,他也不会回来,触景生情,两边都是伤心之地。江舟君想,若是他能像二哥这样决绝的话就好了,就不会犹犹豫豫什么都放不下了。放鞭炮后,就要打道回府了,江文帆拉着他,要他去看他的比赛,江少甫知道他还要去看看他母亲,就把特意准备的另一份祭品留下才离开。
走进一片榆林中,就看到一座也被打扫干净的小墓,还有一个穿着黑服的人,他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站在对着墓碑的一棵老榆树前,树上的雨珠不断滴到他的墨发上,他似是一座塑像般一动不动,在聚精会神地想着什么。
江文帆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把抱在怀里的祭品放到江舟君身上,立刻雀跃地跑向他。
“云飞哥哥,太好了,在这里遇见你!”
梁云飞被扑到胸前的人惊醒,看到要等的人也来了,便放下手来,轻轻抚摸他的头,笑道:“好久不见了,又长高了这么多!”
江文帆拍拍胸脯,自信地说:“你看,不仅长高,还长壮实了呢!”
梁云飞有些不信地看着他,捏捏他的脸,再突然地稍稍用小力捶一拳他的胸部,就听到“啊!”的一声惨叫,江文帆表情痛苦地捂着受袭击部位。“壮实地像一堆肉!”
江舟君无视他,也无视碑前的供的物品,把东西都撤下来,换上他带来的。他就一直静静地坐在轮椅上,看着墓碑,周围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叫打断后面两人的谈话声,整个榆林也是静悄悄的,只有雨丝还在密织着。小仆跑到横倒在地的朽木上坐着,阿伏四处寻找冒在树上的蘑菇,文帆抱着梁云飞笑着叫着,一切静的像是凝固起来的画。每次在他的母亲面前,他的心都很安宁,尽管他从来都没有见过她一面,尽管自他一出生就不断听到有关她的各种诋毁。
“江少君,你娘亲是不祥的人,她会克夫的,克死了自己把你爹爹也克死了!你肯定也是不祥的人!”
“姓江的,你不要过来,我们不要跟你在一起!”
“你一出生你娘就死了,是你害死你娘的,你不配活着!”
“……”
正月十五的正明寺寺院里,一群金缕华裳的小孩站在一起,捡起地上的石头砸向他,仆人们都垂手站在一边看戏,并不制止。被围攻的他不甘示弱,把扔到他身上的石头一一还回去,只听到好几个小孩的哭声响起,立刻有人冲过来想抓住他,他拔腿就跑,没跑几步就被抓住了,后面是不断的拳打脚踢,捂着头还不断地听到各种夹骂声,他始终紧咬着嘴唇不流一滴泪。
跟在身边的仆人看他咬破的嘴唇滴着血,兴许是怕出人命,把他们的小主人拉开,宽慰着带他们离开。
他抱膝颤抖着坐在地上,不知坐了多久,一个寺院里的主持路过,看到衣衫破烂的他,忙过来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紫黑肿起的双眼看到半张脸,一双仁慈的眼睛,长长的白眉须垂到了花白的胡子上,老和尚的嘴在动着,但是他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他的耳朵嗡嗡地,好像满脑袋都是蜜蜂在里面叫嚷。他使劲地摇着头,想把脑袋里的杂音甩掉,老主持以为他不愿意说出实情,便抱着他到后房去,帮他洗干净血迹,往伤口上涂药,他不禁疼得呻吟起来,好一会儿后,耳鸣才消失了。
主持帮他上完药后,就在房间里做自己的事去了,今日是元宵节,来寺里上香拜佛求签的人络绎不绝,佛坠和念珠供不应求,佛经也几乎被请完,老主持回来是应达官贵人要求写福联的。
小江舟君就着缃色枕头卧躺着,看不相识的和尚在挥笔有力地写着什么,他右手执笔,左手提着袈裟衣襟,站在檀木桌子上,下笔龙飞凤舞一气呵成,身体随笔向走势而移动,最后一捺,似万丈瀑布直泻悬崖,潇洒豪迈至极。他搁下笔,检查红色宣纸上的字迹,朝未干的墨迹吹吹,满意的点点头。他又打开一个颜色黯哑的箱子,从里面取出几本蓝灰色表皮的经书,拿着湿布擦干净,准备好要拿的东西了,他一回头,就见到脸肿鼻青的小家伙瞪着眼睛在看他,被发现,立刻闭眼装睡。他顿觉好笑,便过去跟他说:“我就要去佛堂了,你是跟我过去还是回去找爹娘?”
他没好气地回答:“我没有爹娘!”
听到这句话,老主持捋着一大把的胡子忖量着,“看你的打扮并非寻常人家的孩子,你是哪户人家的孩子?”
厚重庄严的钟鸣声一波一波地传进这幽静的后院里,震着跳动的心脏,又慢慢向四周荡漾开去。小江舟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答:“江家。”
江家,老主持打量着他,想起一些事,似乎明白了什么,这孩子长得颇像和江家老爷来求签的那一位佳人。江家江华郎当年和平府大小姐平月芷一事闹得满城风云,人尽皆知,扬州人对此颇有忌讳。
作者有话要说:
☆、清明节
连心偷偷跑进房来帮他上药,搽药时每次都会警告他,“以后乖乖地,就不会像现在这般疼得要死要活的了,他们怎么说你不放在心上就行了,偏偏嘴倔的很。”
小江舟君吐出嘴中咬着的桂木,忍者嘴唇破皮的痛跟她争辩:“他们说的都不对,我爹爹说娘亲是个温柔贤惠的天仙美人,他们是一群俗人,有眼无珠,看不到娘的好,才这样讲她!娘才没有死,她是飞回天上当仙子去了!”
“是是,你爹说的对,我以前也和你娘玩在一起,当然知道她的好,这些事你长大了就知道了,现在说了也没用!”连心把桂木拿起示意他咬住。
“我爹爹也说等我长大了就懂了,可是连心你说我会活到长大的那一天吗?”
连心啐了一口,“呸呸,说什么呢,你会长命百岁的,”她掰开他的嘴,强塞进去,“不许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了!”
小江舟君咬着桂木,忍着她的手小心翼翼拂在伤口的痛,把脸盖在绣花枕头上沉默着。
夜已深,只有天上的星星陪着一屋微弱的烛光摇曳。
他不再在意挨打这种事,他开始经常跑出江府,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清净的好去处,在正明寺里,发呆一整天,玩闹一整天,听经一整天,都不会有人带着异样的眼光讥讽他,尽管回去免不了他们的训责棍棒伺候。如果不是遇见义慈方丈,江少君这个名字带给他的侮辱将会伴随一辈子,而他的人生里也不会有江舟君的那样的幸福时光,更不会遇见梁云飞……
香柱燃烧了一半,香烛红液流到地上,纸的灰烬湿成一团,一个人站在他的身后。
“多谢你,我现在应该躺在地下才对!”江舟君冷冷地吐出这句话。
梁云飞的心猛地颤抖了一下,他看着他的侧脸,长长的睫毛挡住了漂亮的眼睛,以前的他爱笑,很少板着脸,一副乐天知命的样子,现在的他似乎多了份阴郁。
他抿了抿嘴,开口:“其实在你受伤时当时的我……”他说不下去了,是告诉他他为了找他性命岌岌可危还是性命岌岌可危才找不了他,说出来能磨灭掉他当日在军营中的所作所为吗?只不过徒增他是个两面三刀的懦夫的印象罢了。他在脑海里苦苦思索着,最终却说出了“就像给你的信中说的那样。”
江舟君等待着,以为他会告诉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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