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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香-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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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老头心中虽然觉得不妥当,但也知道杜雨时恐怕还是不愿意给大夫看的,又见天色已晚快到关城门的时辰,少不得急匆匆地进城抓药去了。
  杜雨时开出方子跟寻常跌打损伤方子很相似,用的药也是最便宜最易得的。黄老头很快就抓了药回来。
  这荒野之地,四周寂静无声,杜雨时一人时又不点灯,满宅里就是黑沉沉的。黄老头摸索着进门,上好门闩,心中好不悲凉,却只能打起精神,免得杜雨时更加难过。
  烧好了水,搀扶着杜雨时先去沐浴,一边与他擦身,一边想着话安慰他,说:“少爷如今年岁还不算太大,我活了一辈子了,人世间的千奇百怪的事情见也见得多了,这世道,不论是在哪一朝哪一代,都是一样的险恶,不过遇上好皇帝当政时,百姓还有口饭吃,遇上不干正经事的皇帝当政时,百姓们越发连饭都吃不饱的。人人也都是一样辛苦地活着,但凡有口饭吃活得下去就很好了。旁的事情,只要对得起天地良心,就不用多想了。”
  黄老头絮絮叨叨地说着,杜雨时就安安静静地听,偶尔答上一句:“我明白的。”

  第 18 章

  黄老头担心杜雨时的状况,当晚就打地铺睡在杜雨时床边。
  次日醒来,杜雨时越发起不来床,嘴里说着自己没事,双眉却时时难受地皱起。黄老头知道他身上必定还是疼得很,摸他额头,幸得没有发热,总算放了心,大清早的就忙着为他换药擦身。杜雨时一言不发,任凭老仆伺候。黄老头倒希望他能诉诉苦骂骂人,看他这样抑郁反而揪心,却又不敢乱说话,唯恐使他更加堵心,只好在肚里把齐逢润并齐家祖祖辈辈并前朝所有北方蛮子都骂了个遍。(还是想解释一下,背景有些像元末明初的意思,前朝皇室及齐家祖上都是北地某不明外族人,并没有特指 orz)
  早晨过了大半,黄老头把药煎上,才想起还没给杜雨时准备早饭,赶忙开始弄。待得端到杜雨时面前,却是一小碗白粥。平日里,黄老头总是挖空心思整治些小菜,变着法儿哄杜雨时多吃些;可今日这半碗粥里别说咸菜了,连米都没放多少。杜雨时仍是不置一辞,默默将那碗粥吃了。
  黄老头收了碗往厨房走,一边走一边摇头叹气。听见拍门的声音,过去看时,却是自家的帐房胡先生。胡先生并不是外人,刻意关了铺子门跑出城来,想必是有话要说。黄老头犹豫了片刻,还是放了胡先生进来。
  胡先生已略微听到一些闲言闲语,心中本来还在疑惑,等到进门见到杜雨时的模样就再无怀疑。他原本不是没分寸的人,可他无妻无子的一个光棍儿,杜雨时此刻也能算是他唯一的至亲了,若来探望,只怕杜雨时难堪,若不来探望,岂不太过冷淡无情?是以他晨间迟疑半晌,还是决定过来一趟。
  他也不敢多说旁的言语,只往床边一坐,开腔说:“我受了东家的委托代管着生意,事无巨细都要向东家报备,这就是我的本分。今早含烟坊的二掌柜特地来了咱们铺子里,跟我谈了一回,态度比起往常和善些。我也来不及说什么,他就主动提出给咱们一些优待的条件,允许咱们将来随意在含烟坊摆卖新制的香粉,完全按照咱们的估价,不再压低价钱,还提前了结帐款的时间,咱们采购原料周转不灵时还可以跟他们借支银子。这些都是对咱们有利无害的,我就当场应承了,过来跟东家知会一声。”
  胡先生巴巴地跑来说这个,自然是一番体贴,想要宽杜雨时的心,免得他惦记铺子里的状况。可杜雨时听着,却是钻心的疼,急怒攻心,哇的一声一口血喷在地上。胡先生跟旁边的黄老头都慌了神,杜雨时却还不知道自己吐了血,勉强笑说:“我这可在胡先生面前丢脸了,刚吃下一碗粥,心里不大自在,这么快就吐出来了。”
  余下二人相顾无言。黄老头赶紧端了茶来给他漱口,又拿了热手巾给他擦脸。胡先生只能安慰他几句,便辞去了。
  杜雨时数日郁郁不语,晚间总是被噩梦惊醒,黄老头昼夜不离身地照顾着,还是恢复得很慢,起得床时整个人又瘦了一圈。
  胡先生仍是时不时地出城来探望他,一日带来一封书简,说:“吴四少爷托人给东家带了信,说是两三天后会来遂阳一趟。”

  第 19 章

  那封信递到手上的时候,杜雨时觉得似乎有一道甘美如清泉的细流从指尖一直流溢到心灵深处。那触感其实从来就是如此,温温凉凉,光润细腻,这就是吴明瞬的细致入微的体贴。因为杜雨时的眼睛看不见,所以吴明瞬就仿效古人的竹简;因为杜雨时对触感特别在意,所以吴明瞬使人用最好的竹子,削成极轻极薄的竹片,上一层最最细润的漆,用麻线串得整整齐齐。刻上想说的话,之后又将划出的尖角略略磨圆滑,免得扎手。
  墙边的书架上有多少盛信的木盒子呢?总之是很多很多吧。每个盒子里都满满装着同样的竹简。有多久没收到这样一幅竹简呢?其实没多久。父亲新逝之时,才刚收到吴明瞬的安慰之辞。有多久没回复只言片语呢?连自己都不愿去计算。那些装着空白新信笺的盒子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动过了。
  到如今,杜雨时仍是能清清楚楚地回想起初次与吴明瞬相遇时的情景。
  那年他才九岁,越是长大越是自怨自怜的年纪。那时也是春天,不过是含笑花初绽的春暖时节。当时的自己每闻到一种新的花开放,就会越加抑郁,暗暗悲叹自己这一生都看不到任何一种花的样子。那一日父亲跟自己说会有一个至交从金陵过来探望。自己并没留意。父亲的朋友总归是个大人的,与自己并没有多大关系。
  早间起床之后正在后院里发呆的时候,却突然听到一个声音说:“你们家的花园好大呀。虽然还是没有我家的大,不过种的花比我家多得多了。”
  那分明是个小男孩的声音,与自己年岁相仿佛。杜雨时便猜想,这大概是客人带来的小孩吧。
  杜雨时还没来得及回答,那小男孩又说:“你就是杜伯父的儿子吧?我是家里的老四,年岁最小,这次好不容易求得父亲带我出来玩的。你排行第几?”
  杜雨时说:“我的母亲早就去逝了,家里就只有我一个小孩。”
  那小男孩说:“那你一个人真是孤单得很了,我家有三个哥哥呢,虽然个个都欺负我。你几岁?”
  杜雨时老实答了,那小男孩便嘿嘿地笑起来说:“我十一了。”显是终于遇到了一个比自己更小的孩子,心中得意。杜雨时不但不恼,反而觉得这小孩挺有趣,不由自主地也跟着傻笑起来。
  那小男孩又说:“我的大名叫吴思远,教书先生给我的字是明瞬。你就叫我明瞬吧。你的名字是什么?”
  杜雨时答:“我叫杜雨时,就是梅雨时节的雨时。我没有读过书,也没有先生,所以没有字。”
  吴家虽然世代经商,却也是书香门第,族中男女皆读书习字,吴明瞬听到杜雨时没读过书,自然十分惊奇,问:“你都已经九岁了,怎么还没读过书呢?我五岁时,父亲就逼着我背《千家诗》了。”
  杜雨时说:“我生来眼睛就看不见,自然不能认字,更不能读书。”
  吴明瞬更是惊诧,说:“你眼睛看不见,真是可惜呀。今天我认识了你,你往后却都认不出我来,实在不公平。”(作者少少解释:吴明瞬的意思是希望被杜雨时记住)
  杜雨时摇头说:“我虽然看不见你,可是听得到你的声音,下回你一开口说话,我就认出来了。”
  吴明瞬第一次亲眼目睹这样的惨事,心中有些难过,沉默片刻,就又微笑起来,从腰带上解下一块小小的玉佩来,递到杜雨时手中,说:“眼睛看不见,也是可以认字的。你摸摸这块牌子上面,就是一个‘明’字。”
  杜雨时细细摸索着,玉牌上果然有字,用心记忆,当下就记住了平生识得的第一个字。
  (写完这一段才想起,这个玉牌真像“反清复明”的暗号呀,不过没法改了)

  第 20 章

  吴明瞬说:“以后我教你认字好不好?”
  杜知意最心疼独子,之所以不延师讲学,主要是担心杜雨时眼睛看不见太过吃力,而杜雨时自己当然是希望能认字的。这时吴明瞬提起,杜雨时却忖度着这大概是一时兴起随口说说,哪能真在自己身上花这么多时间?于是不置可否,说:“倒有另一件事你可以助我。”
  吴明瞬奇道:“什么事?”
  杜雨时说:“前日园中的含笑开花了,我闻着这浓郁的香味,却还是不明白这花为什么叫做含笑?你便代我细看看这花,帮我想想这名字的由来。”一边说一边指着花开的方向。
  吴明瞬才留意到几株树上星星点点的小花,并不抢眼。细看了半晌,突然想起杜雨时必然不知道颜色的意思,便不能讲花的颜色,又思索了好一会儿,才说:“这花乍看之下似乎平淡得很,小小的,花瓣也不多,细看才觉得这花开放的神态很特别。每一朵都是六片花瓣,花瓣修长圆润,排得极齐整,最多只开到一半,不会完全打开。有句话说‘美人行不动裙,笑不露银’,大概是说真正的美人笑起来的样子必得像这花一样含蓄不过露才行吧。我想这花的名字就是由此而来。”
  杜雨时想着美人带笑含而不露的情态,到底是花如美人,还是美人如花?似懂非懂,沉吟不语。
  (晕,我还是解释一下,这个美人含笑的形容,既是作者 YY 时的视角,也是吴明瞬初见杜雨时的视角。而杜雨时之所以不能明白,是因为他自己既没亲眼见过花,也没亲眼见过美人)
  吴明瞬见杜雨时并不回应一起认字的话,也不追问,转过话题,谈些金陵风物,比如城中多少街道多少房屋多少人口多少出奇的事物。原来吴家本是金陵最大的古玩商,后来又开了当铺银号,势力已经遍布江南一代,吴明瞬虽然还小,不过从小听到哥哥们的闲聊,见识也不少;差不多年纪的杜雨时却连遂阳是什么样子都不大知道。吴明瞬独自讲了一回,察觉到杜雨时的安静,隐隐地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便说:“我随父亲来时,看到城外有个挺大的湖,不如我们去湖边玩吧。”
  杜雨时踌躇片刻,旁边伺候的黄老头开口说:“少爷总不肯出门,今日吴四少远来是客,就同他一起出去走走吧,只小心别迷路也别掉水里了。”
  吴明瞬笑说:“黄伯伯不用担心,我认得路的,不会在外面待太久。”就拉着杜雨时一同出门了。
  那涵碧湖其实也没有出奇之处,不过江南风物,都是一般地温婉秀美。吴明瞬带着杜雨时走了一阵,说:“咱们已经到拉。”
  杜雨时点头说:“我知道,风里有湖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柳叶的气息。”
  吴明瞬奇道:“柳叶还有气味?”
  杜雨时说:“虽然很淡很淡,不过每种花木总归都是有自己独特的味道的。”
  两个小孩在湖边绕了个圈子,大半日时光就过去了。当下杜雨时还不觉得,吴明瞬跟着父亲走了,才发现有个同龄的玩伴是件多么有意思的事情。可惜吴明瞬原是金陵人,将来再见亦是难得。
  哪知过不得半月,吴明瞬竟然又来了遂阳,只带了一个年长男仆做伴。一来了就巴巴地跟杜雨时说:“我带了好东西给你。”

  第 21 章

  杜雨时拿到手上凉凉的,原来是一卷竹片,很是不解吴明瞬为什么会带这样的东西给自己,问:“这是什么?”
  吴明瞬说:“我上次自告奋勇要教你认字,虽然你当时什么都没有回答,但是我猜想你还是愿意的。可惜上一次父亲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太短了,我只能跟他回去。前几日他又要出门,哪知道却是去北方,要是求着父亲带我来看你,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机会。于是我干脆去求我大哥,说我要自己出来玩,大哥被我磨得没办法才同意了。”
  杜雨时听得云里雾里,还是不明白这卷竹片是什么,不禁抬起脸对着吴明瞬。
  吴明瞬看到他那种飘忽不定的眼光,显是抓不准自己的方位,说不出的可怜。当下心中一痛,却装作无事地继续解释:“我在家时突然想起,古人的书都是竹简木简,并不像现在是纸张制成。于是我就试着请家里的巧手工人做出一卷竹简,在上面刻了字。”
  杜雨时才知道原来这是竹片串成的竹简,展开来,果然刻了密密麻麻的笔划,问道:“这,是你做给我的教材么?”
  吴明瞬笑得挺得意,说:“是啊。我刻的是《千字文》。”
  杜雨时又问:“你为了我,特地做了这个东西?又特地带着这个来看我?”
  吴明瞬说:“没错,虽然没问过你的意见,不过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嫌弃我的。”
  杜雨时却垂下头,说:“你怎么会对我这么好?我只是个看不见东西的瞎子而已。”
  吴明瞬搂着他的肩说:“我就是一看到你就很喜欢很高兴。虽然你看不见,可是你不会的事情我样样都会告诉你,你想去的地方我都会陪你一起去,不好吗?”
  杜雨时心中激动,却羞于表达,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吴明瞬看得清清楚楚,他那张白晳的脸上透出了淡淡的红晕,心里真比喝了蜜还甜,说:“我读书的时间也还不长,这么快就能收徒弟了,我比你还高兴呢。这《千字文》是用一千个字拼出的一篇文章,背熟了之后,再对上一个个的字,很快就能学会了。”
  当下两个人一教一学,念起那似通非通的《千字文》来,不觉时光飞逝,黄老头来唤他们吃饭,吴明瞬才发现原来天都快黑了。次日二人诵一回文,又出去游玩一回,互相做伴有滋有味。原来杜雨时没有兄弟固然孤单,吴明瞬虽然有三个哥哥,可是都年长许多,又已经各自忙着家中的生意,是以吴明瞬难得有了杜雨时这个玩伴,也是愉悦非常。可惜毕竟不敢多待,第三日便随着家仆启程回家。
  吴明瞬虽然走了,可杜雨时有了吴明瞬留下的那卷竹简,便也不那么寂寞了,日日反复摩挲着上面刻的字迹。
  过不得一月时光,吴明瞬果然又来看望。杜雨时已经将他当做了知心好友,热切地迎上去说:“你上次教我的字全都学会拉。”
  吴明瞬笑说:“我早知道你的聪明,所以今日又带了新的东西来送你。”
  杜雨时接到手里,又是两卷竹简。
  吴明瞬说:“我知道你这一月之间肯定已将《千字文》记熟了,所以在家里又新刻了《诗三百》。那另外的一卷却是空的新竹简,没有刻字。”
  杜雨时果然不解,接口说:“空的?”
  吴明瞬便又递过一件东西来,却是一只小小的木棒,说:“这是我替你订做的刻刀,锋头小巧还配了个盖子,不容易伤手,以后你就可以自己练习刻字了。”

  第 22 章

  于是这一次逗留的时光,吴明瞬消磨在了与杜雨时一同念诗一同刻字上了。杜雨时初学就是刻字,自然扭曲不成形。吴明瞬就握着他的手,慢慢解释每一笔每一划,唯恐他不小心用刀锋划伤自己的手。吴明瞬走后,杜雨时极用功,不过月余时间就将《诗三百》背熟,反复练习之下,刻出的笔划也渐渐有了抑扬顿挫。
  吴明瞬的父亲吴昌其与杜知意虽然情谊深厚,但来往走动得并不多,哪知道吴氏父子偶然来过一趟,自己的儿子竟然就开始习字念书了,真是意外之喜。更欣慰儿子从小孤单,竟能就此得到一个好友,时时跟儿子念叨“能得到一个知己好友就是人生最大的乐事”。
  杜雨时倒未将父亲的话放在心上。独自一人时全副心思都放在功课上,待到吴明瞬来时,得到一句赞许,才由衷地开怀起来。
  自初次相见之后,吴明瞬总是频频到访。时日长了,杜雨时就不再惊奇不安,而是纯粹地去享受这种亦师亦友的交情。而吴明瞬也屡次邀杜雨时去金陵。杜雨时每次去,只是跟吴家的长辈家人略略见礼,余下的时间就只与吴明瞬相伴,不但熟知了吴家的宅院,也逛遍了金陵大街小巷。秦淮河,乌衣巷,都由吴明瞬细细解说。
  一旦培养出了相处时的默契,杜雨时自然而然地觉得吴明瞬就是自己的眼睛。吴明瞬也毫不见外,连杜雨时因眼盲而产生的一些行为举止上的偏差也都一一纠正,因此在不明就里的人看来,吴明瞬身边的杜雨时也是一般的风度翩翩。
  只有一事,吴明瞬不问,就是杜雨时最最专注的调香。选择合适的香料研磨混合调配,本是一件极细致事情。杜雨时与此道极有天份,时常在心灵神动之际想出一些新的配方来,自己眼盲不便调制,黄老头就一直充当他的助手。黄老头本是个心细如发的人,不过年纪大了,总有老眼昏花的时候,如果能有个像吴明瞬这样手眼敏捷的助手,会更合适些。
  吴明瞬却似有意似无意地避开这个话题,从来不理论杜家任何的与香料有关的事情,显是不愿有窥探隐秘的嫌疑。吴明瞬不问,杜雨时也就不提,不过二人之间再无猜疑,杜雨时在吴明瞬面前也是完全地自由自在毫无顾忌,将吴明瞬的存在视作了理所当然。
  这一切实在太过自然,太过惬意,以至于杜雨时根本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对吴明瞬有多深的依赖。直到有一日杜知意在饭桌上提到吴明瞬快要成亲了,感慨着吴明瞬拖到老大不小的年纪才终于把哪家的闺秀看到了眼里,杜雨时才猛然想起二人相识竟已有八个年头。
  自己的世界完全没有变化,依然是晦暗一片,可身边的人事物却全都变了。这种感觉一开始是模模糊糊的怅惘,但不久之后就变成越来越清晰的孤寂和失落,并不是因为吴明瞬没有亲自告诉自己要成亲的消息,反正自己一个盲人也不好去参加别人的婚礼,而是因为吴明瞬成亲之后来遂阳来得越来越少,从前离开十天半月就会过来一次,后来有时三四个月也来不了一次。
  杜雨时才明白,原来不知不觉之间,自己把吴明瞬当成了自己的,甚至当成了自己身体里的一部分,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吴明瞬是另外一个独立于自己而存在的人,并不是自己的一部分。会有一个人与吴明瞬执手偕老举案齐眉,那个人就是吴明瞬的妻子。
  (解释一下吴明瞬的想法。第一他非常在意杜雨时;第二他是个成熟世故深思熟虑的人;第三他认为与其做情人享受短暂的快乐,不如以自己的方式一直默默照顾杜雨时。最后,当他发现齐逢润的出现时,他难以自持)

  第 23 章

  那些日子尤其艰难,原来除了黑暗之外,寒冷还要更可怕一些,杜雨时觉得自己的心在寒冷的周遭里不可抗拒地逐渐失去了所有的温度,因为自己的身边突然失去了那个给自己温暖慰藉的吴明瞬。
  他突然想起自己父亲为人处世时的态度,虽然珍惜与吴昌其等好友的情谊,却从不与朋友过分亲密,想来父亲肯定是把君子之交淡如水当作基本的准则吧。回想自己对吴明瞬的毫无节制的依赖,是多么傻多么不合宜的一件事。
  杜知意与黄老头虽然是他亲近的人,却并没有察觉出他心中的变化,因为杜雨时并不想让任何人发现自己的软弱。尤其在吴明瞬面前,他比过往还更要随兴洒脱一些。在旁人看来,他似乎只是突然对调香产生了更胜往日的狂热,那些花样翻新层出不穷的香粉充满了各种牵动人心的优柔味道。
  有太多的情绪沉积于心,无法诉诸于言辞,幸而他可以用变幻莫测的香味来表达。杜家的主顾含烟坊向来乐于接受并尝试任何的新事物,于是在那段日子里,光顾含烟坊的姑娘媳妇们对新上架的香粉应接不暇。
  其实,吴明瞬并没有淡了与杜雨时的交情,只是成家立室之后,还接管了南部的当铺生意,想必百事缠身,再没有少年时的闲暇。有夫人之后,陆陆续续地又添了儿子女儿,不过还是时常派人传书信给杜雨时,聊聊家常琐事。杜雨时接了吴明瞬的信简,每次都会在无人时反复细读,却极少回复。吴明瞬想着他眼盲刻字不便,也不以为忤,从不曾中断了联系。
  与吴明瞬朝夕相伴的日子渐行渐远,杜雨时终于有了一份淡然的自信,即便这一辈子只得自己一人,也必定能够好好活下去。
  也许是齐逢润的做为对于杜雨时来讲实在太过残酷,从齐宅回来之后,突然再接到吴明瞬的传信,他心中翻江倒海一般,长久以来按捺不发的脆弱伤感全都破堤而出。他是如此渴望吴明瞬的陪伴,到了自己都难以置信的程度。哪怕只有一刻也好,他想再听到吴明瞬的声音,再感受到吴明瞬的温柔碰触,然后他一定就能振作起来,恢复如常,像以往的任何时候一样。
  吴明瞬时下原本在遂阳左近,转弯抹角地听到一些风声,猜到了杜雨时的不堪遭遇,忧心如焚。于是放下手头的事情,赶着过来看他。
  黄老头见了吴明瞬也像是见了救星一般,二话不说就引他到杜雨时床边。
  数月不见,原本丰神俊朗的一个人,此时躺在床上,苍白憔悴,瘦到脱形了。吴明瞬心疼之极,却又想起他心气极高,便不敢提起之前听到的传闻,只装作以为他丧父伤痛,开口说:“杜伯父过世之时,我俗事缠身,不能过来吊祭,实在失礼得很。不过你一味地伤心,竟然将自己折磨成这般模样,我看了也是不忍。”
  杜雨时终于听到他的声音,百感交集,却要装出没事的样子,好一会儿才能说出话来:“父亲在世时,最是心疼我,我自然不肯糟蹋自己的身体。只是前一阵子春寒反复,偶感风寒,不慎失于调养,竟然一病至今,倒教明瞬担忧了,确是我的不好。”
  吴明瞬心里难过,却只跟他谈些无关的琐事,想方设法地宽他的心,绝口不提回金陵的事,只在遂阳住了下来。

  第 24 章

  遂阳虽是小地方,不过也算是商贾云集,所以时常有邻近市镇的欢场女子过来串串场子。沈珊珊本是秦淮河边有名的歌伎之一,因为歌艺出众,脸蛋儿身段儿又是绝妙,所以很受追捧,应酬之际,也识得了不少遂阳的商人,偶尔也会被邀到遂阳来献艺。
  齐逢润也早就听过沈珊珊的名头,只是机缘不巧,总是未得一见。这年涵碧湖边的酒肆望春楼做赏春会,宴请城中的商人,也请了沈珊珊来。齐逢润未去之时就是抱着要趁此见识见识这个女子的念头,待得见了,才觉得果然名不虚传。
  江南一带,美女如云,样貌好的倒不难得,这沈珊珊的与众不同之处是那种落落大方的举止风度,讲话又得体,反应又敏捷,连那些油透了的商人也往往自叹不如她。当晚对着她献殷勤的自然不在少数,齐逢润正是其中之一。
  说不巧时,却又凑巧,那么多老老少少里面,沈珊珊正一眼看中了齐逢润。细想也是情理之中,齐逢润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望春楼边一站,真是玉树临风;说他薄情,他对着姑娘家却又有几分怜香惜玉之心;虽然不是遂阳最有钱的,难得的是出手也算大方;最最难得的,遂阳城中无人不知,这齐逢润上无高堂下无妻儿,最是自在不过。
  沈珊珊也是风月场中打滚惯了的,倒也并不是一味地贪图有钱人,而是深知良人可遇而不可求,今日见了齐逢润,怎么肯不抓住机会?是以这次赏春之后,沈珊珊并没有急着回金陵,而是住到了齐逢润在城西置下的一处小宅院内。
  再说齐逢润当日与杜雨时春风一度,自然也不可能健忘到转眼就记不起那么个人,否则如何能想着吩咐去给杜家诸多宽待?非但没有淡忘杜雨时,而且时时不经意地想起那个人来。只是回想起这么一个人,总是与回想起沈珊珊之流的烟花女子不同。
  那些女子个个精乖灵巧,总是挖空心思讨客人的欢心,而且虽然也是身世堪怜,骨子里却是强硬之极,否则如何能混出头来。所以跟这些女子在一起,大多轻松随意,事后回想,也不会有一丝的沉重。
  而杜雨时却是完全不同的情态。明明是男子,却身子病弱,跟女子也没什么两样——那日齐逢润说他养在闺中,也没有歪派他。明明病弱,却又要强得很,绝不肯轻易谄媚巴结别人。明明要强,却又不是如常人一般地争强好胜,而是因为自身病弱,不得不要强,免得动不动就被外人看低。虽然不得不要强,却又懂得随份安时,实在争不过时,也只能屈从。虽然屈从了,却又还是憋屈在心,只是表面上做出一种顺从的样子来。
  所以齐逢润的印象里,杜雨时绝不是腹中空无一物的漂亮花瓶而已。他的身上,总有一种淡淡的气息吸引着齐逢润。
  可惜对于齐逢润而言,回想起杜雨时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总会带有一些抹不去的抑郁愁绪。齐逢润自己也知道,这点抑郁愁绪,其实就是自己内心深处尚未泯灭的那一点良心。
  齐逢润觉得自己对杜雨时是念念难忘的,但又觉得这样一个人,并不符合自己及时行乐的生活态度。所以时不时地动念想再见见杜雨时,却又踌躇拿不定主意。恰巧又新得了沈珊珊这个美人相伴,就不知不觉将这件事一日又拖过一日了。
  直到有一日沈珊珊闲谈之际无巧不巧地提起含烟坊的香粉,夸赞金陵最好的脂粉铺子也卖不出这样好的香粉。

  第 25 章

  沈珊珊既然煞有介事地提起含烟坊的香粉,齐逢润便知趣地在她颈边一嗅。
  齐逢润对女人家的脂粉味道本不陌生,这时一闻,果然与之前沈珊珊用过的味道不大相同,柔软细腻,不带丝毫冲鼻的气息。恍然想起自己其实在很多女子身上闻到过类似的味道,原来这就是自家铺子含烟坊卖出的香粉的味道,原来这就是杜雨时的手制出的香粉的味道。
  当下他只随口称赞几句,眼前却浮现出当日杜雨时在自己身下辗转喘息的样子来,萦绕不去。那一次对于杜雨时恐怕没有任何乐趣可言吧,过后恐怕对自己厌恶透顶吧。虽然自己没再去找他,可是其实时常想着他。那么他有没有偶尔想起自己呢?
  仲春时节,涵碧湖边纸鸢翻飞,微风扑在面上和暖怡人,正是游湖的好天气。坐在游船上,面前是美人巧笑倩兮,齐逢润却有些心不在焉。人便是如此不知足,若教旁人评说,这沈珊珊已经是个十全十美的人儿,可惜对于齐逢润来讲未免到手得太容易了些。
  再说吴明瞬忧心杜雨时,数日之间自然千般疼惜,百般呵护,好不容易见到他面上云销雨霁,现出一些笑容来,说不出的欢喜。杜雨时原本也没有多大的病症,只是心中气闷而已,得了好友的陪伴安慰,重又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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